第184章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半个月后。

暮春最后一场雨落下。

蒙蒙细雨打湿山林，浸润泥土。

浮云山·往生峰上，一座陵园修建完毕，山壁为墙，黄土为地，墙上刻有炼度阵法，四周种满松柏槐柳，松柏气节清，槐柳鬼魂明。

此地风水极佳，阴气旺盛却难积怨煞，敛财聚福，泽被后辈。

求真观百道齐聚，皆衣着缟素，身后还跟了上万百姓，他们心存感激，自发前来，送英烈最后一程，若非求真观这些仙师舍生忘死，斩妖除魔，他们不会有惊无险地度过战乱，也不会有安顺和乐日子。

一行人浩荡又沉默地来到英雄冢前，大门两侧有玄明亲笔提诗：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除了此诗，墙上还有其他文篇，这些是山外各方势力所送。

【英烈忠骨埋青山，浩气长存在人间】

【抛头颅，先烈长眠归乐土；洒热血，后昆永祭奠英灵】

……

求真观要为阵亡弟子举丧的消息一出，他们不仅送来诗文或挽联，还派遣代表前来祭奠，既是钦佩这些弟子慷慨赴死的壮举与还礼，又是给求真观面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求真观正如气势如虹，如日方升，前途一片光明，有望成为风阳郡第三个顶尖道脉。

旭日宗、水月观、楚氏、紫霞宗、庆阳宫、灵官宗等大小势力均有表示，连颇有恩怨的王氏都派人前来，送上大儒手书。

过去一年，这些势力举丧时，求真观曾人前去祭奠，太平动乱中风阳郡众势力放下恩怨，一致对外，携手抗敌，各有伤亡。

郡城被困时，王氏中门大开，启动护族大阵，容纳庇护了数万百姓，战死了三位老祖，那位凝聚圣胎的王琅老祖凭一己之力，燃烧寿元，拼死一圣胎两金丹共三尊妖王，最终油尽灯枯，黯然坐化，壮烈牺牲，死状悲壮。

庆阳宫玉泉真人也为护弟子与师门，施展禁术，燃烧本源，身化落日，冲入敌军，毅然决然地自爆，临死前，他命弟子传信，替其负荆请罪，皆因当年道门大会结束后，求真观众道会在郡城外遭受蛟蛇伏击，是他暗中撺掇。

想到昔日敌人归尘土，恩怨尽消散，再想到今日要埋葬的求真观后辈们，玄明心绪复杂，默默感慨生命无常的同时，求道长生之念更坚定，道心由此再进。

深吸口气，他任由雨滴落身上，摒弃杂念，率先迈步，走入英雄冢，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上。

———

穿过门坊，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百姓们忍不住打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他们不曾停步，一来人多，二来这是英雄长眠之所，敬畏压过恐慌，每个人神情肃穆。

走了一段路后，队伍停下。

玄明越众而出，以师门长辈之身充当丧仪知宾，整个求真观三代真人里只有他没徒弟，也没死徒弟，是唯一合适人选。

摇动化为铃铛的净明钟，伴着清脆声响，他沉声道：“时辰已至，请英魂归位。”

一声令下，八十七位四代道人背着八十七具棺材上前，棺材上覆盖一层法力薄膜，灵光收敛，阻挡风雨侵蚀，避免尘土污染。

各自站定后，他们调动法力，托起棺材，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早已挖好的墓坑中，清幽阴冷的山林里，响起玄明抑扬顿挫之音：

“亡魂亡魂，身有三魂，一魂入神庭，早成上果；一魂在坟墓，庇佑儿孙；一魂径幽冥，早投人道，玉京不远，云路请登。”

嗓音雄浑苍凉，回荡英雄冢，恍惚间，百姓们仿佛听到金戈铁马之声，看到求真观众道视死如归、壮烈喋血的画面，内心深受震撼，钦佩同时感激涕零，男女落泪，青壮红眼。

各方势力也思绪飘荡，仿佛穿越时光，置身过去的烽火狼烟中，又像是见到他们已经战死的亲朋好友，不由泪目。

前面剩余四代弟子啜泣，纵是乾道也不例外，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战死之人是跟他们朝夕相处的同门，众道人岂能伤痛？

玄虚、玄阴等三代真人也情不自已地湿了眼眶，里面有他们精心教养的弟子，音容笑貌记忆犹新，却已英年早逝，阴阳两隔。

两道震天哭声响起，嗓音嘹亮，令凄凉严肃的氛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滑稽，玄空与玄阳毫不顾忌形象，直接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时不时地擤一下鼻涕，看似夸张，实则真情流露，自然而然。

目睹此幕，玄明没有阻止，既因流程不能打断，又因这对卧龙凤雏师弟毫无做戏痕迹，他们虽有点儿没心没肺，但心地纯良，伴着修为渐深，更不加掩饰其真性情，颇有几分老顽童的架势。这种心态会令他们在求道路上走得更远。

———

棺椁落地，玄明摇动铃铛，命众道上前，诵念太乙救苦经，祈愿祝祷，超度亡灵，一句一顿，方便其他百姓跟着念诵。

诵经完毕，玄明令弟子们封土，同时于焚香祭拜，每人四根香，行四拜。

他则摇动铃铛，念诵祭文：

【操长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交坠兮士争先……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是前世屈大夫的《九歌·国殇》，描述了一场敌我悬殊的惨烈争斗，歌颂了视死如归的豪迈英雄气概与护卫百姓的英勇精神，被玄明稍加修改，用在此处正合适。

祭词响起，声音厚重，气氛悲壮，祭词结束后，众人手中香自动飞到祭台前的三尺香炉鼎内，这是玄阳之前炼制的一件法器，往后会被安置在陵园内。

“众弟子听令，布阵、出剑！”

收起净明钟，玄明声音骤厉。

这是昔日对抗真龙与万妖时，他发出的第一声命令，大战由此始，剑祭也当由此起。

上到真人，下到弟子，都面色肃穆，抬手捏觉，背后桃木剑出鞘。

在玄明带领下，他们演练起八卦剑术，由乾位起，到兑位终，一招一式，一劈一斩，没有灌注法力，没倾注剑意，平平无奇。

这是每位求真观道人最初学剑的样子，简简单单，道心纯粹。

众道人挥剑，动作整齐划一，挽起朵朵剑花，分明没动静任何超凡之力，却有一股势在酝酿、成型，众道脚下展开一张八卦图。

巽位与坎位生出两股势，演化凄风苦雨，宛如众道人心情，最终两股势同入坤位，四周光芒被吸收，蓦然昏暗三分，寓意众生死后归尘，魂归黄土。

嗖～！

破空声响起。

八十七柄桃木剑齐飞。

这是已经阵亡的弟子佩剑。

它们跟着众人一起演练，结束后玄明沉声道：“众弟子听令，回阵，收剑。”

这句话一语三关。

是在对英灵们说：

大战结束了，该收剑了。

演练结束了，该收剑了。

完成使命了，该收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