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匍匐于蛛网之上
旷野上出现了大大小小六七处水晶涌泉，而后，一个接一个的“大贤者”便从那不断喷涌的晶簇中现出了身形，每一个都死死盯着艾琳的方向。
小人偶当场头发都炸起来了。
但就在胡狸正召唤出一轮狐萝卜飞弹准备打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时，一道破空之声却忽然从高空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闪光划破天空，落在不远处的一道晶簇裂隙中，伴随着那道闪光出现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吃我无极宝印啦！”
一团耀眼的火球便从那裂隙中爆发出来，爆炸声中伴随着水晶撕裂的刺耳声响，漫天晶尘随着蘑菇云腾空而起！
于生抬头一看，便看到身后漂浮着土木建材大阵的元昊真人正白衣飘飘地站在天上，旁边还站着刚被他救回来，死里逃生的玄澈——至于为什么刚才差点死了先别问。
元昊真人朝着于生的方向拱了拱手，但还不等他开口打招呼，那团升腾的蘑菇云里便骤然亮起一道雷霆。
下一秒，一道声势浩大的雷光便直劈天空，又引动风雷，在云层中牵出了千百道闪电，如风暴般直扑元昊与玄澈的方向，同时有狂风骤起，吹散了漫天硝烟尘土，蘑菇云散去之后，刚才被元昊真人一发板砖直击的“大贤者”竟还站在裂隙里。
那水晶躯壳伤痕累累，但显然还“活着”，他的躯体四分五裂，然而在源源不断的结晶物质补充下，其全身的伤势都在飞快恢复着。
“倒是难缠了，”元昊真人看到这一幕，顿时意识到下面那敌人跟他之前对付过的那些蝼蚁不一样，他神色一肃，身后千百件法宝组成的大阵随着五行四象的变化飞快流转、重组，一层厚重灵气瞬间凝结成盾，“澈儿！躲在师伯身后！”
玄澈一看这阵仗哪里敢乱跑——主要是刚才被一砖砸个半死他这时候想跑也跑不出去，只能赶紧后撤，躲在了大师伯的法阵后面——而下一瞬，漫天的雷光便如风暴般倾盆而下，以天诛地灭般的威势朝他和元昊劈落！
几乎同一时间，其他的“大贤者”也纷纷活动起来，开始向战场上的所有敌对目标倾泻怒火。
雷霆，晶簇，风暴，炮弹般砸落的巨石，还有不断从大地裂隙中涌出来的，仿佛曾经是人类，但现在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怪物。
于生第一时间开门把郑直扔回了梧桐路66号。
毕竟这么混乱的战场，大侄子这幅小身板着实是随便被啥玩意儿擦一下可能当场就没了——元昊真人还是个打起来之后板砖乱飞连着队友一块A的。
两个“大贤者”在胡狸与元昊真人的火力轰炸下终于灰飞烟灭，连带着他们脚下的水晶裂隙也被彻底摧毁，然而几乎眨眼间，便有新的裂隙出现在了别的地方，喷涌的晶簇中再度浮现出了“大贤者”的身影。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一次次的再生，那些“大贤者”的模样明显在变得越来越混乱，扭曲，越来越接近一堆畸形团块堆积而成的怪物，其攻击则显得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起来。
“胡狸！”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于生顿时大声喊道，“你那一招还能不能再用一次？就那个什么什么冲击——”
他还没说完，胡狸就使劲摇了摇头：“不行，那一招用完要休息好久的！”
于生皱了皱眉，而在同一时间，他脑海中那混乱低沉的呢喃再一次加剧了——
从离开墨城没多久，他便开始听到这低沉混乱的呢喃，而他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衍星体”在羽化的“茧”中发出的声音，是从这颗星球深处传来的、末日倒计时般的梦呓。
衍星体已经察觉了地表发生的变化，察觉了有什么东西在破坏祂的“摇篮”——这个强大而混沌的晦暗天使正在尝试摧毁那些在祂头顶活动的、不和谐的“声音”，因为祂的飞升……已经迫在眉睫。
必须在飞升体成熟之前打断祂的羽化进程。
晶簇如风暴般掠过，仿佛在将天空撕裂，雷霆在云层中翻涌，向着大地劈落。
艾琳躲在于生的怀里，小小的身体随着胡狸在战场上的穿梭而颠簸，她死死抓着于生的胳膊，只把脑袋探出去，瞪大了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又有一个新的“大贤者”正从裂隙中钻出来，那庞大、肿胀、畸形的结晶化躯体在风雨中摇晃着，看起来格外狰狞丑恶。
愤怒，极致的愤怒，还有……还有什么？
不甘，怨毒，悔恨……以及恐惧。
人偶慢慢歪了歪头，她感觉周围的时间流动好像忽然间放缓了，连傻狐狸上蹿下跳的颠簸都变得平缓了许多，她在这缓慢流动的时间中死死盯着那个狂乱的水晶身影，猩红色的眼睛中却渐渐泛起一丝异样的……兴奋光泽。
她看到了，在那具水晶凝聚而成的躯壳中，有一个被吞噬、被束缚的痛苦灵魂正在剧烈挣扎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慢慢从那灵魂中渗透出来，在他的水晶牢笼中滋长，蔓延，又一点点地渗出水晶，在空气中无形飘动。
那丝线是什么时候缠绕在那灵魂上的？
在上一次杀死他的时候？
周围的时间流动已经缓慢到近乎静止，艾琳小小的脑袋有点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向着那个正被困在水晶牢笼中的、痛苦的灵魂伸出手去。
于是缠绕在那灵魂上的黑色丝线便仿佛感应到了“母巢”呼唤的“子嗣”一般瞬间活跃起来，它们编织成了无形的网，与艾琳指尖的蛛丝慢慢连接在一起。
艾琳知道为什么那些从水晶中复活的“大贤者”要死死盯着自己了。
“是恐惧啊……”
她高兴地笑了起来，从于生怀里爬出去，在这万事万物都近乎静止一般的战场上，她开始沿着那蛛丝向前爬行着，爬向那个被衍星体吞噬掉的隐修会“大贤者”。
“是恐惧啊！”
人偶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猩红的眼睛中慢慢放出光来，她越过了那些飞掠的晶簇，越过了那些横飞的巨石，越过了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水晶怪物……
她越过了正跃向半空，以指尖刀锋拦截雷霆的露娜。
静止状态的C型扣看起来好滑稽。
艾琳匍匐在蛛丝上，脑袋里冒出这么个稀里糊涂的念头。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工圣女”的身体忽然震颤了一下，在这万物都濒临静止的战场上，露娜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缓慢地转过头，似乎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
艾琳瞬间小声惊呼了一下，飞快地继续往前爬去。
“爬爬爬，我爬得最快了……C型扣吓死个人……”
她又回过头去，却看到露娜仍旧只是静止在半空，刚才对方缓慢转头的一幕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
小人偶困惑了一下，但她那小小的脑袋很快便不再考虑这些。
因为……甘美的恐惧正在前面不远处等着她。
她抬起头，看到水晶牢笼无声消散，一个被无数黑色丝线贯穿躯体的灵魂在黑暗中瑟缩着。
那个灵魂起初很高大，但下一秒便收缩得仿佛一只渺小的虫子。
艾琳歪了歪头，看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渺小身影。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这种俯瞰的视角来看别人了。
但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好像总是在用这种视角来与那些小小的身影交谈的。
……那些小小的身影都是什么来着？
人偶不记得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灵魂。
“喂。”
“大贤者”感觉自己的躯体在不断下坠，仿佛在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无限沉沦，而巨大的痛苦与愤怒则浸没了他的全部记忆与感知，苦难如毒药般在灵魂中蔓延着。
没有尽头的苦痛与无法释放的怒火是比死亡更大的折磨。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自己第一次在幻觉中失控？从自己睁开眼睛，却看到所有信徒都在围绕着洞穴中的水晶叩拜效忠？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那可耻的背叛在无形中酝酿的那一刻？
他早该知道的，这场背叛迟早会发生——没有人可以在与晦暗天使长期接触之后仍站在“人”的一侧，那个自称“云清子”的生物……从一开始就是不可信赖的。
但心底的一点侥幸心理和急迫感还是让他铸下了大错。
现在，永恒而饱含苦痛的牢笼是这一切的结果。
“喂。”
一个在灵魂深处炸裂的声音忽然击穿了无边混沌，将“大贤者”猛地惊醒。
他错愕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在一秒钟内，他便毫不犹豫地挖掉了自己的眼球——灵魂层面的。
巨大的痛苦从灵魂中升起，他在黑暗中捂着双眼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无可挽回地看到了那不该看到的一切，并同时理解了所有与那一幕有关的“知识”——
名为“尽头”的大蛛网覆盖着世界，蛛网上的每根线条都是一条编织好的命运，蛛网的节点则是世界上所有“噩兆”的集结，而那匍匐在蛛网上的，苦难与恐惧的主人，正静静俯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