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责任(4)

平安传西风紧第 538 / 794 章3,059 字

马长得很快,几个月时间冯友贤推荐的“千里雪”明显大了一圈,张宁骑在它的背上,它昂起的头颅与征服者趾高气扬的气势十分相配。张宁抬头看在战火蹂|躏后的破败城楼,一队士兵已经把黄底朱雀旗插上城头。

而城门外跪伏在路边的官吏,已经尊严丧尽屈膝求生,连正眼都没被看上一眼。常德府里许多官员已经跑了,但仍然剩下有许多官吏,这些多半是当地的地头蛇,他们家族财产都在常德,平时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是直接掌握基层权力的人。

皮鼓的敲击声中,一队队朱雀军将士队形整肃正式开拔进入常德府城。无数的铁鞋整齐地践踏在地面上,发出震慑人心的响亮脚步声,光是这种充满力量感的声音,就仿佛昭示着武力。就近的桃源、武陵等地已快速地投降,相信西南面的龙阳县也会投降的。各府县可能不太拥护“叛军”的进占,但他们也不想为这场内战做出无谓的牺牲彰显气节。

“非常人做非常事,也只有于谦敢这么下令。”张宁回顾左右感叹了一声。

大伙随即零星笑了起来,多半带着一些嘲意,也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这样嘲笑他人。不过他们大多误解张宁的意思了,张宁并没有嘲笑于谦的意思。

他想起了史料上于谦在北京保卫战中的表现,当时京营几十万精锐几乎丧尽,满朝都笼罩在悲观的气氛中、甚至有人主张迁都,但于谦成为了主战派受命于危难;而这次他却这么轻易就放弃退却,着实与张宁印象中不太相符。不过在张宁理性的思维里,从战争本身的角度于谦这么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朱雀军的火器方阵已经领先了这个时代的军事发展,官军的常规步军通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战胜火器方阵的。

一个明朝人难免思维局限于当时,何况是一个文人,于谦能这么快认识到战争形势,而不是固执在兵力数量的观念上,这也让张宁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永定营指挥韦斌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只可惜马兵团没能及时追击,否则战果要大得多。”

韦斌明显是针对冯友贤表示不满和责怪,除了对事,恐怕也对人。冯友贤本来就是新近加入的人,却一来就身居重要位置,难免和朱雀军内的老人有些隔阂。

陈盖是韦斌的部下,本就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此时也用似乎玩笑的口吻道:“冯指挥不会是不忍心追打穷寇,故意放了一马吧?”

冯友贤的脸色十分难看,这句“玩笑”连张宁都觉得有点道理,冯友贤极其投诚部将对官军确实不够狠……不过这在张宁看来是十分合情合理的,说明冯友贤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极端之人。

张宁便为冯友贤说了两句:“连我也没想到官军真要跑,事前你们谁会这么想?等到确认事实了,才调冯指挥用马兵追击,他一定是担心冒进中计才走得慢……冯将军,是不是这样?”

当时官军主力除了从水路撤走一部分,大部分经龙阳城向益阳撤退,丢弃了大多辎重却带走了大量的马匹。张宁中军从诸多迹象才断定他们确实要跑,即刻调马兵团追击扩大战果,而骑兵指挥正是冯友贤。

冯友贤正色道:“王爷明鉴,正是如此。我军出动越过龙阳城之后,敌军大部可能已经接近益阳了,当时不仅龙阳县诸城仍在官军之手,益阳等地守备也不弱。我骑兵孤军深入,周围都不是我们控制和清楚的地方,末将心里有些担忧,以至误了事,请王爷责罚。”

“谨慎一些也不是多大的错,虽然结果因此失了战机。”张宁点点头,然后伸手和气地拍了拍冯友贤的膀子,对左右说道,“不管怎样,石场湾一战,决定全局。冯将军当之无愧的首功,诸位有谁不服?”

冯友贤急忙放低姿态拜道:“不敢当,末将实在当不起首功。若非王爷统筹全局、韦大人(韦斌)善断战机,末将哪里能立功?末将不过听命行事,做了分内事而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是一口官腔说得尚算老练,表情姿态也极尽谦虚真诚,但张宁实在不觉得这番话是出自冯友贤的本心。他冯友贤正当青壮,如果真那么谦虚没有野心和上进心,就应该在家种地、而不是转投朱雀军重新出山;冯友贤这么说,恐怕只是不想得罪人而已。

张宁也不点破,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前路仍旧艰险,望诸位勿忘大局,凡事以公正,不能让有能力有功劳的人寒心。”

这句话明面上是对冯友贤说的,实则是说给在场的文官武将听。

终于有个将领开口道:“冯指挥领首功,兄弟服气。”众人纷纷附和。

韦斌最后才开口道:“说起石场湾之战,某人也认冯指挥的能耐,改日稍闲了,营中的兄弟设酒给你庆庆功。”冯友贤忙拜道:“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张宁笑道:“喝高兴便好,烂醉伤身。”

朱雀军开拔进常德城,控制了所有的交通要道,官军武装全部缴械投降。第二天,连同南部断后阻击朱雀军的几支小股兵马也投降了。

对于俘虏,一些武将嚷嚷着砍了祭澧州死难的兄弟,因为这批官军战俘中就有人是参与澧州之战的覃有胜的部下。但张宁想都不用想就马上拒绝了那些武将的要求。参议部很快就下令,首先清点俘虏身份名册,总旗官以下的官兵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军官则要受到审判,一些参与过屠杀的武将被处死,参议部首次使用了一个新的罪名“战犯”。

张宁要释放俘虏的士卒理由很简单,人们被释放后不太可能对朱雀军造成什么威胁,这只是一场内战;同时通过杀戮削弱朝廷战争潜力的想法也毫无意义,大明各省单是军户籍贯的人都数以百万计,你能杀多少?

紧接着一些常规的法令也陆续颁布,除了对朱雀军内部重申军纪不得扰民犯罪等,安民榜文也张贴出来,新的统治者对当地官军郑重其事地做了许多承诺,以安人心,让百姓各安其事。这些事张宁都没有过问,全是参议部日常做出了安排;张宁再次感觉到自己组建这个衙门的重要作用,着实为他减轻了许多负担,很多他一个人想不到的事,官员们自己就能按照规矩办了。

或许张宁觉得自己需要“创造性”的做法,到常德后又颁布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法令,名曰“军民同等”。下令治下各府县,取消军户籍贯,军户一律改为民籍,今后可以科举、经商等不受限制。

这道法令在此时实际上非同一般,以往的军户实质上就是二等民,可能比贱籍好也不会太多,不仅在社会上受到歧视,也受很多限制,不能科举不能经商,而且世袭,和半奴隶差不多。明证就是军户的子女婚嫁一般也是同样籍贯的人,出身民籍的人不太愿意和他们联姻,人们不想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无出头之日。

太祖言“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梦想是好的,现实却事与愿违,大明立国才不到六十年,军队战斗力已每况日下,同时很快就衍伸出无数的问题。

张宁与诸文官议事时,在一篇文章里论述,认为军籍就是一个弊政。他认为国家武备是自上而下每个人的责任,没有理由只让一部分人既负担兵役又出军粮,这种说法是不公正的;公正的做法是上到宗室贵族,文官士大夫,下到黎民百姓,都应该为武备出力。

政令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和辰州一样,常德在城破的那日起就处于朱雀军的统治下,以前的官吏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屈服于铁蹄下仰仗鼻息生存;而朱雀军内部无论文官武将,日常理政军务为要,这种政策和他们利益没有什么冲突。只不过有几个有点见识的文官知道军制实际是出自太祖之手,算是一个“祖制”,不过既然张宁身为太祖的子孙都违背祖制,下面的人并非大儒、谁也懒得管了。

其实在张宁看来一种过于不公平的政策,就算宪章祖制也无法长久。明中期以后就出现了严重问题,因为以前是通过压榨军户来维持国防,很快府兵败坏军费难以维持,转而无奈由国库负担,结果就拖累了整个财政,军费成了国库开销最大的一项;大明朝的财政问题,张宁认为军制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但是废除了朝廷既定的国策,他又没能设计出一种新的制度来代替;不过眼前这个问题还不是问题,他面对的是如何打败强敌,而不是怎么治理国家。

张宁站在常德府的城头上,久久眺望着视线中的河流、原野、山脉,若有所悟地想一个人的眼睛确实也是身处的位置决定的;仅仅几年以前,他从来不真正关心这些事,看到的只是自家如何过日子而已。

继续向下阅读
平安传
538/794
书详情
平安传 共 794 章
6 / 8 书籍详情
第三章 待到桂花飘香时(3)第二章 待到桂花飘香时(2)第一章 待到桂花飘香时(1)西风创作的碎碎念之:抓住属于自己的第二百七十五章 沙场秋点兵第二百七十六章 真良将也第二百七十七章 绽放火花第二百七十八章 枪炮咆哮第二百七十九章 一窝蜂第二百八十章 沁园春第二百八十一章 证道第二百八十二章 神兵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得安生第二百八十二章 神兵第二百八十一章 证道第二百八十章 沁园春第二百七十九章 一窝蜂第二百七十八章 枪炮咆哮第二百七十七章 绽放火花第二百七十六章 真良将也第二百七十五章 沙场秋点兵第二百七十四章 秘密第二百七十三章 炮声第二百七十二章 胸怀第二百七十一章 枕边风第二百七十章 如何开口第二百六十九章 国士(2)第二百六十八章 国士(1)第二百六十七章 沧海一粟第二百六十六章 静以修身第二百六十五章 转机第二百六十四章 一瓢苦酒第二百六十三章 服用之物第二百六十二章 桂花香红妆夜(2)第二百六十一章 桂花香红妆夜(1)第二百六十章 梦境第二百五十九章 奇术之源第二百五十八章 责任(4)第二百五十七章 责任(3)第二百五十六章 责任(2)第二百五十三章 下雨天(1)第二百五十二章 澧州(2)第二百五十四章 下雨天(2)第二百五十一章 澧州(1)第二百五十章 不想争宠第二百四十九章 郁闷的邂逅第二百四十八章 炎炎夏日冰块之贵第二百四十七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第二百四十六章 文表第二百四十五章 四面通风光天化日第二百四十四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第二百四十三章 伯乐第二百四十二章 无以为家第二百四十一章 天下之大第二百四十章 一支旧曲第二百三十九章 矫情第二百三十八章 杨修之死第二百三十七章 幻觉第二百三十六章 对与错第二百三十五章 山河表里(4)第二百三十四章 山河表里(3)第二百三十三章 山河表里(2)第二百三十二章 山河表里(1)第二百三十一章 仓促第二百三十章 水浒传第二百二十九章 非礼勿视第二百二十八章 私下透露的消息第二百二十七章 耿先生第二百二十六章 阳光下悠扬的笛声第二百二十五章 势利第二百二十四章 白凤娇第二百二十三章 亲戚第二百二十二章 以武犯禁第二百二十一章 溺水的人第二百二十章 焦点第二百一十九章 想试一试第二百一十八章 春寒第二百一十七章 恶名要人领第二百一十六章 慈利第二百一十五章 无气节无节操第二百一十四章 子不复仇非子也第二百一十三章 逝去的华丽第二百一十二章 兵不血刃第二百一十一章 兵临城下第二百一十章 浓云闪电第二百零九章 故国第二百零八章 竹甲第二百零七章 湿冷的冬季第二百零六章 突然的军事行动第二百零五章 刑不上士大夫第二百零四章 赤壁赋第二百零三章 诚既勇兮又以武第二百零二章 历史没有如果第二百零一章 苗王第二百章 草棚中第一百九十九章 多方思量第一百九十八章 永定卫第一百九十七章 纷飞的枫叶第一百九十六章 何必结怨第一百九十五章 地动山摇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