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禾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半夜。
十几平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玄关处穿旧的男士拖鞋,洗手台上并排放着的牙杯,床头柜上她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剃须刀,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外套……
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叫阿深的人。
她抬眼,看见墙上那张褪色的大头贴。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廉价白T,低头亲着她的脸,眉眼温柔。
那时他抱着她说:“阿禾,等我赚到钱,就让你过好日子。”
时夏禾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说的好日子,是转身回去和别人订婚。
那她这掏心掏肺的五年算什么?
算他失忆落难时的一场消遣?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晏瑾深发来消息:【今晚有个很重要的客户要陪,可能回不去了。你先睡,明天我再跟你解释。】
陪客户?还是陪宋小姐?
又或者,是陪那位即将和他订婚的夏小姐?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
最后只打了五个字过去:【我们分手吧。】
这一夜,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
第二天一早,时夏禾照常出门上班。
上午去中药房兼职抓药,老板冷着脸把她赶了出来。
中午去街角麻辣烫摊位帮厨,摊主让她以后别来了。
下午去写字楼干保洁,主管直接堵在门外,连门都没让她进。
一天之内,三份工作全丢了。
时夏禾站在阳光底下,手脚冰凉。
她第一反应,是爷爷的死对头又在搞她。
那老东西这些年一直卡着她的行医证,让她开不了诊所,进不了医院,连像样的医药公司都不敢要她。
现在,连这种苦力活也不肯放过了吗?
她拦住刘主管:“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我?”
刘主管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禾啊,听说你昨晚得罪了晏少,现在圈子里都传开了,谁敢用你,就是跟晏家过不去。我们这种小公司,哪敢冒这个险?”
时夏禾从写字楼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
晏瑾深骗她、绿她,现在还要断她的活路。
手机偏在这时响起。
电话那头是老家药房护士焦急的声音。
“小禾,你妈体内余毒又反复了,疼了一整晚。医生说得尽快用紫芝护心液,不然晚上还会加重。”
时夏禾喉咙发紧:“好,我马上去买药。”
当年,爷爷和人争市中医协会会长的位置,对方明着争不过,就在水井里投了毒。
爷爷因此含恨离世,养父撑了三年也走了。
如今只剩养母,中毒最轻却也伤了根本,全靠时夏禾一副副苦药吊着命。
可隔段时间毒性反复,就必须靠昂贵药剂缓解痛苦。
时夏禾挂断电话,点开余额。
紫芝护心液一支八千,她的余额却只剩三千。
明明前天,她刚拿到八千块工资。
可阿深说公司还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所以她一分没留,全转给了他。
她手指发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一遍遍重拨,直到第五遍,电话终于被接起。
“阿深,你把前天——”
“时小姐!你够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男人不耐烦的斥骂。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晏少的身份,就该识趣点,别来纠缠他!晏少现在很忙,没功夫应付你这种妄想飞上枝头的女人!”
电话被直接挂断。
时夏禾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周围车流汹涌,人声嘈杂。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有一天会变成刺向她最深的一把刀。
二十岁那年,她在村子后山的泥沟里捡到他。
那时的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用爷爷传下来的中医本事,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才把他救回来。
他醒来后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信了。
她照顾他,给他调理身体。
后来他们一起来到汉城。
他说想创业,她就一天打三份工。
他说差钱,她就把工资一笔笔转给他。
她以为自己是在陪一个落难的人重新站起来。
到头来才知道,她只是晏家太子爷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时夏禾气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咬住唇,在心里发誓:以后再给男人一分钱,她就是狗!
她深吸一口气,打给了王姐。
王姐是专门介绍高端私活的,路子野,认识的有钱人多。
电话刚接通,王姐语气就不太好:“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时夏禾攥紧手机:“王姐,昨晚的事是意外,我知道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王姐冷笑:“我看你机灵,才介绍你去晏家的宴会,结果你倒好,闯出这么大的祸。现在圈子里都知道你得罪了晏少,以后这种高端局,我可不敢再给你介绍。”
“王姐,我真的急用钱。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真什么都愿意干?”
时夏禾指尖一顿:“只要不犯法。”
王姐啧了一声:“倒是有个活,来钱快,就是不好干。有个客户想找个女人假结婚,为期三年。”
“不过对方身体不太好,有隐疾,脾气也差,家里情况还复杂,要求女方嘴严、听话,还得会照顾人。我想着你懂点医理,才敢跟你提一嘴。你要是接,就得有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又惹出麻烦来。”
时夏禾闭了闭眼。
她已经没有爱情了,不能再没有妈妈。
“我接!”
……
按照导航转了两次公交,时夏禾赶到老城区时,已经快下午四点。
巷子尽头有家老式咖啡馆,她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店里没什么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薄毛衣,眉眼冷淡,指间搭着一杯咖啡。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时夏禾脚步一顿。
男人五官深邃,肤色冷白,眼尾微微压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接近的冷漠。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时夏禾?”坐着的男人开口,声音也冷。
“我是。”时夏禾连忙点头,紧张地在他对面坐下。
祁晏辞淡淡扫了她一眼。
白衬衣,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圆脸,大眼睛,丸子头扎得有点松,眼尾泛着红。
不像来谈婚姻交易,倒像走投无路。
旁边的助理适时开口:“时小姐,我是祁先生的助理,纪枫。今天的协议内容,由我跟你对接。”
时夏禾松了半口气,至少不用直接跟这位冷脸老板沟通。
纪枫翻开文件夹,公事公办道:
“第一,协议婚姻,为期三年。你需要配合先生应付家里长辈,必要场合扮演好祁太太。”
“第二,不得对外透露婚姻实情,不得借祁太太身份谋利,不得干涉先生私生活。”
“第三,婚后搬到指定公寓居住,书房、主卧、医疗室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第四,先生联系你时,十分钟内必须回复。先生需要你出现,你必须出现;不需要你出现,你必须立刻消失。”
“第五,先生身体偶尔会有突发状况,你需要负责基础照看,必要时陪同出行、提醒用药、联系我或私人医生,并且对外保密。”
时夏禾后背绷紧,忍不住抬眼看了祁晏辞一下。
男人靠在椅背里,眼皮半垂,冷白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明明一句话没说,压迫感却比纪枫念出的规矩还重。
纪枫又补了一句:“另外,先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也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时小姐,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接了这份协议,以后最好少问、多做。”
时夏禾攥紧帆布包带:“我明白。”
祁晏辞终于抬了下眼:“明白什么?”
那视线太具压迫感。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尽量稳住声音:“明白我是来拿钱办事的。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三年后,和平离婚,绝不纠缠。”
祁晏辞冷淡地看着她,没说话。
纪枫把协议推过来:“条款都在这里,时小姐可以先看。”
时夏禾翻开,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全是限制她的。
可她没得挑。
她只关心一件事。
“报酬呢?”
这句话一出口,祁晏辞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很淡,也很凉。
时夏禾脸有些发烫,可她顾不上难堪。
她需要钱,很需要。
纪枫看了眼祁晏辞,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公事公办道:“酬劳方面,领证后先付一笔,三年协议到期、和平离婚后,再付尾款。”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示意五百万。
包含协议婚姻本身,也包含未来三年里,她需要承担的所有照看、配合和保密义务。
可时夏禾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她眼睛一亮,理所当然地道:“五十万?”
纪枫:“……”
空气安静了两秒。
祁晏辞端咖啡的手也顿了一下。
时夏禾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猜多了,连忙解释:“我知道五十万不少,但我要跟祁先生假结婚三年,还要随叫随到、配合演戏、照顾他。三年后我也算离过婚的人了,名誉损失、精神损失、劳务费加起来,五十万真的不算多。”
纪枫嘴角抽了抽。
祁晏辞缓缓抬眼看她:“你觉得,你三年只值五十万?”
时夏禾一怔,下意识往高了猜:“难道是……五百万?”
说完她自己都不信,五百万找个假结婚的?直接给彩礼正经娶一个不好吗?
可也不可能是五万,这点钱谁会卖自己三年?
她怕是后者,咬牙道:“五十万不能再少了,祁先生,我真的急用钱。只要今天领证,钱能马上到账,我什么都能配合。”
纪枫忍了又忍,低声提醒:“时小姐,其实祁先生的意思是——”
“纪枫。”祁晏辞打断他,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行,五十万。”
时夏禾如释重负,立刻抓起笔签字。
祁晏辞看着她写下名字,字迹清秀,落笔却很重,像是在逼自己往前走。
他收起协议,起身:“走吧。”
出了咖啡馆,时夏禾跟着祁晏辞坐上了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冷木香。
时夏禾坐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带,不敢乱碰。
纪枫递来二维码:“加一下联系方式,以后生活事项大多由我跟你对接。”
时夏禾赶紧扫码。
赶到民政局时,已经快下班了。
工作人员笑着说:“来得正好,今天最后一对。”
拍照、填表、签字,流程快得像一场梦。
直到红本递到手里,时夏禾还有些恍惚。
昨天她刚结束一段五年的骗局,今天就把自己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虽然是假的。
祁晏辞站在她身侧,冷冷问:“后悔了?”
时夏禾回过神,把结婚证递给他:“不后悔。”
后悔是奢侈的事,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资格?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二十五万。
时夏禾盯着那条短信,眼眶瞬间红了。
“祁先生,纪助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有事随时联系我,我一定随叫随到。”
说完她转身跑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得飞快。
风把丸子头吹散了些,帆布包在身后一晃一晃,那道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
祁晏辞低头看着结婚证。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得很勉强,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像山间初雪,亮亮的,不带半分杂质。
纪枫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要不要把剩下的钱补给她?”
祁晏辞合上结婚证,“不用。”
纪枫愣住。
祁晏辞冷声道:“她自己要的五十万。”
纪枫:“……”
车子驶出一段路,纪枫又从后视镜里看他:“晏家那边刚才又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祁晏辞眼皮都没抬,“不回。”
纪枫识趣地没再劝,“那我先送您去公寓?”
祁晏辞淡淡“嗯”了一声。
纪枫继续道:“公寓那边已经安排人收拾好了,医疗室也备齐了东西。不过医生说,您最近发作频率有点高,最好别再单独出门。”
祁晏辞脸色一沉,“多嘴。”
纪枫立刻闭嘴。
过了几秒,又尽职尽责地补了一句:“明天时小姐搬过去后,我会把护理注意事项一并交代清楚。不过您的眼睛……”
“不用告诉她。”
纪枫一顿。
祁晏辞靠在座椅里,眉眼冷淡,“她只需要照协议办事。”
纪枫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落在祁晏辞眼底。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有一瞬间失了焦,像深潭被雾蒙住,看不清半点光。
纪枫心口一紧,下意识放慢车速,“祁董?”
祁晏辞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开你的车。”
纪枫不敢再说话,只把车速压得更慢了些。
而此时的时夏禾,还骑着共享单车往车站赶。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四百五十万。
也不知道自己签下的那份协议里,最麻烦的不是假结婚。
而是那个脾气差到要命的男人,有一双随时可能看不见的眼睛。
……
等时夏禾买到紫芝护心液,看着药剂一点点推进养母身体里时,已经是半夜。
养母紧皱的眉终于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些。
时夏禾守在床边,悬了一整天的心才落回去。
她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当即一个激灵。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静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未接电话和消息。
纪枫发了公寓定位:【时小姐,这是先生名下的公寓地址,明天上午九点前请准时搬过去。生活用品可以自带,缺的东西我会安排人补齐。】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时夏禾立刻回复:【不好意思纪助理,我手机静音了,刚看到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前我一定准时到。】
发完她才松了口气。
可很快,目光又落到另一个聊天框上。
阿深。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全是晏瑾深发来的消息。
【就因为我隐瞒了身份,你就要跟我分手?】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在哪?接电话!】
【说话,别一直不吭声!】
【所以你是在跟我赌气?】
【你自身是什么处境,你心里应该清楚,拿分手来威胁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时夏禾,你别太过分!】
时夏禾一条条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她过分?
到底是谁过分?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温柔体贴、满眼是她的阿深,怎么在撞破身份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没有力气再想原因了。
只觉得这五年,真不值。
她没有回复那些质问,只点开输入框,敲下一行字:
【这五年我替你治伤调养、供你吃穿住行,还陆续拿工资给你所谓的公司创业。这些钱,希望你尽快还我。卡号:XXXXXXXXXXXX。】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上“阿深”两个字不停跳动。
时夏禾看了一眼,挂断,顺手拉黑。
微信很快又弹出新消息:【既然你非要这么跟我闹脾气,那我也没必要一直迁就你,你别后悔就行!】
时夏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继续拉黑。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握着手机,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她给晏瑾深半年时间,如果半年内他不把钱还清,她就起诉他。
哪怕他是晏家太子爷,她也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晏少,是怎么花着她一个穷姑娘的血汗钱,踩着她的真心跟别人订婚的。
头越来越疼,像要裂开一样。
她不想再撑了,替养母掖好被角,靠在陪护床上,几乎刚闭眼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养母还没醒,昨晚药效不错,人暂时稳定了。
时夏禾付完剩余费用,叮嘱了几句,便赶去坐最早一班车回汉城。
到家后,她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自己的衣服不多,两三套换洗,几本医书,一包银针,还有爷爷留下的旧药方。
收拾完,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色的大头贴。
照片里的阿深低头亲着她的脸,眉眼温柔得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她走过去,把照片撕了下来。
手指一点点收紧,照片被捏皱,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没有再回头。
从今天起,她的世界里不再有阿深。
她也不再是那个傻到把全部真心和血汗钱都捧给骗子的时夏禾。
时夏禾坐了二十一路公交,按照纪枫发来的地址赶到江屿府时,刚好八点四十。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
大概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对方核对完身份信息,很快便在门禁系统里录入了临时出入权限。
时夏禾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三号楼走。
江屿府是汉城出了名的高端住宅区,寸土寸金,随便一套房,都够普通人挣几辈子。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进来。
三号楼是六层洋房大平层,刷卡直达,入户就是独立玄关。
电梯到三楼停下。
时夏禾站在门前,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纪枫一身西装,神色依旧公事公办,开口时压低了声音。
“时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先小声一点。我带你认认屋子,你把东西收拾好。”
时夏禾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
祁晏辞居然还没醒。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点头:“好。”
纪枫带她简单走了一圈。
整套房子将近三百平,全屋极简冷调,浅灰大理石搭配原木软装,干净、空旷,也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主卧在最里面,旁边是医疗室,书房则单独锁着。
纪枫指了指那几扇门,语气郑重。
“书房、主卧、医疗室,没有先生允许,你不能进去。”
时夏禾记下。
“先生身体偶尔会不舒服,饮食忌口我发你手机上了。平时多留意,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先生有需求,你照做就行。”
时夏禾点头:“我明白。”
纪枫接了个电话,很快便离开了。
时夏禾拖着箱子去了书房旁边的客房。
客房很大,比她之前那个十几平的出租屋宽敞太多,还有独立卫浴。
她却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思。
收拾完,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她出了房门好几次,可最里面那扇主卧门一直紧闭着。
祁晏辞始终没有出来。
时夏禾有些饿了,便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很全。
纪枫发来的忌口也在手机里。
不吃重油重辣,不碰酒,少盐少糖,忌生冷。
时夏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祁晏辞看起来冷得像冰,身体底子却未必有表面那么硬。
她没做复杂的。
清蒸鱼片,菌菇青菜汤,山药炒鸡丁。
三个菜都偏清淡,养胃,也不容易出错。
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手机忽然响了。
时夏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闺蜜姜柠压低却藏不住震惊的声音。
“夏禾,时深什么情况啊?!”
时夏禾手一顿。
时深。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心口。
那是五年前,她亲自给晏瑾深取的名字。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去处,满身是伤,可怜得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她一时心软,便收留了他。
后来见他眼窝深邃,眉眼又生得太好看,她想了很久,给他取名叫时深。
跟她姓。
时夏禾喉咙发涩:“怎么了?”
姜柠急得不行:“我看见他带了个女人来我们私房菜馆吃饭,点了最贵的几道菜,还亲自给那女人剥虾!他给你报备这事儿没?”
时夏禾咽了咽喉咙,尽量让声音平静。
“柠柠,我们已经分手了。”
姜柠声音猛地拔高:“啥?!”
“怎么就分手了?难不成他榜上富婆了?我跟你说,他今天穿得特别帅,跟个大公司高管似的,那套西装绝对不低于五位数。”
“这狗男人,我还真以为他只对你专一呢!结果转头就榜上这么年轻的富婆?你等着,看我不给你讨回公道!”
时夏禾心口一紧,立刻道:“别去,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发哑:“而且,他没有榜富婆,他自己就是富二代。”
姜柠跟她一样,都是从县城出来的牛马。
没背景,没人脉,吃过苦,也受过白眼。
她好不容易才在那家私房菜馆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时夏禾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得罪晏瑾深。
更不能让姜柠被那男人一句话就炒了鱿鱼。
良久,姜柠才懵逼地问:“你说什么?时深他……”
话还没说完。
时夏禾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她脊背瞬间绷直,立刻道:“回头再跟你聊。”
说完,她挂断电话,转身。
祁晏辞站在主卧门口。
男人穿着深灰色居家服,领口松散,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锁骨。
他很高,肩宽腿长,蓬松的黑发垂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冷硬,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疏离感。
他的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血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漂亮,眼尾微微下压,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冷得像隔着一层雾。
像是在看人,又像谁都没真正看进眼里。
时夏禾心口一紧。
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的电话吵到他了。
她立刻站直:“抱歉,下次我进卧室接电话,不会再吵到您休息。”
祁晏辞没接话。
他只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迈步走向餐厅。
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木香。
时夏禾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祁晏辞在餐桌前停下,目光扫过桌上三道清淡小菜和一小锅粥。
热气袅袅,米香清润。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你做的?”
时夏禾连忙点头,一边盛粥,一边解释:“随便做了几道,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把粥放到他面前。
“听纪助理说您早上没吃东西,我熬了点山药小米粥,清淡养胃。您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换别的。”
祁晏辞垂眸看着那碗粥。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他拉开椅子坐下,尝了一口。
粥熬得软烂,米香裹着山药的绵密,温润顺口。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片。
鱼肉鲜嫩,调味很淡,却不寡淡。
是会做饭的人。
时夏禾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半晌,祁晏辞才冷淡评价:“还行。”
时夏禾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还行。
在这位脾气不好、脸色更不好的老板嘴里,应该已经算夸奖了。
她这才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粥。
只是刚坐下,心里又忍不住打鼓。
刚才姜柠那通电话,他听见了多少?
会不会以为她是为了钱,才刚跟前任分手,就转头跟他领证?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可交易归交易,她不想第一天就被老板贴上“感情混乱、见钱眼开”的标签。
她低头喝了口粥,正想找机会解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姜柠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照片里,晏瑾深西装革履,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边,是那日晚宴上挽着他胳膊、让她道歉的宋明熙。
宋明熙不知道说了什么,正仰头笑着看他。
而晏瑾深微微侧脸,嘴角勾着很浅的弧度。
温柔,耐心。
像极了曾经看她的样子。
时夏禾指尖一顿。
心口却没有前两日那种撕裂般的疼了。
只是觉得讽刺。
她下意识想把语音转成文字,手指一碰,声音却直接外放了出来。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
时夏禾脸色一变,猛地按掉。
可惜已经晚了。
对面,祁晏辞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很淡,却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时夏禾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握紧手机,硬着头皮解释:“您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接您这单生意才跟前任分手。我是分手之后,才知道您这里需要人假结婚。”
祁晏辞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
“继续。”
时夏禾愣住:“什么?”
祁晏辞皱了下眉,似乎很讨厌别人听不懂他的话。
“语音。”
他冷声道:“点开,继续。”
时夏禾:“……”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
姜柠这张嘴,她太了解了。
她现在只希望姜柠别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可祁晏辞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不听完,不算完。
时夏禾吞了吞喉咙,只能重新点开那条语音。
姜柠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狗男人刚跟你分手就跟其他女人约会,这不是无缝衔接是什么?我气不过,刚才过去提醒了他一句,说我要把他带女人吃饭的事告诉你。”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是在工作,是你自己误会他、不肯信他。他每次都要跟你解释,这次不想解释了。怎么,骗你还有理了?”
“更恶心的是,我刚转身出来,就听见那女的问他,为什么要说是在工作,他们明明是在约会。阿禾,这种男人你分得太对了,脸是好看的,心是烂的!”
语音放完,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时夏禾的脸烧得厉害。
偏偏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柠又发来一条语音。
时夏禾下意识抬头。
祁晏辞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冷冷淡淡,像是在说:继续。
时夏禾认命地点开。
姜柠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心疼。
“你们爱了那么多年,分手了你肯定很难过吧?我今天早点下班,晚上过去陪你喝一杯。”
时夏禾心口轻轻一颤。
姜柠是除了养母之外,少数真心惦记她的人。
她按住语音键回复:“我不难过,你不用来了。”
她确实已经不难过了。
对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的人,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只是觉得不值。
五年的真心不值。
五年的血汗钱不值。
现在的她,只想做好眼下这份工作,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
可她刚放下手机,对面的男人忽然也放下了勺子。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时夏禾心口莫名一紧,抬眼看他。
祁晏辞神色冷淡,嗓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不喜欢感情复杂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你可以走了。”
时夏禾脑子嗡了一声,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不行!”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
她攥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迎上祁晏辞的视线。
“祁先生,我承认,我有过一段很糟糕的感情经历。但有前任,不等于感情复杂。我已经跟他分手,也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刚才的消息是我朋友发来的,不是我主动联系他,更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她攥紧掌心,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楚:“您找我,不只是找一个名义上的祁太太。您要的是嘴严、听话、懂分寸,能配合长辈,也能照顾您身体的人。这些,我都能做。我懂药理,会护理,会做饭,也知道拿钱办事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她迎着祁晏辞的目光,眼底有一点被逼到绝路后的倔:“您可以因为我做得不好开除我,但不能因为我被人骗过,就直接判定我不合格。昨天我们已经领证,协议也签了。现在换人,对您来说也麻烦。”
她停顿一秒,声音放低:“所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真的影响到您的生活,不用您赶,我自己走。”
祁晏辞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狭长漂亮,眼尾微压,眸色冷得像蒙着一层雾。
明明没什么情绪,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能轻易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时夏禾站在原地,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一层汗。
半晌,祁晏辞终于收回目光。
“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能让我满意,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时夏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
她立刻点头:“谢谢祁先生。”
祁晏辞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吃饭。
他虽然不满意她那段乱七八糟的感情经历,但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饭确实合口味。
清淡,却不寡淡。
比纪枫安排的营养餐顺口太多。
一碗山药小米粥喝完,他又吃了不少菜。
时夏禾默默记下。
鱼片多夹了几筷,菌菇汤也喝了半碗。
看来他不排斥软糯温润的东西。
吃完饭,祁晏辞去了书房。
直到门关上,时夏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人气场太冷了。
他坐在对面时,她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快速吃完,收拾碗筷,又把厨房清理干净。
三天试用期,她必须拿出点价值。
……
下午,她打开冰箱,看了一圈食材,决定熬个鸡汤。
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她倒不是想抓祁晏辞的心。
只是想留住这份工作。
祁晏辞忌口多,又明显在控制饮食,汤不能太油。
她把鸡肉焯水去腥,撇干净浮沫,又放了山药、虫草花和几片姜,小火慢慢煨着。
等汤熬出清亮的金色,她又把表面的油细细撇了一遍。
傍晚,祁晏辞出来吃饭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鸡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清淡,香味却很勾人。
祁晏辞坐下,看了一眼,皱眉。
“鸡汤?”
时夏禾点头:“撇过油了,不腻。您可以适当喝一点,补气养胃。”
祁晏辞没说话,像是不太信。
时夏禾把碗推到他面前:“您先尝一口,不喜欢我就撤掉。”
祁晏辞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总能在关键时候顶着压力说话。
不是讨好,更像是为了留下来,硬逼着自己往前走。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汤入口鲜而不腻,鸡肉炖得软烂,山药绵密清甜。
确实不错。
时夏禾紧张地看着他:“还可以吗?”
祁晏辞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还行。”
时夏禾听懂了。
还行,就是能吃。
能吃,就是有机会。
这一顿,祁晏辞多喝了一碗鸡汤。
吃完饭,他去了健身房。
时夏禾收拾好厨房,想了想,拿了瓶常温矿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站到健身房门外。
纪助理说过,主卧、医疗室、书房不能进。
健身房不在禁区里。
但她也没敢进去,只在门外候着。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不能只等祁晏辞吩咐。
里面偶尔传来器械碰撞声。
许久,门才从里面拉开。
时夏禾立刻站直。
祁晏辞刚运动完,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深灰色运动背心勾出宽肩窄腰,身上带着未散的热气。
和平时的冷淡疏离不同,多了几分侵略感。
时夏禾不敢多看,赶紧把毛巾和水递过去。
“祁先生,刚运动完要补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喝太急,先小口喝。刚出了汗,也别马上冲冷水澡。”
祁晏辞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扎着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白净的脸侧,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手里举着水和毛巾,表情紧绷得像等着判卷。
祁晏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时夏禾见他没拒绝,胆子稍微大了点。
“您今晚运动量有些大,待会儿可以泡一下脚,放松小腿肌肉。”
她试探着补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配个简单的舒缓药包。”
祁晏辞擦汗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你倒是什么都敢管。”
时夏禾心口一跳,连忙解释:“不是管,是服务范围内的合理建议。您可以不采纳,我只是觉得,既然拿了钱,总不能只会站在旁边说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祁晏辞忽然扯了下唇角。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歪理不少。”
时夏禾分不清这是夸还是讽,只能低头:“您说得对。”
祁晏辞:“……”
他没再接话,拿着毛巾和水转身往主卧走。
也没有提药包的事。
时夏禾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看得出来,祁晏辞并不信她。
或者说,他只允许她做饭、递水、守规矩。
真正涉及身体的东西,他不会轻易交给她。
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赶她走。
只要还留在这里,她就还有机会。
……
时夏禾回到客房,手机刚好响了。
她接起电话。
姜柠开口就问:“阿禾,听房东说你搬走了?你搬去哪儿了?”
时夏禾一顿。
她签过保密协议,不能透露江屿府,也不能说假结婚,便只道:“我找了份新工作,包吃包住,就搬走了。”
姜柠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至少不用再跟那个渣男挤出租屋了。”
顿了顿,她又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陪你骂他。”
时夏禾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天算了,你放心,我挺好的。”
姜柠显然不信:“五年呢,哪能说好就好?”
时夏禾沉默片刻,还是把宴会那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姜柠声音都气得发抖。
“所以,时深就是晏家太子爷晏瑾深?他不是穷,不是无处可去,是一直在骗你?”
时夏禾没说话。
姜柠气笑了:“一个晏家太子爷,装失忆装穷,让你一天打三份工养他,拿你的钱创业。结果恢复记忆后,转头让别的女人当救命恩人?”
“你这五年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吗?你为了给他攒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倒好,八十万的裙子眼睛都不眨就送别人,还让你道歉。”
“他怎么有脸的?”
时夏禾喉咙微微发紧。
姜柠又骂了几句,最后声音都有些哽。
“我就是不甘心。你那么苦,凭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他倒是风风光光做回晏少,身边女人一个接一个,凭什么啊?”
姜柠吸了口气,又压着火问:“那你们以后呢?真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劝你回头,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他要是回头认错、求你原谅,你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和好吗?”
时夏禾听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几年,她和阿深也有过不少矛盾。
可一闹矛盾,他就好几天不回家。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白天打工,晚上兼职,回到出租屋,看见墙上褪色的大头贴,心里再硬,也会一点点软下去。
她总会想,算了。
他失忆了,没家,没亲人,只有她。
她不能真的不管他。
所以每一次,都是她先低头。
她会买菜,煲汤,做一桌他爱吃的菜,然后等到深夜。
等门口终于传来钥匙声,她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冷掉的饭菜重新热一遍,端到他面前。
阿深吃几口,脸色缓和下来,她也跟着松口气。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再苦,再委屈,只要一个人愿意等,一个人愿意回来,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现在想想,她哪是在经营感情。
她只是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
把他的冷漠哄成了理所当然。
把他的离开,等成了自己的错。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生活里的小矛盾。
不是几句气话。
更不是她做一桌饭、低一次头,就能揭过去的争吵。
这是一场长达五年的骗局。
时夏禾垂下眼,声音很轻。
“柠柠,这次不会和好了。”
姜柠一怔:“阿禾……”
时夏禾看着窗外陌生又昂贵的园林灯影,慢慢攥紧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