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为了她委屈自己
大街一角的一张露天矮桌旁，一男一、女端坐着，男的盯着自己跟前那碗面，脸色怪异，眸光闪烁，似在犹豫什么。
反观他对面那女的，一碗面早已吃了一小半，吃面的时候还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样子，完全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气质，活像个女流、氓一般。
风辰夜额角微微有点抽，肚子有点饿，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动口吃掉眼前这碗看起来脏兮兮的东西。
乌漆麻黑的，切得乱七八糟的青葱撒了半碗，上头还不知道漂着些什么油腻腻的东西，看起来便觉得慎人，让人倒尽了胃口。
但，对面那女人吃得津津有味。
平日里与她一道用膳，桌上的全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却从未见过她吃得这么疯狂，可这会，不过是一碗小小的酱面，竟吃得这般开心满足。
她是在讽刺他府里的厨子水平有限，还是午时在庭院里用膳时被他瞪了几眼没吃饱？这东西，有那么可口么？
“爷，怎么不吃？”在九音吃到一半的时候，总算注意到对面的男子连筷子都没动过，她睁了睁眼眸，一丝讶异：“怎么了？是不是东西不合你口味？要不给你换一种别的？”
风辰夜抿紧薄唇，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这地方从里到外全都是脏兮兮的，来这里用膳的都是穿着破烂的贫苦百姓，一碗面就一个铜板，简直是那种丢到地上也没人愿意捡起来的散钱。
他是什么人，高高在上的逸王爷，从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垃圾？
见他眉心紧蹙，眼中藏着不屑，九音顿时反应了过来：“你不会真的不习惯这种环境吧？”
不是他说了要陪她来体验一下贫苦百姓的生活吗？更何况这样的酱面味道极佳，百姓能吃得起也是不错了。
“有这么委屈吗？”
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风辰夜眸子亮了，但却是藏了火光的那种亮，亮得极其溴黑：“这东西是人吃的吗？”
这话才刚说完，数十道目光顿时齐刷刷射了过来，每个人眼底蓄着几许怒火，以及怨念。
这里数十人都在吃着酱面，这男子虽然一身锦衣，看起来也是气质出众，一看就知道是身份尊贵的人，但哪怕再尊贵，哪怕是天皇老子也不能污蔑他们不是人吧？
君轻民重这个道理，他懂不懂？
看到大家怨念的目光全集中在风辰夜身上，九音伸手到桌下，暗地里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以眼神示意他别太嚣张。
但风辰夜完全不理情，冷冽的目光向四周扫过，一时之间，那些带着怨念的目光全收了回去。
人人静若寒蝉，连吃面的声音没不敢弄得太大，虽然心里确实对这种纨绔子弟很不屑，可那冰冷的眼神却不是他们能承受得了的。
民不与官斗，穷人不与有钱人结怨，这个道理谁都懂。
见他们总算收回了怨念的目光，风辰夜才冷冷一哼，眼底闪过一丝高傲的神情。
可当目光落在对面女人身上时，却见她眼下一闪而逝的失望，他蹙了蹙眉，一丝不悦：“这是什么眼神？本……”
话语顿了顿，又道：“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有话直说！”
九音瞅着他，想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你不是说要体验一下百姓生活吗？可你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不愿意放下自己的身段，你又能体验到什么？”
见他抿紧薄唇，眼底有一丝不悦和不以为然，九音无奈道：“算了，你若是不高兴，等我吃完，我陪你到另一条街上的酒馆里再吃一顿吧，你稍微等等，很快便好。”
他生来便是尊贵的王爷，想要让他一下子融入进去，与她一起吃街边的小摊，想来也是不可能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九音忽然会想到，若是对面坐着的是战倾城，他一定不会如风辰夜那般，哪怕心里有点抗拒，他也会勉强自己去接受。
倾城和风辰夜完全不一样的性子，倾城是内敛的也是隐忍的，而风辰夜却是完完全全不愿意委屈自己半分，他是张扬而狂傲的。
她眼底那些失望和无奈，看在风辰夜眼里，微微刺痛了他的眼眸。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很明显自己让她失望了。
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不过，好不容易这几日与她相处得特别融洽，他也真心喜欢这种日子，这样的和平，他不想被自己一手撕废。
无奈之下，他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那些被他指为“不是人吃的”面条，犹豫了好一会，才挑起一口送到两片薄唇之中。
九音看着他，一丝讶异，也是一丝不安：“你若是不高兴就不要吃了，我陪你去别的地方吧。”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虽然确实希望他可以跟自己一起尝一尝这种新鲜的东西，可是一想到他是逸王爷，想到他平时所吃的无不是精挑细选的山珍海味，甚至每次进食还得要下人试毒，心里便开始有几分怜惜。
这两天他和自己出来，不管吃什么都是随意的，也不管会不会有人下毒害他。
九音知道他只是不想扫了自己的兴，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些。
刚才虽然心里满腹怨念，也确实对他失望了，可见他这般，顿时又觉得自己委屈了他。
见他把面食咬在口中，浓密的剑眉微微蹙起，她急道：“爷，不吃了，我们走吧。”
说着，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垂眼看着他：“爷，走吧，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风辰夜把口中的面咽进肚子里，抬起眼眸看着她，淡言道：“不是想要让我陪你尝一点小吃吗？这么急着离开做什么？”
“可是……”
九音真的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他跟自己置气，她哪怕表面上是顺从的，心里肯定也是抗拒的，甚至会戴上虚伪的面具面对他。
可他这样，真让她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我们走吧，以后不强迫你做不高兴的事了。”想想自己也真是蛮厉害的，居然能让他逸王爷心甘情愿委屈自己，一想，心都忍不住酸了起来。
“坐下来，我没说这东西不好吃。”风辰夜不禁没随她离开，反倒又拨、弄起碗里的面食。
九音怔了怔，一丝讶异：“爷……”
“重一点。”
“什么？”她有点反应不过来，重一点是什么意思？
“那个字。”风辰夜又抬眼看着她，冷哼：“念重一点。”
九音默默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直盯着他。
但风辰夜已经低垂头颅优雅地用起了膳食，看起来一脸平静。
可九音看得出他竟有几分不淡定。
那个字重一点，“爷”念重一点……她忽然睁了睁眼眸，盯着他微微局促不安的脸，差点忍不住爆笑了出来。
这家伙又想与她和好了！想和好便讲清楚一点好了，为什么总是喜欢给她摆上臭臭的脸色？
她拿起筷子瞟着他，唇角泛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柔柔唤了一声：“夜。”
“嗯。”他只是微微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便又挑起一筷子面食送到口中。
东西虽然看起来真的有几分恶心，模样也让人难以下咽，可这味道竟比他想象的好太多，尝了两口之后，他便开始放开来，如同九音那般有点粗、鲁也有点优雅大口吃了起来。
这回倒是换了九音吃不下咽了，倒不是东西难吃，或是他的模样太难看，相反的，是她忽然发现这男人哪怕大口在咀嚼，哪怕越来越粗、鲁，可那神韵那姿态还是如此迷人，竟轻易乱了她的心魂。
秀色可餐，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与他相处越久，走得越近，越来越发现他其实有不少优点。
例如他有时候真的很纯很真，那样的真，连她自己也自愧不如，她真的难以想象手段凶残冷心冷情的逸王爷竟也有这么纯真的一面。
又例如他不是时时刻刻都高高在上，为了配合自己，有时候他宁愿受点委屈，这换了从前绝对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逸王爷为了她委屈自己，说出去有谁会相信？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奴而已。
心里酸酸的，想到倾城那个计划，想到他将来终究会发现自己对他的欺骗……不知道到时候他心里会不会难过，会不会从此再不愿意相信别人？
他们是不是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可她忽然又清醒了过来，既然决定了和倾城在一起，和他一起回西楚，她怎么可以对其他人动感情？尤其是风辰夜！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这几日为什么心里总是乱乱的？
冥想间，风辰夜已经把整整一碗酱面全都吞进肚子里。
他把空碗往一旁搁去，抬头瞟了忙碌的店小二一眼，朗声道：“再来一碗。”
不仅那名店小二吓了一跳，就连其他正在吃面的人也被他的话惊得睁大了眼眸。
才在不久之前，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说这里的酱面不是人吃的东西，可他吃完之后居然还要再来。
那店小二本是有点讶异，不过见他如此，瞬间也换上了一副愉悦的表情，笑盈盈地又给他弄了一碗上来：
“咱们这里的面虽然卖相不怎么好，但用料都是实实在在的，爷尝过之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