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524 / 2920 章4,29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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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帮忙吗?”钟离炎似不经意地问:“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档了。”

“需要的。”大梁说。

钟离炎咧嘴一笑,将南岳拿在手中,玩了个重剑回龙的花活儿:“需要我做什么?”

“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大梁随口落下一句,便飞天而去,穿回电光,夭矫着破云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远穹。

多么浓重的云,多么夭矫的电,在无垠天海间,都是一抹或一点。

在这样的高处俯瞰人间,的确很容易“众生如蚁”。

姜望随着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镜的星河上。

但几步之后,他便停下了。

大梁转回身,投来疑惑的注视。

“左公之事,我固无辞。但我跟你并不熟悉,无法给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华台,巡楚数千年,在左公任国事之机,无论以什么名目设局织营,我都不得而察,无路求证。”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无论如何,他不会设局害您。”

“星巫大人对楚国的贡献,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赖,你这句‘无论如何’,的确是理所当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为了楚国需要牺牲姜望,诸葛义先不会犹豫。姜望更不会用自己的安危,去赌诸葛义先是否犹豫。

大梁道:“钟离炎——”

“钟离炎人品还算能信得过。”姜望直接打断:“但他看得不远,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无法全信他的判断。”

大梁一时立在那里:“……您有此思虑,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梁体内响起来:“姜真君,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时候。”

姜望低头为礼,保持了尊敬,但只道:“这大概还算不得见面。”

“是,不够正式。”诸葛义先轻轻一叹:“但愿还有时间。”

诸葛义先诚然时间宝贵,姜望的时间却也不能轻掷。

面对这位随楚太祖熊义祯一起建立楚国的传奇人物,他表现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请,却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国公为何不自己跟我说?他跟我没什么可见外的,我跟您却不能不见外。”

谁都知道开门见山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资格。

昔年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证道绝巅,证道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从今无礼矣”!

这个“无礼”,不是说他从此放弃礼节,而是说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缛节。他不用再担心别人是否误会了他的心情,是别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从此他可以全心治学。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满就说,有问题就问,没有什么需要憋着自己。

诸葛义先道:“淮国公并不知道我来找你,他本身也没有想过请你加入。这事不能商谈,全凭默契。就像我立星盘于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与你见面——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偶遇。”

姜望道:“您创造了这种意义。”

这次会面当然是诸葛义先的有意为之,但诸葛义先把它变成了命运意义上的偶遇,以此规避他者的感知。从这个方向来说,需要诸葛义先这样的人物如此大费周章,晦隐心机,他这次谋局的目标,也几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来也会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锐!”诸葛义先赞了一声,继续道:“我们需要两座仙宫的支持。”

姜望一时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云顶仙宫,哪来的两座?

星巫这是把主意打到了谁身上?

尹观的万仙宫?

刚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还是……叶青雨的如意仙宫?

在大战宗德祯之时,叶凌霄的如意仙宫已经残缺,但依赖于【仙都】的加持,并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宫的命运一致,但比如意仙宫破损得更厉害些,虽不至像隐日晷一样散归现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启用。

战后姜望将叶凌霄的一应遗物都收拢,也包括了如意仙宫和仙都,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叶青雨。

姜望很不喜欢跟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处。

因为最后总是会跟着他们的想法去行动,显得自己很没有思想,仿佛提线木偶。

重玄胜除外。

跟胜哥儿情同手足,算联手,不算木偶。

诸葛义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驭仙宫即可。无须本尊涉险。”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险”这个词了……怎么我姜某人涉险就理所应当么?

但事涉淮国公,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

“她的财神还只是假神,甚至还未凝真。”姜望道。

诸葛义先道:“无须参战,只需要提供仙宫支持。”

姜望有些恼意:“您说这事全凭默契。就是这般默契么?”

左嚣因为跟诸葛义先的默契,上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战场,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带着云顶仙宫去了,叶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宫也跑不掉。

这算什么默契?

分明是一种绑架。

这位声名显赫的星巫,实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诸葛义先苍老的声音出于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种错谬的冲突感:“仙宫的支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对淮国公来说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着我与淮国公的情感,就这样驱使!”姜望尽量温吞地处理了情绪,然后道:“要做什么,您不能说,事情的性质,您总得讲一讲。毕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险,诚然她可以只动神躯,如意仙宫毕竟是她父亲的遗物,我没道理什么话都没有,就拿着上赌桌。”

“抱歉……”

诸葛义先再一次说“抱歉”。

“我这句虽是实话,但说出来可能不太光明。但因为太需要您的帮助,所以我只能这样说——”

他道:“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情,对淮国公来说也很危险。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云顶仙宫,也不止是出动一尊法身。”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尊星神,仿佛透过这曼妙的躯壳,看到了那位不曾谋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弃了生气的情绪。

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左嚣的安危!

“我想我没什么可不满的。”

“或许我应该感谢您给我参与其中,保护我亲近之人的机会。”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这样说着,轻轻张开了手。

诸身诸相化为一道道的流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道一道归入他体内。

就连对田安平的注视,也放开了。

直到点点金光,聚成一颗金元宝,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

属于诸葛义先的声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复了女声:“请随我来。”

她走在如镜的星河上,丰腴之身,渐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图的纹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隐秘的涟漪。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远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辉荡漾的拱桥,便逐渐成型。

一尊养了千年的星神,有独立的思想和意志,为楚国做了无数的贡献,而今是最后一次。

星神大梁,陨身为桥,只是这一局的开始。

姜望握紧那颗金元宝:“准备好了吗?”

金元宝里的声音不似往日清澈静谧,而是有着神性的遥远,又有些虚幻:“金身可殁,仙宫也无意义,最重要的是你,归来是否如期。你准备好了吗?”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桥。

在浓云雷海更高处的星河,轻扬如一道薄纱,倏而便卷去。

……

渐远渐散的星光中,有三颗星沙坠下。

它们穿过重云,被雷海洗净。

星辉剥去后,细看来,幻光流转,掠影黄昏——分明是三颗剔透的仙念。

这是姜望的留赠。

一颗化入雷光之中,随惊电于东海辗转,留给之后会带着黄泉赶来的王长吉。

他在海上所调查的关于白骨的一切线索,都将由王长吉来接手。

一颗倏然坠海,徜徉在无尽沉波,流荡于海底岩隙中的某座祭坛。

这颗给尹观,详述关于救出楚江王的计划,给他一真道的情报,作为同景国交易的筹码,叮嘱他不要冲动。

最后一颗仙念化为虹光,在天穹一挂,便往临淄。

这颗给重玄胜,里面有他降临有夏岛以来的种种思考——还是让重玄胜来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长的事情了。

三颗仙念如飞萤散去,飞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经看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轨迹,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电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画笔。

他长久地困惑,如今也开始怀疑——

是否那极限的高处并不存在?

姜望曾经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场幻想?

不然为何无论怎样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样一条路径?

世上岂有无解之题。

世上岂有……不能抵达之处。

他抬起苍白而瘦长的手,手腕系着的断链轻轻摇荡,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咙上的剑疤,只是浅浅的一线。

但真实存在。

那一剑确然来过,他明明已经看到了。

“刚才姜望在你的潜意识海里。”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

“哦。”田安平说。

“姜望。”年轻的声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声。

年轻的声音强调:“他看着你。”

田安平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这人所说的具体的内容。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的声音也一时静了,似乎被他给噎住。

说来实在费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姜望刚刚走进潜意识海的注视,几乎是已经把长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颈!

他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却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于……姜望走进他的潜意识海这件事,来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于不能影响计划的考量,没有提醒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竟然也不愤怒。

连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这人的脑子里,到底都是装的什么?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于过往任何一个人的经历。

不符合对于“人”的普遍认知。

年轻的声音莫名道:“我记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疑问,我不想死。”田安平几无情感地说道:“我现在也没有死。”

没有死,就算了?

没有后怕?

没有不安?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年轻的声音问:“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吗?”

“那么,他去哪里了?”田安平问。

“我亦不知。”年轻的声音道:“这一局有很多力量参与,我们都在不断地窥探其他人,同时隐藏自己,谁也不了解谁。不是我能随时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动而不被察觉,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潜意识海洋中的涟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关心,姜望要做什么。姜望已经走了,就够了。

他问:“上次跟我聊天的还是昭王,怎么这次换成了你。”

“这恰恰说明我们同结一心,同存一志。能够更好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年轻的声音带着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田安平张了张嘴:“神侠。”

“怎么?”年轻的声音问。

“没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着自己的喉咙。

“你感到痛苦吗?”年轻的声音问:“当那柄剑,刺穿你的喉咙。”

惊雷阵阵,暴雨如瀑。

田安平抚着自己的咽喉,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喃喃说道:“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门。”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剑,将天上的乌云雷海,于此刻切开了一隙。

一线久违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脸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剑,沿着那道剑创,刺进了自己的咽喉里——

“问题只在于,你怎样打开它。”

他就在这一刻,落下了登顶的最后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啸八方,引发了天之潮汐,海之狂澜。

一位超凡修士登顶绝巅的恐怖动静,掩盖了一切波澜。

在所有人都注视他的时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梦。

在目不能见,意不能查的神魂深处,立起一扇似虚似实的门。

而属于神侠的年轻的声音,游藏于其中,轻轻道了声——

“开”!

轰轰轰!

天上雷鸣未止。

此门异常沉重。

这是……

妄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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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刺王杀驾第八十四章 譬如朝露第八十五章 漫长的季节第八十六章 见信速回第八十七章 以笏为剑第八十八章 桑榆未晚第八十九章 风起云涌第九十章 活筑第九十一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第九十二章 出门见喜第九十三章 缘来如此第九十四章 乱天命第九十五章 东海有孤鬼第九十六章 吉祥第九十七章 天意如刀第九十八章 持刀者谁第九十九章 观澜天字叁第一百章 天机游,波澜清第一百零一章 上穷碧落第一百零二章 无妨行在雨中第一百零三章 立冠似碑第一百零四章 恐怖之潮第一百零五章 为稻粱谋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第一百零七章 明察秋毫第一百零八章 封禅第一百零九章 确名第一百一十章 更吹落,星如雨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身临也!第一百一十二章 来路是去路第一百一十三章 亦在算中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名之辈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敢言名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曾推窗看海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缘相见第一百一十八章 涉过海啸一百年之海第一百一十九章 所谓注定,我意已定第一百二十章 三途桥上第一百二十一章 岂曰算无遗策,不过十分心血第一百二十二章 尾上三叉第一百二十三章 今世唯一知情者第一百二十四章 南无圣地藏佛第一百二十五章 百经有灵,诸道夺门第一百二十六章 寻找虞周第一百二十七章 镌碑永名第一百二十八章 朕德薄第一百二十九章 朕何益于天下?第一百三十章 心照第一百三十一章 缘起第一百三十二章 煮到死前才惊知第一百三十三章 民脂民膏奉尔之重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京名教第一百三十五章 朕心甚慰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子当国第一百三十七章 相逢即相杀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经难求第一百三十九章 岁月无非一页书第一百四十章 剽姚第一百四十一章 慈悲泥胎第一百四十二章 当有一会第一百四十三章 生时青衣,死时黑甲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龙同代,天下不幸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头无岸第一百四十六章 两气开天第一百四十七章 关山难越第一百四十八章 五君入殿,岂敢僭越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酒有歌第一百五十章 诸缘因果,有福之僧第一百五十一章 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第一百五十二章 空空之心,可以填恨第一百五十三章 簸却沧溟水第一百五十四章 毕竟身在苦海第一百五十五章 尸陀,吉祥第一百五十六章 草履天涯第一百五十七章 永不归来第一百五十八章 伤口里开出我的血花第一百五十九章 开道填恨,皆在画中第一百六十章 毋使怀憾第一百六十一章 可知齐书!第一百六十二章 佛陀赠我兰因梦今晚十点结卷明天中午万字结卷第一百六十三章 月明如故时第一百六十四章 举世尊之,方为世尊吾欲乘槎星汉——世尊卷总结兼感言新卷确定第一章 毋失此吉!第二章 莫执第三章 舟楫路穷第四章 新生第五章 来生须记第六章 永恒第七章 赠我以琼瑶第八章 为我而夜第九章 于此有怀第十章 容易惹尘埃第十一章 乃有舍利出第十二章 往事犹记否第十三章 若为飞蛾扑火,当见我遮天蔽日第十四章 永为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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