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张先生,你这条渠道,以后还能用吗?
地铁通道里,时间变得极其漫长。
张剑靠着墙坐着,右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卡里米在他旁边,对讲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张剑偏头看了卡里米一眼。
这家伙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张、焦急。
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背心布条已经被浸透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褐。
张剑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安慰?怎么安慰?
说“没事的”?
几百号人的命悬一线,这三个字说出来跟放屁没区别。
通道里的老太太还在念经。
几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有个姑娘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面板上的倒计时。
【距第47防空营阵地遭受首轮打击:00:00:00】
【首轮打击已执行】
已经炸了。
至于结果怎么样,他不知道。
卡里米也不知道。
对讲机安安静静的躺在卡里米腿上,绿灯还在闪,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五分钟。
一直到二十分钟后。
张剑看着面板。
【距第47防空营阵地遭受第三轮打击:00:00:00】
【全部打击任务已执行完毕】
这才忍不住开口了。
“你在这么使劲捏着,对讲机都要被你捏碎了。”
卡里米没反应。
“我说,你手松一松,捏碎了就真联系不上了。”
张剑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卡里米慢慢松开手指,血色重新涌回指尖。
“张。”
“嗯。”
“如果,他们没来得及撤……”
“那也不是你的错。”
张剑打断他。
“该说的你都说了,人家不信,你有什么办法?”
卡里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嗞!”
对讲机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卡里米浑身一震,一把抄起来贴到耳边。
“嗞嗞,上尉……嗞嗞……卡里米上尉!”
法尔哈德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大量杂音,但确实是法尔哈德。
卡里米的声音都在发抖。
“法尔哈德!我在!什么情况?”
“上尉!”
对讲机里,法尔哈德的声音猛地拔高。
“情报是真的!”
卡里米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情报是真的!完全准确!”
法尔哈德的语速极快。
“15点38分,导弹准时落下来了!阵地中心都被被炸成了平地!”
“但是!副营长在最后关头下了撤退命令!”
“全营人员在打击前一分钟全部进入了备用坑道!”
“上尉,我们活下来了!”
卡里米的手抖了一下。
对讲机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
“你……你再说一遍?”
卡里米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
“没有人死!一个都没有!”
“副营长信了你的情报,最后时刻下的命令。”
“全营紧急撤到了西侧山坡的备用坑道里。”
“导弹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坑道内。”
“我们活下来了!”
卡里米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仰头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
张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满脸血污、胡子拉碴的伊朗军官,嘴唇不断哆嗦。
过了大概十几秒,卡里米才重新把对讲机举起来。
“第二波呢?F-15EX。”
“也炸了!15点47分,跟你说的时间完全一致!”
“弹药储存区被直接命中,爆炸的冲击波连坑道里都感受到了。”
“但是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弹药装填区一个人都没留。”
“第三波无人机……”
“刚结束,地狱火打了阵地上剩余的几辆空车。”
“上尉,三波打击,跟你提供的情报完全吻合。”
时间、方向、武器型号,一个字都没差!”
卡里米闭上了眼。
张剑坐在旁边,也跟着松了口气。
行了,没白花那六百三十美元。
“上尉。”
法尔哈德的声音稍微平缓了一些。
“副营长让我问你,你现在在哪?”
“德黑兰市区,阿扎迪大道的地铁站里。”
“好,等外面的轰炸彻底结束,我亲自带人去接你。”
法尔哈德顿了一下。
“不过……”
“上尉,你那个情报来源……还在你身边吗?”
卡里米转头看了张剑一眼。
张剑正低头检查自己右腿上的伤,假装没在听。
“在。”
“副营长的意思是,一起带回来。”
“明白。”
卡里米关了对讲机,整个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向张剑。
张剑还在低头摆弄自己的裤腿。
“张。”
“干嘛。”
卡里米费力地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右手一直在抖,左手捂着断掉的肋骨,整个过程极其缓慢。
张剑抬起头,正想说你别动了,结果这家伙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卡里米左手按住肋部,右手抬起,五指并拢。
一个标准的伊朗军礼。
姿势其实歪歪扭扭的,右肩的伤让他的手臂抬不到标准高度,身子也因为断掉的肋骨歪向一边。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张剑看得清清楚楚。
“你干什么,快坐下。”
张剑拽他的裤腿。
卡里米纹丝没动。
军礼保持了整整五秒钟。
“谢谢你,张。”
他的波斯语里夹了两个中文字。
“三百条命。”
张剑愣了两秒。
随即把脸别过去,用力搓了一下鼻子。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吧,骨头都断了还站着,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
卡里米慢慢放下手,扶着墙滑回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张,我欠你一条命。”
“拉倒吧,等战争结束,多光顾光顾我的店就是了。”
卡里米被这句话噎住,然后发出一声痛苦又快活的笑。
“放心,我会去的,全营都去!”
一个小时后。
外面的爆炸声已经彻底停了。
地铁通道里的气氛依旧压抑,但最初那种末日般的恐慌已经消散了不少。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在清点随身物品,更多的人只是坐着,发呆。
入口方向传来了引擎声。
紧接着,一束手电光从坍塌的入口处照进来。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波斯语,年轻男人的声音。
通道里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离入口近的人站起来,朝着光源涌过去。
“军队来了!”
“是军队的人!”
一个穿着迷彩军装的年轻军官从入口的缝隙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法尔哈德。
张剑虽然没见过他,但从卡里米的反应就能判断。
“法尔哈德!”
卡里米在通道深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法尔哈德循着声音找过来。
手电一照,看到卡里米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上尉,你……”
“别看了,还没死呢。”
卡里米摆了摆手。“先管这些老百姓。”
法尔哈德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通道里的平民高声喊道。
“所有人注意!我是伊斯兰共和国军队的军官!”
“这个位置目前是安全的,请大家暂时不要离开!”
“外面的情况还不稳定,等我们确认安全后,会统一组织疏散!”
通道里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念了一个多小时经的老太太终于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法尔哈德,嘴唇颤了颤。
“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大娘。”
法尔哈德冲她点了点头。
安顿完平民,法尔哈德快步走回卡里米身边。
蹲下来,打量了一下卡里米的伤势,脸色有些发沉。
“肩膀和肋骨?”
“肩膀撕裂伤,右侧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卡里米自己报了一遍伤。
“腿上应该也有弹片,走路还行,但是跑不了。”
“我带了急救包。”
法尔哈德从腰间取下一个军用急救包。
“先别管我。”
卡里米用下巴朝张剑的方向点了点。
“这位,是我的朋友,中国人,张。”
法尔哈德的视线移到张剑身上。
张剑朝他微微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就是他?”
法尔哈德压低声音,凑近卡里米的耳朵。
卡里米的回答同样很轻,但足够让张剑听到。
“情报就是他提供的,别多问,人先带上。”
法尔哈德没再说什么,招手叫了两个士兵过来。
一个架着卡里米,一个扶着张剑。
四个人从地铁入口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全是灰尘和焦糊味。
街道上满目疮痍。
张剑来时的那条路已经面目全非。
路面上到处是碎石和玻璃碴子,几辆汽车被掀翻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烟。
一辆军用吉普和一辆卡车停在五十米外。
卡车上坐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法尔哈德把卡里米和张剑塞进吉普后座。
一个士兵拿出急救包,开始给卡里米做简单的止血处理。另一个把一瓶水递给张剑。
张剑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
吉普启动,颠簸着朝城外方向驶去。
卡里米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张剑。
“张,你那个渠道……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
张剑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他拧上水瓶盖子,擦了擦嘴。
“说了你也找不到。”
“那我不找,我就想知道。”
“中东黑市上的一条线。”
张剑语气平淡。
“匿名的,我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只认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来不见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卡里米皱着眉。
“情报又不是白菜,怎么交?”
“这就不能告诉你,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就问你准不准吧。”
卡里米哑了。
准。
何止准,简直精确到令人发指。
“我这么跟你说吧。”
张剑竖起一根手指。
“这条线,是我做外贸生意的时候搭上的。”
“迪拜那边什么人没有?军火商、掮客、退役特工、前情报人员,各路牛鬼蛇神一大堆。”
“有些人手里攥着东西,但没地方卖。”
“我碰巧认识了一个中间人,后来就搭上了。”
“平时也用不上这种东西,今天是赶巧了。”
卡里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套说辞有漏洞吗?
当然有。
但在中东,这种事你还真没法证伪。
海湾那帮军火掮客什么生意都做,情报买卖更是古老行当。
张剑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站得住脚。
“线人的身份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张剑态度坚决。
“这行有规矩,不打听对方底细。”
“我要是到处打听,人家早把线断了。”
卡里米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倒是前排副驾驶位上的法尔哈德接了一句。
“张先生,你这条渠道,以后还能用吗?”
张剑愣了一下。
法尔哈德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年轻的军官语气很认真。
“如果能继续提供这种级别的情报,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一下。
“我们伊朗军方,最不缺的就是美金。”
张剑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卡里米。
卡里米微微点头,表情认真。
“他说的是真的,张。”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你今天救了三百条命,这份功劳,上面会认。”
张剑靠在座椅上,脑子转得飞快。
面板还浮在视野角落里。
【当前情报点:480】
四百八十点。
加上伊朗军方不限量的美金供应……
“到时候再说吧。”
吉普在路上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事区域的地方。
铁丝网围墙,门口站着哨兵,验了法尔哈德的证件才放行。
车停在一栋三层建筑前面。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波斯语,张剑认出几个字。
“军事医疗中心”。
卡里米被两个士兵架着往里走。
张剑自己拄着一个士兵递给他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
进了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全是穿军装的人,不少人身上有伤。
一个军医迎上来,查看了卡里米的伤势后,皱着眉把他推进了手术准备室。
“肩膀需要缝合,肋骨要拍片确认。”
军医扫了张剑一眼。
“你也是?”
“右腿被砸了。”
“三号诊室,有人给你看。”
张剑点了点头,正准备往三号诊室去。
法尔哈德跟了上来。
“张先生。”
“嗯?”
“你先去处理伤口,我安排了人给你做检查。”
法尔哈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处理完,可能有人要找你聊聊。”
“聊什么?”
法尔哈德笑了笑,年轻军官的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副营长把今天的事报上去了。”
“上面对这份情报的来源,很感兴趣。”
张剑脚步顿了一下。
三号诊室的门半开着,他往里瞥了一眼。
诊室里面,除了一个军医,还坐着两个人。
没穿白大褂,穿的是便装。
但那种坐姿、那种打量人的方式,张剑一看就明白了。
他咧了咧嘴。
“得,还没缝针呢,审我的先到了。”
张剑一瘸一拐走进去,在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下,一屁股坐在了诊疗床上。
屋内的人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屋内的人。
军医坐在办公桌前,一身白大褂。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短发的伊朗男人坐在一侧。
深灰夹克,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另一个四十左右,翘着二郎腿,胡子刮的干净。
但看人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军医率先起身,走过来查看了下他的右腿。
裤管烂了半截,小腿一大片淤青,皮蹭破了好几处。
军医摸了摸胫骨。
“骨头问题不大,只是淤肿厉害了点,平时少走点路。”
说着,开始重新清创。
三五分钟,几处擦伤处理干净。
将小腿的伤口做了缝合,纱布缠了两圈,这才起身。
“胳膊的伤不太严重,都是挫伤,养几天就好了。”
“谢了。”
张剑点了点头。
军医收拾东西,瞥了一眼那两位,识趣地出去了。
门一关,诊室安静下来。
年纪大那个伊朗男子敲了敲桌面,率先开口。
“张先生,我叫雷扎·巴盖里,伊斯兰革命卫队情报安全部的。”
张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
雷扎扶着桌子缓缓起身,走到张剑身前。
“张先生是中国公民?”
“对。”
“在德黑兰做什么?”
“卖点中国的小商品,勉强算是个杂货铺的老板?”
“杂货铺老板?”
雷扎重复了一句。
“一个杂货铺老板,能搞到了美军对第47防空营的完整打击计划?”
“张先生,这有点说不通吧。”
“渠道而已。”
张剑接得很快。
“这个事儿,我已经跟卡里米上尉说过了。”
“什么渠道?”
“中东黑市上的线人。”
“线人叫什么?”
“不知道。”
“怎么联系?”
“匿名,见不着面。”
“传递方式?”
“不方便说。”
雷扎走回去,在桌上的文件夹上敲了一下。
旁边的短发男人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张先生,你这些回答,跟什么都没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我今天用这条渠道,救了你们三百条命。”
雷扎盯了他两秒。
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正对面。
语气也变得严厉不少。
“张先生,我不是卡里米,也不是巴赫拉米。”
“他们带兵打仗,你给了情报,救了命,他们感激你,天经地义。”
“但我的工作,是搞清楚来源。”
“F-35攻击航线,弹着时间精确到分钟,武器型号细化到子型号。”
“我干了八年情报,伊拉克、叙利亚、也门,什么线人都见过。”
“能做到这种精度的源头,全世界都没几家。”
“你告诉我,你从黑市上买的?”
他停顿了两秒。
“你觉得我会信?”
张剑看着他犀利的目光,心里猛地突突了一下。
不过还是强行让自己变的平静。
“那你觉得,这情报是怎么来的?”
“我不觉得,我在判断。”
雷扎语速加快。
“第一种,你确实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渠道。”
“虽概率极低,但不排除。”
“第二种……”
他声音拉长了些。
“你本身就是某个情报机构的人。”
“CIA,摩萨德,或者两者的合作资产,都有可能。”
短发男人的笔尖悬停,抬头看过来。
张剑看着雷扎那副认真的模样,轻笑一声。
“少校,你这推理挺有创意。”
“美国人花了几千万美金制定打击计划,然后安排一个在德黑兰开杂货铺的中国人,把自家计划泄露给你们?”
“目的是什么?”
“让你们提前撤走?让他们几十枚精确制导炸弹炸了一堆空坑道?”
“美国国会那帮人知道了,还不得把五角大楼的屋顶掀了?”
雷扎皱了皱眉。
张剑继续说着。
“如果我是他们的人,我应该给你们假情报,让你们踏踏实实留在阵地上。”
“而不是把真情报交出去,帮着你们活下去。”
“你既然已经干了八年情报工作,这种基本判断还没有?”
诊室安静了三秒。
雷扎突然轻轻拍了拍手。
“你逻辑不错,但有个漏洞。”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美国人完全可以第一波放真情报,建立信任。”
“后续再通过你传假情报,把我们往坑里带。”
“'喂真打假',情报战的老套路了。”
张剑点了下头。
“你说的这个套路如果成立,得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们得活到'后续'。”
张剑竖起一根手指。
“喂真打假,周期最少三到五轮。但按照今天的打击密度,你们的防空体系撑不过一周。”
“等不到第三轮,你们就打完了。”
“美国人要是真有这个耐心,他们就不会在第一天就把F-35、F-15EX和无人机一起砸上来。”
他把手指放下。
“少校,你是情报专家,时间线你比我清楚。”
雷扎沉默。
张剑说的都是实话,事实确实如此。
以他们的实力,还真不足以让高傲的美国人这般对待。
停了数秒。
“张先生。”
雷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推到张剑面前。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
“12小时。”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
“12小时内,你给我拿出美军明天……”
“注意,是明天对德黑兰全域的完整空袭计划。”
“所有打击目标的坐标、名称,攻击时间窗口,执行机型和编队信息,武器型号和数量。”
“这些,一项不能少。”
张剑平静的看着他。
“你如果拿得出来,我会向上级建议给你保护和合作待遇。”
雷扎往前倾了倾。
“但你要是拿不出来……”
“你就是一个战时传递不明情报的外国人。”
“按战时条例,无限期拘留,审讯。”
“虽说你是中国人,但这里,毕竟是中东。”
“死个人,再正常不过。”
张剑懂他的意思。
翻译成人话。
交货,座上宾;交不出,那就死在这儿。
“行。”
张剑考虑片刻,随即开口。
他帮卡拉米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会有今天。
雷扎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有个条件。”
“说。”
雷扎看着他。
“这份情报,你给多少钱?”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死寂。
雷扎和短发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你们打算出多少钱买。”
张剑的语气跟在大巴扎卖货时一模一样。
“我那渠道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这种买卖,向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今天那份防空营的情报,你们的钱都还没给我。”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就五百美金,就能拿到这种情报吧。”
“要不是看在卡拉米的份上,你觉得我会管你们死活?”
“想要德黑兰全域空袭清单?”
“可以,你先把预算批下来,再跟我谈。”
雷扎的眉心轻跳。
他压根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胆大。
这种情况下,还敢问自己要钱!
看着张剑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咬了咬牙,还是按捺着心里的不快,出声问了一句。
“你要多少!”
张剑假装低头调整腿上的纱布,思绪迅速问着系统。
【叮!】
【德黑兰全域次日空袭完整计划(含全部目标/时间/机型/武器/航线)】
【兑换所需情报点:100000】
张剑抬头。
“五十万美金。”
“多少?”
雷扎从椅子上跳起来。
声音都尖锐了许多。
“你疯了!”
“行价,你们也可以不买。”
“我干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经手的都没一个超过十万!”
“你要五十万?”
张剑抬头看他。
“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不知道你的情报是什么样子,但想来,肯定没有你要求的这么详细。”
雷扎盯着他,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半晌,这才一把抄起桌上文件夹。
目光死死盯着诊疗床上的张剑。
“行,我答应!”
“不过张先生,我只给你12小时。”
“12小时后,如果拿不出东西,你这辈子就留在德黑兰吧。”
门拉开,重重关上。
半小时后。
卡里米的病房。
走廊尽头单间,门口一个持枪卫兵。
张剑报了名字,卫兵核了名单,随后放行。
卡里米躺在床上,右肩裹着绷带,胸口缠了一圈。
脸色煞白,但人已经醒了。
“卡拉米,怎么样?”
“肋骨断了两根,没伤到内脏。”
卡里米想撑起来,被张剑一把按回去。
“你还是躺着吧。”
张剑坐到床边凳子上。
“见了雷扎了?”
“刚见完。”
张剑把刚才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间谍指控、24小时要求新的情报,所有的事儿,一样没落。
卡里米听到一半就想坐起来了。
只是刚动了一下,肋骨的地方就传来剧烈疼痛。
“张,他在刁难你!”
卡里米一脸难看,额头上全是汗。
“德黑兰全域空袭计划,最高国安委的分析中心都拿不到!那是美军中央司令部级别的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卡里米压低声音。
“雷扎这个人要的不是验证,他要的是功劳!”
“你真拿出来,他第一件事不是谢你,而是把你的渠道抢走!”
张剑看着眼前的系统。
“无所谓,我的渠道可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够随意找到的。”
“更何况,他还给了我五十万美金。”
“大不了,我就去大使馆寻求帮助,实话说,我还真不信他敢在大使馆动我。”
“那倒不会。”
卡里米摇了摇头。
“这种行为,无异于挑动战争。”
“我们并没有与你们开战的打算。”
“而且,张。”
“巴赫拉米上报的时候,其实不只是报给情报部,还报给了总参。”
“只不过,雷扎的速度更快一些罢了。”
“相信我,总参这边,绝不会这么对你!”
张剑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吧。”
医院西侧,一台越野车内。
雷扎坐在后排,副手阿里就在副驾驶的位置。
“人盯住了?”
“两班轮换,二十四小时。”
阿里回答。
“通讯工具、接触对象、行动轨迹,全部都会记录下来。”
“不够。”
雷扎从兜里掏出根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
“把他过去三年的出入境记录调出来。”
“重点看迪拜方向。”
“之前见了谁、住哪儿、账户有没有异常进出。”
阿里点了点头。
“好的,不过这些信息要走海关那边的系统,可能需要一天。”
“半天。”
雷扎靠进椅背。
“告诉海关那边,战时优先级。”
阿里将消息发出。
手机重新搁置回中控的位置,脑子里全是刚才张剑的回答。
想了片刻,还是扒着驾驶座的椅背探了过来。
“头儿,假如说,查不出来咋办。”
雷扎猛地抬头。
阿里迎上他的目光。
“头儿,恕我直言。”
“你有没有想过,咱头顶的卫星,可不全是美国人的!”
雷扎走后不到四十分钟。
张剑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到账信息的短信。
银行到账:500,000.00 USD。
张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脏猛地一跳!
五十万美元!
兑换成人民币,那就是三百四十五万!
他来德黑兰三年都没攒下这么多!
他原以为雷扎至少得磨叽个几小时。
情报部门花钱,也得找上级审批、走流程、扯皮。
没想到这家伙动作这么快!
“卡里米。”
张剑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扭头看向旁边。
“什么?”
“你们军方,一年情报经费多少?”
卡里米被这个问题搞懵了,愣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嘛?”
“闲聊嘛,说说呗。”
“这个……具体数字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之前去参加会议,倒是听到一些牢骚。”
“说情报部门一年至少花出去几千万美金,但弄回来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几千万?”
张剑原本的那点欣喜感顿时化为了惊愕。
“这么多?”
“那我刚才说少了啊!”
卡里米无语的看着他。
“你还嫌少?”
“我们营的情报不才几百美金,雷扎可是给了你足足五十万!”
“你可拉倒吧。”
张剑翻了个白眼,给自己之前的行为圆着谎。
“你真当我那情报才几百美金啊!”
“我可是花了大头的,就你那点,也就是个零头!”
“要是不是看咱俩的关系上,我管你们死活!”
他从旁边拿起一颗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苹果,狠狠的咬了一口。
“再说了,雷扎和你们可不一样!”
“且不说我跟他没有半点交情!”
“他要的还是美军对德黑兰全域的完整空袭计划!”
“这玩意儿的含金量有多高,你不知道?”
“有了这份情报,你们就可以提前部署。”
“不用死人不说,还能应对美军空袭,提前做好准备,指不定还能打下来一两架飞机。”
“到时候不论是国内还是国际,说出去也牛逼不是?”
“既能打击老美的嚣张气焰,又能鼓舞国内的反抗意念,一举两得。”
“就算在联合国上,腰杆子也能硬上不少。”
“这种情报,你跟我说贵?”
卡里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按照张剑这么说,这份情报还真不贵。
一枚战斧巡航导弹造价就要一百五十万美金。
美军一轮打击下来扔几十枚,那就是几千万。
伊朗要是能提前知道打击计划,调整部署,光省下来的装备损失就不止这点钱。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联系情报?”
“急什么,他说12个小时内,这才过去多久?”
张剑将吃剩的苹果核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对了,这地方有饭没有?”
“有。”
卡里米也有些饿了。
“我问护士要了两份饭,要不你去端一下?”
“行。”
张剑出去转了一圈,从护士站端回来两个个铝制饭盒。
放了一份在卡拉米床头,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
打开自己手里的饭盒。
米饭加炖羊肉,量不大,但还热着。
一天没有进食,还挨了一顿轰炸。
小命都快没了。
眼下看着这些饭,肚子里的饥饿感更加浓烈了几分。
二话没说,开始扒饭。
卡里米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和雷扎不对付,可情报这个东西,越早越好。
张剑的态度,明显是对雷扎的审讯方式不太满意。
可这个东西……
张剑的余光看到了卡里米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压根没有搭理他。
吃完饭,把饭盒扔到一旁。
直接躺回自己的床上。
睡了。
不到三分钟,鼾声响起。
门外。
负责监视张剑的眼线早已被他的举动整无奈了。
这小子是猪嘛?
不是吃就是睡。
他掏出对讲机,低声汇报。
“报告,目标进入卡里米上尉病房后,聊了一会,吃了顿饭,然后……睡着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五秒。
“睡着了?”
阿里的声音。
“是的。”
“……”
“继续盯着。”
这个状态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中间张剑醒过一次,不过没起床。
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直到病房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走廊的日光灯也亮了起来,张剑才慢悠悠睁开眼。
他坐起身,浑身的零件还在疼。
“我睡了多久?”
卡里米靠在床头看着他。
“八个小时。”
“是吗?”
张剑揉了揉脸。
“还行,精神多了。”
他拄着拐站起来。
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但比之前稍稍好了一些。
然后,他推门出去。
径直走到护士站。
“您好,有纸和笔吗?”
值班护士翻了翻抽屉,递过来一支圆珠笔和几张A4白纸。
“谢谢。”
张剑拿着纸笔,慢悠悠的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报告,目标开始行动,方位,厕所。”
线人目光随着张剑移动。
“跟上去,注意隐蔽。”
阿里说了一声,让人开始对张剑的手机进行录音监测。
病房内,有监控器。
可他们除了一开始听到的那点没营养的话,就是听了八个小时的呼噜。
无聊至极。
眼下目标开始行动,他们也随之精神了不少。
张剑走进厕所,将拐杖立在一旁。
门关上,反锁。
“系统,兑换德黑兰全域次日完整空袭计划。”
【叮!】
【检测到宿主账户新增资产:500,000美元】
【是否消耗100,000美元,兑换“德黑兰全域次日完整空袭计划”?】
【内容包含:全部打击目标(12个)、精确打击时间(秒级)、执行机型与编队信息、突防航线、武器型号与数量、飞行员呼号】
【是否兑换?】
张剑没犹豫。
“兑换。”
手机屏幕瞬间亮起。
转账信息随之而来,干净利落。
同一时间,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往外涌。
十二个打击目标。
每一个目标后面,都跟着精确到秒的打击时间、来袭方向、攻击编队番号、战机型号、挂载武器、突防高度、突防航线拐点坐标。
最后一栏,甚至标注了每架飞机飞行员的战术呼号。
“Viper 1-1”、“Reaper 2-3”、“TalOn 4-1”……
张剑扫了一遍。
这他妈比美军自己的作战简报都详细!
这么多的信息,一时半会根本抄不完。
他一屁股坐在了坐便上,摊开纸,一行一行地往纸上抄。
目标编号、名称、GPS坐标、打击时间……
字写得很快,不算好看。
但每一个数字、每一组坐标都清清楚楚。
厕所外。
线人不断抬起手腕看着时间。
“报告,目标在厕所停留超过五分钟,是否需要干预?”
阿里的声音没有立即传出。
片刻后。
“再等等。”
“我这边还没有监测到任何手机拨出信号。”
十分钟后。
四张A4纸写满。
张剑吹了吹墨迹,把纸对折两次,塞进上衣口袋,这才拄着拐杖返回病房。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扭头看向着外面走廊上坐着的人们。
“帮我通知一下雷扎。”
“就说东西准备好了,让他来卡里米上尉的病房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