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资历
“怎么样?在身经百战的‘老前辈’看来,我的表现还算不错吧?”
“什——?!”
波塞冬眨着那双湛蓝的眼睛,一脸戏谑的说道。
“既然能得到见识过无数风浪的老前辈首肯,看来我处理得确实还挺到位。”
“......”
面对波塞冬这突如其来的调侃,欧律诺墨鼓起脸颊,眼眸中掠过一丝羞恼。
仿佛被冒犯到,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她一把将手中的三叉戟像投枪一样朝波塞冬掷了过去。
“哎哟!小心点,女神大人!这么危险的东西,哪有这么给人的。”
波塞冬轻松接住长戟,入手沉甸甸的,戟身似乎还残留着属于欧律诺墨的神力气韵。
“哼,你就当这是身为男神却对一位女士开这种恶劣玩笑的惩罚吧。”
欧律诺墨别过脸,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扬起,骄嗔道。
“哈哈,玩笑,只是玩笑而已。实在是看到这大海第一美人的绝世容颜,我也不自觉地起了点玩闹之心,想看看女神除了威严与智慧,还有没有别的风情而已。”
波塞冬将三叉戟随意扛在肩上,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欧律诺墨看着波塞冬那副油盐不进厚脸皮的样子,气极反笑,冷哼道:
“哼,尽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听着倒更像是在故意耍弄我了。怎么,刚打完胜仗,海王陛下就得意忘形了?”
“哪有?我句句真心,日月可鉴。”
波塞冬指大海为誓,一脸无辜。
“行了,收起你那套。”
欧律诺墨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空气中那让她脸颊微热的轻浮氛围。
“我来找你,主要是为了表达谢意。既然你完美地履行了诺言,将蓬托斯打入深渊,对我而言,这结果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说这话时,欧律诺墨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有多年忍辱负重后大仇得报的释然与快意;有看着曾经与自己并立,最终却堕落疯狂至此的宿敌物伤其类的苍凉;还有一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反而有些无所适从的茫然。
“......”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或许是这深海的幽光,或许是波塞冬那带着笑意的注视,又或许是刚刚卸下心防的刹那脆弱,一股莫名的羞涩竟悄然涌上了欧律诺墨的心头。
欧律诺墨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身便想离开此地。
“咳......那么,该说的都已说完。后会有期,波塞冬。”
然而,她脚步刚动。
“诶——别急着走嘛。”
波塞冬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欧律诺墨的肩膀,将作势要走的她拽了回来。
“!你......!”
欧律诺墨猝不及防,身形微晃,险些撞入对方怀中。她稳住身体,抬眸瞪向波塞冬,眼中带着惊愕与一丝薄怒。
“我也有话要说,还没说完呢。”波塞冬笑眯眯地,仿佛没看到女神眼中的嗔意。
“什么话?”欧律诺墨蹙眉,试图挣开他的手,却发现那看似随意的搭放,实则稳如磐石。
“关于你的谢礼,或者说,报酬。”
波塞冬松开手,但依然挡在她离开的路上,脸上露出一抹在欧律诺墨看来有些“不怀好意”的油滑笑容。
“我尊敬的女神大人~你也不想神权无法恢复吧~?”
“我虽然年纪比你们这些老古董小得多,但在论功行赏这种事上,向来是童叟无欺的。”
“什么意思?”
“欧律诺墨,如果我说,为了恢复你作为原始海神之一的荣耀与权能,我愿将这片大海的交托给你打理,你觉得如何?”
波塞冬凑近了一点,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她灰蓝色的瞳孔,诱惑般说道。
“什......什么?!”
欧律诺墨双眼瞪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意思是,我会公开承认并支持你,让你重回你应有的神位,执掌广袤的海域与权柄。蓬托斯从你那里夺走的东西,我会帮你十倍拿回来。”
波塞冬循循善诱。
“但、但这等于是把大海的主权交了出来......”欧律诺墨喃喃道,巨大的冲击让她有些失神。
“不必担心那个。”
波塞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反正我才是这片海域最强的存在,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那些虚名和繁琐事务,交给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打理,我乐得清闲。”
“这......话虽如此......”
在欧律诺墨眼中,波塞冬此刻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笑眯眯挖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去的猎人。
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厚礼超乎想象,反而让她起了疑心。
正如凡人收到天上掉下的馅饼时总会忐忑不安,欧律诺墨此刻正是这种心情。
“诶嘿~我这可是标准的充满感激与诚意的脸哦。”
波塞冬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一脸“真诚”的笑道。
“你只需要安心找回自己的位置,顺便......嗯,处理一下海域的日常公务工作......不对,是找回自我!”
“等下!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公务工作?”欧律诺墨敏锐地抓住了某个关键词,美眸眯起。
“你听错了吧!绝对是听错了!”
波塞冬立刻否认,神色自然得毫无破绽。
“来来来,别站在这里吹海风了。先去我新建好的宫殿,我们坐下来,泡壶好茶,慢慢详谈!”
他一把揽住欧律诺墨纤柔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推着她朝自己那座已经初见轮廓的辉煌宫殿走去。
而欧律诺墨,一方面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击得心神摇曳,那毕竟是被蓬托斯夺走自己日思夜想了无数岁月的权位!
另一方面即便心中打鼓,对重获权柄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对波塞冬那份难以言喻的信任,还是占据了上风。
她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波塞冬拉了过去。
‘没错,我一定是我听错了。堂堂三大主神之一,新晋的海之王,怎么可能会因为讨厌处理公务这种理由,就把权柄分给别人......’
这位尚未回过神来的女神,就这样下意识地将波塞冬那可疑的发言当成了误会,并为“波塞冬心里有我”而陷入自我感动。
但波塞冬的心里想的却是......
‘嘿嘿嘿......大海上破事那么多,安抚这个,调解那个,清点那个,修复这个......光是想想就头疼。
正巧送上门一个老资历,关键是看起来就很会管事,哪有不赶紧抓来压榨......啊不,是委以重任的道理?’
除了对疯癫的蓬托斯最终处置还需斟酌,其余战后的封赏与安排,很快便在波塞冬的主持下,井然有序地推进着。
他首先着手的便是对两位在此战中居功至伟的女神的安置。
同时,向全体海洋神祇公开发布关于欧律诺墨的任命也至关重要。
毕竟若非斯堤克斯女神及时牵制了涅柔斯等蓬托斯直系子嗣,若非欧律诺墨女神以自身权能最终击破了蓬托斯的侵蚀,即便波塞冬个人战力再强,这场战争的损失也必然惨重数倍,波及更广。
因此两位女神的功勋,在众神之中可谓首屈一指。
庄严却不失海洋风情的新宫殿偏厅内,波塞冬首先召见了斯堤克斯。
这位冥河女神今日换上了一身深紫近黑的纱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端庄冷艳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斯堤克斯女神,你对我的支持在此战关键时刻发挥的作用,我必将予以与你功绩相称的回报。”
听此,斯堤克斯微微躬身,姿态优雅。
“既然宙斯在奥林匹斯许你掌管诸神誓言的至高荣誉,我,波塞冬,在海洋之中,亦会给予你同等的尊荣与权柄。”
波塞冬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厅中:
“在这无尽汪洋的深处,只要是你心仪之海域,斯堤克斯河便可肆意流淌,享有与我直属海域同等的地位与庇佑。”
“从此往后,你的誓言之力,不仅在天地之间,在奥林匹斯神域,在这四海八荒一切水域所及之处,亦将成为绝对的神圣禁忌,受我海神权能之加持!”
“哎呀,仅仅是做了这点微末小事,竟能得到如此厚赏吗?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听闻此言,即便是以冷静著称的斯堤克斯也满心欢喜,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
“那么,请允许我的河流流淌过您宫殿所在的这片领海。”
“若我能将冥河之水流淌在这片大海最为神圣的土地上,那我斯堤克斯岂不就成了这七海之中最受尊崇的女神了么?”
“以此,请让我的名,我的河,以及我的孩子们,得到四海一切生灵发自内心的敬畏。”
波塞冬对斯堤克斯的要求点头允诺。
在原初的神话轨迹中,冥界的斯堤克斯河或许并非海神所能直接染指。
但如今的波塞冬,其权柄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海域统治。他掌控的是世间一切“水之循环与地之动能”,是生命之源的本质流动。赋予斯堤克斯在海洋中的特殊权能,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接下来,便是对欧律诺墨的册封。
尽管先前已有过私下商议,但当波塞冬在众多海洋神祇面前,以海神之名庄严宣告时,欧律诺墨心中仍是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情绪。
“以海神波塞冬之名,在此宣告——”
“自今日起,欧律诺墨女神,将重归其位,夺回曾被蓬托斯无耻篡夺的领海与权柄!”
波塞冬的声音如同海潮,席卷每一个角落。
“蓬托斯从你手中掠夺的一切荣光、海域、信仰与权能,我都将助你一一取回!”
“在你所辖的广袤海域,你可依照你‘广阔秩序’之神名所定下原则与规矩,施行治理,传播信仰,行使你作为原始海神之一的合法权力!”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神祇都屏息聆听着这石破天惊的任命。
欧律诺墨站在众神之前,微微仰着头,灰蓝色的眼眸中似有波光闪动。
在私下交谈时,她总担心这巨大的恩赐只是大梦一场,唯恐睁眼便会破碎,醒来仍是那被放逐被遗忘的落魄女神。
更何况,她曾是像蓬托斯一样陨落过的原始神。让她重获如此威权,对任何统治者而言,都无异于在卧榻之侧,亲手扶持起另一股强大的势力。
虽然她现在隐隐看穿了波塞冬那“厌恶公务”的小心思,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足以让她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的结果。
‘波塞冬......即便你真是因为懒得处理那些繁琐事务才将权力甩给我......’
欧律诺墨望着王座上那蓝发飞扬的年轻海神,心中百感交集。
‘我欧律诺墨,以我古老的神名与骄傲起誓,绝不会忘记这份情,亦绝不会辜负这份托付。’
最后被提及的,是智慧女神墨提斯。
而波塞冬对她的安排,不仅让在场旁听的众多海洋神祇大吃一惊,连墨提斯本人也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
“墨提斯,”波塞冬看向那位红发如火、智慧与美丽并存的女神,
“你本就是奥林匹斯的重要成员,身负宙斯伴侣与谋士之职。我若直接赐予你大海的权柄,可能会被宙斯当成NTR,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墨提斯微微点头,虽然不明白NTR什么意思,但她表示理解。
她此次参战,更多是奉宙斯之命,代表奥林匹斯立场,本就没奢望能从波塞冬这里得到实质性的封赏。
但波塞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睁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眸。
“因此,我会换一种方式回报你的功绩与援手。”
波塞冬认真道:
“我,波塞冬,在此承诺——未来,当你个人有需要时,我可以为你亲手做一件事。一次出手相助的承诺。”
厅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一位主神级存在的私人承诺,其价值,有时远比一片固定的领地更加珍贵。
墨提斯确实愣住了。
她虽然在此战中出了力,但毕竟身处奥林匹斯阵营,行动也多有宙斯的意志在内,本没指望波塞冬会欠下她私人的神情。
“真的吗?海王陛下,您确定要许下这样的承诺?”
墨提斯忍不住确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当然。”波塞冬肯定地点头,随即补充,“只要你的请求不危害这片大海或让我陷入违背本心的境地。”
“这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多谢了,波塞冬。这份承诺,我会谨慎珍藏。
墨提斯绝美的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优雅地行礼。
至此,喧嚣落定,封赏完毕。
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一个问题,对那位被抽去神髓,锁在深海阿达玛斯巨岩之上的原始神蓬托斯,做出最终判决。
在俄刻阿诺斯海峡最深处,那被永恒幽暗与绝对寂静笼罩的禁地。
巨大的青蓝色奥利哈钢锁链层层缠绕在一具不断微微抽搐,散发着腐朽与衰败气息的躯壳上。
“呃啊啊啊——!!放......放开我!!我可是你们必须仰望的原始之神!!!”
蓬托斯的咆哮声断断续续,嘶哑而癫狂,早已没有了昔日深海主宰的威严,只剩下野兽般的嚎叫与混乱的呓语。
波塞冬与欧律诺墨,以及蓬托斯的几位子女,刻托、欧律比亚、涅柔斯(已获准暂时离开劳役地)、塔马斯与福耳库斯(被禁锢意识在一旁),还有作为见证的斯堤克斯与墨提斯,静静地悬浮在不远处,看着这令人唏嘘的一幕。
“那又怎样?蠢货。”
波塞冬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这死寂的深海中格外清晰。
“立刻......立刻解开这该死的锁链!跪在我面前!祈求你宽恕!否则......否则我定让我们全都......”
蓬托斯的话语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他在最后的暴走中被波塞冬那贯穿规则的一击彻底重创,神格破碎,神力枯竭,在勉强的自我修复过程中,连最后的神智也彻底崩溃了。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神!!!知道......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盖亚的孩子!亦是她的丈夫!我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原始之神!!!”
他时而怒吼,时而哀嚎,时而如同迷失的孩童般哭泣。
“盖亚......盖亚!救救我!你的儿子......你的丈夫被抓起来了!好疼......锁链好疼啊!”
“该死的......狗男女!一定是你们......是你们设下陷阱害我!”
“呜呜呜......盖亚你在哪儿?我想见你......妈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好黑......”
“涅柔斯?刻托?欧律比亚?你们......你们在那儿站着干什么?快来帮我!”
“锁链......锁链好疼啊......妈妈,我好疼......”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原始海神如今变成这副疯癫痴傻的凄惨模样,即便是波塞冬,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复杂。
这家伙固然是个暴君,是个垃圾,是造成无数悲剧的罪魁祸首。
但他终究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神祇之一,是借助原始之海俄刻阿诺斯的力量,与欧律诺墨女神一同,参与构筑了这片广袤海洋的“创造者”之一。
波塞冬可以对敌人冷酷无情,但面对这位在开天辟地的史诗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原始神,他无法将其与寻常败寇等同视之。
毕竟,这海中亿万生灵,追溯血脉源头,鲜有不是其子孙后裔的。
“呵......昔日与我分庭抗礼、博弈厮杀的宿敌,竟落得如此下场......”
身旁的欧律诺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恨意依旧,却又掺杂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而刻托、欧律比亚、涅柔斯等蓬托斯的子嗣们,看着父亲如此不堪入目的癫狂丑态,脸上表情各异,或悲哀,或难堪,或麻木,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波塞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挥了挥。
浓郁的迷雾无声涌起,迅速遮蔽了蓬托斯那不断挣扎哀嚎的身影,只留下锁链摩擦岩石的窸窣声响,以及那断断续续令人心酸的呜咽哭泣。
“关于这位‘老前辈’的最终判决,我已有计较,但还需与另一位存在商议......”
波塞冬屏退了其他神祇,只身一人,立于那被迷雾笼罩的深渊地洞前,沉默地站了许久。
“呜哇啊啊啊——妈妈!!”
“救命啊!!!”
“叔叔......我错了。以后我会听话的,帮我叫妈妈来吧......我想回家......”
听着迷雾后那如同迷路孩童般的哭喊,波塞冬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深海与上方遥远的大地,开口呼唤,仿佛直达世界的根源:
“盖亚女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着。现在我想与你当面谈一谈。”
话音落下,几分钟后,在这连最顽强的深海细菌都难以存活的绝对高压贫瘠的岩层上,竟毫无征兆地开始生长出一株巨树。
巨木参天,几乎要触及上方海水的光暗分界线。
随后,巨木的轮廓开始柔和变化。
最终化作一名女子的形象。
她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最纯粹的大地意志、生命本源与无边神力凝聚而成的化身,容貌模糊,带着属于万物之母的威严慈爱,以及此刻无法掩饰的深沉悲伤与冷漠。
大地母神,盖亚,应召而来。
“波塞冬......”浑厚而空灵的声音,直接在波塞冬心灵深处响起,带着压抑的复杂情绪。
“盖亚。”波塞冬微微颔首。
盖亚的意志化身,竭力维持着镇定与身为原始神的骄傲。
但当她的目光穿透波塞冬布下的迷雾,看到那被重重锁链捆绑,此刻正对着她方向拼命磕头哭喊叫“妈妈”的蓬托斯时......
她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妈妈!!!妈妈你来了!!我好疼......这里好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妈妈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带我回家......”
扑通。
盖亚的意志化身,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在海床之上。
她那模糊的面容上,哀恸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她猛地转向波塞冬,那声音不再是直接的心灵沟通,而是直接化作了嘶声力竭地呼喊: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羞辱我吗?!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们一个个被关进塔尔塔洛斯!现在现在连我亲生的蓬托斯,也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就是为了嘲笑我这个失败的妻子,失败的母亲,才特意叫我来看这一幕的吗?!波塞冬!!!”
当初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是盖亚亲手放逐的。
可如今,泰坦子女们几乎尽数被囚,最小的儿子克洛诺斯也失败了,现在连与她关系最紧密、亦夫亦子的蓬托斯,也落得如此下场......
接连失去骨肉至亲,即便是身为大地母神的盖亚,也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尽的悲凉。
波塞冬平静看着盖亚那饱含悲痛与怒火的注视,又抬头望了望那象征天空与奥林匹斯的远方,然后才缓缓开口:
“不,我叫你来并非为了羞辱,也不是为了炫耀胜利。我叫你来,是为了向你讨一个承诺。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愿意,从今往后,你可以随时来看望蓬托斯。”
“什......什么?!”
“不必惊讶。”
波塞冬的目光扫过那片迷雾,淡淡道:
“如你所知,蓬托斯罪孽深重。他操纵海中宁芙与神祇,引发叛乱,甚至连自己的孙女都不放过,作为降临媒介,给这片大海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灾难。”
“其罪,无可赦。”
“但是——”
他的语气微微缓和。
“这并不代表我波塞冬,冷血残酷到连母子相见都要横加阻拦。”
波塞冬沉默了片刻,静静注视着迷雾后那隐约蠕动的身影,孩童般的哭诉依然断续传来。
“况且以他如今的状态,我不认为还能对这世间的秩序再掀起什么风浪。让他维持这最后的体面,或者说是作为一个‘存在’的痕迹,或许比彻底湮灭,更符合某些意义上的‘规则’。”
盖亚被波塞冬这番话彻底震得愣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作为众神的祖母,她原以为波塞冬绝不会对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余,展现出任何形式的慈悲或关怀。
尤其是亲眼见过他在泰坦之战中的凶悍模样,任谁都会认为这位新海王是铁血与强权的化身。
“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你所说的可以随时看望,又指什么?
盖亚强压下心中的惊愕与疑惑,看着那被锁链捆绑,此时正因为别的东西而分神的儿子,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头,开口问道。
波塞冬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毕竟接下来要说的话,即便是他,一旦传出去也可能会背负不小的压力。
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要你,大地母神盖亚,以你的神名与权柄,向斯堤克斯河起誓——”
“绝不以任何形式、任何手段,尝试私自带走、解放或增强那些被囚禁在塔尔塔洛斯深渊,以及这俄刻阿诺斯海渊之下的囚徒。包括但不限于克洛诺斯、其他泰坦,以及蓬托斯。”
“作为交换,我会允许你,盖亚女神,以纯粹个人的探视者身份,定期或不定期地前来探望蓬托斯,以及......在得到我及奥林匹斯神王宙斯共同许可的前提下,以同样受限的方式,探视塔尔塔洛斯中你的其他子女。”
他看着盖亚,补充了更具体的细节:
“当然,蓬托斯的神髓已被抽取,神力由俄刻阿诺斯持续汲取压制,筋骨亦被抽去,他已无行动之力。但我可以允许他以残余的微末神力,制作一具简单的人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甚至融入这个世界。”
“而且,我也会允许你,盖亚,在探视期间,以母亲的身份照顾这些被困在深渊中的囚徒。给予他们一些最基本的精神慰藉。”
波塞冬说完,静静地看着盖亚那剧烈波动的意志化身,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盖亚感受着波塞冬那番出乎意料的体贴,不由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愧疚、震惊、喜悦、感激......种种情绪在她那浩瀚的神魂中交织。
更让她困惑不解的是,波塞冬为何要对自己如此体恤?
身为自己的儿子兼丈夫,蓬托斯晚年的所作所为,早已不仅仅是为了争夺霸权。
他玩弄阴谋,操纵神智,甚至将自己的孙女和众多子嗣都当作棋子与工具,这简直是身为神明最不该有的恶行!
看着蓬托斯操纵忒提斯,看着自己的儿子涅柔斯一家因此痛苦分裂,如果可以,盖亚恨不得亲手将这个堕落的混蛋撕碎。
但当亲眼看到那被锁链捆绑,神智退化成孩童,只会哭泣着喊“妈妈”的蓬托斯时......
面对这个曾经的爱人,也是自己骨肉至亲的存在,她内心深处确实还残留着复杂的余情。
或许是这份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软弱被洞察了,又或许这位新海王另有什么深远的考量......
盖亚凝视着眼前这位蓝发飞扬,气度豪迈不羁,行事风格却与所有已知神明都迥然不同的青年,心中默默承认了一件事。
“波塞冬,你与这世间我所见过的任何神祇都截然不同。若论心胸与器量,或许唯有你,才真正配得上那‘众神之王’的至高尊位。”
“喂喂,女神大人,这种容易引起纷争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啊。”
波塞冬连忙摆手,一脸“你别害我啊”的表情。
盖亚却没有理会波塞冬那略显夸张的反应,紧接着立下了誓言。
“我,大地之母,万物之源,盖亚——”
“以斯堤克斯河神圣不可违逆之名起誓!”
“我绝不会动用任何手段,将关在俄刻阿诺斯里的任何人放出来。如果里面的那些家伙胆敢生事,我会亲手惩治他们。”
面对盖亚这番甚至比自己要求更加严苛的誓言,波塞冬反而有些尴尬地抓了抓他那头乱发。
‘啧......我只是想体面点让他们退休而已......’
‘毕竟新时代的小辈要把旧时代的掌权长辈“请”下去的时候,总得顾及点表面上的东西嘛,吃相不能太难看。’
这原本只是他参照前世记忆里,那些顶层处理“退休”元老时惯用的怀柔手段。
但若放在这希腊众神普遍道德水平低下,行事酷烈的大环境里对比,波塞冬这番举动简直就像个悲天悯人的圣徒君子般。
波塞冬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他所知的希腊罗马神话中众神的平均“人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跌破底线。
另一边,盖亚并不知道波塞冬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看着波塞冬那抓耳挠腮的模样,反而露出了笑容。
随后,她走向那被迷雾笼罩的区域,如同抱起一个真正的婴孩般,将那个不断抽泣的小小身影抱入怀中。
“这个孩子......就由我亲自来看管吧。”
她抱着蓬托斯,最后看了一眼波塞冬。
“你对我的这份体恤与宽容,我盖亚,再次以斯堤克斯河的名义起誓,必将永世不忘。”
说罢,盖亚的意志化身抱着孩童化的蓬托斯,缓缓后退没入了俄刻阿诺斯海峡那永恒的幽暗背景之中。
与此同时,上方那曾被波塞冬一拳贯穿,久久无法弥合的广阔海面,也开始重新弥合,恢复平静。
从此之后,据后世一些长寿的妖精与古老神明间传闻,在俄刻阿诺斯那无人敢靠近的深海禁地最深处,时常会传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啪!
虽然那听起来极像是有人在挨巴掌抽屁股,但真相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只有听到这传闻的神明与妖精们在心底暗暗咂舌:
‘真是可怕啊......母亲大人。’
‘果然,就算是原始神,在教育熊孩子这件事上,方法都是共通的......’
......
漫长的时光悄然流逝。
战争的余波早已悉数平定,惨烈的伤痕被温柔的海水与时间逐渐抚平,大海重归往日的宁静与深邃。
轰隆隆,隆隆隆......
若说这浩瀚汪洋中,还有什么地方时常传出打破宁静的喧嚣,那便只有西西里岛附近的海域了。
那里是波塞冬送给独眼巨人兄弟们建造自己住所与巨型工坊的地方,终日锤声隆隆,火光与电光交织,好不热闹。
除此之外,自位于埃维亚岛附近最深海域的海神宫殿正式落成后,波塞冬除了最初制定并烙印于世界底层的那些基础海洋法则外,几乎将一切日常事务都打包给了新任“海洋总理”欧律诺墨女神打理。
而他自己的日常,则是名副其实的“海王”生活——
时而乘着那匹八足神马斯雷普尼尔,或驾驭随心召唤的巨浪,巡视全世界各个海域的风景,美其名曰“考察民情”;
时而待在自己那座堆满了各处进贡奇珍的奢华宫殿里,逗弄那些发光的水母、会唱歌的贝壳、甚至养了几头被他揍服后变得异常温顺的远古海怪作为宠物,玩得不亦乐乎;
除此之外,也就是偶尔心血来潮,去探望一下在涅柔斯、多里斯以及安菲特里忒精心照顾下伤势与神智都在缓慢恢复的忒提斯,送上一些有助于恢复的深海奇珍。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闲散舒适,活脱脱一个逍遥浪子。
顺带一提,等到足够长的时间流逝,战争的伤痛逐渐被新生与繁荣取代,众人也渐渐淡忘了旧日恩怨后,波塞冬便寻了个由头,正式赦免了忒提斯过往的罪责。
‘毕竟,人才难得啊。’
波塞冬躺在自己那张由整块温暖白玉雕成的巨大贝壳床上,翘着腿,一边吃着仙女们剥好的水晶葡萄,一边美滋滋地盘算。
‘涅柔斯经验老到,安菲特里忒威望高能力强,忒提斯天赋卓绝(虽然之前走岔了路)......
放眼整个海洋,再没谁比他们几个更有能力,且对我绝对感恩戴德、忠心耿耿了。不用白不用!’
正因如此,这片看似和平宁静的大海之上,最忙碌的神莫过于老海神涅柔斯和他麾下一大帮被安排了各种差事的海洋精怪了。
而安菲特里忒,作为如今海洋仙女(涅瑞伊得斯)实际上的领袖与最强者,除了管理本族事务,还要协助年迈的俄刻阿诺斯神,替波塞冬监管那环绕世界的原始之海的力量循环,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堪称海洋女强神。
有趣的是,波塞冬这种“我定大方向,具体事儿你们干”的统治方式,非但没有引起部下不满,反而意外赢得了绝大多数海洋生物与神明的拥护。
毕竟,比起蓬托斯时代那种高压混乱,朝不保夕的日子,现在的秩序与发展,已经好太多了。
反正那些替波塞冬分担工作的人也不会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