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宙斯的算计
更诡异的是,仔细看去,无论是慷慨激昂的忒提斯,还是下方响应的众多海洋生灵,她们的眼眸深处,都散发着一抹如同鬼火般摇曳的幽光。
几天后。
自觉羽翼渐丰的忒提斯,再次找到了始终拒绝表态的安菲特里忒。
这一次,她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姐姐,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大部分姐妹,还有不少俄刻阿尼得斯姨妈,都已经决定站在我这边,必要时不惜动用武力。”
“我愚蠢的妹妹。”
安菲特里忒看着忒提斯,眼中充满了悲哀,她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比喻来形容:
“你这简直就像在说‘宙斯从今往后再也不到处留情了’一样荒唐。你正在将大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哈!荒唐?姐姐,你看清楚!现在海洋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中下层力量支持我们!三分之二对三分之一,优势在我!”
忒提斯的话语中已然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只要姐姐你也加入,表明态度,父亲涅柔斯和母亲多里斯,甚至蓬托斯大人,也可能顺势出手。到时候,我们必胜!”
看着变得既偏激又愚蠢的妹妹,安菲特里忒心如刀绞,陷入了沉默。
但忒提斯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反对波塞冬的暗流确实在汇聚,连一些强大的海怪都卷入了其中。
虽然最强大的十位涅瑞伊得斯(包括安菲特里忒自己)和地位崇高的俄刻阿尼得斯们大多还在观望或反对,但这股反抗势力的规模已然不容小觑,并且仍在膨胀。
“唉......”
最终,安菲特里忒发出一声长叹,仿佛瞬间憔悴了许多。
事已至此,为了保护那些可能会在这场注定失败的叛乱中灰飞烟灭的弱小姐妹和子民,视家族与海洋和平如生命的她,似乎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但我加入,不是为了推翻波塞冬,而是为了尽量保护大家,减少伤亡。”
她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理由。
但忒提斯不在乎动机,只要结果。说服了最具威望的姐姐,她信心暴涨。
紧接着,她又携“大势”去逼迫自己的父母,古老的海神涅柔斯与多里斯。
在她身后,跟随着一群眼中绿光闪烁,对波塞冬充满怨怼的海怪、仙女与精灵,无声地为她助阵。
“母亲,父亲,请为了我们,加入这场正义的战争!我们要驱逐暴君波塞冬,夺回海洋应有的自由!”
“噢,盖亚在上!忒提斯,我的女儿,你简直是疯了!”
涅柔斯,这位以预言能力和温和智慧著称的老海神,此刻气得白胡子都在颤抖。
“你怎么能把这些从未经历过战火的海洋精灵与仙女,全部推向血腥的战场?!”
“父亲,疯的是波塞冬!他正在一点点扼杀我们的自由!今天限制海怪,明天约束仙女,后天就会把我们也像鱼儿一样圈养起来!父亲,母亲,姐妹们已经集结,姨妈们也大多响应,大势已成!
忒提斯毫不退让,眼中的绿光似乎更盛。
“所以,请像安菲特里忒姐姐一样,为了守护您的子孙与姐妹而参战吧。否则......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她们在接下来的冲突中流血消亡,甚至神魂俱灭吗?”
涅柔斯与多里斯被女儿这番荒唐的逼迫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忒提斯,陌生得让他们心寒。
尤其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神力威压,竟然让两位古老的神祇都感到心悸与难以抗洪。
迫于这种压力,以及对众多子孙可能遭劫的恐惧,两位老神在痛苦中,也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多里斯,我们的女儿恐怕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我也感觉到了,那股缠绕着她的幽暗气息......是蓬托斯,还是......”
多里斯美丽的面容上满是悲伤与恐惧。
他们都知道,一旦这场荒谬的战争爆发,无论胜负,发起者和主要参与者都将面临最严厉的神罚。
或被原始之海排斥融化,或被永世囚禁于塔尔塔罗斯深渊。
而那些被煽动卷入的弱小存在,绝大多数都将在神战余波中化为乌有,成为大海的养分。
......
与此同时,高踞于云端的奥林匹斯山,并非对深海暗涌一无所知。
坐在雷霆神座上的宙斯,听着信使的汇报,英俊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大海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啊。不过波塞冬那家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另一边,红发如火焰般耀眼的赫拉闻言,冷哼一声:
“哼,以他那恶劣的性格,我猜他大概正兴致勃勃地等着呢。等到那些蠢货把势力攒到一起,他好一次性解决,玩他那套‘一网打尽’的把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战争之神或狩猎之神呢。”
温柔娴静的德墨忒尔也轻声接口:
“确实。战争时期他就喜欢这样。先把棘手的敌人引到一处,然后再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过去。”
宙斯摩挲着下巴,眼中光芒闪烁,他看向身旁智慧与美丽并存的红发女神:
“墨提斯,你怎么看?”
墨提斯依偎在他身边,略一思索,很快便有了决断:
“宙斯,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哦?说来听听。”
“波塞冬身为海洋天选之主,平定这场内部的叛乱是迟早的事,胜利毫无悬念。”
“而我们正愁没有合适的名目去处理那些信仰克洛诺斯,不敬新神的‘黄金种族’。他们终究是个隐患。”
“不如就趁这次海洋叛乱的机会,将事情闹大。”
她唇角勾起一抹睿智的微笑:
“我们可以将黄金种族与蓬托斯、以及那些叛乱的海洋仙女暗中勾结,意图颠覆奥林匹斯新秩序的罪名坐实。然后以平定叛乱的名义,顺势将黄金种族这个‘旧时代的残留’,一并清洗干净。”
宙斯听着墨提斯的建议,眼中精光大盛,缓缓点头。
“妙啊,墨提斯。如此一来,我们既帮波塞冬解决了内部的麻烦(虽然他可能不需要),又名正言顺地清除了顽固障碍,还能把‘挑起事端’的罪名推到蓬托斯和那些叛乱者头上......”
“看来得给波塞冬送个口信,打声招呼了。”
宙斯看向墨提斯:
“那墨提斯,就由你去一趟深海,向波塞冬转达我们的意思吧。你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大洋神女,由你出面,那些海洋诸神不会怀疑。”
“没问题,我这就去,宙斯。”墨提斯欣然领命,准备起身。
“啊,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以奥林匹斯的名义,让波塞冬欠我们一个人情。”
宙斯带着一脸无赖的笑容补充道。
墨提斯闻言,忍不住轻拍了一下宙斯的手臂。
“你呀,使唤起自己的妻子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呢。”
碧蓝的深渊之中,波塞冬遥望着远方独眼巨人们宏大的工程轮廓,陷入沉思。
在原初神话里,波塞冬虽贵为海王,但其权柄,似乎是在迎娶了海仙女安菲特里忒之后才得以确立的。
可眼下这场规模宏大的战争,却让他心生疑窦,神话中真的有过这段历史吗?
更让他头疼的是,记忆中的忒提斯与眼前这个忒提斯完全对不上号。
‘真是古怪,忒提斯那丫头,以前明明没这么强的存在感......’
波塞冬摩挲着下巴,暗自思忖。
他知道,自从自己取代了“原版”波塞冬,命运的轨迹必然会发生偏移。
但这种偏移的程度,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估。忒提斯的反常,背后恐怕另有缘由。
就在他出神之际,身边平静的海水忽然无声地分开。
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悄然降临。
是斯堤克斯。
这位誓言与冥河女神,此刻褪去了战时的甲胄,换上了一袭深如子夜的流纱长裙,裙摆仿佛融化的黑暗,在海水中轻轻荡漾。
她赤足点地,白皙的足踝在幽暗海水中显得格外醒目,银灰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衬托着她端庄而略带冷艳的面容。
“波塞冬,你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有点太悠闲了?”
“哟,是斯堤克斯啊。什么风把你这吹来了?”
波塞冬转过身,脸上露出惯常的爽朗笑容,似乎对斯堤克斯的到来并不意外。
“大海动荡不安的消息,都已经传到地下的冥界去了。你说呢?”
“哈哈哈,这种小事都能传到冥界?看来仗打完了,那帮神祇是真闲得发慌啊。”
斯堤克斯款款走近,在波塞冬身边站定,与他一同仰头望着上方因海水而变得有些朦胧瑰丽的天光。
她听着波塞冬那浑不在意的回答,噗嗤一笑,伸手托住脸颊,打趣道:
“哎呀,我的海王大人。‘大海在颤抖’这种情报,对众神来说可是天大的新闻。如果我说,是那位冥府之主哈迪斯亲自派我来的,你信吗?”
波塞冬随即挑了挑眉。
“嘁,哈迪斯那家伙......看来对没能坐上奥林匹斯主位还是耿耿于怀啊。整天盯着宙斯的位置不放也就罢了,现在连我的‘家务事’也想插一手?”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个传话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只是来瞧瞧波塞冬大人的近况罢了。”
斯堤克斯优雅地耸了耸肩,流纱下的肩颈线条优美。
“得了吧,斯堤克斯。你这场面话可糊弄不了我。”
波塞冬摆摆手,随即拍了拍身旁那巨大如蘑菇伞盖的荧光珊瑚。
“来,坐。站着说话多累。虽然比不上你的冥河神殿宏伟,但这儿的景色,可是独一份。”
斯堤克斯从善如流,在他身旁坐下,长裙铺开,如同夜色绽放。
两人肩并肩,望着眼前这海底奇景。
阳光穿透数千米的海水,被滤成一道道朦胧而柔和的光柱,洒在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林上,映照着穿梭其间的发光鱼群,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而静谧的异世界。
“斯堤克斯,你看这大海多美。在这样的地方,哪需要什么战争和统治?顺其自然就好。”
“至于眼前这场风波,在我看来不过是大海为了变得更强韧,而必须经历的阵痛罢了。”
斯堤克斯静静地听着,将这片卡俄斯(混沌)与原始之海俄刻阿诺斯共同编织的神秘景色尽收眼底。
在这片恍如神迹的美景中,她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波塞冬。
他此刻收敛了大部分神威,化身为一名英挺俊朗的青年模样,海蓝色的长发如同最纯净的海浪,随意披散。
尽管经历了泰坦之战的洗礼,他眉宇间偶尔会掠过属于王者的威严,但此刻沐浴在深海柔光中的他,看上去更像一个胸有成竹,闲适漫步于自家后花园的少年。
但斯堤克斯见过他的另一面。
在那清爽不羁、仿佛对万事都浑不在意的少年外表之下,潜藏的是足以令天空变色,让大地崩裂的狂暴怒涛,是足以撕裂神躯,粉碎星辰的无穷伟力。
“波塞冬。”
斯堤克斯轻声呼唤。
“我的姐妹,还有那些卷入其中的侄女们你打算怎么处理?以我对那位大人(指原始之海俄刻阿诺斯)的了解,他这次恐怕也会像以往那样保持沉默吧?他向来不喜这种纷争。”
“还有......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吧?这次的事情,背后必有推手。”
波塞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光影交织的珊瑚森林,啃了一口手中的海苹果,转头看向斯堤克斯:
“谁知道呢,斯堤克斯。不过我觉得无论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他们中间总得有人去那原始之海的最深处长眠。
为了让这片海洋变得更稳固,总需要一些不合适存在的神祇去成为新时代的基石。”
那一瞬间,斯堤克斯在波塞冬那看似平静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狂浪怒涛。
......
几乎就在波塞冬与斯堤克斯对话的同时,外界的海洋已经天翻地覆。
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真实的景象。
全世界的海域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
连接天地的巨浪如山岳般拔起,狠狠拍向大陆,吞噬海岸;
狂暴的飓风与水龙卷在洋面上肆虐,将天空与海洋连接成一片混沌;
海底最古老的地壳在恐怖的力量作用下剧烈运动,引发连绵不绝的超级海啸与火山喷发!
在这场席卷全球海洋的浩劫中,陆地上那些依旧信仰克洛诺斯与蓬托斯的“黄金种族”首当其冲。
他们不朽的身躯或许能在最初的冲击中幸存,但那随之而来的淹没窒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压力......对他们而言,是比死亡更残酷的终结。
正如奥林匹斯众神在暗中达成的默契那样,这一次,没有神祇出手庇护这些“旧时代的遗民”。
这意味着,克洛诺斯时代的最后印记,正在被这怒涛彻底抹去。
深海,波塞冬的行宫前。
水流再次出现不寻常的扰动,一道优雅的身影悄然浮现。
是墨提斯。
这位智慧女神,宙斯最信赖的伴侣与谋士,此刻为了奥林匹斯的意志,亲自潜行到了深海。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淡蓝色纱裙,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幽蓝的海水中格外醒目,绝美的脸庞上带着沉静。
“波塞冬,我代表奥林匹斯以及我的丈夫宙斯,向你致谢。”
波塞冬瞥了她一眼,随意道:
“嘁,道谢就不必了。黄金一族,或者说那些跟不上时代的旧物,终究逃不过被清扫的命运。就像现在跟在你身边的旧神一样。”
墨提斯心头一震。
她自认潜行技巧高超,一路上更是借助了父亲俄刻阿诺斯赋予的隐秘权能,自信绝无被跟踪的可能。
但波塞冬却一语道破。
几乎就在波塞冬话音落下的同时,墨提斯身边的海水如同帘幕般无声分开。
一位身姿高挑,气质古老而神秘的女神,缓缓显出身形。
她穿着一袭样式极为古朴,仿佛由最原始的深海水流编织而成的墨绿色长袍,长发是如同深海藻类般的幽暗色泽,面容美丽却笼罩着一层历经沧桑的冰冷与怨恨。
正是原始海神之一,欧律诺墨!
“不愧是连俄刻阿诺斯都另眼相看的新海王,感知果然敏锐。竟然瞬间就识破了我的行藏。”
“那股属于旧海神的陈腐气息,我怎么可能闻不到。既然蓬托斯那个早就该躺在历史尘埃里的老不死都跳上了台面,你这位与他有深仇大恨的女神会现身,也是迟早的事吧?
波塞冬看向她,语气平淡道。
“深仇大恨......”
欧律诺墨重复着这个词,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怨毒,那恨意之浓烈,让周围的海水温度都仿佛下降了许多。
“我是为了当年的血债与屈辱而来。怎么,你觉得这次命运还会像上次那样,站在那个卑鄙无耻的窃贼那边吗?!”
“明知故问。让一位尊贵的女神亲口复述自己不堪回首的痛处,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你的来意,我大概猜到了。
波塞冬摊了摊手。
一旁的墨提斯,此刻心中的惊讶更甚。
她不仅惊讶于欧律诺墨能如此完美地潜行到自己身边而不被察觉,更震惊于这位女神的身份与流露出的仇恨。
欧律诺墨!
这可是曾与蓬托斯争夺大海霸权,爆发过惨烈神战的原始神祇之一!是比绝大多数泰坦还要古老的存在!
“俄刻阿诺斯之女,墨提斯,见过尊贵的欧律诺墨女神。”
墨提斯立刻恭敬地行礼。无论对方如今的境遇如何,那份古老与曾经的强大,都值得敬畏。
“嗯,俄刻阿诺斯的孩子......听说你现在辅佐那个叫宙斯的小家伙?
欧律诺墨的目光落在墨提斯身上,那冰冷的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丝。
“是的,女神大人。我正尽心辅佐天空与奥林匹斯之主,宙斯。”
“不必紧张,孩子。我对你没有恶意。”
欧律诺墨微微摇头。
“虽然你是俄刻阿诺斯的血脉,但我并不恨他。他不过是个被父神(指蓬托斯)压制摆布,又被其兄弟算计的可怜虫罢了。”
“我唯一憎恨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卑鄙无耻的蓬托斯!!”
这恨意是如此真实而强烈,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寒冰,令周遭海水都几乎凝固。
在古老到甚至有些模糊的传说中,欧律诺墨曾被克洛诺斯与瑞亚联手赶下神坛,与她的伴侣俄菲翁一同坠入深渊。
但在这个因波塞冬而偏移的世界里,故事的版本似乎更加黑暗。
由于蓬托斯,这位盖亚之子的阴谋算计,俄菲翁被迫化作环绕世界的脆弱丝带,形神俱散,名存实亡;而欧律诺墨自己,也是历经九死一生,付出惨重代价才侥幸逃脱。
甚至,有恶毒至极的传言说,为了彻底羞辱欧律诺墨,蓬托斯故意给地位最低贱的海中仙女,以及俄刻阿诺斯某个不受重视的女儿,也起名为“欧律诺墨”,让这位曾经尊贵女神的荣名,在海洋中变得廉价而可笑。
以蓬托斯那睚眦必报,阴险毒辣的性子,当初在争夺海洋霸权时他对欧律诺墨做过什么,简直令人不敢细想。
“波塞冬。帮我这个忙。我绝无法忍受与那个令人作呕的渣滓共处于同一片海域之下!哪怕多一秒,都是对我灵魂的玷污!
欧律诺墨转向波塞冬,眼中的恨意化为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波塞冬沉默地看着她,他能理解这份跨越了漫长岁月,不仅未曾消减,反而愈发炽烈的恨意。
况且,这场叛乱本身,就带着被人刻意引导的痕迹。蓬托斯,无疑是最大的嫌疑。
“好。这请求,我接了。只要女神你在接下来的战场上立下足够的功勋,我会让蓬托斯彻底化作大海的一缕残魂,永世不得超生。”
波塞冬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
“很好!这份情谊,我欧律诺墨记下了!
欧律诺墨眼中精光大盛。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然如水波般荡漾消散,仿佛迫不及待地融入了周围的海水,向着远方那战火最炽烈处潜行而去。
比起无用的寒暄与回忆痛苦,她更渴望立刻投身战场,用最直接的方式亲手掐断那个仇敌的喉咙!
女神离去后,这片海域暂时只剩下墨提斯与波塞冬。
墨提斯望着欧律诺墨消失的方向,又感知着远方越来越恐怖的战斗波动,轻声叹道:
“战况的激烈程度,似乎比奥林匹斯最初预测的还要惨烈得多啊......”
“那是自然。毕竟现在藏在幕后主导局势的,是蓬托斯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心理早已扭曲的老疯子。他做事可不会有什么底线。
波塞冬望向战场中心,眼神微冷。
“可我听到的版本,以及外界看到的现象,都是你的仙女忒提斯在主导这一切......”
“你待会儿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波塞冬扯了扯嘴角。
“究竟是那位‘天真冲动’的仙女在幕后操盘,还是某个躲在阴影里的老东西,在玩弄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把戏......在战场上,一眼便知。”
墨提斯闻言,陷入了沉默。
如果真相真如波塞冬推测的那样,那么她那位被推到台前的侄女忒提斯就太可怜了。
“波塞冬,我也要参战。如果真有无辜的孩子被牵连,我不能坐视不管。”
“况且,宙斯在临行前也特意交代过,要我‘代表奥林匹斯’,多......嗯,让你欠我们几个人情。”
说到最后,这位睿智的女神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无奈。
波塞冬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你们夫妻俩......那就记奥林匹斯一个人情好了。”
墨提斯作为俄刻阿诺斯之女,本身对海洋就有相当的掌控力,再加上她智慧女神的名号绝非虚传,其战力与战术眼光,绝对是战场上的一大助力。
“多谢。”
墨提斯点头,不再多言。
她周身荡漾起柔和的蓝色神光,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线条流畅的苍蓝色巨鲨,破开重重水浪,向着战场方向疾驰而去。
在重归寂静的深海,波塞冬独自伫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海水与混乱的战场,遥遥锁定了某个方向。
在那里,原始海神蓬托斯,正以与他相似的姿态,俯瞰着这片因他而沸腾的杀戮场。
在波塞冬的感知中,蓬托斯那古老而庞大的神躯上,正缠绕着浓稠如实质的墨绿色幽光。
那幽光仿佛拥有生命,如同无数邪恶的触须般链接着战场上每一个追随他的海洋生灵。
而那些生灵,无论是强大的海怪,还是美丽的仙女,眼中都闪烁着同款失去自我意识的光芒。
蓬托斯那副模样,在波塞冬看来,简直就像前世某些幻想作品中那些堕落腐朽,以操控灵魂为乐的邪神一样!
“真是的......成了神之后,这日子过得可比前世刺激多了。”
波塞冬不知是感叹还是在自嘲地低语了一句。
随即,他眼神一凛,所有慵懒与随意瞬间收敛。
他反手凝聚出海神三叉戟,同时轻轻吹了声口哨。
希律律——!
一声嘹亮如龙吟,又带着骏马嘶鸣特质的长啸由远及近!
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马”破浪而来。
它并非凡马,身躯覆盖着青铜般的光泽,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最奇特的是它生有八条健壮的马腿,蹄下并非踏地,而是自动分开水流,在海中奔驰如履平地。
这正是波塞冬随心所欲“创造”出的海中坐骑,他恶趣味地为其命名为“斯雷普尼尔”。
“来吧,老伙计!虽然换了个世界,但你也得跑出‘八足神驹’的风采来!”
波塞冬翻身跨上马背,三叉戟向前一指。
希律律——!
斯雷普尼尔顿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八蹄齐动,载着波塞冬,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战场而去。
......
轰隆隆隆——!!!
战场中心,波塞冬与蓬托斯的对决,无疑是整片海域中最夺目也最致命的风景。
一方,是脚跨八足神骏青铜马,周身环绕着湛蓝神光的海之新王,波塞冬。
另一方,是脚踏一只八爪深海魔兽,浑身散发着浑浊死寂幽光的原始海神,蓬托斯。
两种截然相反,代表了海洋“生”与“死”、“秩序”与“混乱”、“新生”与“陈旧”的力量,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空间扭曲,让海底陆架崩裂的恐怖空爆!
仿佛勇者与魔王,光明与黑暗的宿命对决,在这深海之中上演。
而他们麾下的军队,风格也截然不同。
波塞冬一方的海仙女、海豚骑士、以及自愿参战的海中灵兽,阵型自由而灵动,攻守转换如行云流水,充分利用海洋环境,时而聚合如磐石,时而散开如流水,充满了生命特有的韧性。
而蓬托斯一方的军队,则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无论是强大的海怪,还是原本美丽的宁芙仙女,此刻都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队列整齐划一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进攻时一往无前,毫不畏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那摇曳的幽绿鬼火。
“为了波塞冬大人!!为了清澈的海洋!!”
蓝发的海仙女们骑着温顺而迅捷的海马,组成轻灵的骑兵队,呼啸着掠过战场,手中的水晶长矛刺向敌人。
而对面,那些被控制的宁芙们,则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肢体以违反常理的姿态扭曲着,疯狂地扑上来,用指甲、牙齿、甚至身体撞击的方式反扑。
锵!噗嗤!
即使被海马骑兵锋利的矛尖贯穿身体,那些蓬托斯的士兵也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反而更加狂暴,甚至试图抓住长矛,将骑兵拖下马背。
反观波塞冬的军队,则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许多海中灵兽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液化身体,避开致命的攻击,或者改变形态进行反击。
这简直像是一群只会执行杀戮指令的战争机器,在与一群善于利用环境的“史莱姆”的博弈。
看着蓬托斯军队那诡异而恶心的作战方式,波塞冬的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蓬托斯......你这疯子!你竟然把自己的追随者和神祇都变成了傀儡?!”
“疯子?哈哈哈!”
蓬托斯挥动手中两柄由巨型海兽骸骨打磨而成的重锤,击碎一道席卷而来的高压水刃,发出刺耳的笑声。
“无知的小鬼!这叫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智慧!绝对的掌控,才能带来绝对的力量与效率!”
他得意地指向战场某处。
“你看,那些曾经或许仰慕追随你的孩子们,现在不是又‘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了吗?多么听话,多么高效!”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波塞冬的眼神更冷。
只见一些先前受伤后撤退的己方宁芙或低级海精,伤口处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墨绿色,此刻她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正转过身向昔日的同伴发起攻击、
这种如同“精神感染”般的邪恶手段,简直令人作呕!
“你这种玩弄灵魂,践踏意志的家伙,也配称之为神?!”
波塞冬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所以说,你们这些稚嫩的小鬼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是统治的艺术!”
蓬托斯狞笑着,周身幽光更盛。
“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我乃这片无垠汪洋最古老最正统的支配者!我的神躯早已与万顷波涛融为一体!我的意志,便是深海的声音!我的力量,源自海洋最原始最黑暗的角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波塞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这种靠着运气侥幸获得一点权柄的初生之神,拿什么跟我这积累了无数纪元的伟力斗?!”
波塞冬没有再浪费口舌。
他只是沉默地再次挥动了手中的三叉戟。
这一次,引动的不再是简单的巨浪。
而是仿佛整片海域的“重量”与“愤怒”都化作亿万钧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向着蓬托斯碾压而去。
蓬托斯脸色微变,怒吼着挥舞双锤,磅礴的墨绿神力爆发,在身周形成一层层扭曲的力场,艰难地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
两人的战斗陷入更加凶险的僵持。
但随着时间推移,整体战局却开始向着对波塞冬一方不利的方向倾斜。
问题出在高端战力层面。
波塞冬一方的高位神祇,如斯堤克斯、墨提斯、以及刚刚加入的欧律诺墨等,实力固然强大,能够抵御甚至净化那种诡异的侵蚀。
但他们不得不分出大量的心神,去保护那些不断被蓬托斯军队“感染”的普通士兵与低级神怪。
这严重限制了他们的输出。
而蓬托斯一方的高阶战力......
安菲特里忒、涅柔斯、以及他的妻子多里斯,这三位原本德高望重的海神,此刻却成了蓬托斯阵营最坚固的盾牌。
他们并非心甘情愿,而是为了保护那些被蓬托斯控制,沦为傀儡或身处险境的子女与亲属,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顶在战线最前方。
他们采取完全防御的姿态,拖延时间,避免亲人们受到更大的伤害。
在这种“投鼠忌器”的状态下,波塞冬一方的高阶战力根本无法全力发挥,战场的天平,自然开始向着最毫无底线的蓬托斯一方倾斜。
深海战场,鲜血与神力交织的领域,此刻沸腾如火。
正如涅柔斯与刻托这对兄妹的殊死搏杀,蓬托斯与盖亚所孕育的众多子嗣,也在这片混乱中分成了两派,上演着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古老悲剧。
涅柔斯是为保护被操控的儿女与众多海洋血亲,被迫卷入这场他深恶痛绝的战争,内心充满无奈与痛苦。
但其他蓬托斯之子,动机则各不相同。
刻托,这位海怪之母,与她的妹妹欧律比亚联手,选择了与波塞冬并肩作战。
她们对那位恐惧而残暴的父亲蓬托斯早已忍无可忍,推翻他的统治,是她们压抑了无数纪元的渴望。
而另一边,蓬托斯的另两个儿子,象征海洋“咸度”与“黑暗”的塔马斯,以及代表“深海恐怖”的福耳库斯,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渴望在这场动荡中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以期在未来可能的新秩序中分得更大一杯羹,甚至取代父亲的位置。
因此他们作战格外卖力,疯狂地攻击着昔日的姐妹与波塞冬的阵营。
正因如此,战场上蓬托斯直系子嗣间的对决,显得尤为夺目与惨烈。
他们皆是原始海神与大地母神结合所生的强力神祇,天生执掌深海某一部分的权柄,神力磅礴而诡异。
除却像波塞冬、宙斯这样新生的顶级主神,以及少数古老存在,几乎无人能在纯粹的力量层面上与他们正面抗衡。
到头来,能够阻挡乃至杀死他们的,往往只有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
这无疑是大海深处另一场令人扼腕的家族悲剧。
尤其是像厄客德娜(百怪之母)、戈耳工三姐妹(美杜莎、丝西娜、尤瑞艾莉)这样,追随各自父辈或母辈踏入战场的子嗣,与至亲之间的战斗更是血肉横飞,惨烈到了极点。
厄客德娜,这位半人半蛇的女神,强悍到在未来神话中能诞下令奥林匹斯众神都为之胆寒的诸多恐怖妖魔。
而以美杜莎为首的戈耳工三姐妹,其天赋的“石化凝视”诅咒之力,强大到连神明若直视都可能被瞬间化为石像。
面对如此可怕的女儿,即便是她们的亲生父母福耳库斯与刻托,在战场上也不敢有丝毫留情,每一次交手都倾尽全力,杀招迭出,因为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意味着自身的永恒沉寂。
......
随着时间推移,在蓬托斯那无孔不入的诡异侵蚀下,战局的天平逐渐向着波塞冬不利的一方倾斜。
再加上受众多神祇激战感召而彻底失控的海洋原始力量与紊乱洋流,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一片敌我难分的混沌状态。
“波塞冬!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蓬托斯的侵蚀之力比预想的还要麻烦!我们的士兵被转化的速度太快了!”
远处,正在奋力净化一片区域的欧律诺墨,对着正与蓬托斯激烈交锋的波塞冬大声喊道。
“哈哈哈哈!听见了吗,波塞冬?!看来你寄予厚望的那个败军之将并没能给你带来多少帮助啊!终究只是个只会动嘴皮子,活在过去荣光里的可怜虫罢了!”
蓬托斯一边挥动缠绕着飓风的巨锤猛攻,一边对着波塞冬发出嘲弄。
他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贬低宿敌的感觉,攻击变得更加狂猛,话语也愈发恶毒。
“你知道吗?在上古时代,那个贱人(欧律诺墨)的力量确实让我有些头疼。
她那令人作呕的权能总能净化我的侵蚀,所以我才不惜代价剥夺了她的神格,将她放逐!并以此为基础,塑造了如今这片更适合我力量滋长的深海!”
蓬托斯丑陋的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战场,声音充满了狂妄:
“看好了,波塞冬!任凭你再怎么挣扎,这里也是我蓬托斯经营了无数世代的海域!是我的领域!最终,所有胆敢追随你的蠢货,都将重新化为一捧水滴,融入我的国度!”
面对蓬托斯滔滔不绝的冷嘲热讽与自我吹嘘,波塞冬只是默默地挥舞三叉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嗯?等等......按这家伙啰啰嗦嗦吐出来的这些情报......欧律诺墨女神的力量,本质上似乎是他的天敌?专门克制他的侵蚀?”
波塞冬一边战斗,一边心里却嘀咕开了。
上次交手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些神怎么一个个都跟急着自曝情报的话痨反派似的?
‘怪不得上次泰坦战争时克洛诺斯那帮家伙输得那么憋屈。合着这帮老牌神祇,一个个都这么耿直啊?’
波塞冬看着蓬托斯那副得意忘形,仿佛胜券在握的模样,内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格开对方一击后,忽然停止反击,像长辈劝诫小孩一样开了口。
“喂,蓬托斯。”
“嗯?”
“给你个忠告——下次别这么话多了。真的。所以你们这帮老古董,才会输给我们这些‘小鬼’。”
“什......你说什么?!”
蓬托斯一愣,还没完全理解波塞冬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刹那——
嗖——!!!
波塞冬手臂一振,竟然将手中那柄象征着海神权柄的神器“三叉戟”,掷向了远方战场中的欧律诺墨!
这一举动,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
刹那间,战场上几乎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神明,动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还是在施法净化的,甚至包括正与波塞冬对决的蓬托斯本人,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呆立在原地。
海神......把自己的主武器扔了?!扔给了别人?!
在如此生死攸关的顶级神战中?!
“你干什么?!”
蓬托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空手的波塞冬,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你这家伙是打傻了吗?!还是自知不敌,开始自暴自弃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充分利用你刚才亲切提供的情报而已。
波塞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蓬托斯莫名心悸的从容:
“什么?!”
“既然你这么好心地告诉我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事实罢。说白了,只要欧律诺墨女神完全找回力量,你的侵蚀也就没用了不是吗?”
波塞冬的话清晰传入了许多关注着这场对决的神明耳中。
“所以说,你竟然这样就把最强大的武器交给了别人?!”
蓬托斯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狂笑起来。
“天呐!刻托母亲!我们要完蛋了!我们竟然在追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远处,半人半蛇的厄客德娜发出绝望的呐喊。
她看着空手的波塞冬,又看了看远处手持三叉戟,似乎还在适应其力量的欧律诺墨,只觉得眼前一黑。
“冷静点,我的女儿。敌人还在面前呢!”刻托一边应付着塔马斯的猛攻,一边喝道。
“冷静?!这让我怎么冷静?!”
厄客德娜几乎要崩溃。
“看看那个疯子做了什么!他把枪都送给别人了!他打算拿什么对付蓬托斯?用他那双拳头吗?!传闻中结束泰坦战争的,可是他们三兄弟手中那三件恐怖的神器啊!”
厄客德娜的绝望呐喊,某种程度上引起了战场上许多神明的共鸣。
毕竟,“神器”对于神祇战力的增幅是毋庸置疑的。失去了主武器的海神,还能是那个在泰坦战争中叱咤风云的波塞冬吗?
这种疑虑与恐慌,迅速在波塞冬一方的阵营中蔓延开来,士气肉眼可见地滑落。
但手握三叉戟的欧律诺墨,感受却截然不同。
就在长戟入手的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力量便顺着戟身涌入她的神躯、
那不仅仅是波塞冬的神力,更仿佛是整个海洋的认同与加持!
她受损的神格与沉寂的权柄,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与共鸣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复苏、
欧律诺墨意识到,只要这把长戟在手,在这片大海之上,几乎没有神祇能再轻易压制她!更让她心惊的是,这把长枪竟然在与她那“广阔秩序”的神名产生共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波塞冬!那个令众神畏惧的名字,原来它的主人竟是这种货色的蠢货!真是可笑!
蓬托斯的大笑再次震颤海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
“所以说,身为神明,绝不能轻信传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