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魔王后裔
希娅一脸古怪,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被踩在地上的矮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长耳朵’精灵?我可没暴露任何体貌特征。”
那矮人虽然被制住,脾气却硬得很,冷哼一声:
“精灵那股子傲然的气息,还需要看吗?隔老远那臭味闻都能闻到!”
希娅先是一愣,随即大怒,脚下用力,“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洁白的手腕,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在如此专注的轻嗅下,似乎……确实隐隐约约有一股……
长途跋涉后未能彻底洗净,混合着尘土的淡淡汗味?
希娅内心大骇!
她来之前可是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花了离谱价钱买来的、号称带着花香的洗漱用品都快用光了!
怎么可能还有气味?!
那个卖洗浴品的奸商老板欺骗我!
一想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可能被身边的林鬼闻到……
希娅整个精灵都不好了!
为了掩盖内心的心虚与慌乱,她更加用力地踩了矮人一脚,大声道:
“哪有什么臭味!只有绝美精灵美少女幽幽的体香好不好!你鼻子坏掉了!”
“快把你的臭脚挪开!臭长耳朵!”矮人奋力挣扎,气得哇哇叫。
“你说谁臭!”
“说你!”
林鬼看着这一大一小莫名其妙就“气味”问题吵起来的两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好啦,希娅,先放开他吧。”
希娅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开脚,立刻闪身回到林鬼身边。
还下意识地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生怕对方真的嗅到自己身上那“不存在”的臭气。
林鬼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大概明白希娅在纠结什么。
其实那并非她身上独有的气味。
而是整个第七层流民区普遍弥漫的味道。
腐烂垃圾的酸臭、未经处理的污水腥臊、拥挤人群的汗渍体味,以及……绝望压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生活在这里的人,如同被遗忘的尘埃。
他们大多是十年前“大撤离”时,从各个毁灭城邦逃难而来的平民。
在卡特王都,他们不被视为真正的城民。
没有任何保障,没有建房的权力,没有定居的权力,更没有从商的权力。
他们像牲畜一样,挤在破败的帐篷或自己搭建的窝棚里。
从事着最肮脏、最劳累、报酬最低廉的徭役。
只为了换取一点点活下去的机会。
任何人杀了流民,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他们的命,比贵族老爷们养的宠物都不如。
林鬼环顾四周,看着这片在夜色中更显破败的垃圾场,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无力改变这一切。
就算他凭借【幽夜纱衣】窃取所有上层贵族的财富分发给流民。
就算他用魔法帮他们重建家园……
只要那根深蒂固的剥削制度存在,这一切很快就会被吞噬,重归覆灭。
他还是太弱了。
脑海中,那些时常在噩梦中闪回的片段再次浮现。
冲天的火焰,滚落的头颅,以及充满恶意的嗤笑……
林鬼默默握紧了拳头。
‘再给我一些时间……一些变得更强的时间……’
他收敛心神。
带着矮人和希娅走进了垃圾场内部一个相对完整的棚屋里。
林鬼开门见山地问矮人:
“在灰街,为什么跟踪我们?”
他设想过很多理由:
可能是察觉到了希娅无意间散发的魔气,想以此告密牟利。
可能是感知到希娅半魔的身份,身为同样的半魔想要结识。
甚至,最好的一种可能。
就像当年接触罗格那样,因为半魔的身份而主动接触,试图引导前往阿瓦隆……
然而,矮人却给了林鬼一个完全意外的答案。
他抬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林鬼:
“人类小子,我跟踪你们,是想给你提个醒,离开那个魔族,她会害死你的!”
“因为我???”林鬼愕然,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他和希娅约会时,并没有刻意遮盖容貌,本想以此降低潜在目标的戒心。
矮人叹了口气:
“整个流民区,现在还有谁不知道你的名声?”
“从新约城而来,为平民跨越危险的枯萎裂谷送信的不知名法师大人。”
“在贱民邮局里,你那和贵族派来的人格格不入的柔和气场,让我们一眼就认出你。”
林鬼一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新约城’来的?”
如果说对方知道他是从卡兰城来的,还能解释。
但能精准说出“新约城”这个起点,就很奇怪了。
卡兰城周边的附属城邦可不止新约一个。
比如希娅,她最初来到卡兰城,就是从邻近的“花木城”过去的。
矮人面色古怪地说:
“是那些从卡兰送来的信里说的。”
“信里说,一位从‘新约’送信而来的法师,又不辞辛劳,要将卡兰的信送到王都……”
“在很多收到信的流民口中,你就像是神明派下来拯救思念的神使。”
“他们感激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就根据你的样子……给你起了个称呼。”
他顿了顿,看着林鬼在黑夜里依旧清晰的黑发黑瞳,缓缓说道:
“他们叫你……‘黑羽的渡鸦’。”
“渡鸦,是为数不多能在恶魔盘踞的天空下,依旧顽强传递讯息的鸟类。”
“而黑色……是你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黑发,黑瞳,在阿卡拉大陆,十分罕见。”
“黑羽的渡鸦?”
希娅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鬼的腰侧,语气带着一丝调笑。
“林鬼你也有称号了哦~~”
称号,在阿卡拉大陆,既罕见又常见。
罕见在于那些正规的、被城邦联盟官方承认的称号。
通常只有突破史诗阶位的强者,才会由联盟议会根据其能力、战绩和战斗方式,亲自授予。
例如,人类世界公认的几位最强者。
便有“天罚剑圣”、“银月法神”、“不动壁垒”等如雷贯耳的称号。
而常见,则是指那些非官方的称谓。
可能是自吹自擂,可能是旁人吹捧,也可能是……源于底层民众最朴素的感激与拥戴。
林鬼还记得,当初前往魔法都市的路上,曾遇到一个拦路的山贼头子。
他的小弟们就给他冠了个“万王之王”的离谱称号。
结果没过多久。
那伙山贼就被一队路过的黄金级冒险者顺手剿灭,拿去交了委托。
说实话,林鬼还挺喜欢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山贼头子。
可惜,对方没有听自己的劝告,及时离开那个注定会被毁灭的山寨。
“黑羽的渡鸦......”
林鬼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由流民们赋予的称号。
别说,还挺帅。
他收敛起有些飘远的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的矮人,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认识‘罗格’吗?”
他紧紧盯着矮人的眼睛。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试图判断对方话语的真假。
矮人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罗格?哪个罗格?你说的是坚盾城那个有名的锻造大师,罗格·铜须吗?”
林鬼死死盯着对方,过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从对方那毫无作伪的茫然反应来看,他确实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指引罗格前往阿瓦隆的人。
而且,矮人族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
除了关乎财宝和锻造的秘密,他们在其他事情上很少屑于说谎。
其实,在看到对方明显的矮人族特征时。
林鬼心中那点侥幸就已经冷却了大半。
一个矮人,策划了一场刺杀王子、叛逃王都的大戏?
这笑话听起来就有点地狱。
林鬼没再多说什么,上前解开了矮人身上的绳索。
简单地道了个歉,便打算带着希娅离开。
“等等!”
矮人揉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上来。
他仰头看着林鬼,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
“人类小子,我看你是个好人,我真的建议你一句。”
“无论你是贪图她的美色,还是同情她的遭遇,你最好离这个‘魔族’远点!”
“她不是半魔,而是一个能使用‘魔气’的魔族!一个真正的魔族!”
林鬼停下脚步,淡淡回道:
“放心吧,我知道的,她也是最近才第一次觉醒魔气,第一次当魔族,没什么经验,请你多担待。”
“蛤???”这话说得矮人一脸问号,脑子差点没转过来。
“第一次当魔族???这……这是什么鬼?”
他猛地反应过来,赤红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说,这长耳朵是半魔,魔气是最近才觉醒的???”
林鬼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肯定是被她骗了!”矮人语气无比确信。
“半魔根本不可能觉醒魔气!魔气这种至邪至纯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在血脉驳杂的混血身上出现!”
他像是要强调什么,加重了语气:“除非......”
“除非”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
希娅和林鬼几乎是同时出手!
一人一边,瞬间捂住了矮人的嘴巴。
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后。
架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重新拖回了那个破败的棚屋里!
半魔觉醒魔气,是因为其魔族血脉中。
有一位源自七十二柱魔王。
这一个关键事实,知道的人并不多。
林鬼先前也不知道,是希娅后来偷偷告诉他的。
嗯,没告诉艾尔维亚那个信任度基本为零的家伙。
其实,连希娅自己也不清楚她的父亲具体是七十二柱魔王中的哪一位。
将矮人拉进棚屋,按在椅子上。
林鬼率先压低声音质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谁告诉你的?”
出乎意料的是。
矮人并没有对林鬼和希娅这突然的发难行为,感到愤怒或惊恐。
他挣扎着掰开一只捂住嘴的手,喘了口气。
目光再次投向希娅时,先前那股明显的敌意竟然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探究神色。
他盯着希娅,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喂……长耳朵,你魔族血清的来源……是哪一柱魔王?”
希娅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蹙起眉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难不成……你也是哪位魔王的子嗣?”
听到这话,矮人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那双炭火般的赤红眼眸中,情绪复杂难明。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仿佛间接印证了某种惊人的可能性。
棚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矮人挣脱开一些,伸出了他粗短、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调动某种力量。
下一刻,一丝暗红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能量,如同微弱的火焰般,自他掌心缓缓升腾而起。
能量中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土石颗粒在翻滚,透着一股沉重而狂暴的意味。
林鬼微微皱眉。
这股能量的性质。
与之前在陵墓中,希娅爆发时使用的魔气。
在本质的“狂暴”与“不祥”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给人的感觉更加厚重、凝实一些。
希娅古怪地看着矮人手心那缕暗红能量,又看了看他。
“既然你也是会使用魔气的魔族……那你刚才还让林鬼小心我?”
矮人无语地瞥了希娅一眼,散去了手中的魔气:
“魔族千千万万,真正爱好和平、不想着搞破坏的能有几个?”
“到现在我都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和那群想要‘解放魔神’的疯子是一伙的!”
见矮人主动展露了魔气,虽然嘴上还不饶人,但敌意明显减弱了。
希娅率先松开了捂住他嘴巴的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哼,那你就不是坏魔族啦!”
至于对方自称魔王后裔的身份,希娅并没有怀疑。
魔气这种纯粹而强大的力量,只可能存在于两种存在身上.
拥有七十二柱魔王直系血脉的混血后裔。
以及,头上长角、血脉纯粹的纯血魔族。
对面这矮人的种族特征实在过于突出,显然不可能是后者。
相同的身份,相似的遭遇。
让希娅和矮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剑拔弩张。
或许,也是因为林鬼那因卡兰送信而传播开的“好名声”起了作用。
矮人似乎愿意相信,能和林鬼这样好人同行。
希娅大概率也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正义”的魔王子嗣。
他本人是这样宣称的。
环顾四周,这垃圾场里的破败棚屋,外面充斥着废料与垃圾混合的酸臭。
但矮人居住的这间内部,却出人意料地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工具、材料、生活用品分门别类。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矮人特有的、对秩序和整洁的执着。
此刻,三人围坐在一张用废弃木箱钉成的矮桌旁。
为了款待这难得的、能知晓他秘密的客人。
矮人颇为郑重地钻到床底,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桶。
他拿出几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零件改造的杯子。
给林鬼和希娅各自倒上了一种浑浊的、散发着浓烈谷物气息的液体。
他自己也满上一杯。
然后才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捂住杯口。
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咳咳!”矮人清了清嗓子,脸上泛起一丝自豪的红光,开始正式介绍自己:
“听好了!我是第五魔王,‘机械大师’玛尔巴斯陛下的第七十九位子嗣,铜锤·石心!”
“同时,也是坚盾城认证的锻造大师!第37届‘火与锤’锻造大赛的亚军!”
“以及……第45届坚盾城麦酒狂欢节,酒量大赛的铜牌得主!”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般报出一连串头衔和荣誉。
说到激动处,更是转身从他那个宝贝的铁皮箱子里。
翻出一枚枚用软布仔细包裹、擦拭得锃亮的奖章和徽记。
他拿起一枚雕刻着铁砧与战锤的徽章。
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赢得它时,与一位老对手鏖战三天三夜的传奇经历;
又举起一个做成啤酒杯形状的小铜牌。
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届麦酒大赛上。
他是如何喝倒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对手。
最后仅以半杯之差惜败的“悲壮”往事……
不难看出,在坚盾城的那些日子,是他生命中最开心、最辉煌的岁月。
他似乎很久没有能这样和人畅快地说话了。
一股脑地倾诉着,直到口干舌燥,才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浊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
“哈!”他长出一口气,看着侧耳倾听的林鬼和希娅,这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他乱糟糟的胡子。
“额,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还有,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林鬼和希娅面面相觑。
最终,希娅模仿着矮人刚才那郑重的语气,清了清嗓子,介绍道:
“我是逐风者·希娅!母亲是精灵之森游侠团团长!父亲……是魔王,但我不知道是哪一柱。”
接着,她也开始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添加“荣誉”:
“我是……卡兰城通缉榜常客!赏金高达5000金币!”
“低语森林恶魔暴走事件的幸存者!”
“还……还一箭射爆过一个传奇弓箭手的护体罡气!”
她甚至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拍在桌子上。
这诡异的“荣誉列表”让旁边的林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最后,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鬼身上。
面对那两双带着期待和莫名其妙的激动的眼睛。
林鬼默默地端起那个金属杯子。
抿了一口里面苦涩难喝的液体,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平静地介绍:
“林鬼。流浪儿出身。唔~~就是个送信的邮差。”
“……”
棚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林鬼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看向矮人铜锤:
“话说,铜锤,你似乎非常喜欢你的家乡,坚盾城。”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矮人铜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开始诉说坚盾城的不凡。
通过他那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的讲述。
林鬼和希娅的脑海中。
仿佛响起了坚盾城内传唱的古老战歌与豪迈的碰杯声。
仿佛听到了魔晶炮开火时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城防警钟撕心裂肺的长鸣。
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鲜血与麦酒混杂的独特气味。
仿佛看到了牺牲、赞歌与荣耀交织的一幕幕……
一座被挖空山心、依仗天险、巨大而坚固的堡垒之城。
一座抵御深海诅咒恶魔的战火城邦。
仿佛穿越时空,浮现在他们眼前。
林鬼和希娅都听得入了神。
最后,希娅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
话一出口,希娅就后悔地捂住了嘴。
而铜锤脸上激动的神色,瞬间被巨大的落寞取代。
他低沉地说。
“我的魔王父亲,玛尔巴斯,是坚盾城‘英灵盾碑’上排名第二的无名英雄。”
“当年,他为了拯救他深爱的城邦,与五头来自深海、携带着恐怖诅咒的史诗级恶魔同归于尽。”
“我为他感到骄傲,并一直以能成为他的子嗣而自豪。”
“但……他终究是‘魔族’。”
“为了能让坚盾城继续通过城邦联盟的运输网道。”
“得到来自矮人王城以及其他人类中央城邦的援助……他的一切功绩都被掩盖。”
“他所作的伟岸功绩,也只有当时的堡垒主和一些管理人员,英雄矮人知道。”
“大概十年前,城邦联盟的审查会派人前往坚盾城。”
“他们绝不会允许‘半魔’存在于坚盾城,这座要塞的位置太重要了。”
“如果坚盾城失守,那些携带深海诅咒的恶魔,将通过一条直通中央城邦腹地的天然峡谷走廊,长驱直入……”
铜锤用粗短的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
“将那可怕的深海诅咒,传播到中央城邦。”
“那造成的破坏,将不亚于一次黑潮分流。”
希娅轻声问:“所以……是坚盾城的矮人,将你们驱逐出去了?”
铜锤停顿了片刻,闷了一口酒,摇了摇头:
“不。当时的将士们,想将我们藏进只有矮人知道的‘根须隧道’里。”
“但联盟的审计官已经侵入了坚盾城,我们不知道谁是审计官,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到那时,会彻底引爆坚盾城与城邦联盟的矛盾。”
林鬼若有所思地问。
“为何不以弃城为要挟,逼迫人类中央城邦妥协呢?”
“你们是矮人,难不成还关心几千万人类的生死?”
铜锤一愣,惊讶地看了林鬼一眼。
“人类小子,你这个想法很‘魔族’,不过我喜欢!”
他随即苦笑:“确实,几千万人类的死关我们矮人什么事?但如果我们真这么做了,最大的可能,是祸水东引。”
“中央城邦联手所能调动的力量,可不比我们抵抗的那些恶魔潮差多少。”
“如果有十位能改变地势的‘称号级’强者联手,强行改变地形。”
“让诅咒恶魔的洪流转向,朝着我们矮人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奔去……并非不可能。”
林鬼沉默了。
他明白,如果是真正的“黑潮”,这种手段自然无用。
黑潮面前,任何人为的地形改变都会被踏平。
但坚盾城防御的,终究只是当年引发边陲之地“大撤离”的那次黑潮。
主流过后,残留的、相对有限的恶魔势力。
它们数量依旧可怕,但还没到让人彻底绝望的程度。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
虽然种族观念被魔神降世很大程度上破坏。
但主流大种族之间,依旧保留着最基本的族群利益观念。
像矮人族,在“血雨”降下时遭受的损失极为惨重。
实力大不如前。
确实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正面挑战以人类为主导的城邦联盟。
精灵族好歹还有世界树庇护的高等精灵。
保留了部分黄金时代的遗产,能够和基数庞大的人族周旋一二。
叹气一声,林鬼看向铜锤,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你们是如何跨越‘沉寂海’来到这里的?你的实力……似乎并不足以支撑你穿越禁地。”
铜锤的实力,林鬼能感知到。
比他高一个小阶,大概在高阶上位,但距离超凡都还有距离,更别说穿越危险的禁地了。
铜锤回答道:“是堡垒主亲自护送的。他是一位史诗高手,称号是‘山峦之心’。”
“六年前,他将我们兄弟姐妹几十人,秘密送到了边陲之地的卡特王都附近。”
“之后,其他兄弟姐妹们都陆续离开王都。”
“各自躲藏到边陲之地那些尚未完全接入联盟网络、相对封闭的城邦去了。”
“比如新约城,比如卡兰城……那些城邦实力孱弱,审查不严。”
“可能是最后几座还能勉强接纳半魔藏身的地方了。”
“而且他们也很难看穿我们矮人对眼睛的伪装魔法。”
林鬼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感情,那个在新约城给他写信的矮人“铜须”。
很可能就是铜锤的兄弟?
没想到新约城那个小地方,还藏着一位魔王子嗣。
而正是因为那位“铜须”兄弟的信,进而引出了眼前的铜锤。
这因果联系,还真是让他意想不到。
同时,铜锤提到的时间是“六年前”,这和罗格离开王都的时间对不上号。
看来两者确实没有任何关系,林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希娅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没有像你的兄弟姐妹一样离开卡特王都呢?”
铜锤闻言,尴尬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脸涨得通红:
“因为……因为……我本来攒了一笔钱,打算雇佣一支白金冒险团护送我离开的……”
他绝望地捂住头,控诉道:
“结果……全在卡特王都的叛军举办的地下赌场里输光了!!”
“唉~~!”他长叹一声。
“我现在只能靠着给那些菜鸟冒险者打造些新手装备,勉强糊口,攒路费……”
希娅和林鬼的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指引罗格的人,太矮人了。
再次确认眼前这位嗜赌的矮人和罗格事件毫无关联后。
林鬼便彻底放弃了从他这里打听线索的想法。
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向铜锤了解下一站目的地。
坚盾城的具体情况。
在得知林鬼打算前往坚盾城送信之后。
铜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一个高阶中位的法师,打算穿越沉寂海?等等不对……我们其实都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从卡兰城那边过来的?”
“横穿荒野的最低配置,应该是3名超凡实力的白金冒险团,而你只有一位。”
林鬼不想过多解释【幽夜纱衣】的秘密。
只是掏出了那枚北风商队的徽章。
“我是蹭北风商队的车过来的。”
铜锤看到那枚北风徽章,瞳孔微微一缩。
林鬼挑眉:“怎么了?这个商队有问题?”
如果北风商队真的有问题,那和他们一同穿越危险的禁地,无疑是将自己和希娅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在野外,来自队友的背刺往往是最致命的。
林鬼自己就曾用这种方式让里昂骑士团覆灭,深知其危害。
铜锤眼神严肃,压低了声音说:
“小子,你一定要小心你们运输队里,那个叫芙蕾雅的女人!”
林鬼心中一凛:“她怎么了?难不成她有什么问题?”
铜锤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凝重:
“这个女人……曾经在坚盾城的‘熔炉之心’酒馆里,挑翻了整整十五个我们矮人族的酒王!”
“她还是那一届‘熔岩麦酒杯’的冠军!”
“所以,以后要是和她拼酒,千万要小心!会死矮人的!!”
林鬼:“……”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刚才的警惕都喂了狗。
又简单聊了几句后,林鬼和希娅便起身打算告辞。
铜锤显得依依不舍。
作为半魔,还是个实力低微的半魔。
他不敢轻易与他人接触,生怕暴露身份,平日里十分孤单。
难得能遇到可以敞开心扉说话的人。
他实在不想让林鬼和希娅就这么离开。
但夜色已深,他也不好强留。
告别前,铜锤看着希娅,认真地提醒道:
“喂,希娅小丫头,记得不要在卡特王都多停留!”
“光明神教,四天后就要来了!”
“那群疯子,一向会把所有和魔族相关的东西,不管好的坏的,统统杀光、烧光!”
“如果不想被绑上绞刑架的话,就赶紧离开吧!”
“听说他们这次带队的圣女,掌握着预言术,很难躲藏的。”
“如果要离开的话,去不在城邦联盟的城邦里躲起来吧。”
“联盟议会,在年底准备将所有半魔都驱逐。”
希娅哑然,通过铜锤的口,她得知了,城邦联盟议会关于驱逐半魔的提议。
神情十分低落。
最后她关切问:“那你呢?”
铜锤哼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不用担心我!我攒了快五年的金币……够我离开王都,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了!”
“我打算把剩下的这点装备都卖掉后,就立刻动身!”
“噢!对了!林鬼小子,你等我一会!”
他说完,又转身钻回棚屋里。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木箱子,吭哧吭哧地走了出来。
林鬼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信,目瞪口呆。
铜锤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抱歉哈,我在坚盾城的兄弟、酒友比较多……”
林鬼哭笑不得地接过这沉甸甸的箱子。
同时在心中默默等待。
等待了一会,都没有响起系统的声音。
林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系统,这位的背景这么“雄厚”,他的信难道不该触发个“魔王家书的特殊委托”吗?’
系统毫无反应。
林鬼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铜锤的信件。
以及他硬塞过来的……作为邮费的一大袋铜币。
第二天一大早。
林鬼刚在邮局门口现身,就被早已守候在此的艾尔维亚“逮”了个正着。
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拉去了王都的光明大教堂。
在几名被“请”来的、睡眼惺忪的贵族见证下。
两人速通了一遍婚礼流程。
在神父面前,林鬼顶着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
飞快地说完了“我愿意”。
自此,他正式成为了艾尔维亚·罗兰为期一周的“合法夫婿”。
按照约定,几天后,等林鬼准备离开王都时。
他会毫不犹豫地写下休书。
到那时,刚结婚就被休弃的艾尔维亚。
无疑会成为卡特王都上流社会的一大笑柄和丑闻。
这恰恰是艾尔维亚自己强烈要求的。
因为按照卡特王族的规矩,下嫁的公主会失去继承权。
如果说,嫁出去的公主,被休退,那么继承是能够恢复的。
条例上并没有写,但艾尔维亚的曾祖母,那位女性卡特王,就是这么做的。
艾尔维亚希望以此拖延时间,来重建她离开的时被重创的势力。
结婚的闹剧办妥,艾尔维亚立刻进入了状态。
开始履行之前与林鬼达成的“合作约定”。
只要她在林鬼离开王都前,完成他交代的两件事中的任意一件。
找到卡特莉娅女王之墓,或者查明罗格前往阿瓦隆的真相。
林鬼就会解除她身上的“恶魔毒吻”。
于是,艾尔维亚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作为一名曾经为了讨父王欢心,能将整本卡特王室正史倒背如流的人。
她非常清楚。
“女王之墓”在卡特的官方历史中,根本不存在。
准确地说,卡特的历史里,从未记载过这样一位女王。
包括那位与之对应的勇者,以及他们所面临的、有别于“魔神降世”的灭世战争。
卡特确实经历过末日,那就是四十年前的魔神降世。
但卡特王都并未因此迁都。
或许,王族长老会的那些老古董会知道一些秘辛?
但以艾尔维亚对他们的了解。
那群将祖宗规矩和王室颜面奉为最高准则、实则借此牟利的顽固老头。
根本不可能承认一段被刻意抹去、且可能动摇统治合法性的历史。
她不知道林鬼,为何执着于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女王之墓。
这家伙行为一向古怪,驱使他行动的逻辑总是透着一股诡异。
但艾尔维亚不在乎,她只想尽快解除自己身上这颗定时炸弹。
原本,林鬼的打算是分头行动。
他自己继续寻找女王之墓的线索。
而艾尔维亚则负责从她长姐,黛安娜·卡特那里套取关于罗格的情报。
但这个方案被艾尔维亚直接否决。
理由很简单。
接触黛安娜长公主很容易,以姐妹叙旧的名义举办一场茶话会就行。
这是公主间的日常。
但是,想让那位被罗格狠狠背叛、伤透了心的长姐。
主动吐露关于那个“杀兄叛国前男友”的隐秘。
没有点实实在在的“诚意”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她需要准备一份让黛安娜无法拒绝的礼物。
那就是两天后王室拍卖会上的压轴商品之一。
人鱼之泪宝珠。
人鱼,这个种族以其空灵绝伦的美貌闻名于世。
而它们泣出的泪水凝结而成的“人鱼珠”。
传说中蕴含着永葆青春、提升容颜魅力的神秘力量。
对所有女性,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女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作为此次拍卖会三大压轴品之一,其价格必然是天价。
以艾尔维亚如今的财力,根本不可能染指。
所以,她需要借助林鬼那一夜暴富的能力。
林鬼没有拒绝。
他瞥了一眼艾尔维亚提供的拍卖会商品名录。
除了“人鱼之泪”,上面还有一件他需要的东西。
一枚由顶级炼金术师制作的、能够完美遮盖面容与气息的传奇魔法面具。
非常适合眼下急需掩盖自己容貌与魔气的希娅。
这种面具虽然效果不错,但并非独一无二的珍品。
属于拍卖会上比较常见的魔法道具,每次都会出现那么一两件。
会出现在拍卖会上,林鬼并不意外。
目标明确,行动开始。
艾尔维亚负责指引。
利用她对王都贵族和富豪圈子的了解。
精心挑选那些家底丰厚、欺软怕硬。
即便发现金库被盗,她也有能力凭借身份和手段将事情压下去的“软柿子”。
而林鬼则负责具体的“工作”。
利用【幽夜纱衣】潜入,用各种手段拿到钥匙,撬开金库。
然后像搬自己家东西一样,将里面的财富通过【漂浮术】运走。
必要的时候,将那些碍事的护卫和管家,用板砖精准敲晕。
在艾尔维亚这个贵族小百科的精准导航下。
整个第四层的富豪区,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迎来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大洗劫。
艾尔维亚熟门熟路地指着地图:
“这家,主营矿石贸易,和我不对付,护卫有五个超凡,但队长喜欢赌钱,晚上经常溜号……”
“那家,是做矿产的,是我三哥的钱袋子,仓库用的是三重魔法锁,不过他家管家是我以前侍女的老相好,我知道他藏备用钥匙的习惯……”
林鬼则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潜入。
有时是跟着醉酒晚归的管家摸进仓库;
有时是直接用板砖放倒了打瞌睡的护卫队长,从他身上摸出钥匙。
更有一次,是趁着主人正在举办喧闹的宴会。
直接从宴会厅天花板的气窗,将下方密室里堆积的金币一箱箱“钓”走……
而那些醒来后发现金库空空如也的护卫和管家们。
面对足以让他们掉脑袋的巨大损失。
第一反应往往不是上报。
而是绝望地试图掩盖,伪造现场,互相串供,寄希望于能拖延时间,或者找到替罪羊。
一箱箱的金币、一袋袋的宝石。
被秘密运送至艾尔维亚提前购置的一个偏僻仓库里。
看着眼前堆积如小山、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财宝。
艾尔维亚激动得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
短短一天,她和林鬼光顾了十三家富豪的仓库。
夺取的财物折算起来,竟然超过了千万!
她此刻也算彻底明白。
为何当初在低语森林,林鬼对那些城防军留下的财宝不屑一顾了。
这家伙靠着【幽夜纱衣】和【漂浮术】的组合。
简直就是行走的人形金库开启器!
他要是专心做盗贼,绝对能成为整个大陆最顶级的传奇大盗!
“这些,应该够了吧?”
林鬼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
“不,还不够!”艾尔维亚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魔法装备,出手非常困难,而且很容易暴露。”
“而且,这点钱对于那些真正掌控王都经济命脉的大贵族而言,还不算什么。”
“为了确保能稳稳拿下‘人鱼之泪’,我们需要更多流动资金!保险起见,还得再干几票!”
林鬼有些疑惑。
“卡特王都的贵族……这么有钱的吗?这些钱都快赶上我当初买‘恶魔毒吻’材料的价钱了。”
艾尔维亚得意地笑了笑。
“卡特王都军事上确实不值一提,但在经济上……单单能让超过二十支顶级运输队在此中转交汇,就足以证明其商业的繁荣。”
“那些掌握着各项垄断贸易的大贵族,他们的财力,远超你的想象。”
林鬼提醒道。
“可是,你名单上那些容易拿捏、且与你或你政敌不对付的富豪,基本都被我们搬空了,只剩下个空架子。”
“再往上,目标的风险会急剧上升。一旦被发现,很可能直接引来王都骑士团的注意。”
“而且,负责守卫的很可能不再是普通超凡,锁住财宝的,也可能不再是简单的魔法门了。”
艾尔维亚脸上闪过一丝决然:“高风险,高收益!”
她顿了顿,义正辞严地补充道。
“为了希娅能安全抵达阿瓦隆!为了尽快找到罗格背后的秘密!这点风险,值得冒!”
林鬼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
“我看你这是在趁机,假公济私,打压你的政敌,充实你自己的小金库吧?”
艾尔维亚脸上的正气瞬间垮掉,换上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
“错觉!那都是你的错觉!!”
在艾尔维亚信誓旦旦的“绝非私心”、“完全为了大局”、“我以王室名誉担保”三连保证下……
她带着林鬼,来到了一处贵族区核心地带。
守卫森严、气势远非那些富豪的庄园能比。
三王子旗下最坚定、最重要的支持力量之一。
约瑟夫公爵的府邸。
望着下方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的庄园。
以及那不断散发出的、属于超凡上位的隐晦气息。
林鬼默默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艾尔维亚。
哪怕脸皮厚如城墙的七公主。
此刻在他的注视下,脸颊也不由得微微发烫,有些挂不住了。
她干咳两声,强行解释道:
“咳咳……那个,作为我多年的老对手,我对约瑟夫这家伙的了解,不比他本人少!”
“他的庄园布局、护卫换岗规律、甚至小金库可能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
“绝对……绝对是一个非常适合我们动手的对象!”
林鬼没有说话,只是用更加明显的鄙夷眼神看着她。
那意思很明显:编,你继续编。
见林鬼操控法杖,作势就要调头离开,艾尔维亚急了。
她一把拉住林鬼的衣袖,使出了杀手锏。
飞快地从裙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塞到林鬼手里,同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用又快又急的语速开始“上眼药”:
“你看!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收集到的!约瑟夫这老混蛋干的好事!”
“三年前,他为了抢占一片富含魔晶矿的土地,派人伪装成恶魔,屠了旁边一个流民村落,男女老幼一百三十七口,无一生还!”
“去年,他名下的一支商队被劫,他抓不到真正的劫匪,就随便抓了几十个流民顶罪,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烧死!”
“他还在自己的领地里私下搞‘血税’,每个季度都要下面的村庄上交一定数量的少女,美其名曰‘侍奉贵族’,实际上……很多都被他折磨致死,尸体就随意扔在乱葬岗!”
“他手下的骑士,在王都街上纵马撞死平民,不仅不赔偿,反而说对方‘污了马蹄’,要家属赔钱!”
艾尔维亚语速极快,一条条一桩桩,都是触目惊心、证据相对确凿的罪行。
她甚至都不用过多渲染,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至于艾尔维亚怎么收集到这么多的证据。
全都靠她代表的平民以及冒险家们的帮助。
在武力、政治、经济实力上,艾尔维亚都排不上号。
但在情报方面,她绝对比皇家情报机构还他喵牛逼。
因为她的人,遍布所有岗位,职位。
甚至一个扫地阿姨都可能是她的人。
这也是她这么清楚各大富豪藏匿宝物地方的原因。
通过艾尔维亚的描述。
一个个视人命如草芥、贪婪残暴、将权力和享乐建立在底层民众血泪之上的大贵族形象,跃然眼前。
林鬼听着艾尔维亚的“控诉”,眉头逐渐皱起,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
他翻看着手中那些带着血泪的记录。
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艾尔维亚,语气平静地提议:
“听起来,这家伙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和空气。”
“要不,我们干脆一劳永逸,直接进去宰了他?”
“噗!”
艾尔维亚吓得差点从悬浮的法杖上栽下去!
她心中骇然,自己该不会是用力过猛,真的激起了这家伙的杀心了吧?
她连忙抓住林鬼的胳膊,压低声音哀求道:
“别呀!哥!亲哥!我才刚刚结婚不过几个小时的夫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约瑟夫如果倒了,他死不要紧,但他背后那死死捆绑在一起的庞大利益集团会瞬间暴走的!”
“这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比杀了我父王都严重!”
艾尔维亚快速解释道:
约瑟夫家族及其关联势力,几乎垄断了王都四分之一的粮食供应、三分之一的矿产开采。
还控制着通往西南方向的主要商路。
他本人更是王都金库债券的最大持有者之一。
与无数中小贵族、富商、甚至部分城防军中层军官的利益深度捆绑。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失去了约翰骑士团。
三王子依旧有底气和其他王子公主叫板的重要原因。
而约瑟夫这家伙非常懂得如何保命。
他将自己的产业和王都的民生、经济乃至部分防御体系都进行了深度捆绑。
一旦他突然死亡。
整个王都近四分之一的行业都可能陷入短暂停摆。
无数依靠这些行业生存的工人、小商贩会立刻失业。
流民区将彻底失去那些,虽然微薄却能让他们勉强糊口的劳役机会……
到时候,引发的将不是简单的骚乱。
而是一场席卷整个下层区域的绝望暴动!
饥饿的人群会冲击仓库,堵塞街道,甚至试图冲破城墙……
而贵族们的应对方式,历史上早已证明。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出动骑士团进行血腥镇压。
并将成千上万“多余”的、可能引发动荡的流民。
像清理垃圾一样,直接驱赶出城邦,任由他们在荒野中被恶魔吞噬……
艾尔维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可能会将所有第7层,第6层的人都葬送了……”
林鬼听完,沉默了。
其实他都知道,在那座被毁灭的城邦里,他也亲眼目睹那样的场面。
为贫困、痛苦、苟活之人拔刀,最后却将本该守护的人逼上绝路。
他还是过于弱小。
林鬼收敛所有心神,仿佛刚刚一瞬间的杀机只是错觉。
艾尔维亚愣神的看着他,长呼一口气。
【幽夜纱衣】的光芒无声涌动。
将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如同滴入墨水中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动。
向着戒备森严的约瑟夫公爵府邸,悄然潜行而去。
在【幽夜纱衣】的完美隐匿下。
林鬼和艾尔维亚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约瑟夫公爵府。
刚一进入,林鬼便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位王都顶级权贵所拥有的惊人财富。
脚下的道路由整块的、带着天然云纹的白玉石铺就,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走廊两侧悬挂的并非普通油画,而是用魔法恒定着动态光影效果的史诗画卷。
画中的战场甚至会传来隐约的厮杀与号角声。
随处可见一人多高的精美瓷器、栩栩如生的魔兽标本。
以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盔甲和武器作为装饰。
来往的女仆和管家衣着统一。
料子比富商穿的还好,行动间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贵香料与鲜花混合的馥郁气息。
艾尔维亚趴在林鬼背后,几乎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贵族当如约瑟夫啊……我这公主府跟他这儿比起来,简直像个乡下土财主的宅子。”
“恐怕也只有坐落在‘星耀山’巅峰的卡特皇宫,能在气派和奢华上压过他一头了。”
林鬼对这番感慨毫无兴趣,直接切入正题。
“他的珍藏库存在哪里?”
艾尔维亚收敛心神,有些无奈地如实相告: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约瑟夫这老狐狸藏得太深,就连我安插在他府里的线人,也只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
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秘密般说道:
“有人说,他的宝库入口在他卧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后面。”
“也有人说,在他的私人书房有个机关,通向地下的秘密金库”
“还有更离谱的传闻,说他把他最值钱的宝贝,都藏在了府内那个巨大的人工湖底下……”
林鬼听完,淡淡评论。
“如果希娅在就好了。”
“以她的眼力和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应该能更快发现隐藏在暗处的机关或暗格。”
艾尔维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家伙的眼睛确实厉害,跟探照灯似的,尤其在找财宝上,但约瑟夫府邸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
她开始细数这里的防御力量,语气带着凝重:
“光是常驻府内的超凡上位骑士,就有足足二十六名!”
“超凡阶的战士和法师,加起来更有两百四十九名!”
“这还只是府内!隔壁就是他养的三千私军营地,里面高阶战士有两千七百八十九名!”
“这个数量,都快赶上王都一个正规骑士团或者城防军兵团了!”
林鬼忽然问道:“戈恩,是不是也出自这里?”
艾尔维亚点点头。
“没错。戈恩算是约瑟夫一手培养起来的,投入了海量资源。”
“为了培养戈恩这个传奇弓箭手,约瑟夫光是购买‘破魔箭矢’的图纸和材料,就花了不下五十万金币。”
“还请了2位运输队的传奇游侠轮流指导,那费用更是天文数字。”
”更别提为他量身定做的半神器长弓,以及各种提升感知和敏捷的秘药了……”
艾尔维亚苦笑一声。
“现在你知道,为何绝大多数冒险者都卡在超凡上位以下了吧?”
林鬼淡淡回道:“知道。战士提升实力需要资源堆砌,而魔法师的精进,更是堪称销金窟。”
确实如此。
无论是战士打磨肉体、突破瓶颈所需的珍贵宝材和药剂。
还是魔法师研习高深魔法所需的古老卷轴、实验材料、魔法导师的指点。
亦或是两者都不可或缺的、随着实力提升而必须更新的强力装备……
每一样,都需要巨额的金币支撑。
而且,随着实力提升,很多东西,已经不是钱能够买到。
艾尔维亚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对啊!单单是培养一个超凡上位向传奇突破的骑士,都快把我这位公主的私房钱榨干了!”
“更别提那些平民出身的冒险者了。”
“出身平民,天赋卓越的人,想要更进一步,基本只有三条路。”
“要么投身贵族,成为护卫或骑士,用自由换取资源。”
“要么去那些九死一生的上古遗迹里拼命,像罗娜那样。”
“要么,就是加入回报率极高,死亡率极高,门槛也同样极高的运输队。”
这番话,让林鬼再次意识到系统的珍贵。
若非系统直接将魔力灌注到他体内。
他恐怕也要像其他法师一样,为了一个高阶魔法卷轴,或是一瓶提升魔力的药剂而奔波劳碌。
甚至铤而走险。
普通的魔法师,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冥想积累魔力。
需要耗费巨资购买或抄录更高阶的魔法书。
需要昂贵的材料练习魔法操控。
还需要为了获取知识而向更高阶法师支付不菲的学费……
而从新约城一路奔波到现在。
林鬼几乎没有像传统法师那样“正经”修炼过几次。
实力却已稳步提升到了高阶中位。
这比他原本的计划,足足提前了半年。
而且,从卡兰到王都这段超长距离送信的魔力奖励,预计高达上千点!
虽然还不足以让他立刻突破到高阶上位,但也相差不远了。
嗯……要不了多久,他这位“邮差法师”的位阶。
恐怕就要追上此刻正趴在他背后。
对约瑟夫的财富,羡慕得快要质壁分离的某位公主骑士了。
两人绕着守卫森严的公爵府潜行了好几圈。
甚至冒险摸进了约瑟夫公爵那间极度奢华、面积堪比小型广场的卧室。
在这里,艾尔维亚的目光被书桌上,几份涉及军队调动和矿产审批的文件牢牢吸引。
这些东西如果拿到手,对她未来的权力争夺将大有裨益。
她强行忍住顺手牵羊的冲动,咬着牙,含着泪水,跟着林鬼离开了。
就算她拿走了,也无法使用还可能引起公爵的疯狂攻击。
从府邸来到宽大的花园。
他们发现,今晚的公爵府格外热闹。
府邸后方那巨大的花园里。
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贵族晚会。
柔和的魔法灯光,将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
衣着华丽、举止优雅的贵族男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
穿着轻薄纱裙、身姿曼妙的舞女,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翩翩起舞。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造型精致的“美食”。
而在人群中央,赫然出现了三王子的身影。
他正与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绣满金线礼服的中年男人相谈甚欢。
那正是此府邸的主人,约瑟夫公爵。
艾尔维亚眯起了眼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母狮。
她轻轻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说道:
“我们摸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林鬼并没有急着带着艾尔维亚直接飘下去。
他抬起手,法袍袖口微动。
下一刻,两只通体漆黑、眼瞳闪烁着光泽的黑鸟飞出。
开始了肆无忌惮的“巡航”。
它们贴着那些气息强悍的护卫鼻尖飞过。
在一位正举着酒杯、周身魔力隐现的法师头顶盘旋了两圈。
甚至胆大包天地钻进了另一位女法师宽大的帽子上待了片刻。
引得那位女法师疑惑地摸了摸头顶。
它们最终飞到了三王子和约瑟夫公爵附近。
在他们面前的餐桌上盘旋、追逐。
最近时,几乎要碰到约瑟夫精心打理的胡须。
艾尔维亚趴在林鬼背后,看着那两只鸟嚣张的行径,忍不住低声问道:
“喂,我说……你为啥每次干活之前,总喜欢放这两只乌鸦出去晃悠?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吗?”
林鬼头也不回,淡淡纠正:“不是乌鸦,是渡鸦。”
艾尔维亚撇撇嘴:“长得不都一个样?黑不溜秋的。”
林鬼:“……”
这两只渡鸦,是林鬼近期利用魔法和炼金术结合。
新“创造”出的魔法生物。
就像他之前代步用的绿蜥蜴一样。
只是绿蜥蜴是他从魔法都市买的高级货,看起来非常逼真。
而渡鸦一眼假。
林鬼解释道:“我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戈恩那种事情再次发生。”
“我将【幽夜纱衣】同样覆盖在它们身上。”
“如果对方有能侦破隐匿的手段。”
“比如戈恩那种灵魂探测钢针。”
“他们首先会发现并锁定渡鸦。”
“到时候,我们就能提前察觉,直接开溜。”
“没有希娅在,我们俩这实力,发现就是死。”
此刻,那两只渡鸦几乎将挑衅写在了每一根羽毛上。
它们掠过精美雕塑的头顶,在喷泉的水幕中穿行。
甚至故意在一名潜藏在阴影中的刺客耳边,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将整个花园里所有或明或暗的守卫、刺客、感知型法师都“照顾”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样。
艾尔维亚看着渡鸦那近乎作死的行为,眼皮狂跳。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方法虽然看起来欠揍,但确实有效。
她也不想在被林鬼踹下去挡刀了。
确认安全后,林鬼操控着橡木法杖,向着三王子和约瑟夫飘去。
约瑟夫公爵脸上堆满了亲和的笑容。
正亲密地将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拉到三王子面前。
他话语间充满了暗示与撮合:
“查尔斯,您看小女艾米丽,自从上次宫廷舞会一别,可是对殿下的风采念念不忘呢。”
“她最近刚通过了银月高塔的魔法天赋测试,导师都说她前途无量。”
“艾米丽,还不快给你查尔斯哥哥,看看你新学的那个小法术?”
那位名叫艾米丽的少女容貌姣好,礼仪完美无缺。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
轻声细语地与三王子攀谈。
不时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努力拉近关系。
然而,三王子查尔斯虽然脸上维持着和煦的微笑,应对得体。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开。
想要与约瑟夫进行更私密的交谈。
却都被这位艾米丽小姐,巧妙又不失礼貌地打断或接话。
约瑟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好了,艾米丽,没看到你三王兄还有正事要谈吗?”
“别缠着他了,去帮你母亲招待一下其他客人吧。”
他转而对着周围的宾客朗声笑道,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诸位,抱歉,失陪一下。”
“殿下有些关于王国未来的要事,需要与我这个老家伙商议。”
“我先失陪一下,请大家尽情享用美酒与音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三王子台阶,又彰显了自己地位的重要性。
说完,他便领着明显松了口气的三王子。
离开了喧嚣的花园,向着府邸主体建筑内一处僻静的走廊走去。
林鬼立刻操控法杖,无声地跟上。
只见约瑟夫带着三王子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在进门之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位超凡上位战士,立刻开始行动。
顿时,超过10名全副武装的超凡上位从各处阴影中现身。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
一部分人迅速而无声地清空了走廊两端,设立了警戒线。
另一部分人则手持各种奇特的魔法道具。
开始对会议室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乃至空气进行细致的检查。
探测是否有窃听魔法或隐匿结界的存在;
更有两名专精感知的法师,闭目凝神。
魔法感知扫过每一个角落。
确认绝对安全和隐私后。
那名领头的超凡战士才对约瑟夫微微点头。
然后亲自为两人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在门关上之前。
林鬼操控的法杖,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
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厚重的包铜木门刚一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音乐彻底隔绝。
三王子查尔斯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与苍白的急迫。
他甚至没等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华丽的谈判桌旁。
就猛地转向约瑟夫公爵,语速又快又急:
“公爵!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约翰和他整个骑士团……全完了!魂灯尽灭,一个不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房间内镶嵌的月光石柔和光线下格外明显。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母亲家族留给我的、最忠诚也是最强大的力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现在外面那些人。”他用力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原本支持我的贵族,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他们现在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已经失去了利爪和獠牙!”
与三王子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约瑟夫公爵依旧气定神闲。
他慢悠悠地走到酒柜旁,取出一瓶琥珀色的陈年佳酿。
不紧不慢地拔出瓶塞,将醇香的液体倒入两个水晶杯。
他肥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殿下,稍安勿躁。”
公爵将一杯酒递给查尔斯,声音平稳温和。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损失确实令人痛心,约翰骑士是一位真正的勇士。”
“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更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自乱阵脚。”
三王子接过酒杯,却根本没有品尝的意思,只是死死盯着约瑟夫。
他表面应承着:“您说得对,公爵,是我有些失态了。”
但内心早已是怒火翻涌,发出一声冷哼。
他清楚地很!
自己麾下最核心、最独立于约瑟夫体系之外的武力支柱崩塌。
对这位公爵大人而言,总体上看,利大于弊!
没错,戈恩的陨落对公爵派系确实是个不小的损失。
毕竟是他花重金培养起来的传奇。
但相比于约翰骑士团的覆灭对三王子造成的打击。
戈恩的死,就显得“可以接受”了。
约翰骑士,出自他母族那一脉,对他个人绝对忠诚。
是他能够在自己派系内部。
与根深蒂固的约瑟夫公爵,分庭抗礼的最大底气。
如今约翰和他一手打造的骑士团全军覆没。
意味着三王子查尔斯。
已经彻底丧失了在自身派系内的话语主导权。
为了继续这场王位争夺战。
他不得不更加依赖,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依附于约瑟夫公爵的力量。
即便赢得王位,恐怕也难逃傀儡的命运。
而这,正是约瑟夫公爵最乐于见到的局面。
损失2位传奇支柱虽然肉痛。
但凭借公爵自身庞大的财力、人脉和潜在力量。
他依然能将失去爪牙的三王子,稳稳地推上“第一热门”的位置。
只是,这个“热门”,从此将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公爵抿了一口酒,看着面前强压焦躁的年轻王子。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需要完全依靠他,才能坐稳江山的未来国王。
当初提议,让约翰骑士团护送那位怕死鬼公主。
还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房间内,气氛微妙。
约瑟夫公爵气定神闲地品着酒,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对三王子查尔斯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焦虑和不安,视若无睹。
他在耐心地等待。
等待这位曾经依靠母族势力,还能与他稍作抗衡的年轻王子,彻底放下骄傲,亲口说出那句承诺。
那就代表着他将全面倒向自己。
愿意用未来的王权、绝大部分利益,来换取眼下支持的投名状。
查尔斯的内心在激烈挣扎,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现实的残酷压倒了他最后一丝矜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而低沉地开口。
“公爵……我明白现在的处境。”
只要……只要您能助我登上王位,日后……国库的钥匙,军队的调遣权。”
“乃至……乃至西南所有新开拓商路的利益分配,皆可由您……先行斟酌。”
“同时我也会娶你的女儿,为王后。”
这句话几乎抽空了他的力气,也意味着他主动将未来的权柄双手奉上。
约瑟夫公爵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满足。
肥胖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热情的笑容。
他放下酒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
动作看似亲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殿下言重了!你我本就同舟共济,何分彼此?您能如此信任我,我必当竭尽全力,助你成就王业!”
查尔斯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内心却在愤怒地咆哮。
如果约翰骑士团还在……我何至于在此受此屈辱,如同乞讨一般!
话题随即转入正题,变得严肃而隐秘。
约瑟夫走到门边,带着一丝警惕再次拉开一条门缝。
对着外面那位气息沉凝的护卫首领低声确认。
“确定万无一失?绝无任何人能窃听?”
护卫首领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绝对的自信。
“大人放心!14名超凡上位骑士交叉警戒,两名结界法师维持着最高级别的‘静默壁垒’。”
“即便是传奇刺客,也会被我们发现!”
约瑟夫满意地点点头,彻底关紧房门,回到查尔斯身边。
他开始向查尔斯展示他那用金钱与人脉织就的巨网。
如何将另外两位有力的竞争者踢出局。
“五王子手下那个传奇刺客?他一直在暗中搜集能延长他孙女生命的‘生命泉水’,巧了,我宝库里正好有几滴。”
“至于那位有两位公爵支持的长公主黛安娜……呵呵,她麾下那位财政官,可是欠着地下钱庄一笔巨款呢。”
“只要我帮他还上,再许以未来财政大臣之位,他自然会成为我们最忠诚的眼睛。”
“同时,我已收购了她名下三家最大商会流通在外的所有债券,只需在关键时刻同时抛售……”
查尔斯有些迟疑:“他们会这么轻易就范吗?那些人可都是他们的死忠……”
约瑟夫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查尔斯的天真。
“殿下,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死忠’?不过是背叛的筹码还不够高罢了。”
“论及财富,即便是王族金库,也未必有我约瑟夫家族充盈!”
“那……艾尔维亚呢?”
查尔斯提到了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忌惮。
“她虽然失了势,但终究是个变数。”
约瑟夫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
“她?还不配我们亲自出手。”
“我会暗中资助、引导那些不成器的王子公主,还有他们勾结的那群愚蠢的叛军,去执行那个疯狂的‘刺圣’计划。”
“刺圣?!”查尔斯瞳孔一缩。
“你是说……刺杀光明圣女?!”
“没错。”约瑟夫笑容更冷。
“那群蠢货,真以为刺杀了圣女,引来光明神教的十字军清洗卡特王族,他们就能火中取栗?真是天大的笑话!”
“圣女虽被教会当做对付魔神的消耗品。”
“但在她正式编入勇者队伍、奔赴战场之前,她依旧代表着光明神教的脸面!”
“护卫力量岂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等到他们动手之时,我会派人‘及时’阻止,然后将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们那位刚刚归来的艾尔维亚公主。”
“正巧了,那几位刺圣的超凡上位,正是那胆小鬼公主的手下,而他们也很乐意,以她的名义执行这个计划。”
“到那时,任凭她那小男友是什么北风商队成员还是光明信徒。”
“在刺杀圣女的弥天大罪面前,谁也保不住她!”
“光明神教的怒火,会将她和她所有的希望烧成灰烬!”
“那个可笑的公主,被自己底下忠臣的人算计了都不知道,真是可笑。”
查尔斯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
艾尔维亚自身的实力和势力确实不足为惧。
但她那份在底层冒险者和民众中奇高的声望,以及她敏锐的政治嗅觉。
让她无论倒向哪一边,都会给对方带来巨大的助力。
尤其是她那都不知道具体成员的情报组织。
好不容易才将她流放出去,没想到她居然又回来了。
这一次,必须趁机将她彻底按死在这王都之中!
再度确认了一些细节后,约瑟夫心情大好,决定趁热打铁。
他笑着对查尔斯说。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来,让我带您去看看我真正的珍藏宝库,也让您安心。”
“支持您,我约瑟夫有足够的底气!”
他想要用这实实在在、堆积如山的财富。
来稳住这位刚刚被迫交出主导权、内心必然充满不安与愤怒的王子。
……
在他们头顶,厚重的横梁阴影之中。
被【幽夜纱衣】完美覆盖的林鬼,明显感觉到趴在自己背上的艾尔维亚身体瞬间绷紧!
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弥漫开来。
林鬼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了她想要拔剑的手,低声问。
“你想干嘛?”
艾尔维亚转过头。
林鬼即使在一片模糊的隐匿中,也能“看”到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以及黑得如同锅底的脸色。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趁这个机会,把这个想要甩给我锅的老匹夫宰了!”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之前的言论。
“是谁还劝我说,不能杀他,杀他,还不如杀你爹。”
艾尔维亚:“……”
林鬼操控着法杖,带着艾尔维亚,静静地漂浮在约瑟夫公爵和查尔斯王子的头顶。
两只漆黑的渡鸦在前开路。
在约瑟夫公爵的带领下。
他们穿过几条迂回的秘密走廊,最终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前。
“藏宝库就在府邸地下?”查尔斯王子有些意外。
这个藏匿的地方……倒是出乎意料的普通。
“呵呵,殿下稍安勿躁。”
约瑟夫公爵笑了笑,脸上带着一丝自得。
他上前一步,开始操作墙上数个极其隐蔽、必须由他本人才能触发的魔法机关。
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括声,石墙缓缓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幽深阶梯。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公爵挥退了所有护卫,只带着查尔斯王子,踏上了那条隐蔽向下的石梯。
在启动最后一道机关前,约瑟夫公爵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查尔斯,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查尔斯,接下来我将向你展示的,是我约瑟夫家族,历经千年风雨而始终屹立不倒的最大倚仗!”
说完,他猛地按下了手中一个不起眼的石钮。
“轰……”
脚下所站的整段石梯,猛地一震,像是电梯一样开始平稳地向下沉降。
石梯下行的过程漫长得超乎想象。
10分钟都不见有所缓和的迹象。
四周的墙壁逐渐从粗糙的岩石,变成了某种闪烁着微弱银光的奇异金属。
通道内异常寂静,只有石梯下降时带起的微弱风声。
“这是……星耀石?”
查尔斯王子辨认出墙壁的材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能够隔绝能量探测、坚不可摧的矿石,每一克都价值连城。
通常只用于星耀级武器的锻造,而这里……竟然用来铺砌通道?!
随着深度不断增加,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温热。
查尔斯王子的额头微微见汗。
他头上。
艾尔维亚趴在林鬼背上,也感受到了那股异常的温度,低声道。
“这深度……太夸张了,快有千米了。”
不知过了多久,石梯终于缓缓停下。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庞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空间的穹顶高得仿佛没有尽头。
放眼望去,其宽度足以轻松容纳下好几座卡特王宫。
人站在其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座真正意义上的“金山”。
由无数金币堆积而成。
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色光芒,规模堪比一座小型山丘。
而在金山周围。
则摆放着无数个散发着各色魔法光泽的盒子、箱柜。
显然里面存放着更为珍贵的宝物。
查尔斯王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深深震撼。
而艾尔维亚的眉头则微微蹙起。
她关注的不是那些财宝,而是这个空间本身。
“这地方……太大了,大得不合常理……”
她心中涌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公爵府和王宫同处第一层,要想在如此深度,瞒过所有人开凿出这般规模的空间,根本不可能。”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洞壁上那些巨大、整齐的石砖。
上面带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林鬼对这里的秘密兴趣不大。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金山和周围的魔法宝箱。
淡淡地对背后的艾尔维亚说:
“别发呆了,快点动手拿钱,我们时间有限。”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座金币山。
那些零散堆放、没有被特殊魔法保护的金币,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至于那些宝物,有着魔法保护,一动就会触发警报。
林鬼可以拆,但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
趁着约瑟夫公爵正背对着金山。
得意地向查尔斯王子介绍各类珍奇异宝时,林鬼动了。
他飘到金山背后,右手微抬,【漂浮术】无声无息地发动。
刹那间,一小股金色的“溪流”从那金币山的底部悄然分离。
悄无声息地向上飘起,汇入【幽夜纱衣】笼罩的范围内。
一枚枚冰凉的金币如同归巢的蜜蜂,紧密地悬浮在艾尔维亚和林鬼周围,将他们包裹起来。
直到感觉快要达到【幽夜纱衣】能够完美隐匿的极限,林鬼才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丝毫留恋,操控着法杖。
沿着那深邃的星耀石通道,向上疾飞而去。
这个深度,如果被困在这里,林鬼和艾尔维亚只有死路一条。
星耀石铺设的墙砖,想要挖洞出去,几乎不可能。
……
宝库内,约瑟夫公爵终于领着查尔斯王子,大致逛完了他的珍藏。
最后来到了那座最为直观、也最具冲击力的金山前。
“殿下请看,”公爵张开双臂,语气充满了自豪。
“这里存放的金币,粗略估算,也超过几十亿之数!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查尔斯王子看着那金光灿灿的山丘,眼中也难免流露出炙热。
然而,约瑟夫公爵的笑容却忽然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
好像比上次来看时,矮了好多好多?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随即失笑。
肯定是最近太劳累了,年纪大了,眼睛都花了。
在这绝对安全的宝库里,难不成金币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他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抛开,引着王子走向另一边。
在靠近洞壁的地方,摆放着许多武器架和装备台。
上面陈列着散发着强大波动的魔法装备。
甚至有2把和苍响一个级别的半神器。
而查尔斯王子的目光,却被墙壁上的一幅壁画吸引了。
与其他被精心装裱、悬挂的油画不同。
这幅画是直接绘制在斑驳古老的星耀石之上的。
带着难以言喻的岁月痕迹。
画面中,一位头戴荆棘王冠、手持权杖的女王昂首而立,她的眼神坚定而悲伤。
在她身旁,一位身着残破铠甲的勇者单膝跪地,将一柄断裂的长剑捧到她面前。
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城池与无尽的黑暗。
“公爵,这幅画是……”查尔斯王子好奇地指着壁画。
约瑟夫公爵的瞳孔骤然一缩,但立刻被他掩饰过去,他干咳一声,语气轻松地摆摆手。
“哦,这个啊……不过是家族里哪个小孩子的随意涂鸦罢了。”
“画些骑士公主的童话故事,登不得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他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将查尔斯王子的注意力引向了另一件闪烁着雷光的传奇战甲。
而查尔斯则古怪的挑起眉,这可是星耀石......
什么样的孩子能在这种坚硬的石头,凿出壁画。
他是传奇吗?
从约瑟夫公爵府邸“借”来的财富。
经过艾尔维亚的初步清点和折算,其价值至少达到了四千万金币。
这个数字连林鬼都感到有些意外,他忍不住问道。
“以约瑟夫公爵的财力,如果他看上了拍卖会上的某件东西,岂不是没人能争得过他?”
“他不会参与的。”艾尔维亚笑了笑,解释道。
“因为王室拍卖会,本身就是他举办的。”
“很多所谓的‘压轴拍品’,甚至就直接出自他的宝库。”
“他根本就不会参加,甚至他派系的人都不会。”
接下来的两天,艾尔维亚变得异常忙碌。
她需要将这些见不得光的巨额财富,通过隐秘的渠道洗白。
转化为能够光明正大出现在拍卖会上的合法资金。
同时,她也在积极发动自己残存的情报网络。
去搜寻那个被林鬼念念不忘的“卡特莉亚之墓”。
尽管她内心依旧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但万一呢?
如果无法从长公主黛安娜那里,套取到关于罗格和阿瓦隆的关键情报。
她的小命依旧捏在林鬼手里。
多做几手准备,总归是没错的。
此外,她还特意提醒林鬼,将挂在冒险者公会那金额离谱的“寻找女王之墓”委托撤下来。
因为冒险者公会,基本都是她的人。
除此之外,想起公爵口中那个针对自己的刺圣计划。
艾尔维亚面色一冷,眼中充满杀意。
也该去和那群以为我失势了。
就敢背着我参加‘刺圣’这种疯狂计划的‘忠臣’们,好好谈谈心了。
而林鬼这边,也没有闲着。
关于女王之墓,有一个“人”绝对知道确切的位置。
那就是系统。
“系统,勇者骸骨里残存的灵魂执念,还能支撑多久?”
【5天】
系统简洁地回应。
林鬼计算了一下时间。
五天之后,正好是他与北风商队约定离开王都,去往坚盾城的日子。
他再次调出那个特殊委托的送达路线图:
【送达路线:枯萎裂谷 → 卡特王都 → 卡特莉娅之墓】
“系统,女王之墓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此信息需宿主自行探索】
系统的回答一如既往。
林鬼并不意外,换了个方式继续问道。
“那么,你确定它是在‘卡特王都’内,对吗?”
【对】
“是狭义上的卡特王都,还是广义上的?”林鬼追问。
【???】
系统似乎被这个提问卡顿了一下。
林鬼耐心解释:“指的是卡特王都这座城邦的主体城区,还是包括其势力范围所及的所有功能区,比如外围的矿区、麦田、狩猎区等等?”
【……在城区内】
系统的回答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鬼眼睛一亮,抓住了关键:“最后一个问题,它是深埋在土里吗?土葬?”
【……并非,宿主存在直接抵达的通道】
“很好。”林鬼点了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任务目标是将勇者骸骨‘送达’女王之墓。那么,系统是如何判定女王之墓这块区域的范围?”
【???】
这一次,系统沉默了更长时间,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演算。
过了许久,冰冷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以女王沉睡之棺为中心,方圆……1公里内,皆可判定为任务完成区域】
“会有提示吗?”
【特殊委托,会自动跳出,触发,就和你接触罗娜一个性质。】
【宿主,你想要做什么?】
系统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疑惑。
林鬼淡淡一笑,说出了让系统再次陷入沉默的计划:
“很简单。”
“竟然有1公里的直径范围。”
“那我就在这五天里,背着骸骨,把整个卡特王都的表层和已知的地下空间,全都飞一遍。”
“地毯式搜索。”
“1公里的覆盖范围,足够我将王都每一栋高层建筑都囊括进去了。”
【……理论上,如果宿主坚持,确实存在以此方法找到目标的可能性】
【……宿主,你加油吧】
系统似乎被这个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有效的笨办法给镇住了。
最终只能送上了一句干巴巴的鼓励。
说干就干。
林鬼立刻返回第七层的据点,将装着莱茵哈特勇者残骸的包裹,仔细地绑在自己背后。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幽夜纱衣】与【漂浮术】同时发动。
身形悄然升空,融入了王都的天空。
他决定从最外围的第七圈高墙开始。
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扫描仪,沿着高达五十米的巍峨城墙,开始了他的环绕飞行。
在他的脚下,卡特王都如同一幅巨大而割裂的画卷徐徐展开。
最外层,是污水横流、棚屋拥挤如同蚁巢的流民区。
麻木的人群在其中艰难蠕动;
向内,是稍显规整但依旧破败的平民区,炊烟与叫卖声混杂。
再向内,魔法灯的光芒逐渐亮起,富商区的别墅花园点缀其间。
而最核心的山巅之上。
王宫与贵族区的城堡尖塔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光辉。
他就这样,沉默地飞行在这一切的上空。
背后的骸骨仿佛与王都千年的秘密,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加油吧宿主,理论上确实可以找到,甚至你已经......】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第二日。
距离光明神教抵达王都,还有2天。
距离勇者灵魂彻底消散,还有4天。
距离开王都前往坚盾城,还有5天。
……
卡特王都,第五层,商贸区。
在地面那片喧嚣与繁华之下,更深的地方。
隐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污水横流、阴暗潮湿的地下水道深处。
一扇伪装成破损砖墙的暗门后。
震耳欲聋的喧嚣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酒精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开!开!开!”
“哈哈哈!豹子!通吃!”
“妈的!又输了!”
叫好声、咒骂声、骰子撞击骨盅的清脆声响。
狂热又混乱。
这里,是隐藏在地下的非法赌场。
“骰子与血”。
同时也是王都叛军,一个重要的秘密据点。
昏暗的魔法灯光下,映照出形形色色的面孔。
双眼通红、死死盯着赌桌的赌徒。
穿着暴露、端着酒水穿梭在人群中的女郎。
喝得烂醉如泥、瘫在角落里的酒鬼。
还有那些看似随意站立,眼神却锐利扫视四周的彪悍守卫。
空气污浊得几乎凝滞。
汗水、酒精、烟草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构成这里独有的堕落气息。
就在这时,赌场入口那厚重的帘幕被人掀开。
一道披着深色斗篷、遮掩住全身。
但依旧能看出其下姣好曲线的身影。
突兀地出现在这混乱的场所之中。
原本鼎沸的喧闹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瞬间低落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警惕、邪意、不安、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目光中流转。
斗篷下的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
对周围的视线毫不在意,径直穿过一张张赌桌。
向着赌场后方那扇更为隐蔽的铁门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口。
一个身影便懒洋洋地靠在了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皮甲、腰间挂着短剑的男人。
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眼神带着冒险者特有的桀骜与审视。
女子停下脚步,兜帽下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么快就认不出我来了?弗格森。”
被称为弗格森的男人眼眸微微一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抱歉,公主殿下。我现在是凯撒老大的人。”
“你,不能进去。”
艾尔维亚看向弗格森的眼神。
瞬间涌起几乎无法抑制的嫉恨与怒火,脸颊的线条都绷紧了。
弗格森!
这个她曾经花费了巨大资源和心血培养。
原以为能用情分和利益牢牢绑住的冒险者高手!
结果呢?在她失势被逐出王都后。
这家伙转眼就投靠了叛军,成了凯撒的走狗!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随即化为一声更深的嘲笑。
又有什么好恨的?
她早就该清楚,在这权力的泥潭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忠臣。
更没有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友谊情分。
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谁拳头更大的丛林法则。
“开门。”艾尔维亚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把你们这个老鼠窝,全都捅到城防军那里去,就给老娘开门!”
弗格森显然不吃她这一套,依旧挡在门前,淡淡回道:
“公主,你不会这么做的。”
“把这里捅出去,你和我们合作过的那些事情也会暴露。”
“到时候,第一个被送上绞刑架的,恐怕会是你自己。”
“哈哈哈!”艾尔维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不愧是我培养了多年的‘心腹’,果然够了解我!”
但下一刻,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与怒意,猛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要贴到弗格森身上。
伸出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掌,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你五秒钟的时间,开门。”
“或者,我现在就离开,然后把你们打算刺杀光明圣女,还想把黑锅扣在我头上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所有想弄死我的人!”
如果是以前的艾尔维亚,或许还会权衡利弊,或许还会退却。
但现在……
她的命还捏在林鬼手里!
而且,她也知道了这群叛军想害死自己、甚至不惜拉着整个王都上层陪葬的疯狂计划!
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大不了……大不了就跪下求林鬼那个混蛋,在去坚盾城的路上捎上自己!
有那个家伙神鬼莫测的隐匿能力庇护,谁能找到她?谁能伤害她?!
这样想想,被林鬼下毒控制,反而成了她现在最大的保命符……
不然,自己怎么被这群“自己人”玩死的都不知道!
艾尔维亚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强硬态度。
以及那石破天惊的“刺圣”二字。
让原本从容的弗格森脸色骤变,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就在艾尔维亚极具压迫感的倒计时即将数到“1”时。
“好啦,弗格森。”
木门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几分磁性的男人声音。
“让我们的公主殿下进来吧。”
弗格森沉默地侧身让开。
艾尔维亚冷哼一声,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迈步而入。
门后的房间比外面更加昏暗,烟雾缭绕。
劣质烟草的气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皱着眉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散乱地放着地图和酒瓶。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沿,嘴里叼着烟。
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正是叛军首领,凯撒。
同时,艾尔维亚也看到了凯撒身后站着的几张熟悉面孔。
那几名气息强悍、实力达到超凡上位的冒险者。
他们在接触到艾尔维亚的目光时。
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局促,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艾尔维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径直走到凯撒对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带讥讽:
“没想到我只是离开王都一会儿,凯撒先生就把我手下最得力的战士都‘请’了过来,真是好手段。”
凯撒呵呵一笑,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各凭本事罢了,人总得为自己而活,不是么,七公主殿下?”
艾尔维亚眼角微跳,但并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发难。
她很清楚,作为卡特王都人称“雌狮”的她。
虽然拥有卓越的政治嗅觉和眼光,但武装势力一直是她的短板。
如今麾下顶尖的战力几乎被掏空,她就算想发难也没有那个资本。
她这次冒险前来,不是为了追究背叛。
“凯撒,”艾尔维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冰冷的质询。
“我该说你蠢,还是傻?竟然敢策划刺杀光明神教的圣女?还他妈的想用我的名义?!”
此话一出,凯撒眼中精光一闪。
他身后那几名超凡冒险者瞬间气势勃发,隐隐封锁住了门口。
看向艾尔维亚的目光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艾尔维亚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腿。
她敢独自深入虎穴,自然留有后手。
凯撒死死盯着艾尔维亚,缓缓将嘴上的烟头掐灭在桌面上,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艾尔维亚只是笑,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是趴在约瑟夫公爵头顶亲耳听来的。
凯撒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凶悍之气慢慢收敛了一些,他沉声道。
“帮助我们完成这件事,这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
“帮助你们?用我的名义去刺杀圣女?”
艾尔维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和亲手把我推上绞刑架有什么区别?”
凯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资助我们的那个家伙,确实要求我们用你的名义执行。”
“但是……我并不完全这么打算。”
“呵,”艾尔维亚冷笑。
“我要不是今天站在这里,你还会这么说?”
凯撒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继续道。
“其他的王子公主,想通过我们‘成功’刺杀,触怒光明神教,引来十字军东征,好将卡特上层势力彻底洗牌。”
“而最大的资助人,约瑟夫公爵,则想让我们‘刺杀失败’,然后将这弥天大罪扣在你头上,顺便把我们这些‘工具’清理掉,一石二鸟。”
艾尔维亚一愣。
她原以为凯撒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没想到对方对这场阴谋的脉络如此清晰。
“既然你知道这是个针对你和我的死局,为什么还要往里跳?”艾尔维亚语气严肃起来。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取消这个疯狂的计划!”
凯撒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决绝,他将手中的烟头彻底拧碎:
“不可能取消,为了这个机会,我可以押上一切。”
艾尔维亚不解,她认识的凯撒绝非鲁莽之辈。
“就靠你从我这儿撬走的这几个超凡上位?去刺杀被重重保护的圣女?”
难不成你们也会【幽夜纱衣】?
面对艾尔维亚的疑问,凯撒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着她,语气带着某种保证。
“我可以向你承诺,刺圣计划,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拖累到你,更不会以你的名义执行。”
艾尔维亚根本不信。
“整个卡特王族,除了我这个曾经和你们有过合作的‘蠢货’,还有哪个王子公主会和叛军牵扯不清?”
“你们不拉我当替死鬼,还能拉谁?”
凯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艾尔维亚目瞪口呆的消息:
“长公主的丈夫,其实……是我儿子。”
艾尔维亚:“?????”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确认。
“那个被誉为卡特第一美男的家伙……是你儿子?!!”
凯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
艾尔维亚的目光在凯撒那与“美男”毫不沾边的脸上来回扫视。
迟疑了许久,才艰难地问:“亲……亲生的?”
凯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说。
“亲生的!老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好吗?”
“不然怎么会有硫塞那么漂亮的女儿!”
艾尔维亚一时间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有些头晕。
她扶着额头重新坐下,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问。
“所以……你打算用我大姐的名义发动刺杀?”
“没错。”凯撒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止是我儿子,在长公主的势力里,我们埋下的钉子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而且,不止是长公主那里……哼哼。”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等到时机成熟,这把火会烧起来,把上层那些肮脏的渣滓全都烧干净!”
随后,他看向艾尔维亚,笑容缓和了些。
“当然,这不包括你,艾尔维亚。”
“为了底层冒险者和平民谋利的‘雌狮’公主。”
“说起来,当初他们把你放逐到卡兰,反而是救了你。”
“等光明神教的十字军踏平王都。”
“你,以及那些被排挤到偏远城邦的王子公主,将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艾尔维亚并没有因为这番“恭维”而开心,反而冷静地问。
“哼,话说得真好听。我怎么知道你们到时候不会反手把我卖了?”
“毕竟,无论计划成功与否,你们这些直接执行者,注定难逃一死。”
凯撒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了挥手。
很快,一个漂亮的女孩从里间走了出来,正是他的女儿,硫塞。
艾尔维亚看着硫塞,摇了摇头,冷笑道。
“不够。一个女儿,还不足以让我相信你的承诺。”
凯撒深深地看了艾尔维亚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隐蔽的保险箱前。
操作一番后,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厚重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推到艾尔维亚面前。
“这是……”艾尔维亚疑惑地接过。
“这里面,记录着所有与我们合作过的、隐藏在王都各处的‘朋友’的名字,以及他们提供的‘帮助’。”
凯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重若千钧。
“其中,包括几位你绝对意想不到的大人物,以及他们一些足够掉脑袋的秘密。现在,它是你的了。”
艾尔维亚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凯撒,眼中充满了惊疑。
这份东西,几乎是凯撒和整个叛军网络最核心的命脉之一!
他竟然就这么交给了自己?
这意味着,如果凯撒背叛承诺。
艾尔维亚完全有能力凭借这本笔记,在事发前给予叛军毁灭性的打击。
“……我明白了。”
艾尔维亚将笔记本慎重地收好,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我很好奇,凯撒。究竟是什么,给了你们如此大的把握,认为自己能刺杀成功?”
凯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抽着新点上的烟。
艾尔维亚不再多问,推门离去。
确认艾尔维亚离开后,凯撒走到房间另一个更为偏僻的角落。
那里安装着一个老式的传讯仪。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通讯被接通。
“你好,先生。你的‘货物’我们收到了,你的诚意,我们也感受到了。”
凯撒对着听筒说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帮助我们,甚至提供如此……强大武器的真正目的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特征的平稳男声:
“这重要吗?”
凯撒沉默。
确实,无论对方的目的为何,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对方给了他一个等待了半辈子、几乎不可能再有的机会。
叛军与王都正规军在数量和质量上的差距令人绝望。
圣女来访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他绝不会放弃。
“好吧。”凯撒不再追问。
“那么,我会按照计划,在迎接光明圣女举办的宴会上,将那东西……送进她的心脏。”
对方淡淡回应:“关于圣女护卫的所有信息,我会准时提供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凯撒郑重道:“不会的。”
最后,对方似乎随口问起:“我拜托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凯撒立刻回道:“已经查了。那个在冒险者公会发布天价委托、寻找‘女王之墓’的人,最初来自新约城,途经……枯萎裂谷。”
瞬间,通讯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凯撒以为信号中断,准备确认时。
一道冰冷彻骨、仿佛蕴含着无尽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知、道、了。”
“咔哒。”
通讯被猛地挂断,只留下忙音在凯撒耳边回响。
1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了王都的平静,
七公主艾尔维亚·罗兰,下嫁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法师。
艾尔维亚公主在底层民众和冒险者中拥有不小的声望。
这突如其来的婚讯,瞬间点燃了整个王都的八卦之魂。
在第七层“贱民邮差”邮局外排队领取信件的流民们。
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七公主殿下嫁人了!”
“真的假的?是哪位大贵族?”
“好像不是什么贵族,是个外来的法师老爷……”
“法师?那也不错啊!总比嫁给那些鼻孔朝天的骑士老爷强!”
邮局内部,那些被派来“协助”工作的、衣着光鲜的办事员们。
趁着工作的间隙,也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语气中带着更多审视与算计:
“七公主这一步棋,走得真是让人看不懂啊。”
“我还以为,七公主会嫁给,威尔士公爵的大公子,那位不是一直在追求七公主吗?”
“不止是他,骑士团,支柱候选,瓦尔克骑士、布莱克骑士都放话,只要七公主接受他们的爱意,那么他们会宣誓永远忠于她。”
“七公主明明有这么选择,为何会选一个法师,听说不过是高阶中位法师......”
“......为什么我感觉,这法师好像一个人。”
“我也是。”
躲在邮局二楼的希娅,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也忍不住愣了愣,翡翠般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艾尔维亚……和林鬼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然而,作为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人物。
艾尔维亚和林鬼两人,却对这场专门为他们婚事举办的晚宴,表现得浑不在意。
至少,艾尔维亚在装扮上还是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她换上了一袭剪裁合体、不失公主威仪的晚礼服。
金发精心梳理,佩戴着简约而闪耀的首饰。
而林鬼……
当他在宴会开始前。
按照约定出现在艾尔维亚面前时。
后者差点没忍住把他直接推出去。
只见林鬼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法师袍。
头发有些凌乱,眼袋深重,满脸都是缺乏睡眠的憔悴。
周身还隐隐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泥土、污垢和陈年霉味的复杂气息。
艾尔维亚嫌弃地捂住鼻子,连连后退两步:
“我说……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你怎么这么臭啊!”
林鬼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
声音带着过度劳累后的沙哑:
“钻了一天的下水道、废弃密道、还有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进去过的地下洞穴……能不臭吗?”
整整一天一夜。
他不眠不休,几乎将整个卡特王都的地表和已知的地下空间翻了个底朝天。
他从第七层的污水沟,钻到第一层王宫下方疑似存在的古老密道。
从商贸区繁华街道下的排水系统,探查到贵族区那些被遗弃的地下酒窖。
他甚至胆大包天地潜入了卡特王族的陵墓区。
撬开了几个石棺……
然而,系统始终沉寂,没有任何提示响起。
身心俱疲之下,林鬼也只能暂时放弃。
他迫切需要休息。
对于这场晚宴,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来。
但宴会开始之前,正是贵族圈内部举办的那场拍卖会。
林鬼本想就这身“原汁原味”的装扮混进去,却被艾尔维亚死死拉住。
艾尔维亚看着他那副尊容,嘴角抽搐。
“你就打算这个样子进去?王宫门口的守卫会直接把你当成流浪汉轰出去的!”
林鬼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
“他们敢这么做,我就敢把‘光明圣徒因衣着简陋而遭受卡特王族歧视’的小报告,亲手送到圣女小姐面前。”
艾尔维亚一阵无语。
最终还是连拉带拽,催促着几名临时找来的女仆。
几乎是裹挟着林鬼,冲进了附近最近的一家高级酒店。
一段时间后,酒店门口。
换上了一身较为体面的、类似牧师袍的深色服饰。
胸口还别着一个简易十字架徽记的林鬼。
总算看起来像点样子了。
虽然他依旧满脸萎靡,浓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睡着。
但整体轮廓收拾干净后,竟透出一种带着异域风情的冷峻。
艾尔维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前微微一亮。
“啧,没想到你这家伙打扮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挽着林鬼的手,走进拍卖会预展大厅。
当作为主角的艾尔维亚和林鬼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艾尔维亚展现出了完美的王室礼仪,面带得体微笑,应对着各方或真或假的问候。
而跟在她身边的林鬼,则始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对那些试图搭话、表达合作意愿的贵族。
基本都以点头、摇头或简单的“嗯”、“哦”应付过去。
艾尔维亚则巧妙地周旋其间。
既不轻易许诺,也不得罪人,将所有的试探都化解于无形。
步入拍卖会的主会场。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恢弘的大厅。
穹顶高悬,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魔法水晶。
柔和的光线将每一件展品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然而,与空间的宏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场内的人数并不多。
这场拍卖会,是专门为王族成员,以及伯爵及以上爵位的大贵族准备的。
而今天,几乎囊括了卡特王都所有最顶尖的权贵。
倒不是因为这场拍卖会本身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宝物。
而是因为明天就是光明神教使团正式访问的日子。
卡特国王下令,所有上层贵族和王族成员都必须到场出席欢迎仪式。
艾尔维亚趁着间隙,低声向林鬼介绍着场内的几位核心人物。
林鬼大多兴趣缺缺,直到艾尔维亚提到了她的长姐,黛安娜公主。
林鬼这才勉强抬起眼皮,望向坐在最前排那位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她保养得极好,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神情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淡淡的忧郁。
在她身旁,坐着一位容貌极其俊美、堪称完美的男子,正是她的丈夫。
王都第一美男,多米尼克。
然而,作为王都赫赫有名的“雌狮”公主。
在这场严格依照权势地位排定座次的拍卖会中。
艾尔维亚却没有与最前排的三王子、长公主、以及那位首次公开露面的二王子同席。
反而远远地坐在最后排。
面对林鬼投来的略带疑惑的目光,艾尔维亚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
“真正的权力,无外乎武力、金币、人脉、政权。而这四样,现在的我,一样都不占。”
“如果不是我手里还握着点,让在场某些人都感到害怕的情报网络。”
“恐怕我连踏入这个会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
便看到旁边一位留着精心打理过的胡须、气度不凡的老伯爵将目光投了过来。
艾尔维亚立刻换上无可挑剔的优雅笑容,主动点头致意。
那位老伯爵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随口说了一句。
“新婚快乐,艾尔维亚公主。”
随即,便自然地转回头,与身旁的人交谈起来。
不再多看艾尔维亚一眼。
态度客气,却也疏离得泾渭分明。
“看来这里没有几个是你的盟友。”
林鬼半阖着眼,声音带着倦意。
与在外面被很多小贵族,富商问好不同。
在这个顶级权贵汇聚的场所里。
投向艾尔维亚的目光只有疏离。
艾尔维亚闻言,只是优雅地端起侍女送上的红茶,浅浅啜饮一口,仪态无可挑剔。
与旁边几乎要瘫进柔软座椅里的林鬼,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微微侧身,凑到林鬼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在这里,只有四伙人。”
“长公主派,二王子派,三王子派以及……我。”
“我和他们不同。”
“我的母亲,只是喜剧院一个顶级的舞伶花魁,因为容貌被父王一时兴起看上。”
“母系那边,没有给我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政治资源。”
“我如今的所有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用各种手段拼出来的。”
“而父亲……”提及那位卡特王,艾尔维亚脸上没有任何孺慕之情,只有一片淡漠。
“他恐怕连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子女都记不清,更别提我这个‘花魁之女’了。”
“我拼死拼活立下的功劳,换来的,甚至连自由踏入王宫核心区域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次见到他,还是为了‘幽影树花’的事。”
“那个病得快死的老家伙,为了活下去,他亲口许诺。”
“谁能找到那朵能为他续命的破花,谁就是下一任卡特王。”
林鬼微微一愣。
因为他很清楚,那朵幽影树花。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艾尔维亚随身的行囊里。
“你不想当国王?”他问。
艾尔维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
“想啊,谁又不想成为万人之上、执掌权柄的一国之主呢?但是……已经晚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衣冠楚楚、气息厚重的权贵。
“卡特王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场了,但你看这些人,又有几个还真正效忠于我那‘父亲’?”
“在我离开王都的这段时间,那个无能的国王,早就被彻底架空了。”
“他躺在病榻上的许诺,已经一文不值。”
这时,拍卖台上灯光聚焦。
肥胖的约瑟夫公爵满面红光地走了上去。
作为本次拍卖会的主要承办人致开场词。
他几句幽默而不失恭维的话语,立刻引来了台下阵阵附和的喝彩与掌声。
许多贵族和实权人物都笑着回应,气氛热烈。
拍卖正式开始。
一件件流光溢彩的商品,由身姿婀娜的奴隶们小心翼翼地捧上台。
一个个令人咋舌的天价被不同座位上的人毫不犹豫地喊出。
每一次落槌都伴随着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议论。
艾尔维亚始终端坐着,背脊挺直,礼仪完美无瑕。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
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没有丝毫笑意。
她看着那三个派系的人泾渭分明。
时而相互试探,时而默契地瓜分着利益。
而她自己,只有孤身一人。
如今,连她曾经最倚重的、那些实力强悍的冒险者下属也悉数背叛。
手中能打的牌,只剩下零星几个不知忠诚与否的低阶冒险者。
以及那张铺得很开、却难以直接转化为武力的平民情报网。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
她笑着,冷冷地看着这场权力的游戏。
看着一件件商品在各方势力的喝彩与角逐中落槌定音。
她仿佛一个彻底的局外人,被隔绝在这片繁华与喧嚣之外。
忽然,她感觉肩头一沉。
艾尔维亚转过头,发现林鬼不知何时,竟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沉沉地昏睡过去。
他呼吸均匀,浓重的黑眼圈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
这家伙,昨天夜里到底去干什么了?能累成这样?
艾尔维亚下意识,想用手指将他的头抵到另一边去。
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额头,动作却顿住了。
她看着林鬼毫无防备的睡颜。
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
忽然,唇角微微勾起。
露出一抹与之前所有笑容都不同的、带着一丝真实温度的浅笑。
这个笑容,仿佛瞬间驱散了她眼底的冰冷与周身的孤寂。
她轻轻收回了手指,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好歹也是名义上、为期一周的丈夫。
就让你……占一会儿便宜吧。
就在这时,拍卖台上,一件新的拍品被呈了上来。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流转着奇异魔力光泽的假面。
面具上的纹路似乎能吸收光线。
让人看不真切其后的模样。
“下一件拍品,传奇魔法物品‘千幻之面’!”
“能完美改变佩戴者容貌与气息,史诗阶以下无法看破!”拍卖师高声介绍。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种保命和伪装的神器,向来是抢手货。
虽然千幻之面在传奇道具中,属于最低档的那种。
但毕竟是传奇。
几个贵族开始报价,价格迅速攀升。
50万金币、53万金币......
然而,就在价格达到一个高峰,竞价稍有停顿时。
“100万金币。”
一个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在后排响起。
顿时,全场一静。
所有目光,包括前排的三王子、长公主、二王子及其拥趸。
都带着惊愕、审视与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端坐在后排,肩膀上还靠着个昏睡男人的艾尔维亚公主。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却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的笑容。
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竞价牌。
林鬼醒来时,耳边还有时不时的落槌声。
从艾尔维亚的肩膀上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问:
“还没有结束吗?”
艾尔维亚淡淡说:
“没有,正到压轴的商品。”
“那假面呢?”林鬼问。
艾尔维亚轻笑:
“已经托人给那半魔送去了。”
“要不多久,你就会看到她携带满腔醋意杀过来了。”
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两名身材魁梧的守卫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个近一人高的金属箱。
箱子表面铭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丝丝寒气从缝隙中渗出。
“诸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是本场第一件压轴珍品!”
拍卖师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郑重地打开箱盖。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前排的贵族们都不禁缩了缩脖子。
箱内,厚重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柄通体冰蓝、近乎透明的双手巨剑。
剑身仿佛由寒冰雕琢而成,内部隐隐有流冰般的光晕滑动。
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深蓝宝石,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冰冷雾气。
“传奇冰系武器,【霜魄】!”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颤抖。
“此剑由矮人大师取极地冰髓核心锻造,蕴含极致冰寒之力!”
“挥动时可引动寒冰冻结敌人!起拍价——八百万金币!”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即,竞价声此起彼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我出一千万!”
价格在狂热的氛围中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千万大关。
最终,这柄【霜魄】巨剑被一位很少露面的军方大佬,以一千三百万的天价拿下。
会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紧接着,第二件压轴品被呈上。
那是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水晶盒。
盒内,一枚泪滴形状、散发着柔和蓝光与淡淡海潮清香的宝石,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第二件压轴,【人鱼之泪】!”
拍卖师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传说由深海人鱼真心眼泪所化,蕴含生命之水精华!”
“长期佩戴,可永驻青春,延缓衰老至少三十年!”
话音未落,台下几乎所有女性。
包括前排那些雍容华贵的贵妇们,眼中都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就连一直神情淡漠的长公主黛安娜,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目光紧紧锁定那枚宝石。
“起拍价,五百万金币!”
“六百万!”
“七百五十万!”
“九百万!”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跳跃着,瞬间将之前所有商品的报价都远远甩开。
女性贵族们的疯狂远超男性对武器的热衷。
长公主黛安娜数次举牌,价格很快被她推到了一千三百万。
她微微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从容。
然而——
“一千五百万。”
一个清晰平静的女声,从后排响起。
又是艾尔维亚!
黛安娜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后方。
“一千六百万。”黛安娜咬牙道。
“一千七百万。”艾尔维亚眼皮都没抬。
“一千八百万!”
“两千万。”
艾尔维亚每次加价都精准地压在黛安娜的报价之上。
不多不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财力碾压。
黛安娜保养得宜的脸颊微微抽搐。
终于蚌埠住了,霍然起身,盯着艾尔维亚冷声道:
“我亲爱的妹妹,什么时候这么富裕了?”
“总不可能从你那些低贱的盟友那榨出来的吧?”
艾尔维亚捂嘴轻笑,姿态优雅,话语却如刀:
“我那快五十的迷人姐姐,小妹我可没有这么多钱。”
“这些钱,都是出自我夫君的。”
说完,艾尔维亚自顾自掏出一张闪烁着紫色金属光泽和复杂魔纹的卡片。
不少识货的人立刻认出,低声惊呼:
“是联盟银行的紫金凭证!”
“储蓄金至少五千万金币才能办理!”
不少人暗自咋舌,这个数字......
如果纯算,流动金币的话,在场的大贵族,将领,骑士。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来。
长公主面色难看至极,死死盯着林鬼。
林鬼打了个哈欠,淡淡怼道:
“看什么看,就这点钱,在中央城邦连块地皮都买不到。”
“有什么好惊讶的,乡下人。”
他毫不掩盖的鄙夷,让长公主脸色难看至极。
但她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喔?看来妹夫来头不小啊。”
林鬼笑笑,没有接茬。
在场所有贵族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个陌生法师的真正身份。
就连早就把林鬼身份查清的查尔斯和约瑟夫都皱起眉头。
调查报告上,对方是来自新约城的法师。
但这可信度几乎没有。
按照那些流民所说,对方带着一个超凡游侠,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就横穿了枯萎裂谷来到王都。
最关键的是速度,快得诡异。
幕僚推测从王都到卡兰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但按照流民收到的信上日期判断,对方只用了一个星期多一点。
很难不猜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未知的强大势力在帮助他。
艾尔维亚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虚空造牌向来是她最擅长的。
而林鬼神秘的外乡人身份,让可操控的空间特别大。
尤其林鬼本身还是一个能力诡异的法师。
将突兀的巨额资金归结于林鬼这个“深藏不露”的外乡人,这个办法非常稳妥。
艾尔维亚甚至都在想,要不要再带着林鬼去几位对头家里“借”点资金。
这里很多人,都是她暗中想要除掉的家伙。
艾尔维亚对着有些发愣的拍卖官说:
“还不落槌吗?”
拍卖官一个激灵,连忙敲下木槌。
“成交!【人鱼之泪】以两千万金币,归属于艾尔维亚公主殿下!”
林鬼奇怪地凑到艾尔维亚耳边问:
“长公主作为一派大势力,会没有钱吗?”
“我们从公爵府邸那里拿到的东西,在那金山上不过一小部分吧?”
艾尔维亚笑了笑,对林鬼低声解释:
“父王的病情非常严重,要不了多久就得立储君。”
“两千多万已经不少了。大姐能出这钱,但她背后的人是不会让她出的。”
“人鱼之泪对于争储并没有用。用来贿赂大贵族家眷?还是太高看女人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了。”
“哪一个大贵族不是妻妾成群?”
提到这,艾尔维亚用手抚着林鬼的胸膛,凑到他耳边,用湿润的语气诱惑道:
“如果你,放弃去送信,成为我真正的夫君……只要你想,整个王都漂亮的淑女,我都给你纳齐。”
“保证不比那些公爵、大贵族家的差。”
林鬼打了个哈气,将艾尔维亚精致的脸蛋推出去。
“你还是另找人选吧。”
“我没有那个兴趣,陪你玩争储的过家家。”
“过家家?”艾尔维亚挑眉。
“为了这个王位死了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你竟然说是过家家?”
她内心轻哼,对林鬼这番言论非常不爽。
他这说法就像指着自己鼻子说。
自己这拼死也要得到的王位,不过是一个......随处可扔的垃圾。
艾尔维亚很生气,但没有表现出来,外表还是挂着那迷人的微笑。
拍卖会很快来到了最后的拍品。
一名侍女捧上来一个细长的木匣。
打开匣盖的瞬间,青色的光华流淌而出,浓郁的风元素气息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似乎轻盈了几分。
木匣内,是一柄通体翠绿、宛若新竹雕琢而成的法杖。
杖身缠绕着天然的风纹,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微型风暴在酝酿的青色宝石。
“最后一件压轴,半神器——【风语者之杖】!”
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台下瞬间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法师,以及几位深知法杖价值的骑士长,眼睛瞬间红了!
艾尔维亚都惊住了,忍不住低呼:
“约瑟夫竟然把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一点风声都没有,约瑟夫就这么将半神器给卖了出来。
看向神器,艾尔维亚凑到林鬼耳边,悄声说。
“需要,艾尔维亚姐姐我,帮你拿下他吗?”
“那可是半神器,哪怕在中央城邦都十分罕见。”
林鬼无语地回道:
“别忘了,你拿来拍卖的钱,8分是我的。”
“而且这玩意对于我来说,没有用。”
法杖对法师的重要性和对战士截然不同。
一柄好的法杖,能极大加快法师的吟唱速度,提升对魔法的操控精度,甚至增幅特定属性魔法的威力。
这些对以前的林鬼还算重要。
可现在,他主要使用的几个魔法。
【幽夜纱衣】已经满级,【漂浮术】也接近顶峰。
都是近乎本能般瞬发,操控精度没得说。
所以法杖的辅助效果对他而言微乎其微,反而可能成为碍手碍脚的存在。
哪怕它是半神器。
艾尔维亚耸肩,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台下【风语者之杖】的竞价异常激烈,价格很快突破了六千万。
一直沉默寡言、几乎被人遗忘的二王子沃伦·卡特。
第一次举牌,直接报出了一个震撼全场的价格。
“九千万金币。”
这个价格,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瞬间压死了所有可能的竞争。
拍卖会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落下帷幕。
从商会后台交接拿到“人鱼之泪”后。
艾尔维亚对林鬼交代道。
“你先去婚宴场地吧,估计没几个人。”
“我上层人脉几乎为零,只临时邀请了些小贵族和富商来撑场面。”
“我自己得先去打扮一下,毕竟……今晚也算是我的婚宴。”
林鬼按照艾尔维亚的指引,来到了举办婚宴的偏厅。
情况却并非如艾尔维亚所预料的那般冷清。
偏厅内灯火辉煌,人影攒动,觥筹交错。
粗略一看,方才在拍卖会中露面的大人物,竟有一半以上都移步至此。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但当林鬼踏入厅门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审视。
以及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林鬼皱起眉头,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针对他的恶意。
但他实在太累了,连续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搜寻。
精神与魔力的双重透支,让他的大脑像是灌了铅。
他懒得深究,只是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了进去。
作为这场婚宴名义上的另一位主角,他几乎立刻就被侍从引到了舞台中央。
司仪满脸堆笑,说着些冠冕堂皇的祝福语。
然后将话语权交给了林鬼。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林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着台下那么多双眼睛,只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话。
“呃……谢谢各位,吃好喝好。”
说完,他也不管台下瞬间变得古怪的气氛和隐隐响起的嗤笑声。
径直溜下了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见三王子查尔斯拉着约瑟夫公爵的千金艾米丽。
意气风发地走上了刚才他站过的舞台。
查尔斯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与刚才林鬼讲话时的全场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高声宣布,将在不久后迎娶艾米丽小姐为王妃。
并深情地揽住了身边少女的腰肢。
台下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恭贺声。
仿佛这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登场。
许多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再次投向角落里的林鬼。
那目光仿佛在说。
看啊,这个可怜虫。
在自己最重要的婚宴上,风头却被别人抢了个干净,成了全场最大的笑柄。
他们期待着看到这个外来法师露出愤怒、屈辱,最后狼狈逃离宴会的反应。
然而,林鬼的反应却让他们失望了。
他不仅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反而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有气无力地鼓着掌。
脑袋还一点一点的,浓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甚至还打了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哈欠。
他倒是能明白三王子这是在针对自己。
或者说,是针对艾尔维亚,想让她难堪。
但他实在太累了,感觉站着都能睡着。
而且,作为一名在生死边缘挣扎多年的冒险者。
面子这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提高实力吗?能卖几百个金币吗?
显然不能。
于是他干脆翘起了二郎腿。
将身体舒服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眯起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刻意挑选艾尔维亚的婚宴日子,宣布自己的联姻。
本想让那个给自己使绊子的妹妹,难堪。
但现在看来,没有什么用。
对方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台上的三王子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冷哼一声。
倒也没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在继续较劲,就有失他的身份。
但他身边的艾米丽小姐却不舒服了。
在她看来,这是她宣告自己幸福婚姻、成为全场焦点的荣耀时刻。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法师。
不仅抢了她和三王子同日公布婚讯的风头。
此刻竟然还如此不给面子,在她“重要”的时刻公然打哈欠、睡觉?
这简直是对她,以及对未来王妃的蔑视!
她挽着三王子的手臂,低声说了几句,脸上带着委屈和不忿。
查尔斯皱了皱眉,但还是被她拉着,走下舞台,径直来到了林鬼面前。
“林鬼阁下。”艾米丽小姐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傲然。
“在我的订婚宴上如此失礼,是否有些太不将王室与公爵府的颜面放在眼里了?”
林鬼毫无反应。
他歪着头,呼吸均匀,竟然已经昏睡过去。
艾米丽小姐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提高了音量。
“林鬼阁下!”
林鬼这才猛地惊醒,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茫然地看向面前这对光彩照人的未婚夫妻。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随后,他怂了怂鼻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直接搬起了自己坐着的椅子,拖着它。
在一片寂静中“刺啦”作响地走到了不远处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
那里更加阴暗,也更不容易被人打扰。
然后,他从那件旧法师袍的口袋里。
摸索出了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刷刷写下了几行字。
他将纸片“啪”地一下贴在了柱子上。
好奇的人们伸长了脖子,借着远处传来的灯光,勉强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为伟大的光明女神虔诚诵告中,紧要关头,勿扰!】
【敢打扰本圣徒与女神沟通者,明日必将此事详细呈报圣女阁下!】
【不想被光明十字算账,就离我远点!】
写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随手施展了一个初阶的光明魔法【微光术】。
那柔和的白光并不刺眼,却恰到好处地笼罩在他头部。
仿佛真在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靠在柱子上,脑袋一歪,再次沉沉睡去,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脸色铁青的三王子和目瞪口呆的艾米丽小姐。
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纸上毫不讲理的“告状”威胁。
配合着那虽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光明魔法气息。
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想要看笑话和趁机刁难的心思。
除了三王子外,没有人知道,林鬼会光明魔法的事实。
会光明魔法,意味着,无论他的身份如何。
他都是光明神教的圣徒。
这个看似,玩笑的纸条,此刻在林鬼额头那团光球的照耀下。
却显得格外具备威慑。
往日他们不会把一个高阶中位圣徒放在眼里。
但明日就是光明神教来访的日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有所得罪。
戏谑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忌惮、惊疑和难以置信的沉默。
林鬼,终于获得了他渴望的清净。
在被他亲手制造的、诡异的寂静氛围中,睡得无比香甜。
在宴会厅另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长公主黛安娜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目光掠过角落里那根醒目的廊柱,嘴角一丝玩味。
她侧头对身旁一位面容严肃、衣着华贵的中年贵族低语:
“威尔士公爵,看来我这位‘妹夫’的身份,比你想的要复杂。”
“你想破坏艾尔维亚订婚的计划,恐怕要泡汤了。”
这位威尔士公爵,是长公主派系的重要支柱之一。
他闻言皱紧了眉头,沉声道:“殿下下此结论还是太早了。”
他话音未落。
他身旁,一位穿着精致礼服、容貌算得上英俊的青年立刻坐不住了。
“父亲!”
“您说好的,一定会想办法破坏掉艾尔维亚这荒唐的婚约!”
“您知道我对她……我绝不能接受她嫁给那个来路不明的穷酸法师!”
这位正是威尔士公爵的独子,亚伦·威尔士。
他对艾尔维亚的迷恋在王都贵族圈里几乎是人尽皆知,近乎疯狂。
他曾无数次公开宣称,他只想娶艾尔维亚。
甚至为了她拒绝了好几门门当户对的联姻。
威尔士公爵不悦地瞪了几子一眼,压低声音呵斥。
“冷静点,亚伦!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而且,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你现在给我老实点!”
他转而看向黛安娜,分析道。
“殿下,我曾有幸面见过几位真正的光明圣徒。”
“他们无不是眼神狂热,言行举止间充满了对神祇的无限虔诚与自我献祭般的偏执。”
“而这位圣徒……”他瞥了一眼远处睡得正香的林鬼,语气带着不屑。
“疲沓、懒散,浑身透着下贱冒险者的气息,哪有半分圣徒的模样?”
“我看,他顶多是个意外觉醒了些许光明属性的野路子法师。”
“用圣徒的名头,拿来扯虎皮做大旗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
“如果他并非教内承认的圣徒。”
“那么,一个没有背景的高阶法师,在我威尔士家族面前,并不算什么?”
长公主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对自己那个七妹的能力其实颇为认可。
可惜艾尔维亚太过滑头,在派系斗争中总是摇摆不定。
时而偏向她这边,时而又会与三王子那边做些交易。
如果能借此机会,逼艾尔维亚嫁入威尔士家族。
无疑能将这位能力不俗的妹妹,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
林鬼和艾尔维亚早就在昨天,通过平民区的行政机构走完了结婚登记流程。
这种底层民众的婚姻手续,根本不会进入他们这些顶层贵族的视野。
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婚宴。
和三王子一样,只是一场宣布订婚的仪式。
威尔士公爵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对着身后阴影处侍立的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把那个同样对七公主痴心妄想的‘狂犬’放进来。”
“记住,稍微‘点拨’他一下,让他以为台上的家伙只是个走了狗屎运、没什么根底的流浪法师。”
“是,公爵大人。”
很快,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名穿着锃亮骑士铠甲、身材高大、脸色因愤怒而涨红的年轻骑士。
在侍从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名叫凯尔·布莱斯,是一名子爵的次子,实力达到了超凡中位。
“看!是布莱斯家的那个‘疯狗’凯尔!”
一位贵族千金用手帕掩着嘴,对同伴低语。
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他追求七公主殿下可是出了名的狂热。”
“在外面听到公主嫁人的消息,差点把酒馆都给砸了。”
“啧啧,一个超凡中位的骑士,对一个高阶中位的法师……”
“你们猜,那个叫林鬼的法师,待会儿会被教训得多惨?会不会当场下跪求饶?”
这些贵族公子小姐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期待着接下来上演一出“骑士怒惩情敌”的好戏。
这可比枯燥的社交有趣多了。
凯尔骑士在仆从隐晦的指引下,充血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躲在廊柱阴影下的林鬼。
他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铠甲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然而,就在他距离林鬼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
他的脚步却像是被钉住,猛地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脖颈前方,仿佛那里悬着一把无形的利刃。
闭着眼睛的林鬼,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三秒钟,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凯尔骑士浑身一颤,竟真的二话不说。
头也不回地飞快跑出了宴会厅。
甚至顾不上理会周围投来的惊愕目光。
没有人看到,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悄然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正缓缓渗出一颗血珠。
这突兀而诡异的一幕,再次让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鬼半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凯尔骑士狼狈逃窜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怂货。”
他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不过是分出一丝心神,操控着旁边餐桌上用来切割烤肉的一柄小餐刀。
用达到满级的【幽夜纱衣】完美覆盖其上,隐匿了形体和气息。
然后操控着那柄小刀,在骑士冲过来的瞬间。
于他脖颈的皮肤上,精准而快速地划了一个圈。
仅仅破皮,连轻伤都算不上。
如果随便一把小刀就能轻易割开超凡骑士的喉咙。
那平民的暴动起义,也不至于每次都被骑士团轻易血腥镇压清洗了。
平民起义以十万计,而镇压的骑士团,只用100名超凡。
闭上眼前,林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长公主黛安娜的方向,眼神微冷。
“刚才那个引着蠢货进来找茬的家伙……似乎是她的人。”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等把关于罗格的事情从她嘴里套出来后……得去她家的宝库里,‘关顾’一下生意了。”
林鬼并不在乎,对方莫名找他麻烦的原因。
他只用记在心里,在不干扰他完成送信的情况下,往死了还击。
对方是个贵族,林鬼没有心理包袱。
威尔士公爵那粗浅的试探,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沉寂下去。
他那被宠坏的儿子克罗夫特,眼见林鬼依旧安稳地睡着。
而艾尔维亚始终未曾露面,焦躁与愤怒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父亲!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个贱民……”
克罗夫特双目泛红,声音因急切而尖锐。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威尔士公爵面沉如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
“蠢货!这才刚刚开始,你慌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铁。
“只要艾尔维亚还想在王都活下去,还想保住她那条命和那点可怜的势力,她就必须屈服!”
“她最终一定会成为你的妻子,成为长公主殿下最得力的助力!沉住气!”
克罗夫特捂着脸,不敢再言语。
只是眼中那扭曲的痴迷与占有欲,愈发浓烈。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后,宴会逐渐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与欢愉。
精致的银盘盛放着烤得金黄的小羊排。
点缀着鱼子酱的糕点。
各种精致像是艺术品的甜点。
侍者们托着倒满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穿梭不息。
乐队奏起优雅的华尔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年轻的贵族子嗣,以及千金们,在父母的授意下。
邀请舞伴侣,两两成对,步入舞池。
围绕着舞池中央的查尔斯与艾米丽,起舞。
他们无疑是此刻全场的焦点。
他们被热情的贵族们簇拥在中央,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与祝福。
艾米丽脸上洋溢着胜利者和幸福交织的笑容。
搂着眼前未来的卡特王,一起踏着优雅的舞步。
矜持而又得意地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讽刺的是,这本该是林鬼与艾尔维亚的婚宴。
此刻却彻底沦为了三王子宣布订婚的舞台。
三王子派系的人,都沉浸在为未来国王与王妃提前献上的谄媚与欢庆中。
角落里那个呼呼大睡的“正牌新郎”和他迟迟未现身的“新娘”。
早已被遗忘在欢声笑语的边缘。
直到。
一阵不由自主的低低惊呼,如同涟漪般从门口扩散开来。
音乐声渐渐低落,交谈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被入口处那道绝美的身影牢牢吸住。
是艾尔维亚。
她来了。
身着一袭剪裁极尽完美的纯白婚纱。
丝绸与轻纱层叠,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
金色的长发像是流淌的阳光,被巧妙地盘起。
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修长的脖颈边,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妆。
镕金般的眼眸在灯光下如此耀眼。
红唇微勾,既有少女的纯真,又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魅惑。
她仿佛一位不慎坠入凡间的天使,瞬间夺走了场内所有的光华。
男人们的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痴迷。
女人们则交织着无法抑制的嫉妒与自惭形秽。
尤其是三王子的未婚妻艾米丽,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看着艾尔维亚那比自己耀眼无数倍的模样。
和那比精灵都要美丽的容颜。
嫉恨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艾尔维亚对投向自己的各种目光恍若未觉。
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款款步入会场。
她的目光在舞池中流转,在餐桌旁寻觅,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期待看到那个家伙,在见到自己这般模样时,会是何种表情。
会不会……也像那些男人一样,露出片刻的失神与着迷?
她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林鬼的身影。
最终,还是一位看呆了的小贵族,在她目光扫过时。
下意识地指向了会场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艾尔维亚循着望去。
然后,她嘴角那完美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林鬼歪靠在廊柱下,睡得正香,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鼾声。
而他身旁柱子上贴着的“告示”。
在【微光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艾尔维亚内心扶额:这个混蛋……我精心打扮了半天。
他居然在这里用这种拙劣的借口睡觉?!
还有,这些不该来的家伙怎么来了这么多?
我邀请的那些小角色反而没见几个?
这到底是我的婚宴还是查尔斯的?
心里疯狂吐槽,但艾尔维亚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迈着矜持的步伐,走到了林鬼面前。
在所有人注视下,她微微俯身。
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纤纤玉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戳了戳林鬼的脸颊。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君?醒一醒,宴会还没结束呢。”
这个充满少女情怀与亲昵意味的举动,瞬间引爆了在场几乎所有年轻贵族的嫉妒心。
他们看着艾尔维亚那从未展露过的温柔姿态。
对象却是那个睡得毫无形象的穷酸法师,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艾米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尤其是看到自己身边的男伴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再也忍不住,尖声对着舞池中停下动作的人们迁怒道。
“你们究竟是来参加那个贱人的订婚宴,还是我的订婚宴?!”
她的质问像一盆冷水,惊醒了那些痴迷的“绿叶”们。
他们慌忙收回目光,搂住身边面露不快的女伴。
重新随着音乐起舞。
只是眼神仍不受控制地,时不时瞟向那抹惊艳的白色身影。
而被艾尔维亚温柔“戳醒”的林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中,映入艾尔维亚身着婚纱、美得不可方物的模样。
他确实失神了那么一刹那。
然而,下一秒……
他居然又闭上了眼睛,含糊地嘟囔道。
“别闹……再让我多睡一会儿……明天还得继续找墓呢……”
说着,他似乎觉得有些饿了。
也没见他念咒,只是手指微动。
远处餐桌上的一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小蛋糕。
就晃晃悠悠地飘飞过来,精准地落入了他的嘴里。
艾尔维亚:“……”
众人:“……”
紧接着,更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林鬼咀嚼了两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极度的嫌弃和痛苦。
“噗——!”
他猛地将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爆了句粗口:
“我靠!这特么是猪食吗?!”
那蛋糕外表华丽,内里却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
仿佛过期香精,混合了廉价蜂蜜和某种诡异植物根茎的甜腻怪味。
口感更是黏糊糊如同嚼蜡。
对比起来,之前在灰街和希娅分着吃的、撒了点粗盐的烤虫子,简直堪称美味珍馐!
宴会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林鬼呸呸吐着残渣的声音,格外清晰。
被那块诡异蛋糕彻底败坏了胃口后。
林鬼不信邪地又操控着漂浮术。
尝试了几样其他看起来精致诱人的餐点。
点缀着鱼子酱的小薄饼、裹着琉璃般糖衣的水果塔、摆盘如艺术品的肉冻。
然而,无一例外,这些食物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
要么是香料堆砌得过于浓烈。
要么是为了追求稀有而加入了味道本身并不协调的奇葩食材。
味蕾遭受的冲击一波胜过一波。
“啧,贵族们的味觉是不是都有问题?”林鬼低声吐槽。
最终只悻悻地摄来几块白面包,勉强填了填肚子。
然后便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回椅子。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准备继续他被打断的“诵告”大业。
艾尔维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蚌埠住了。
从最初的温柔轻戳,到带着愠怒的摇晃。
最后几乎变成了带着点泄愤意味的“啪啪”拍打他的手臂。
“喂!醒醒!你给我醒醒!”
林鬼终于不堪其扰,一把擒住了她作乱的手。
艾尔维亚的手白皙柔软,但掌心与虎口处带着常年磨练剑术留下的薄茧,触感独特。
他无奈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地问:“干嘛?”
艾尔维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急切。
“我说,这可是我们俩的婚宴啊!我都盛装打扮过来了,你再怎么不济,也至少……和我去跳场舞,意思意思一下!”
“不然其他人还以为我们是假扮的情侣呢!”
林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不会的。”
“蛤?”艾尔维亚不解地皱眉。
林鬼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说道。
“至少和我相处时,你展露的每个神情,生气也好,无语也好,都很自然。”
“而不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那种,标准的、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
“单凭这一点,别人就能看出我和你关系不一般。”
艾尔维亚愣住了。
随即,一抹淡淡的、真实的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
或许是从被下毒胁迫开始。
或许是在一同跨越裂谷、经历数次有惊无险的旅途中。
在那段看似危机四伏的路上,她竟然毫无戒备地对两个本该提防甚至痛恨的人,坦露了部分心房。
她在他面前气急败坏过,无语吐槽过,挖苦腹黑过,贪生怕死的模样也毫不掩饰……
这些,似乎都成了某种……朋友之间才会显露的真实?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情绪。
有些羞涩,又有些茫然。
她连忙咳嗽几声,挥散这不合时宜的思绪,重新找理由。
“反正……我想跳舞!这可是我第一次跳舞!”
林鬼古怪地看着她:“怎么可能?”
他目光扫过舞池。
“以你的身份和……嗯,外貌,参加过的舞会应该不少吧?”
“你看,现在就有不少年轻公子哥盯着你,恨不得立刻上来邀舞呢。”
艾尔维亚苦笑道:“需要通过跳舞来增加关系的对象,因为派系原因,不可能对我邀舞。”
“而那些中层的富商、小贵族、骑士,我又没必要自降身份去迎合。”
“所以……我苦练多年的舞技,确实一次都没在正式场合用过。”
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直视着林鬼,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你……愿意成为我的第一个舞伴吗?”
说着,她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而优美的邀舞动作。
微微屈膝,伸出手。
在贵族礼仪中,女性主动邀舞极为罕见。
这举动本身就吸引了不少惊讶的目光。
随即,她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劲。
“而且,我想把那个在我婚宴上放肆的小婊子,死死踩在脚下!”
“你刚刚应该没少被刁难吧?难道不想还击?”
“对方可是你最讨厌的那种,鼻子朝天的傲慢贵族!”
林鬼挑眉,看着艾尔维亚眼中那混合着期待、算计和不忿的光芒,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行吧,我接受你的激将。”
他并没有按照标准礼仪回礼。
而是直接伸手,略带随意地握住了艾尔维亚递出的手。
被林鬼拉着步入舞池,艾尔维亚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她紧张地问:“话说,你会跳什么?宫廷华尔兹?还是……”
林鬼被她问住了,停顿片刻,老实回答:“都不会。”
艾尔维亚瞬间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待会儿被全场嗤笑的场景。
“别急,”林鬼却显得很镇定,“我还会一种舞,但并非宫廷舞蹈。”
“是什么?”艾尔维亚升起一丝希望。
“唔,魔法之舞,我在魔法都市,见那些会漂浮术的巫女跳过。”
“印象非常深刻。”
“可我不会魔法。”
“没事,我会用漂浮术给你发力,你不要抵抗顺着来就行。”
就在这时,舞池中央的人群默契地让开了一片空间,将焦点留给了今天的两对主角。
三王子与艾米丽,以及刚刚入场的林鬼与艾尔维亚。
查尔斯与艾米丽相视一笑,随着音乐翩然起舞,动作标准优雅。
艾米丽脸上带着傲然的笑容。
尤其在看到林鬼那明显生疏的站位时,眼中更是充满了不屑。
然而,下一刻,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林鬼并没有试图去跟随音乐的节拍,做出任何已知的宫廷舞步。
他只是轻轻揽住艾尔维亚的腰,另一只手与她相握。
然后,嘴中简单念诵咒语。
【漂浮术】的微光悄然笼罩了两人。
他并非完全依靠体力带动艾尔维亚。
而是巧妙地运用精准控制的漂浮力。
引导着、辅助着艾尔维亚做出一个个旋转、延展、腾跃的动作。
艾尔维亚起初还有些僵硬。
但很快,在那股柔和而稳定的魔力支撑下。
她放松下来,信任地跟随他的引导。
于是,在众人眼中,他们跳起了一种前所未见、却极具观赏性的舞蹈。
艾尔维亚白色的裙裾飞扬,如同乘风而舞的精灵。
时而轻盈跃起,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时而在空中做出优美的定格。
林鬼的身影则稳健地作为支点与引导。
魔力的光辉在他们周身若隐若现。
与音乐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编织出一场充满魔力与梦幻视觉盛宴。
这超越了传统舞蹈范畴的表演,震撼了全场。
原本带着嘲笑目光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眼中充满了惊艳。
就连舞池中央的三王子和艾米丽,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而艾尔维亚本人,早已忘记了最初想要“找回场子”的念头。
她彻底沉醉在这奇妙的魔法之舞中。
放开心神,感受着风掠过耳畔,感受着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自由。
脸上绽放出纯粹而畅快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作为这场华丽舞蹈的真正操控者。
林鬼此刻却是有苦说不出。
虽然他的漂浮术并没有点满熟练度。
但跳舞不像是战斗,它的间隔允许林鬼快速穿插吟诵。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在极度疲惫状态下。
对漂浮术每一个细微发力点的精准操控能力。
维持这样一场需要极高精度和持续魔力输出的“魔法舞蹈”。
对他精神和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全靠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终于,在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耗尽他最后力气的旋转收尾后。
这场抓住了所有人眼球的魔法之舞,落下了帷幕。
周围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情不自禁的、热烈的掌声。
许多年轻人甚至激动地叫好。
不过,这掌声在外围一些年长贵族警告性的咳嗽声中。
又迅速低了下去,但众人眼中的震撼与欣赏却无法掩饰。
一舞过后,林鬼几乎是立刻松开了艾尔维亚的手。
强撑着维持淡定的表情,对着四周微微颔首。
然后便脚步有些虚浮地、迅速回到了他那张角落的椅子旁。
重重地坐了下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惊艳全场的不是他一样。
只剩下艾尔维亚独自站在舞池中央。
脸颊因兴奋和运动泛着红晕,感受着那尚未平息的、如同梦境般的余韵。
以及周围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舞池中,艾尔维亚以一个完美的定格姿态结束了与林鬼的共舞。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轻蔑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几乎要当场暴走的艾米丽。
她本打算直接去找那个跳完舞,就又溜回角落的家伙。
却被长公主派系的一位重臣适时地拦下邀请。
想到还要借助刚刚拍下的“人鱼之泪”。
从长公主那里,套取关于罗格和阿瓦隆的关键情报。
这关系到自己的小命,艾尔维亚压下心中的不耐。
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随着那人走向了长公主所在的休息区。
她一到场,克罗夫特立刻如同闻到花香的蜜蜂般黏了上来。
眼中是无法抑制的痴迷与渴望。
“艾尔维亚公主,您今晚真是光芒万丈……”
他试图搭讪。
艾尔维亚却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态度疏离得如同对待路边的石子。
让克罗夫特满腔热情瞬间被冻住,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而长公主黛安娜仿佛完全忘记了拍卖会上的难堪。
笑容温和地招呼她坐下。
“我亲爱的妹妹,快来这边。”
艾尔维亚笑着回应。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长公主脚下。
两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正在给她按摩脚背。
艾尔维亚心中忍不住腹诽。
真是人越老玩得越花……
自从罗格那件事后。
自己这位曾经冠绝卡特的长姐,就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变成如今这副沉溺男色、看似温和实则颓靡的模样。
就艾尔维亚所知,对方的男情人至少,3位数。
也难怪,凯撒会轻易渗透进去。
这里面同样有查尔斯的人,以及艾尔维亚的人......
“艾尔维亚,你觉得……如今的储君之争,最终结果会如何?”
艾尔维亚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流畅地回答着标准答案。
“自然是长姐您会赢得最终胜利。”
“您有两位公爵的鼎力支持,掌握了王都城防军的全部军权。”
”甚至还有边防线上那位传奇支柱的暗中倾向……”
“查尔斯失去了约翰骑士团,就是老虎被拔了牙,如何能与您抗衡?”
长公主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晃动着酒杯。
“约翰骑士团……确实可惜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
“那你觉得,这场争储结束后,那些……剩下的人,会如何?”
瞬间,气氛降至冰点。
艾尔维亚脸上的笑容淡去,冷下脸,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但如今长公主提起,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用轻柔却冰冷的语调说道。
“都会被清算,所有人。”
“无论是王都争储的热门,还是那些早已被踢出局的王子、公主。”
“自从城邦时代以来都是如此。”
“父亲是,祖父是,曾祖奶也是。”
她的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而想要在新王登基后活下去,对于一位公主而言,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下嫁他人,艾尔维亚,仅仅一个圣徒可保护不了你。”
旁边的威尔士公爵适时地发出一声冷笑。
自约翰骑士团死去后,权力的平衡被打破。
只要艾尔维亚想要活下去,就必定屈服,为他威尔士家族开花散叶。
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克罗夫特像是得到了信号,急忙上前,就想伸手去牵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公主,放心,我会给你幸福!”
艾尔维亚猛地抱起双臂,冷着脸避开他的触碰,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呵呵,不够。”
她优雅地翘起白皙修长的腿,目光直视长公主,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剖析。
“这还远远不够。”
“别说查尔斯,就连沃伦,你现在都压不过!”
“登基清算?笑死人!”
“长姐,哪怕你真的侥幸登基了。”
“信不信沃伦到时候在你头上撒野,你也照样屁都放不了一个?”
“就像我们那‘英明’的父王一样。”
这番话像是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了长公主和威尔士公爵的痛处。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克罗夫特还试图缓和气氛,舔着脸对艾尔维亚说。
“艾尔维亚,别这样说,长公主殿下是真的想要我帮助你,而我对你的心意,整个王都的人都知道……”
艾尔维亚打断他,脸上带着敷衍的假笑。
“多谢公爵之子的仰慕。抱歉,我已经心有所属。”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林鬼的方向。
语气故意放大,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甜蜜与坚定。
“我爱我在卡兰遇到的丈夫,并做好了和他一起长相厮守的准备!”
说完,她不再看几人难看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去。
“艾尔维亚!”长公主终于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在她身后怒斥。
“如今的局面你还不清楚吗?!约翰骑士团已经死了!查尔斯拿什么和我斗!”
艾尔维亚脚步不停,只是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讥讽。
“曾经,我还挺仰慕你的,长姐。”
她脑海中闪过那位曾经手腕铁血、目光锐利。
让所有政敌都忌惮三分的王姐形象。
“而现在的你……”她轻轻摇头。
“我只看到了一个只会守着自己三分地、等着别人施舍胜利、然后慢慢等死的老阿姨罢了。”
帷幕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长公主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等回到喧嚣的舞厅,艾尔维亚就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拒绝了长公主让她嫁入威尔士的提议。
如果没有见识过约瑟夫公爵的宝库。
没有亲耳听到那些更深的阴谋。
长公主的分析虽然自负,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失去约翰骑士团的查尔斯在明面势力上确实弱了长姐一头。
至于另外一个疯子王子沃伦……
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把王位放在眼里。
是三个争储热门中最让人摸不透。
也是艾尔维亚内心最为忌惮的存在。
忌惮到平时见到都要绕着路走的程度。
她后悔的是,自己刚刚太冲动了。
就这么撕破脸皮,哪怕手里握着“人鱼之泪”这份厚礼。
长公主那边估计也不会再向她透露,任何关于罗格的消息。
那可是关乎自己解毒保命的关键线索。
艾尔维亚内心叹气。
我不应该是这么冲动的人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