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5章 我无忧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916 / 2918 章41,950 字

第2835章 我无忧

所谓“空白”,是一无所有。

是不拥有,是不存在。

凰唯真亲手捏出来的太阳宫,吴斋雪取回自我的龙华经筵,吴病已和沈执先都主动出手维系的时空……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消失了。

一真的剑抹掉所有,包括祝由,也包括祝由身边的一切。

而这一剑,这一切,刚好发生在李沧虎的霸府中。

正是在祂吞下太阳宫的那一刻,一真的剑来了。其人虽已死,其道犹绝空!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创造永恒传说的仙帝,脸上有复杂的表情。当年祂就是被这样的剑,击落仙舟,击沉天海,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而太阳宫中的祝由,也第一次,挑了眉头。

“是一真啊!”

祂竖掌,竖掌截住了空白的蔓延。

竖掌往回推,推回了空白的过程,重绘这个年代的故事,重燃光鲜亮丽的太阳宫!

身上的缁衣轻轻卷动,二十八条墨龙触之即化,化为缁衣上的山水墨影。

什么四时之缚,祂一口吹息便吹散,被分割的四季,在祂眼中又重逢!

那柄怪模怪样的冠剑,就停在祂的掌心——

“说什么黍离之悲!一生不过口腹事,目光跳不出三亩田。许辛不懂,你也不懂!”

这只手慢慢地合握,又猛地一紧!冠剑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材质的杂物,沈执先的道躯,也随之被握成了一团!

被锄掉了不朽根的沈执先,最爱偷懒愿多眠的春秋大闲人,红尘之门上刻字的顽童……多少年来始终在追寻大恐怖的真相,终也陨落在追寻的过程里。

人间田垄,全都随之变化。

黍将满仓,稻压田头。

虽四时不序也,愿五谷丰登。

即便在这太阳宫,也见白日忽夜,晴日忽雪。

这场关乎末劫的战争里,第一尊真正明确了死亡的超脱者……已经出现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祝由那生生握死了沈执先的左手,颓然垂落!

五指虚颓如死蛇。

祝由垂视这只手,试着抬了一下,但未成行。

四时真正紊乱了……

日月为之不巡。

真正能够对祝由造成困束的“四时之缚”,现在才真正来临!

沈执先竟然把日月斩衰当做祂的武器!

而在这场战争里,第一次明确撼动了祝由。

祝由的另一只手,还在推回一真的剑。

祂的眸光也没有在自己垂颓的左手上停留太久。

看到了,理解了,就够了。

每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理由创造奇迹。

同时也没有人能不犯错,即便祂是祝由。但同样的错误,不会第二次出现。

祂的右手本来是竖掌,这一刻握成了拳头。

铛的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钟响。

祂的拳头砸在了那柄名为“一”的道剑上,将这个“一”字,砸得间中而凹。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此刻道陷于拳!

身穿明黄色道袍的一真遗蜕,就这样被轰砸在道中间……仰躺在丹墀上。

拳头洞穿祂的心腹,打散了这具不朽之躯所残存的永恒之血,将地上的漆红,涂成血红。

祂就这样注视着一真的眼睛,看到了作为剑瞳的李一。

这一刻,什么最初最终都没用。

《开皇末劫经》终究只是一本指向永恒的经,而不是永恒本身。

唯有不朽能对不朽。

就像当初的姜望,有仙师一剑的护持,才能在阿弥陀佛面前直身。

同时拥有不朽,即为不朽。这是一举皆举的过程。就像举国势而战的霸国天子,也能搏杀超脱,不落下风。

若要类比,就是双方已经站到了同一层高楼,无论各自能够发挥的实力如何,总能掷以杯盏,给予一些杀伤。

现在一真遗蜕被打穿了!

祂残留的不朽之性,正在流失。

“天下李一”虽然冠绝道门,长期都是举剑问魁的存在,一旦失去不朽,也无法再近祝由身前。

但一真遗蜕的眼窟中,仍只有剑光一横。

李一没有任何的言语,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现,甚至无关于爱恨,未见得什么大义或理想……就只是出剑,出剑,纯粹地出剑!

可祝由没有看他。

祝由看着他,是看到了“一”之后,更遥远的瞬间。

祂看到一头大青牛,拖着剑犁,在遥远的时空里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走到末劫的边缘,即将消失在末劫中。

“大罗……”

祝由这一刻才真正动容。

祂那平凡的眉头挑起来,普通的眼睛又睁了三分。

祂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作为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尊成道更在人皇前。

正是三位道尊受敕于天庭,为远古天庭征战于诸天,才赢得人族圈地发展的权利。

也正是三位道尊先后成就永恒,才有燧人氏成就人皇的空间。

远古时代的人族,没有谁不是活在道尊的羽翼下。

大罗道主的强大祂深知,大罗道主更是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眺望的目标,也是祂执棋的对手。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永恒的生命,选择了永恒的死亡。

大罗道主太坚决,祂的布局也太隐秘。

祝由亦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正是以一真之剑,与祂争夺末劫权柄,帮【太上元胎】创造走出末劫的裂隙。

沈执先的死,根本也不是为了缚祂以四时,不止是要短暂地绑住祂的一只手而已。而是要以日月斩衰,遮掩这头大青牛,走向另一个未来!

祂被这种力量,这种意志,震撼了。

这简直是一种美学。

差一点……

祂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至境,却差点忽略了这一步棋。

倘若祂最终完成了灭世,凭借末劫跳出樊笼,而新的世界又在未来诞生,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末劫。

祂将无法借助末劫的力量,去看祂要看的风景……或许那时候的祂,才是迷失在永恒里的那一个。

祂将被自己陷杀!

该怎么说……

不愧是大罗道主吗?

最后祂轻轻地一叹:“倘若还有新的世界,那么这一切便算不得最终。”

“我们既然告别,不可再留纠缠。”

摧毁美好的事物,总是难免叹惋的。于是在无尽的时空深处,祂探出了一只手……五指合握是一拳,一拳截停了大青牛!

哞~!

大青牛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叫声,以牛尾拽着法剑【铸犁】,向这只拳头斩来。

但时空之旅,道已中陷。

下一拳,便已将它击穿,将它砸成了一团烂泥!

打破【太上元胎】!

青牛之灵已寂灭,“小有清虚之天”,也将还归于现世,亦不知何时再归。

太快了!

杀沈执先,打破【太上元胎】,祝由的这一切动作太快。

根本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也无关于时间。

《弹指生灭幻魔功》,是祂对短短三百年“一真时代”的修行。

在“最初”的道则里,祂与一真同行,而胜于这尊死去的一真!

以至于姜望已经拔了剑,却在此刻才堪堪行来。

锵~~!!!

长相思的剑锋,与祝由的目光碰撞,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剑锋上闪烁的三色火光,灼烧着这道视线,在这道视线移回李一之前,将它斩开!

李一化为一横,推动一真遗蜕最后的不朽力量,猛然折剑!一横两断而各飞,寿消魂寂,就此消失于一真的眼窟。

祝由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知这位应劫道子,已经自化而死,将借【太上元胎】的残躯而新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可能登证永恒。

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古老的大罗道主,哪怕能换回新晋的太虞,于道门的谋划已是大败亏输。

或许太虞在未来有更广阔的可能……但已没有未来。

祂将视线收回来。

“一真曾经很接近我,但祂站在烈山的肩膀上,也没有走得太远。”

“祂想要以永生一真,来对抗天下皆魔。”

“但天下唯道,和天下皆魔,究竟有什么不同?”

“为了对抗末劫,祂要先为末劫,所以祂死了。”

祂明白祂正在李沧虎的内府中。

这几乎是仙帝李沧虎独掌的世界。

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两代仙帝联手,意图以这一万八千年,将祂镇压。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所求是“纳天地于府中”。李沧虎的霸府,已经包容了一整个时代,还在姜望的支持下,容括当今。

如果说大罗道主创造的【太上元胎】,是要在未来创造新世界,于末劫之后新生。

李沧虎就是要在自己的体内,完成新世界的演化……而吞祝由入府,将之作为新世界的柴薪!

祝由看到,祝由理解,祝由波澜不惊。

“永生一真,是一真的终极道路。天下皆魔,只不过是我掷骰之后,于诸多路径中,所选择的一种。”

“一真见我,尚且遥望不及。”

“而你李沧虎,只是祂的手下败将。”

陈述一段事实,走向一段命运。

对于仙道,祂和仙帝有相近的理解。《万世有缺仙魔功》的不朽性,就是证明。

一万八千年的岁月,在祂的生命里,也不过是一场假寐的时间!

祝由在太阳宫中迈步,走过沈执先已经朽坏的尸体,走向了颜生。

姜望横剑在颜生之前。

只是剑一横,颜生就已经退出历史,退回了万界荒墓里。

现在这太阳宫里,只剩下永恒。

“你还在炼魔界吗?你还在认知诸天。”祝由缓慢、但压迫式地往前:“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但这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并非是一句恫吓,而是一句陈述。

这一点祝由知道,姜望也知道。

与吴斋雪斗于过去,与吴病已斗于未来,与姜望斗于现在,与凰唯真斗于鬼,与天衍至圣斗于幻想……

同时在过去、现在、未来,兼行于虚幻和真实,穿梭因果和梦境,决战不同的不朽者!

或许不应该说“同时”。因为时间在这场战斗里,早被模糊了意义。

以时间为轴,以因果为枝,这是一场蔓延在无尽时间、无限因果里的大战!

而祝由全部取得压制性的战果。

祂被无限制地削割,却还有无限的力量。仿佛历史刻刀每一次切下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祝由……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正在不断消化这场战斗的资粮,以至三昧焚真的姜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见天为一轮的井底之蛙,他是站在时代之巅,真正窥见祝由,还在不断了解祝由的当代最强者。

“知天之大,而见其无涯”。

越是推进这场战斗,越能清晰感受察觉。那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天堑!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剑指炉的火,还是横剑对着祝由。

他永远进步,也永远战斗。

他说:“至少每一刻过去,都比你说的‘远远’……要更近了一点。”

他的进步比祝由快!

“即便你真的炼化魔界,那也只是从前的我。”祝由说。

姜望摇了摇头:“那不是从前的你,那只是要消灭魔的我。同样的道路,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何况我们根本路歧,你是你,我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祝由翻掌往前一推:“你何来的信心!”

太阳宫外,天空一层层地被掀开。九重天阙如窗纸。

尊贵无极的仙帝,竟然出现在祝由的掌前,被祂一掌推得倒飞于空。

就在祝由和姜望对话的时间里,合两代仙帝之力,几乎是一个宇宙雏形的霸府……已被击破!

祝由有些失望地摇头:“一真给你留下太重的创伤……你沉眠太久,没能跟上时代。已经给不了我新鲜。”

仙人之后的时代,李沧虎因为沉眠而错过,在姜望的帮助下才得以于当代做一部分的补全。

祝由于今视之,如视老朽。曾经时代的顶峰,如今看来不算高。曾经算是辉煌的设想,现在也推如泥沙。

不进步,就要死。

一层层被掀翻的天,像是一轮轮斩出的刀。作为李沧虎的霸府碎片,逐杀李沧虎的不朽。

姜望只以目光接住,三昧为焚。

他正占住万界荒墓的位置,迎接诸天的坠落,最不怕的就是寂灭的世界。反而全部可以当做面饼嚼下而吞咽。

手中托住吐血的仙帝,将那近乎宇宙毁灭的力量层层焚解,将祂收进自己的霸府中。姜望抬目而前视。

这双平静的眼睛,虽只是今日初见,却千万次地映照祝由。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已摇曳在祝由的缁衣!

决战祝由于过去的吴斋雪,手里拿的南山戒尺,是从颜生那里取来。其上燃着的白焰,理所当然是下昧气火。此亦“民火”,在内为气,在外为众生。

还有理想国……如明月出海,飞越太阳宫的理想国……人皇九镇为姜望所承,坚守理想的长河龙君赠礼于此……它飞过太阳宫的时候,也带走了赤色。乃中昧之精火。

金色的上昧神火,更是一直燃烧在太阳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作为它的补充。

过去,现在,未来。三昧同焚,每时每刻他都更了解祝由!

冰山越来越大,那意味着他已越来越靠近。

即便是横推古今的祝由,也不免被姜望的目光点燃。

能灼其衣,便能杀其人!

“你们对我的知见,尚不足以构成我的万一。”祝由抬起手来,掸了掸衣角,竟将攀身的火焰,就这么随意地拍熄了。

“而在我眼中,却是一览无遗的你。”

祂看了回来,姜望的目光瞬间被分解。跳跃在眸中的焰花……竟然凋谢!

是以知见杀知见。

一生不过四十六年。

祂所见姜望,远比姜望见祂多!

焰花凋落的瞬间,姜望已经闭眼。

他的眼角流出血泪,表述这场知见交锋的伤痕。

可姜望看到的并不是祝由的轻慢与随意——他看到祝由虽强,不敢再让三昧真火沾衣。

他的声音从无动摇:“你的久远只是时间,你的注视只是窥伺。你以为你就这样了解我了。”

“你注视的只是我的经历。知晓的只是我的过去。”

他再睁开眼睛,其间已是血色的焰花!红尘劫火,浇铸在焰花里。使之如一朵血玉所雕刻的莲台,而后再次燃起金赤白三色的焰光。

“你真的自知而知我,真的高高在上就一览无遗吗?”

“你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我是创造历史的人!”

当下祝由的确在注视他的成长,以求获得时刻的进步。

这一点本来隐秘,现在却洞若观火。

他跨过时空,手中提剑只是一横,堪堪以毫厘之差,错过祝由后仰的脖颈!

虽然未能造成伤害,但这是祝由第一次后退。

他竟然迫退了祝由。

他竟然……成功预判祝由的进攻!

当初与墨祖的那一战,祝由的创造力已经被带走——应该说那只是一次旧伤的总结。

这是天衍至圣所得到的最重要的情报!

远古人皇燧人氏和上古人皇有熊氏,两次击败了祂。又以自身的死亡,宣告时代的落幕,给予祂再一次的创伤。

一个个时代的翻篇,本就是对过去之事、过去之人的一次次告别。

超越时代的灵感,并不眷顾旧时代的旅人。超乎想象的创意,对祂关上了门!

祂已经很久没有引领时代,祂只是跟着时代走。

诸圣、神话、仙人、一真……皆是如此。

“与时俱进”当然是伟大的代名词,可对曾经引领时代的祝由来说,却是祂已经落后了。

现在,祂需要亦步亦趋走在姜望的身后。

这是祂没办法立即杀死姜望的根因。

除非当下这个时代,已经像仙人时代一样落幕。不然祂还要乘着姜望所推举的渡船,去祂遥望的彼岸。

此刻燃烧的知见,让姜望的剑变得异常精准。

祝由千万次地逐杀仙帝,但千万次地被姜望横剑拦下——次次以命相阻。

祂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爆发,强行杀死姜望。

但这也意味着,祂无法在当下这个时代获得圆满。

姜望所不断进步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的巅峰体现。祂亦只能追逐,不能引领。

祂不愿意轻易杀死这个时代的弄潮者,至少在完成最后一步之前不愿意,因为这也会影响祂跳出樊笼的可能。

而这这种“不愿意”,亦成为姜望的武器。

立刻仗此获得了太阳宫里厮杀的主动。

今时今日的姜望,如果不想杀了他,即便是祝由,选择也并不多!

“你的确是个为厮杀而生的人。”祝由认真地赞叹。

“权当这是夸奖。”姜望平静地道:“我的剑是为了保护我所珍重的一切。剑之利,说明我心之诚。”

“当你珍重的一切不复存在,你的剑也就没有意义。我说的不是你的感受。而是世界的本质——你囿于一种虚假的使命中。”祝由的声音并不冷,但残酷到解离了一切:“仔细想想,你口口声声珍重的那些,你真的需要吗?”

“我需要。”姜望道:“不是只有渴饮饿食才算需要。爱也是一种需要。”

“那就把你留到最后。”祝由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

姜望并不追逐,只是一振长剑,锵然剑鸣。

殿中忽有声——

「“天下皆魔”已经被破坏了,是时候以更严酷的手段,推动末劫。

比如亲手毁掉妖界,推动苦笼派所注视的终极未来。

以一个毁灭的大世界为支点,撬动现世,推动天崩,完成对姜望所珍之人世的“大灭绝”,亦不失一种简单的方法。」

这并非祝由宣之于口的话,而是一种描述,一种记录。

是历史的回响!

祝由继续往外走。

就在姜望的身后,在那一尊尊金衣大员的来处,正有一道青色的剪影,如烛影摇晃。

那位旧岁月里的青衣史官,正以飘摇的自我,宣告永恒的真实——

史家的永恒,已然降临。

道历一三二一年,旸国宫廷的《起居注》。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人间的《史刀凿海》!

史书验证,历史交迭。

司马衡离开了历史坟场,许多年后重临人间。

祂的第一站,是这太阳宫。

昔日读史之少年,今已为青史留名者。

姜望只是静静地等祝由回头,而司马衡提笔已做宣声——

“《史刀凿海》以一甲子为一期,进行修订,加入新篇。”

“但最新的这一部,只有四十六年。”

“你战胜祝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死在这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今提笔,为尔永志。”

以史家的名誉,以不朽的刀笔,以古今之人对《史刀凿海》的公推,以司马衡一生的积累!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姜望不能在宇宙尽头等那十四年,司马衡便帮他把十四年推走。

这一轮的历史已经走完。

何须等待,当下即为历史的印证。

钟玄胤写传还是太慢,超脱的史官推动历史!

姜望竟仰首!

这一刻岁月如梭,穿飞在姜望的眼眸里,为那焰花所烛照。

他看到白玉京酒楼空悬宇宙如星辰,他的员工都在列。或以彗尾撞陨星,或以薪尽为炬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知见。

姜安安纵剑于星雨,飞翔在她儿时所仰望的星空。

褚幺负剑少年时,坐在屋顶,修炼他的星楼。不断阐述师父所传的道,使天下知道者,亦为道知也。

他看到叶青雨。

万界荒墓里的如意元君,算得上在身边。那奔流不息的道术天瀑里,有太多他们的记忆——说起来大部分的相处,都是各种各样道术的创造,和对坐不语的修行。

经历了与人相处的局促,才知对坐“不必言”的轻松。

人生四十六载,未得一刻闲。往后是否有时间?

抱雪峰上的当代财神,打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某一个时刻心有所感,抬眼便于茫茫时空有所见。

她弯起了眼睛,笑如月弯弯,不见仙身的矜冷。

没有任何的话语。

不过是相知勿念。

时光翻过了,岁月不独行。

他看到一本书。

一本姬伯庸曾经拿在手中赏读,如今留在理国中军大帐里的书。

闲书一本,写的是快意恩仇的故事。

书名《素心剑侠传》,姜望当然也读过。可是书页翻过,书里的故事已经完全不同——

「书的内容被替换,书的主角不相同。

这本《素心剑侠传》,写的是‘枫林六侠’的故事。

仁心剑凌河,义心剑杜野虎,赤心剑阿望,雄心剑方鹏举,天心剑赵汝成,素心剑……白莲。」

当初在永世圣东峰,她与傅欢做交易,用一个情报,换来与蒲顺庵的见面。

后来罗刹明月净身死,众里寻枝,却独独于她,天下不见。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书中的世界。

她在书中修过去,她要修到过去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这永远不可能。

姜望越强,他的过去越无法改变。

行走在历史里,这是永恒的悖论。

太阳宫里的浮光掠影,姜望知她在书中,但他没有看过去。

匆匆已翻篇。

妙玉写书他能懂,白莲亦是初逢的名字。只是,只是……

只是,为何是这本同虞周小说有关的《素心剑侠传》……蒲顺庵意在何为呢?

眸光一转,已在角芜山。

他看到了执笔而寂的余季同,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酣睡的小师兄……

旁边护道的大楚天子熊咨度,举超脱之力,有所察觉,微微颔首以礼敬。

目光在世自在王佛庙里自由行走,翻开书箱上的那本《药师王佛经》,扉页夹着一张纸条,风一来,就枯朽——

“这一生我写过的角色不计其数,被人记得的寥寥无几。”

“不是我在观察你,是你路过了我的小说。”

余季同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写过的角色,要被谁记得。

余季同显然知道他会来,却只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姜望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目光无所不在,穿行于因果,无视了时空。

人间草木,历历在目。

一路风雨,都在眼中。

太阳宫中,祝由果回头!

祂深深地看着司马衡:“记史者参与历史,你已悖逆了史家的根本。倘若沈执先未死,当推祂一锄,掘断你的永恒。”

司马衡不言语,祂寄托于青衣史官的形象,静默在太阳宫的角落。

而姜望已自诸天收回视线。

“一甲子无敌,未登至。”

“人生四十六年,太匆匆!”

这一路的确错过了很多风景,但正是因为星光不辍地赶路,才能够在今天,提起自己的剑,保护自己所珍重的一切,捍卫自己的路。

八大魔相早缺角的魔界,魔相一扫空!

吴斋雪先一步在历史中拔除魔功,再加上今日登场的一真遗蜕,和神与仙。无垠魔界,魔气之不存。

金赤白三色的焰光,几乎晕染为万界荒墓的本色。

无法计数的魔族,这一刻都被炼化了魔性,还归入魔之前,一如执掌《所求皆空大道书》的楼约。

吴斋雪炼归一人,姜荡魔炼还一界。

各式的旗帜张扬在空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一刻竟然都静住,忘了欢呼。

来时没有几个想着回去,毕竟这是诸天的坟墓。

老将钟离肇甲冲到战车上,高举拳头,热泪盈眶!

旁边的重玄褚良眯了眯眼睛,最终温良笑着,伸出拳头,打算跟他来个袍泽间的碰撞。

却见钟离肇甲举拳而高喊:“虎父犬子,吾恨家门!今肇甲如此,炳业千秋,后辈儿孙,何能追也!?”

荡魔战争结束了!

余徙红光满面!本就贵气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纹。

今便不举超脱,也是功举一世,看到了永恒的路径。

此间战事,难为外界知。此间战士,亦不知太阳宫故事。但这份欢欣真情实意,这份功获岁月弥久。

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魔潮,于今朝被他们消灭。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进了魔土,洗刷几个大时代以来的血仇。

倘若“灭世者魔”的预言为真。

他们……或许拯救了人族。

就这样美好吧。三昧真火的焰光,小心地周护为圆,像是呵护一个美丽的梦。

“他们被我推动,才舍生忘死,来参与这场荡魔战争。我有必要还他们一个等同于美梦的现实。”

钟玄胤咬着笔杆子,慢慢地写下——“荡魔天君如是说”。

荡魔天君什么也没有说。

开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花瓣片片凋落,化入人间。

最后只剩一豆金色的焰心,如日永燃。

太阳宫燃烧在其中,而姜望在太阳宫中永恒!

仍然是黑发,青玉冠,天君袍。

他注视着祝由,像第一次看到祝由那样专注:“当下这个时代,我确已无敌手。祝由,我当战你于古今,于任何你能抵达的战场。”

所谓举世无敌的路。

炼魔只是过程,知见才是本质,而真正的仪轨,是他这一路魁于人间、益于天下的结果,是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

他早已空证不朽,而今实跃永恒。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祝由的眼中并没有忌惮,反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长夜漫漫,独行许久,忽然看到另一种光明。

“六合天子来不及,大成至圣不可能。以古今无敌之绝巅,空证不朽,而又贯彻当下、魁于时代的你……仍能算是这个璀璨时代的最强之剑。是时代约束下,想象力的极限。”

“凰唯真说我一直在等待,或许我的确在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那么,姜望,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祂说道:“我只对三个人发出过邀请。你是第四个。”

道历一三二一的这场龙华经筵,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关于未来的辩论,并不是那些历史上的陈腔滥调。而是这些走进太阳宫的传奇,对自己所设想之未来的践行!

以传说,以生命,以理想。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猜猜看——燧人陛下只会怒你不争。有熊陛下是你的老对手,从一开始就跟你不同路。烈山陛下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一真道主执道唯一,大概听不进你的半个字。三位道尊更不必言……”

姜望想了想:“八贤之一的仓颉,你的弟子墨祖,还有世尊?”

祝由抬了抬眼皮,算是承认。

“为何祂们都拒绝你了呢?”姜望又问。

“因为祂们舍不下,看不穿。”祝由反问道:“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姜望道:“先贤的智慧远胜于我。如果祂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

“或许祂们并不自由。”祝由的目光里有些遗憾:“也许你也是。”

“不,是你不明白。”姜望认真地说道:“自我走来这太阳宫,前赴后继者,无不是惊艳一个时代的传说。祂们有各自的理想,对未来各有打算,可都来面对你。”

“你如此强大,你的阴影笼罩了不止一个时代。失败的代价,祂们都明白。祂们还是走过来。”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

“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旸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旸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旸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旸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旸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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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不见也散。

第2836章 君心如故时

你在,我无忧。

宫里厮杀的人,和宫外行来的人,都是如此的感受。

祝由前有剑追,后有人来。一时侧身,双脚分立在门槛两边。

而耳已贯风!

那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已经迫近祂的面门。

六合天子未成。

阴天子出!

此地有齐国国势,两千年帝国光辉。此君为幽冥天子,敕服鬼神。

阴阳贯一也。

在加持大齐国势的这一刻,姜述已经开始接近那传说中的六合天子!

祂的战戟已经越过宫殿的门槛。

就像祂也已经走到,能够伤害祝由的层次。

此刻祝由侧身而立,岔峙门槛,半身在宫内,半身在宫外。左边是当代无敌、已为历史所验证的姜望,右边是借用了六分之一阳天子伟力的阴天子。

全都是穷极想象的力量。

祂曾期待这种力量,视之为“可堪造就”,有机会同行的道友。

但现在明白,这些人道不相同,必不肯改。

“我已感到……不胜其扰!”祂叹息。

而双手大张!

祂的左手抓住了长相思的剑锋,右手抓住了方天鬼神戟的小枝,任由那穷极想象的力量,翻滚在祂双手的五指笼。

而嘴巴一张!

咬住了那无形无迹不可察的剑,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咬在唇齿间!

嘎嘣!

碎断!

无数蝉翼般的碎片,在祂面前飞舞。映光折彩,璀璨迷离。

双手一错,就拽着持剑的姜望,和持戟的姜述,在身前对撞!

殿门广阔,容得下数十人并进,容得下一柄长相思,和一杆方天鬼神。但容不得两具逼近历史极限的伟躯。

雕梁飞,画栋塌,两身靠近的那一面墙——一整面穿越时光而未朽的墙,都碎于交撞前的气劲碰撞!

这座大殿高悬群星的穹顶,都被掀开,像掀开一支隔世的伞。

但在相撞的前一刻,姜述一拧长戟召九幽,姜望蓦然抬剑唤天海。

在必然相撞的结果前,姜望上如鹤冲天,姜述下如龙潜渊。

就此错身。

再相逢,未言语。

只有猎猎的金披,和青玄冕服的一角,于风中有瞬间的纠缠,而后各飞散。

都挣出了祝由的手。

大地显幽渊,九幽之气升龙辇,姜述提戟在其上。

高穹见天海,天海波涛举仙台,姜望仗剑俯人间。

唯有祝由脚下的那道门槛是永恒,于此大战未见损……祂就跨立门槛上。

这道门槛……好高。

一生仰首不得见!

祂低头,垂视着幽渊深处,乘九幽龙辇的姜述:“你也没有超出想象。在烈山的想象中,在我的想象里。”

幽渊之上,生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有如魔龙纠缠,封锁了九幽龙辇的来路。

幽渊之下,又刀山火海,寒狱油锅……赫然是姜述曾经闯过,初证阴天子时又自开的十八泥犁地狱!

祂所见,祂所得。未能超出祝由的想象,即在樊笼中。乃以地狱,锁住阴天子!

祂又仰头,看着天海深处,高据仙台的姜望:“如果你仅止于此,那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青玉冠,黑长发,天君袍。

薄幸郎已经碎掉了,他的手中只剩长相思。剑垂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失去了薄幸郎的那只手,握柄而为碎剑所伤的那只……血淋淋的手,遥遥地对着祝由。

轰隆!

轰隆隆隆!

当下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的时序中。

不仅仅天海咆哮,万万里的长河亦轰隆。

九座古老的石桥,在长河上空震动,似已轰破岁月之隔,竟发出龙皇九子的哀鸣。

“长河九镇吗?它也不过——”祝由转眸看去,却闭上了嘴。

因为动的并不是长河九镇。

在那长河之底,有一座定海之镇。

此镇上接天海,下贯长河,

显为天柱,盘绕神龙。

当姜望伸手遥按祝由,这座【定海镇】上,石色褪去。外刻的霜色天纹,向内降沉。

绕柱的蔚蓝色神龙,一圈圈后退,而后腾渊而起,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飞到姜望血淋淋的手中,返为一支……龙须箭!

被他握在手心。

天地间尚有曲折的尾迹,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这一箭的轨迹,是李龙川的【定海式】!

薄幸郎……曾为天道姜望所持,是天之剑。这蝉翼般的碎片,和着姜望掌心的血,唤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

神龙离去后,石色都褪尽。

所有人都看得到,就在长河之底,天柱内部……有一个人形。

石色褪下的过程,似是将其雕刻。霜色天纹的降沉,几是为其着色。

而后那石冠变成金冠,石发变成金发,霜色天纹落在了道身。祂……睁开了永恒的日月之瞳!

此即【先天永恒金尊】。在洞真这一境,绝巅之前,放眼古今,亦仅次于【万仙真态剑仙人】!

甚至祂在本质上并不输,只是在厮杀中落败,从此被封印起来,直至如今。

当祂解开封印,重贯天海,祂的层次立刻就追上原主姜望,而力量得到天道无穷的补充!

从洞真到绝巅到永恒,不过是两次眨眼。

宋淮死前,曾试图奉献于天道,以此换取对抗祝由的力量。但他还不够强,不够潜力,也不够份量。

“天道姜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道巅峰,其永沦天海,才拥有横扫时代的力量。

金冠金发的祂,眼皮轻轻一抬,金阳雪眸,各映出一个人影。

一边是玉冠黑发的姜望,一边是杵在稷下学宫门槛的祝由。

前者代表人族,代表一个曾经将祂镇压的对手,而后者……是要带来宇宙毁灭,试图终结天道的大逆存在!

天人履世,为巡天道。

天命在妖,所以祂会压制占据现世的人族,扶持妖族。

在任何时候解封,祂都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姜望出剑——除了此刻。

十三证天人而自我的姜望,简直辜负天眷,把天道的亲善,当玩物一般摆弄,诚然该死。

可祝由这样的存在,更是在掘天道根基!

遂是金瞳一转,日月同视祝由。

手中已握天之剑……

轰!

【先天永恒金尊】飞出长河的时候,姜望也同时跃离了仙台。

天之剑的锐声是惊雷响,长相思的啸鸣如青雀唳。

时间被抹去,距离被跨越,天之剑已至祝由面前,祂伸手把住,而后心又惊痛!

只是稍一错身,整个身躯就被推了起来——

【先天永恒金尊】一剑就将祝由掼出了稷下学宫!掼出现世,掼过无数的星辰,来到茫茫无尽的宇宙虚空。

贯通天道的祂,拥有无限的力量。

祂已抹掉了姜望的姓名,不再以天道姜望自视。但继承自姜望的一切,在天道中浸染又升华。

祂是最强大最完整的天道的化身,是天道在时代巅峰上的终极体现。

祂已经超越了此时的姜望,还会随着姜望的进步而进步,在时代的洪流里走向更高,永远在“最强”的极限处。

相对于这尊天道化身。

大成至圣不过如此,六合天子亦有局限!

祂即是无穷之穷,极限之限,是时代发展到现在,天道所演化的最终极的力量!

祂即是【天道】。

祝由已经抬手握住了天之剑的剑锋,仍不免被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贯入道躯,而竟仰头而吐血。

这是祂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受伤!!

“嗬……啊!”祝由喘息。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

这种痛苦,这种力量……这种受伤的感觉。

很新鲜。

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忽然喝到了一口水。在这无趣至极的世界里,总算出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人定胜天,我亦胜天不止一次。天道不值一提!”

“坐在岸边,见多了自我局限的天人。”

“我也早想面对……真正的你。”

而后祂仰回!

后仰吐血的脑袋,猛然砸回来,砸在了【先天永恒金尊】的面门!

那平凡的脸,和【先天永恒金尊】继承于姜望的五官,毫无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鼻骨塌,眉骨陷,牙碎竟满天。

嘭!嘭!嘭!

祝由一手抓着天之剑,一手攥着【先天永恒金尊】的肩膀,用力之深,五指嵌进骨头。而后反复地搬动头槌!

此般蛮夫之态,瞧着几如山野村夫的斗殴。

可破碎的都是永恒之质。

可正在坍塌的虚空,蔓延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纵绝巅修士都不能靠近!

而有一朵焰花,在这破碎的虚空绽放。

最灿烂的焰光中,是姜望的长相思!

祝由却将【先天永恒金尊】一拽,已经消失在虚空里,飞遁在时光长河。

一幕幕的历史被掠过,祝由只是拽着【先天永恒金尊】不断砸头!

有天道源源不绝的补充,【先天永恒金尊】所承受的任何伤势,都会瞬间复原。

可是这一番轰砸下来,却只见祝由的鲜血,涂了【先天永恒金尊】满面,在其凹陷的面颊里淌行!淌过面骨,淌过脖颈,淌过锁骨、胸膛乃至整个道身。

祝由的血瞧着也并不特殊,普普通通鲜红的血,却能阻止天道的恢复,竟然能……腐蚀天道!

祂说祂胜天不止一次,不是虚言。

开脉丹是祂的第一次胜利,开辟鬼道又一次,创造魔族又一次。

天资天资,资由天定。

一个人能否修行,未来能达到什么境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人人皆可吞丹修行,本就是悖逆天道。

世间生灵,死后就应归于天地。天道何忍见孤鬼!

万界荒墓更是诸天归寂之地,永恒的坟墓,祝由却在那里创造了生命。

祂所做之事,无不是逆天而行。只是天道囿于自身规则,不能直接地干预祂,而所有自然运转推动的世间变化,都如拂面微风,被祝由略过。

唯有当下有如此具体的身体,如此真实的剑!才能予这样的大逆以惩罚。

哗哗哗。

天道海洋,浪涌亿万丈。时光长河,堆迭无数峰。

仿佛天道也被激怒了!

“大逆……当诛!”

天道深海难以计数的石人,齐齐睁开淡漠的眼睛。

这金冠金发的【先天永恒金尊】,骤立其眸。

祂眼中的金阳,炸成了永恒的太阳!是照耀诸天万界“形而上”的那一颗,是一切太阳概念的总结。

光如剑。

无尽光是无数柄天罚的剑。

诸天万界何处不为日光照!

这些剑将祝由刺得遍体鳞伤,可祝由身上飞出的鲜血,也如狂生泼墨,大片地泼洒在【先天永恒金尊】身上。

波涛汹涌的时光长河,这时飞出无数尾银白色的游鱼。

细看来,岂是游鱼,分明剑光。

姜望的剑光!

他追逐时空而来,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斩来了此剑!

【先天永恒金尊】的雪月之眸,当然照见了此人。祂有本能的厌憎,但毕竟懂得主次,亦知这是怎样一场战斗。

与姜望联手杀了大逆,再来清算也不迟。

雪月照出万古光,泠泠的天之刀,要将祝由千刀万剐,彻底削磨。

可忽而祂的身形一扑!剑也折了,刀也乱了。日光月光混成一团乱糟糟的光。

一柄难以想象的剑,正在祂的后心!

那粼粼之光,穿越岁月的游鱼,分明无尽红尘,多少恨怨,多少不甘,古往今来的人之剑。

持剑者……姜望也。

纵天道尽知,亦无法理解人心。岂知姜望先杀祂!

【先天永恒金尊】想要回头,可祂无法回头。祂想恢复,可祝由的鲜血已经将祂铺满,多像一件贴身而窒息的血衣!

祂还能感受到天道深海无限的力量,可祂操纵这具伟躯的“天意”,已在无数次的宰割下,支离破碎,渺渺渐微,终至于无。

【天道】……被杀死了!

哗哗!

时光的长河,波涛怒卷。

祝由轻轻一推,【先天永恒金尊】就向后仰倒。

在这个过程里,祂一拳砸回了长相思。

姜望顺势而退,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尸体,跌落时光长河前,反手探进自己的胸膛,抓出一颗永恒不朽的璀璨【赤心】,按进【先天永恒金尊】的左眼中!

终于这具天道的尸体,跌落了时光的河。

时光长河汹涌的波涛,自此以后一片幽黑。

诸天万界都入夜!

轰轰!

天道深海发出最后的两声咆哮,一霎海啸都已止,海水静如镜。

哪怕追溯到迷雾重重的远古时期,天道深海也从来没有这样死寂过!

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天道化身,完整于时代巅峰,能够完整地体现天道,展现时代尽头,最极限的天道力量。

亦从来没有祝由这样的强者,能超出天道而存在,压着这般完整的天道打!

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岁月长河里无数的人们,随着长相思一起出剑。

天厌人族,人又何尝不恨这样的天?那遍布人间的兽巢,多少无辜的血气,都是天厌下的不得已!

“那是什么?”看着那湮灭在天道尸体里的赤光,祝由问。

“那是我的一颗私心。”姜望说。

天道死去,天道深海一片死寂。

诸天万界还在,天道也终会归来——倘若祝由没能推动毁灭世界的末劫。

在某一个时刻,一点炽光在天海深处亮起,而后浮出海面,飞上天空。俄而化为灿日,复照诸天万界!

太阳……回来了。

它是形而上,一切太阳概念的集合。远不是其它星辰可比,若非是完整的天道降临,根本无法将它把握,更别说召于眸中。

“我今杀天道,破除天命在妖!”

站在时光长河之岸,姜望按剑宣称:“从此【赤心】替【赤日】,此后人族有天眷!”

“天道恒常,不应有偏。”

“诸天万界一切有生之灵,有志者皆可修行。”

“天赋有高低,生来见贤愚,而万般有路走,愿行者能前行!”

“天命在妖”的预言被打破了!

因为姜望亲手杀死天道,改写了天命!

从这一天起,现世人族的天生道脉,会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能够踏上修行路。

这也意味着……

“开脉丹”不再被需要。

不需再养凶兽,不必建兽巢,不必再有无辜的百姓,燃血气为丹药的柴薪。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

“诸天万界……有志者皆可修行么?”

尸陀山上,坐着茶歇归来的龙佛。

生死祂并不在意,再恢弘的誓愿祂也只作笑谈。

唯独此刻,在俟良死后已然结霜的尸陀山,祂眺望时光长河上空虚悬的身影,竟似又看到了那一位……曳落天人!

明明没有无私的宣称,可给祂的感觉如此相似……

“像那人”,就是千刀万剐的理由了。

可祂没有动。

祂也没有恨。

祂的手上握着一卷龙皮,上面有带血的龙文,写着《山河破碎真龙典》。

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浮陆世界,为祂带回了此物。

筹谋魔祖者,不止毋汉公,不止吴斋雪,也有祂的份。而这是如约的收获。

正如魔君在魔界能够借不朽魔功而有超脱之力,从此海族也多了一份底蕴,能借此不朽龙典,在沧海奉举永恒。

往后就算祂死了,海族也能撑一撑。

“去吧。”最后祂说。

这卷《山河破碎真龙典》轻轻一扬,如旗而展。

尸陀山前的海,有粼粼波光,如银白色的龙鳞摇摆。

每一片龙鳞般的波光中,都有一个刻苦修行的骄命。或在厮杀,或在练武,或佛或道……而同时抬头望天!

九百九十九份,是《魂切法》于真君的极限。

当龙佛抬手展旗,她已“往溯”归来。

九百九十九份残魂,重归一体。

就在尸陀山前,无尽粼光归于一,化为一条皎洁的白龙,舒展龙躯,昂然长啸!

龙角晶莹,龙须光亮,遍身无一处不美。

她已然完成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化为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

不是后来与人杂居、受人气沾染的所谓真龙,更不是现在苟活在沧海的狞恶怪物!

《山河破碎真龙典》卷在皎白龙身,遂化一银甲红披而白角的龙女,傲然行天,俯治无穷海域。

不同于按部就班的东海龙王敖劫,她骄命将作为当代唯一的太古之龙,借不朽龙典,成为沧海的永恒底蕴。

而后龙佛在尸陀山上起身。

“人族,海族,世仇也。”

“但你若要毁灭这个世界,我这颗仇恨的心,又将何处安放呢?”

时光的长河里,祂探出了手!

此心无处种菩提,当年为谁开莲花?

……

日照诸天万界,独不照祸水。

祸水深处的菩提恶祖,看着时光长河的那一尊,眼睛都看红。一口咬下一根树枝,浊水都在嘴角流淌:“我要吃了祂……吃了祂。”

无罪天人默默地跑到了另一边,坐了下来,摊开双手,仰首望天,眨巴眨巴丑眼:“老师,我可没说。”

猛然间一条树枝抽过来:“我也没大声!”

……

虞渊深处,有一团扭曲的阴影。

极致怪诞,惑心乱神,是为太古之母!

“行者能前行……”祂呢喃。

当初远古百族一起反攻天庭,不就是行者不能行吗?

妖族以下皆蝼蚁,尽食材,不敢恨。

可是今天的人族说……

万般有路走!

“我不信!”

祂在虞渊深处带血地嘶吼:“我不再相信你们的誓言!”

“修罗是人族的恶果,我是人族的不治之症!人族……怎么配得上天眷?!”

作为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还融合了一部分远古人皇燧人氏誓言的力量。祂对人族的恨,超过了所有。

哪怕世界末日,诸天灭亡,只要能和人族同归,祂亦甘愿。

怪诞的阴影冲出虞渊,覆盖了新野大陆,向时光长河而去。

“回去。”忽然有一声响起,而后一根荆条抽下。

怪诞的阴影如同被鞭惊的蛇,惊蜷着缩退!

穿戴十分干净整洁的的韩圭,屹立在新野大陆的高空。

中古时代,薛规在这里重定时空秩序,才有了新野大陆。

虽然万古以来两族征战,于此厮杀未休。但这片陆地,其实是薛规给予远古百族的偿补。

当初在“伐天之战”里,说好共讨天庭,共享现世,后来又将百族屠戮驱逐。修罗之恨,情有可原。

薛规当然没有资格去评价远古人皇的选择,亦无法厘清那个时代的对错。只是在时代发展的当下,在人族犹有余力的“后来”,祂作为人族的不朽者,愿意代人族“偿因果”。

此后多少年,法家一直尝试着在这里建立秩序。

所以嬴允年走后,是韩圭来这里守着。

若不是要推举烈山人皇的理想,来这里的应当是吴病已才对。

“天眷妖族,是自其以外,皆厌之。只可妖主现世。”

“姜望今改其命,非独眷人族,眷诸天也。”

虽然知道解释并没有用,韩圭还是注视着虞渊深处,给予了最后的解释:“只是他毕竟是人族出身,存了一点关爱人族的私心。”

祂没有说这点私心在哪里,只说道:“所以是赤心巡天,而非赤日巡天。”

说完,祂便提起了荆条。

和薛规不同,祂并没有对远古百族的抱歉。

不可不教而诛的意思是……

教后可诛!

但虞渊深处的阴影,没有再窜动。

……

观河台,白日碑。

白眉青眸的少年,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其实祂不打算插手。

身为永恒的存在,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

诸神的黄昏,是祂崛起的关键。

焉知今世的末劫,不是另一场机缘。

但是这样的姜望。

说着“天道恒常,不应有偏”的姜望。

立下白日碑的姜望……

终于祂咬了咬牙。

取了义神之冠,戴在垂肩的黑发上。

拿了天下正客剑,拍了拍白日碑,大步往前:“天下豪侠顾师义,一生不亏欠。”

“我为顾师义出一剑,以全你奉道之情!”

……

……

时光长河,只平静了片刻。

姜望斩天改命,而祝由站在河的那边。

祂伸手在时光长河里掬了一捧水,其间荡漾的,是一幕幕为日剑月刀所伤的瞬间。

这是一段受伤的过去,在祂的指缝中流走,于当下已经被抹去了。

祂再看向姜望:“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

祂问道:“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意义何在呢?”

姜望唤出【先天永恒金尊】,撼动天海的时候,祂只有直面天道的新鲜,不曾想过姜望的目的,竟是斩天改命。

祂理智地以为,那是姜望迫于无奈的办法,当自身的剑不成,便只能寄托于天道。

姜望和【先天永恒金尊】一起攻来的时候,祂亦没有想到,剑锋骤转,那一剑最后,是落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后心。

而由此生出巨大的疑问——

姜望竟然不需要【先天永恒金尊】的帮助,而主动剑斩天道!那么对于这场战斗,他竟是有何等样的自信?

“我们最早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长生。”姜望说:“我们努力地奔着结果去,但这一生,不是只有结果。”

“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吗?”

“你有你的答案。我也有我的答案。”

“如果那是既定的命运,我就将命运斩碎。”

“如果那是你要的结果,我就将你杀死。”

他提剑,从时光长河的那一岸,走向这一岸:“说什么世界毁灭,痴人妄语,我不允许。”

时光长河,静了。

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被他踩着。

镜子里可以看到披冠提剑而来的原天神的倒影,可以看到时光深处踽踽独行的龙佛。

祝由把永恒的力量拒之门外,独留祂和姜望,在时光的尽头。

“我在这里等过了很多人,我以为你会不同——但你也一样。”站在河岸的祝由,如同过往的每一刻,在这里注视人间涟漪。

祂平静,淡漠,孤独,以及偶尔的好奇。

“我很遗憾,你走到这样的境界,却还看不透。”

“我很遗憾,明明你已经看到了,却还蒙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很遗憾,你这样的强者,要为那些没有必要的人和事……自甘为囚。”

祂叹息:“我遗憾……我要杀死你。”

咚,咚,咚。

姜望踩在时光河镜,不紧不慢。

时光长河都被凝固,他也应该静止。当下他往前的每一步,都是跟祝由的角力。

他接受这里已经成为一片单独的斗场,接受他独自面对祝由。他没有回答祝由说的那些话,只是反问:“你感觉到了吗?”

有辉光点点,飞出时光长河,向姜望涌来……那光点是如此密集,汇成一片光海。使得其中的姜望,如登神台。

祝由当然能够感觉到,这人道的反馈。

姜望改写天命,使天眷人族,让行者都能行其路。这是不输于开道的功德!

但……

祝由反应过来,姜望说的不是这个。

人族的上限被拔高了!

这对祂来说,亦是大益之事。因为祂能登行更高,走得更远。这么多年来,祂正是如此等待,如此前行。

祂说道:“是的。”

虽是光海一片,姜望走来,没有沾染半点。

这份开道的功德,洒进时光长河,送予人间。“现在”有所益,“未来”有所得。这亦是在进一步提高人族的底蕴。

“这是你所等待的。”姜望说。

祝由在等什么?

在等烈山人皇自解的资粮,作为柴薪彻底地燃尽!

在等神霄大胜,在等人族腾飞,等待现世人族,走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祂遂能乘舟过亘古,翻越这藩笼!

一切人族给予祂的反馈,都能帮祂走到更高。

祂要于今灭世,因为祂已经等到。

往前一个时间点,是诸圣的时代。

但那一次,诸圣灭化,孔恪韩圭沉眠,墨祖赴死,大罗、玉京、蓬莱三尊同出,祂灭世的脚步被拖延,只能等待下一个节点……等到了今天。

时间是祂的朋友!

每翻越一个时代,祂都变得更强。而将曾经的那些老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姜望拔高人族的上限,也是在拔高祂的上限——姜望明明知道,却还这样做。

祝由重新审视着这个人。

祂发现姜望说得对,祂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姜望。

祂指着时光河镜渐渐沉降的光海:“我的功德比你更多,但我也都没有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非常耐心地往前走。

“想要结果,就得施肥。”祝由说。

祂的眼神告诉姜望,祂期待一个同类。

姜望只是笑了笑:“我已经感觉到,路更远了。”

他终于走过这片时光河,来到了祝由面前:“现在我将全力以赴……你能追得上吗?”

“我在你前方!”祝由道。

“没有很前了。”姜望说。

他加快了脚步,他开始冲锋……像当初在道院外门,千万次地挥剑,无数次地冲锋,到最后手都提不起来,直接瘫软在地上,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样变强!

他往前挥剑!

咔咔,咔咔,咔咔。

时光之镜破碎了!时光的河流继续奔涌。

早就行至近前、几乎攀上河岸的龙佛,一跃而起,翻掌便向祝由拿去。整个时光河段,都凝在琥珀之中,而燃为一根……祂所点燃的檀香。

尚且在下游很远处的原天神,抬手一抖,天下正客剑飞斩而出。如同豪侠纵剑来,空中凝聚义神的虚影。

还有那稷下学宫的幽渊,无量的光已经照破黑暗,一只手抬出了方天鬼神戟,搅动时光长河无数重浪!

“没用的。”祝由摇头。

“没用的……”

祂指着时光长河:“大毁灭已经开始了。”

用一种平淡,而略带遗憾的语气:“你们将看到我……不再约束的……真正的超脱力量!”

把姜望引到时光长河来作战,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向人间宣泄力量!

姜望送回人间的功德光海,还在长河上空飘荡,照得光影重重,无数人间故事。可时光长河的两边……

代表过去的那一边,正大片大片地黑暗!

代表未来的画面,一截一截地清空!

吴斋雪……已经战死!

吴病已……再不归来!

【理想国】迷失在未来,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

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黯淡了。

这黯淡的速度,像是黑暗的潮涌,从过去和未来,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

哗哗!

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

“我说……我不允许!”

此刻诸天万界,都在他的剑围下。而将祝由,拦在了剑围外。

从来说出口的,都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他要做的事情,当行的路。

姜述转身向过去走,身放无量光明,提戟行波,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

龙佛则向未来走去,这一次祂步伐坚定,一路佛光普照,一如当初背着世尊走!

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正攥在祝由的手中,祂没有将之握碎,只是看着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笑着问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原天神一时沉默。

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怎么舍得在此丢弃?

可是……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

狗日的义神,竟惑我心!

白眉青眸的少年,咬了咬牙:“土包子,你先把剑还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

“给你。”祝由随手一扔。

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

推得祂的神躯,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

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

“可以了。”姜望说。

他轻轻一按,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

此刻他的眼眸精亮,身上焰光粲然。

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都已经成为结局。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便都回到他体内。

带来了两位超脱者,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

“真正的……超脱的力量吗?”他看着祝由。

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

“让我见识吧!”姜望发已转白,冠已转赤,而展开金披!

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他获得的帮助,收到的情报……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

“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

“祝由,你也只是,目光之一。敌人一个。”

他涉河而前。

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

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映照着重重的光影。

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他们论证着彼此的生死。

浪花开未谢,人生又几迭。

越斗越疾,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里,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谁先?”

神霄大战时,宇宙正中心!

有一尊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和一尊盘坐黑莲,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

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

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

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横轴,而抬眸。

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

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

【天知】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

而此刻,一切洞明。

宇宙亮堂。

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大青牛的横尸处。

【太上元胎】被击破了。拳印留在虚空,将为不朽的痕迹。

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重塑为自身的模样。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一柄极致纯粹的剑。

睁眼即拔剑,一剑曰“开皇”!

剑染末劫,而推动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这份古往今来,最强大、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

玄黄色的长轴上……有玄白色的血迹。

那是大罗的道血!

意欲逃出末劫的【太上元胎】,藏着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逃出末劫,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若不能逃出,则带着末劫的力量归来……用以验证这一份,三尊共举、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

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

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一时骤停脚步,抬眼看向宇宙中心:“玉京,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

过往的时光里,祂们一再战斗。祂后来居上,直至祂们遥不可及。

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

大罗道主的死……也未叫祂们消停。

玉京道主堂皇正坐,丹眼静澜:“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祝由?”

蓬莱道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现身,但时光长河的上游……飘来朝苍梧剑!

“那就再来一次。”祝由往下一探手,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都拿在手中,如同拿住了一柄剑。

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

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便以此时光之剑,迎向朝苍梧:“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

“末劫是什么样子的,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你没有出现。事分阴阳,物有两仪。你藏得很深,也错过了关键。”

“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哦,它应该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祂伸手一指:“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约束你。”

长轴横天!

大罗、玉京、蓬莱……

一个个不朽的名字,乘风破浪。在时光的浪潮里,仍然辉煌灿烂。

当于此刻,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捏指为印,遥遥按来:“吾以法祖之名,确为此证。法约诸天!”

上古对战魔祖,近古打到沉眠。

祂岂是避战之人?

先时不应祝由,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因一“法”字重三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放出朦朦清光,轻飘飘地在空中,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如同为祂……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

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与姜望当面。

说起来……这《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为玉京道主手书,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从未有过“违例”,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沾染其上。

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着去让姜望签名?

当时都说是制约,而最终的效果,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

青穹神尊不知真相,据理力争。暮扶摇不知真相,为东家站台。

姜望自己也不知!但祂早就学会面对。

但事实上这一步,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在末劫到来之前,也靠近那个所谓的“真超脱”。

空证的超脱再跃升,可不是就是“假”变成“真”?

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

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

因为“超脱共约”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制约那个【真超脱】!

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承载烈山【理想国】的吴病已也知。

姬凤洲把六合战争,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加强了超脱共约!能约超脱不与争,这就是最大的限制,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

如此种种,在今日,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

“超脱共约……超脱共约……”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共约!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老友!彼岸之舟将横也,果真不与我同行吗?”

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

姜望斩天改道,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唯我独尊”的优势。

但现在的妖族,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唯我独尊”,是怀璧其罪。

“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意味着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

“光隐而妖师出,吾愿天下得道。”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施主,我与你同行。”

祝由回眸一眼,不做二话。只将波涛一推,推着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

当此之时,受超脱共约限制。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只能纠缠着姜望,不断更改战场,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以此为终局的宣称:“同境之中,有我无敌。”

“是吗?”祝由收敛了笑容,似乎情绪已用尽:“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小说,一幅画。我已跳出其外。当我看着画中人,我强的不止是力量。当我走进画中,我强的不止是境界。

噗!

祂的胸腹已被贯穿!

长相思挂住祂,推着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

黑暗中绽开莲花,静静地等祂到来。

“刚刚没有听清楚——走进画中,你强的是什么?”姜望问祂。

“没用的。”祝由反身一拳,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

身上挂着长相思,鲜血汩汩而流。

却又在下一刻,伤势尽复,推剑而出。

“你可知道为什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祂走向姜望。

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

祂掸了掸衣角,纤尘不染。

习惯了以境界压人,同境之内的争锋,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

顺手一推,时光长河上空,即便出现一扇……红尘之门!

那张倒贴的“福”字还在,延续着人族的香火气运。

而门上的刻字,此刻显示的是——

“阿纨欠我一果。”

轰!

无数的因果线,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而又轰然炸开,像是千丝万缕的“彩”。

此时此刻因果明。

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

阿纨……欠的是祝由!

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

“阿纨”是一部小说的角色,其名为“何纨”,“何纨”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其名“祝由”。

那是虞周的小说。

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小说!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

祝由抹去了那本书,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成为历史的永谜。

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却穷索历史,不得其名。

祝由留字在此,将自己以“阿纨欠我一果”的形式,留在红尘之门。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

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结下永恒的因果。

医道、鬼道、开脉丹开道,修行度量衡!祂于人族有大功,人族欠祂不止一果。

“阿纨”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阿纨是芸芸众生。

这句话应该理解成……“众生欠祝由一果!”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账。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着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小说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着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干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着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着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着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账!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账,是账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账!”

“这笔账,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着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账,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着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着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着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着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着……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小说,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着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着“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着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着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小说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

[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种困惑,很多人都有。

但睁开眼睛,我们怎样面对生活。

是真的,就好好地活。

是假的,也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着,就是真的。

“你一直说我不明白。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望道:“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决定挑战你。是某种使命,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可我所思所想,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我的爱恨,我的信任,都自本心。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

“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也不必相同!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为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被‘书写’的存在。”

“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

“一个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姜望转身离去。赤冠白发,金披渐远。

远处有了欢呼声,渐而山呼海啸,席卷诸天。

祝由的眼中,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

祂仰起头,看到太阳悬在高天,将它的光和热,不偏不倚洒落魔界。

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而今赤日已巡来。

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天下将无魔。

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

……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的时刻,祝由在烈焰中说:“如果真的有一支笔,在书写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我会找到祂。”姜望说。

“找到祂……然后呢?”祝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再也听不到回答。

姜望没有回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他只是往前走,像他走过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

……

……

……

【全书完】

……

(七年终篇,承蒙照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大睡一觉,明天写感言,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大家有想要的番外,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

感谢书友“荒度往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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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感言——我心如故

前晚没有睡觉。

准确地说,从25日早上八点起来写作开始,一直到27日上午十一点半,我都坐在电脑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写字,写字,写字。

我的手心都是汗,脚底板也是。

困极了把自己往床上一丢,刚闭上眼睛就惊开——

我恐惧结束。

我怕自己没有做好。

怕答应大家填掉的坑,哪里又漏了。怕填坑的方式,大家并不满意。

1095万字,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张地图里,剧情线动辄跨越几千章交错,第一章出现的角色,在最后一章还有舞台……

我昏昏沉沉的,但不敢昏沉。不停地洗脸,又坐回来。

到底怎么写……

到底要怎么写呢?

结局是2019年就已经想好的,那时候打破第四面墙也不是特别新鲜,毕竟它在400年前的《堂吉诃德》中就已经出现……但我探讨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祝由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姜望认为不是。但他不否定这种可能。同时他相信即便身在这种可能里,他也能升华小说为现实。

祝由看到这个世界“虚假”的部分,姜望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们读者当然知道这是一本小说。

但是读者真的知道吗?

作者当然写下了这部小说。但那些“落笔天有怜”的灵感,是否全然来自这支笔?

也许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只是想,一个真实的超凡的进步的世界,必然会走到升维的程度,必然要“睁眼看世界的”。

我想讨论的是,看清世界的真相,看到生活的真相,或者自以为看到了真相……我们要怎样面对。

故事的开始是——

“白发出枫林。”

故事的真相是——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枫林城。”

故事的结局是——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很简单的故事吧!

不过在最初的大纲设计里,祝由的那句台词——“他的故事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故事,你们听过吗?”

我是打算作为倒数第二卷的结卷的。

记得那时候在读者群聊天,我非常自信地说,“我早就想好结局了,倒数第二卷最后一句的台词都有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句很酷的话。

那时候我打算用一整卷,来写祝由和姜望两条线交错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在前面写很多复杂的铺垫,然后写一整卷的高潮,那多了不起。

但随着《赤心巡天》连载的进程,我慢慢意识到那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断地反转,哪怕有足够的伏笔,仍然是在挑战读者的耐心。

而用祝由来串起那么多段故事,用以和主角最后交汇,这个角色是否承担得起。

最后如诸君所见,我把这句话,留在了倒数第四章。

果然并不惊悚,不够作为结卷。

还是“毕竟星汉灿烂,毕竟乘槎向前。”来得浪漫。

……

在绝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坚定地按照大纲,往结局推进。

但是越往结局走,我越不安。

我患得患失。

我怕辜负这么多人对这本小说的喜爱。也怕对不起前面那么多年投入心血的自己。

我越来越多地考虑一个问题——我所设计的既有的结局,会不会将读者从沉浸的阅读中唤醒?

故事角色叩问书外的风险在于“出戏”。

我斟酌了很久。

其实故事还有一种选择——

姜望击败祝由后,再召出【先天永恒金尊】,重复“真我”战“天人”的故事,斩天改道。

以开脉丹始,开脉丹终。

以“太阳悬在高天”开始,以“赤心巡天”终。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过错的选择。

(应该不太能挑得出刺吧?)

故事的主角打败了敌人,拯救了世界,呼应了开篇,贯彻了初心。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这是不错的结局语言。

但我总是觉得不甘心。

我总是在想,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仰望星空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常常怀疑这个世界不真实。他们会怎么做。

我是一个没有能力去验证的肥宅。

他们却是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

不止是祝由。

吴斋雪,凰唯真,姬符仁,嬴允年,沈执先……这些惊才绝艳的人物,祂们难道不会想吗?

姜望难道不会想吗?

我闭上眼睛,就听到姜望说——“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所以最后我做了这样的选择。

但一直到发布前十分钟,我都在跟我的编辑说,我好忐忑,好紧张。

仍然是几年前的那句话——

我只能确保我的努力,我无法确保它被读者喜欢。

最后的时刻我拿着沈执先的铲子疯狂拍土,密集的填坑速度,恐怕很多快读的读者连线索都看不清。

其实我是一个异常吝啬灵感的人,每个坑都希望尽善尽美,精雕细琢,这就导致更新很慢。

但在大结局这里,我等不了了。

我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天都想快点解脱不留遗憾。

或许祝由也在追赶我。

总之就这么写完了。

……

在这里我要插播一条广告,先听我亲爱的编辑北河的话,宣传一下《赤心巡天》的完本活动——

活动长期入口在活动中心,这活动也是对全订读者的回馈了,能获得徽章、挂件、称号。称号有“我即是大局”“荡魔天君”“皆成今日我”。

非常感谢我的编辑北河,拂尘,迦南。

北河一直陪伴着我,给我支持鼓励,丧逼的时候给我电话疗愈。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平台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给我建议,帮我处理,让我可以安心写作。

拂尘和迦南依次被我送上了金牌编辑的宝座,我说他们弃我而去,他们说我旺编辑(也算吧)。

……

接下来是通知栏——

《赤心巡天》这本书,我将启动重修计划。

虽然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但其实在完本的这几天,又反复地斟酌。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弊大于利。

一来一千万字的巨长篇,整体性的修书将会非常辛苦。

二来彼时彼刻不是今日的我,纵然我的写作能力在提升,当时的感情却找不回,我真能修得更好吗?多少大作家修订之后反不如前,何况我呢。

三来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大家的本章说。修改好像会遗失一部分,就像丢掉了我们的记忆。

四来……

没有四五六七了,因为我还是想这么做。

人不是机器,没有恒定的状态,总不免起起落落。

过去有太多遗憾的时刻,有太多我竭力想写好,最后却不尽如意的地方。有时候我生病,有时候我情绪低落,有时候我被频繁打扰……那些我咬着牙却没能顺利推进的写作瞬间,我想弥补它们。

当然修订一定是建立在对所有读者的尊重上,而不是仅在于写作者的自我满足。所以我承诺,这本书的修订,绝对绝对不会影响整体框架,不会改写任何重要角色的命运。

这就意味着——大家不看也可以。

当然你要是二刷三刷的话,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阅读体验。

在此也呼吁所有的盗版读者,来起点阅读正版《赤心巡天》,盗版可不会给你们修改版哟。

暂定为六月十五日开始吧。

我会定期在免费章节里,跟大家汇报我修改的进度,大概修改了什么。(懒得重刷的看这个也差不多)。

然后就是番外计划。

暂定六月份开始写番外。

暂定两周一篇?

我会让运营官帮忙,在读者群或者书友圈或者个人公众号同名【“情何以甚”】里,发一些番外的投票,看看自己的灵感,优先选大家想看的写。

……

……

从2019-10-08第一章《他惊人的毅力并无观众》开始,到2026-5-27最后一章《君心如故时》结束。

六年半的时间。

我心如故。

人生有多少个六年半呢?

很多人从高中看到工作,从读书看到结婚生子。

看到好多读者说,青春结束了。

嗐。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从一个少登变成中登。

从翩翩少年变成“那个胖子”。

过去的时间里,的确经历了太多。

但回首往事,许多都变得轻飘了,那些烦躁,痛苦,纠结,挣扎,熬透的夜……

我能记住的都是爱。

我始终记得低谷时那个跟我说“加油噢不要丧气的”读者。

他说“对不起,书很好,只是实在没钱订阅,每天都在发愁吃饭”

他发了一张给我打赏五块钱的截图,截图里显示他的上一条消费,是他吃的四块钱的外卖……

我始终记得李笑颜、沈南七、黄阿湛(对,他们都是龙套来着)……在我刚刚来起点的时候,每天鼓励我。告诉我,你很好,你写得很认真,小说很厉害。

我始终记得乌列123。

翻了翻当时的聊天记录,他说“我就是早上看排名到第五了,有一本书有了个盟主排名一下上来了,我就是试试看打赏能不能提高排名。”(他说的应该是新书榜)

我当时跟他说我现在的成绩,应该下个月就有推荐了。

又说我也不懂推荐规则,榜上都是老作者新书。

他说“没你写的好最终都是要被超越的。”

他是本书的第一个盟主,对于小作者真是莫大的鼓励,带着几十万字存稿开书的我,那时候也算“财大气粗”,一个盟主加了三更答谢。

后来他连上了三个盟。

我始终记得陈泽青。本书的第一个白银盟主。

以前我在网上开免费专栏写练笔短篇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

这些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高峰还是低谷,他总是说,“我都在的”“我一直支持你”

他说看赤心是一种习惯,每天都要下饭。

我书里写陈泽青坐轮椅出场,他说哈哈哈有一阵子我真的坐轮椅了太巧了!

我要感谢yangersun。孙哥是个好大哥,总是会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鼓励我。

我记得那阵子状态很糟糕,收到很多读者的批评。对,就是姜述走进白骨神宫,再也没有出来的那一次。

他说“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什么你觉得我能为你做的,随时和我说哈。”

我说“没事的,我肯定好好写完。有人骂,说明不够好,我做好准备的。我努力写得更好一点。”

他说“对于一个读者的我,这很重要。对于作为朋友的我,这不重要。你一切都好,最重要。”

我不能向大家描述我当时的心情。

在《赤心巡天》的成长节点,有永远也绕不开的一章——第两百三十三章《怀璧何以无“罪”》。

那时候赤心主站成绩还是很差,但盗版特别出奇。

在鼎鼎大名的某盗版浏览器,一直排名前三,书评有十多万。我在起点都只有几千书评!

当时我说

(我想试试,月票榜前百,算不算成绩够了。)

(现在我请求,看盗版的朋友们,这个月也能来支持一下我的月票。

我想冲一个大推荐。

写了一年多,两百三十万字了,大的推荐,只有一个限免。

我熬到有点熬不下去了。

我想冲一下。

要么像尹观,一战成神临。要么像阳建德,拼尽一切,与国同灭。)

然后就迎来了本书的第一次爆发,好多盟主都是那时候过来,比如林又雪,比如卤蛋,比如璨璨璨璨星,比如谭山长,比如newpaker……

也有书友第一次上盟比如“锦者四十九”,还有盟主冰客剑帮我拉来新盟主“活在幻想世界里”……

太多太多的支持,我想冲个月票榜前百,读者把赤心送上了前十。

几十章之后就是黄河之会。

前所未有的黄河之会。

从第一章就提及,此后不断铺垫不断渲染的黄河之会。从临淄决选,到天下台摘魁。无数的读者涌来,无数的掌声响起。

我要郑重感谢,在此期间来到本书的大盟——免贵姓燕。小号燕少飞。

他是在重玄遵一打三“鲍伯昭、谢宝树、朝宇”,夺得黄河名额之前上盟,在这之后白银。

然后白银,白银,白银。

21年的那个时候,正是燕哥连续九个白银盟,把《赤心巡天》这本书,送到全站读者面前。那时候的白银盟还挺稀罕,全站广播的效果也非常恐怖,基本上看到的人都会加书架。

就像姜望走到了天下台,剑仙人击败了阎罗天子。

从那以后,《赤心巡天》在榜上就没有下来过。21年是年榜十三,22年是年榜十三,23年年榜第三,24年年榜第二,25年年榜第七……

以及26年的今天,以月票日冠四连,畅销第一的成绩,完成了大结局。

这真是一场绚烂的梦。

要感谢的人有太多,义务加班的富少慢西,天天熬夜的白衣天使汤圆,每天想书友圈活动的凿光,每次更新帮我找新盟编号的暮色,温暖细腻的狄哥,送我生发洗发水的胡局,事事为我考虑的钱门华,已经退群但每次月票前列都有你的“一生姜安安”,替我惹了不少事但真的爱我的永恒寂静,永远爱我帮我祈福的正册道士同风,永远战斗在最前线的超级铁杆无追,也在写小说的小八……

以及读者群里,无法一一具名,但常常陪我聊天,陪我度过人生时刻的大家。虽未相见,已然相逢。

泪目感谢黄金总盟“帝国|秦殇”!

本书的第一个黄金盟,豪掷百万想定女主,被我怼回去还依然爱我,无论我怎么跟他斗嘴,都不离不弃。每次在群里骂骂咧咧“不看现在不想看”,私聊又说“太感人了”。爱你,下次去上海,我还吃你请的大餐。

感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金总盟“一天要喝8杯水”,我至今不知道这位大佬是谁,每次就是看,看完了就打赏,陆陆续续就黄金了!盟群也不进,签名书也不要,天也不聊。太帅,太帅,太帅了。

我要感谢黄金总盟“我爱琪琪888”,他还有一个白银小号是他的另一个女儿的名字,已经注销了。

社恐不爱聊天,但总是沉默的支持我。

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这么内敛的人这么热烈!

说起来山长路远,说起来海上明月。

这跌跌撞撞的六年半,有痛苦有委屈有迷惘有困惑,可我得到了太多!

在最后的这一刻,我想怀念一个人。

我的读者,我的盟主,紫夜。

我们的最后一次聊天,是他问我,“阿甚阿甚,这个头脑风暴需要追读到最新章嘛?”

我说你报名完了。

他回了一个“啊!”

一个呆呆的表情包。

以及一个哆啦a梦哭着跑的表情包。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然后就是我私聊问他“失踪了?”

他的朋友圈是从2018年开始,在2024年暂停。

他喜欢剑三,狐妖小红娘,超神学院,喜欢宝儿姐。看的第一部小说是《紫川》。

他有喜欢的人,他说有十个赞就表白。

2024年开始,他的朋友圈只发赤心巡天。

他给赤心巡天写过很多同人。

他认真读别人写的同人作品,其中他很喜欢的一篇,还分享到朋友圈。

他是铁杆的青雨党,写得最好的一篇是妙玉。

他的小说阅读背景,是叶青雨的q版形象。

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朝闻道》的开篇与结尾。姜望一秋成道,而他配文说“恭喜你呀。”

道历三九一年那场黄河之会的最后,正是叶青雨对姜望说,“恭喜你呀,天下第一。”

他没了。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选择了离开。

确定消息的那一天,我在当天的更新里,借姜无华之口,写道——

“紫夜……能再见吗?”

作为作者。

我知道武帝不会归来,我知道姜述将要离开,我知道有一天姜述归证阴天子,黑夜染成紫夜……我知道人间紫夜能再见。

作为现实生活里的情何以甚。

我不知道。

·

所以你们能够理解吗?

我得到了多么丰富的爱。

有多少人给我力量。多少人陪我成长。多少人对我失望但又继续相信我。

我多么紧张,多么忐忑,多么害怕我做不到!

我踌躇满志地设计姬符仁窃道承因果,但在发布前曾很恐惧地想删掉,因为我怕大家会不会觉得太儿戏。

我又想姬符仁应该把握大局,主动窃因果。又想这种皇帝中的皇帝,肯定不会以自我牺牲为第一选择。我安排余季同骗他,又怕他被骗到了这件事,影响他的人物智慧……

我自傲自负又自我,从来都是坚定写自己想写的,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可是即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我瞻前顾后,我忐忑不安。

我好害怕。

而你们用两百零九个盟主,用恢复更新那一天开始的月票日冠四连,用连续的畅销第一,用截止此刻终章16364条本章说,用太多让我动容的完结感言,包括起点,包括不同社交平台的告别信……回应了我。

我被托住了。

我再一次被你们托举。

在过去六年半里无数个时刻,也在今天。

我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我说感谢陪伴,江湖再见,虽然再见不知何期。

我说爱你们。

因为我真的被爱。

——

情何以甚,写于,2026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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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

感谢书友“须臾一剑开天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56盟!

感谢书友“孔距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57盟!

感谢书友“孔距心”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第37白银盟!

感谢书友“灵筱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58盟!

感谢书友“dashu”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59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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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2916/2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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