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0章 此生何必
第2830章 此生何必
金色神火,是三昧真火的焰心。
宇宙尽头的焰花,正以迎接诸天坠落的方式,走向超迈古今的不朽。
而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就燃烧在这朵焰花中。
当姜望向太阳宫走来,随之呼啸的,是这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道历新启之年,人族空前强大,现世空前繁荣,“姜望”这个名字,就是所有的光彩夺目中,最璀璨的那一种。
正是一代代先贤革新历史,创造时代,才有今日呼啸诸天的人道洪流,才有站在潮头的这个姜望。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这是帝魔宫里,姜望对吴斋雪说的话。
他追逐了吴斋雪所有的历史痕迹,他亲手完成了对吴斋雪仙灵的敕封,他把吴斋雪送进太阳宫……他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吴斋雪。
那一句是他的自言,也是他对吴斋雪的认知。
当吴斋雪拿回《鬼披麻》,取回自我,真正贯通人生。祂和姜望之间的默契,才在这点燃太阳宫的上昧神火中,得以体现。
吴斋雪推开时空门户,主动去寻祝由,并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腔孤勇。祂只是做出选择,第一个挑起战争,主动将祝由分割,分割祝由的“过去”。
而后才有吴病已所推走的“未来”,才有姜望所对峙的“现在”。
当然,现在的姜望并不圆满,花开尚欠十四年。
而他从不是一个等到圆满才挥剑的人!
他从金焰中走出,从遥远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向历史中的道历一三二一年,面对面地走向祝由。
可祝由也是在来到太阳宫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注视金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挪开过视线。
宋淮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场关乎“现在”的交锋,或许才真正决定现世的命运。
所谓“公”“义”“理”,一切美好的理想,终究要依托现世而存在。
他扶正了冠冕,沿着陛阶往下走。
在旸国的历史中,旸昭帝挑动四贼斗争,又召八侯入京,护驾杀贼,才完成了权力的收拢。
应在今日,何其相似!
倘若理想世界是那飘摇的帝星,祝由岂不正是贼中之贼?!
天下之主,肩承社稷。为君无力,亦当鼓勇。
他应当……为姜望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争取到那十四年里的一个瞬间。
“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自朕以后,理矩人间——”
他在开口的瞬间,忽而自觉轻快。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明明锦衣玉食,天纵之才,却不高在云端。见到不公,义愤填膺,见到无理,怒火攻心,见到不义,剑出鞘鸣!
声音出口是如此洪亮,让他自己都有些下意识的错愕,仿佛听到年轻的回响。
他打算尽旸天子之力往前,与姜望成夹攻之势,像已经出手的颜生一样。
可在开口往前的这一刻,他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圆满”。
他曾失去一切!可此刻全都得到填补。
——是创造了这处太阳宫的山海道主!
昔日他以昭王的身份,在陨仙林为其护道,是作为平等国领袖,尊敬一个九百多年前心怀平等之志的人。
其身未入平等国,可祂走的是平等路。
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即是同行人。
“昭王”掌控一个并不纯粹的组织,向真正纯粹的平等致敬。
而今。
山海道主在七恨同姜望交锋的罅隙里,救得他性命,给他走进太阳宫证明自己的机会。
又在七恨拿走舆鬼之后,在他决然往前的此刻,为他填补所失,助他“幻想成真”!
他必须要明白,这一步踏上去,他在这场战斗里所起到的作用,将有本质的不同。
登圣的宋淮,只奢想为姜望争取一个瞬间。
永恒的昭王,却有可能动摇这场战斗的天平!
所以他跃升。
他沿着陛阶往下走,却走在天梯向永恒。
他已经三次冲击超脱,这毕竟也是前无古人的事情——虽然他三次冲刺都是同样的道路,虽然两次都是被不朽的力量所打断、又为不朽的力量接续,从本质上看,更像是一次旅程,歇了两次脚。
“朕膺天命,为国讨贼!”
宋淮的天道冠冕,重新又系上旒珠,珠玉敲动脆声,似为他作君王的奏鸣。
他抬手做出一个拔剑的姿态,果然太阳宫炽光万丈,辉耀云海。无穷无尽的力量,向他手中汇聚。以天道为柄,以理为脊,以旸为锋……他真正握住一柄,超脱层次的剑!
如斯伟力,才堪为霸国君王。
这一刻他感觉他真正理解了旸昭帝,理解了中央天子。
可就在挥剑的那一刻,他看到那站在殿口、正走向殿外的祝由,于走出殿门的瞬间,挥苍蝇般的……挥了挥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
看清自己是怎么失去。
天道冠冕上的旒珠消失了,帝袍变得残破,仿佛刚刚才从坟墓中出土,洗不去的历史的朽意。手上握着的……却空空!
他看到因果如飞鸟散去,随之散去的,还有他的精气神。他的理想,他的人间。
在第一次看到祝由的时候,他燃烧自我,化作流星飞坠。
祝由那时阻止了他的进攻,也便阻止了他的自杀。
但现在,祝由拿回了那段因果。
在他重新获得超脱希望的时候!
纵有山海道主幻想成真的填补,可这份填补在当下。而在祝由拿捏的因果中,他是死在先前,不是此刻。
道躯残火,眸消岁月。
真正走到人生绝境的宋淮,这刻却笑了:“说明祂也在乎。”
祝由虽只是挥一挥手,毕竟对他挥了手。毕竟对这个渺如微尘的他,有了一份虽然随意,却也真实存在的回应。
想他宋淮一生,何曾期望这微不足道的注意呢?但毕竟身在神话般的太阳宫,毕竟面前的这个人,投下了笼罩诸天万界的阴影。
祝由需要对待他,说明祝由也不能无视不朽者。
太阳宫里的宋淮,双手摘下自己的天道冠冕,仰起头,轻轻往上一送……就这样笑着,化成了尾虹。
湖心亭里对弈的二者,同时起身推子!
哗啦啦,噼里啪嗒!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局。
代表陈算的身影,飘飞在空中,如断线的风筝,渐远渐无踪。
代表宋淮的身影,往后仰倒,跌落波纹层漾的湖面,沉波已无声。
啪!
相揖别,一局终,碎心湖,方醒梦。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蓬莱岛,雷云翻滚,炉火高炽。
天道深海澎湃呼啸,却不倾落。
【造化洪炉】屹立高穹,放出无限光和热,仿佛在蒸煮整个天道!
在某个瞬间,季祚抬头,看到【造化洪炉】打开,从中飞出一物——
彩线飘飞,灿烂辉煌。
正是那座末旸帝冠所炼制的天道冠冕。
宋淮以星占大宗师对天道的洞察,借此末代王朝的帝冠,“假器证天”,在使用天道力量的同时,成功规避了天海永沦的风险。
并不能简单地以宝具视之,它代表宋淮在某一个时间段,能与姜望、於陵殊怜、吴斋雪相较的天道修行。
它飞到蓬莱岛下,将这座岛屿托起,往汹涌的天海而去。
仿佛中古时代的龙子霸下,负碑登天。
只有一道残声,回漾在天海之间,渐消渐远——
“蓬莱因我失东海,我无一德报蓬莱。”
“此生何必求天近?回首未得一枕眠。”
“成也蓬莱,败也宋淮!”
此声袅袅而寂。
唯有蓬莱越飞越高。
今以天道举仙岛,自今而后,蓬莱将于天海永悬,如日月不坠……
是为海外仙山,天海蓬莱!
往上飞的仙山,托住了雷云,也托举着雷云上的蓬莱大掌教。
季祚面笼雷光,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在天海的上方远眺,仿佛也看到……那个遥远时代的太阳宫。
……
……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又一天。
太阳宫真切地在移动,正从历史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往现实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
历史的因果正在统一,时间的岔路终将聚合。
这也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将越来越真切地改变世界!
冠冕失,帝袍落,君王崩。
祝由正要走出殿门,帝王的伏尸前,只剩下一个旧旸老臣。
颜生又想起太阳宫那一夜的大火,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二八一三年,好像是同一种命运。
帝国的崩塌是漫长的过程,人的老朽,也不只是一个瞬间。
他回看落在地上的残破帝袍,近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要将它捡起……却有一只手,先于他为之。
只看到一只手,一卷袍袖,却觉眼前豁然开朗,彷似看到天广地阔,清风流云!
沉甸甸的压力,被拂去了。
那只手,握住残袍。
那个人,显现于殿中。
是四千载楚地,人杰地灵的章华。有千万年人间,绝难相衬的风流!
所谓天子威严的象征,撕破后也不过是几块绸布,然而被祂拾起,也就重拾了尊严。
祂静静地往前走,走下宋淮永不能再走完的陛阶,走在太阳宫过分广阔的大殿。祂像是一朵游云,飘扬在具体的权力中,却留下永恒的传说。
就这样走着,波澜不惊地抬眼,看向了祝由的背影。
“谁允许你离开……”
祂问:“我的太阳宫?”
此声虽低,却压低了天下!
它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是一种规则的确立。
这座太阳宫,这场龙华经筵,都是凰唯真的创造。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祂都有资格干涉。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传说!
颜生只觉一阵一阵的耳鸣,又开始目眩。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一会儿又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与“假”,“虚”和“实”,在规则层面做最直接的碰撞。而让他这般能够感知世界本质的登圣者,对现实已恍惚,一生认知在混淆。
然后他便在恍惚中看到,祝由的背影,停在了宫门前……
祂果然没有继续往外走!
永恒不朽的魔祖,抬步于将出未出的那一刻。祂身前的大门已经为虚,脚下的门槛却又真实存在。一步就可以走出宫门,太阳宫却成了锁雀的金丝笼!
祂静停在那里,发出轻轻的“呵”的一声。似乎终于觉得有趣了。
颜生所看到的凰唯真在宫内,他所看到的凰唯真又在宫外……凰唯真在太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无所不在。于每一个方向走来,予祝由以同样的注视。
今时照故时,幻想竟成真,山海道主的力量,根本无法测度。祂的视线如箭如锁,洞穿历史波澜……顷叫祝由身满枷!
此刻,有一个凰唯真,衣袂飘飘,正走在姜望的身前。
金色的神火,曳尾于姜望的金衣,赤冠白发,是从未有过的三昧天君的姿态。
唯独他的眼睛,仍然平和而宁定。像从前,又非从前。
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直面祝由的凰唯真,只是平伸一手,拦住了提剑而前的他。
“你的时代终将来临。”
对于今时今日立身宇宙尽头、只手炼魔的姜望,凰唯真给予了最高的肯定。可祂又轻扬下巴,显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不是现在。”
祂说:“十四年后你当无敌。但这十四年间……应是我凰唯真的时代。”
“且去炼魔,这里交给我。”
衣角轻扬,风云变幻。非凡的气息,抹去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刹那间虚空兽吼,众相显空,虎豹熊狼,诸般异种,仿佛诸神临宫!两道不朽层次的《山海典神印》,如同交汇的云涌。
环绕太阳宫的无边金焰,就此退潮。赤冠白发的姜望,在金色的潮头上渐远。
他站在宇宙的尽头,无悲无喜,无恨无惧,就这样注视着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也注视着世间的所有,真有“静候诸天一切法”的渊深气度。
而凰唯真抬步更前。
问魁世间的楚地“最风流”,要替姜望,接下这份关于“现在”的因果。
谁说祂凰唯真,不是站在时代之巅的人?
祂并不打算帮姜望争取十四年。
因为祂要自己完成这场对抗末劫的战争!
太阳宫是祂创造,宋淮的机会是祂给予,这场龙华经筵,祂也等待了很久……这是祂与吴斋雪的赌约,这亦是祂所眺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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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字数不够。
五分钟后还有一更。
第2831章 幻想成真
祝由站定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当我看着金焰的时候,你以为我在看什么?”
“山海?人间?”
“还是我那正在成形的……所谓‘现在’之敌?”
太阳宫里恍惚的颜生,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祝由的这个问题,好像不止是问凰唯真,也不止是对自己问。
但祂还在问谁呢?
他尽力地往前看,只看到占据了宫门的祝由的背影、远处正在退潮的金焰,金焰中扑出的异兽,以及那无法被遮掩的山海道主……
凰唯真翩衣而来。
祂不困惑,也不思索,只将手中的那卷残袍举起,如同举起了一个伟大帝国的余晖。祂轻声呵然:“你在看什么,以谁为敌……与我何干?现在你要面对的是我凰唯真——是你要了解我!”
祂所高举的残袍,发出曾有的旧声——“‘舆鬼’行天,入我太阳宫!”
宋淮生前向永恒冲刺的那一声!
当时在他跃升的关键时刻,“舆鬼”被吴斋雪取走,鬼道竟成空,才叫他踟躇不前。此刻这些鬼道的力量,都落在凰唯真手中。
宋淮之天道归蓬莱,宋淮之鬼道……落山海。
各有灵性的山海异兽,已经围住了太阳宫,龙吟虎啸,凤唱鹤鸣。兽潮先于焰潮为篱墙,山海境里,它们也都经历各自的长旅,延伸出自己的道。
这些“道”,便都成了凰唯真眼中的长索,成为捆住传说的绳。
此时的现世,云海翻滚,陨仙林里,忽有百经颂声!
自【无名者】伏诛于此,百经夺门,整个现世都迎来了百家复兴,“近水楼台”的泱泱楚地,更是文教大兴。
诸圣的学问,再一次被人们捡起。诸圣的智慧,仍于时光中生辉。
便在这此起彼伏的颂声里,早先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传来异动——虽天鬼群出,被天骁刀斩碎不知凡几,却有汹汹鬼雾,如龙出渊。
鬼雾冲天如烟柱!鬼凰练虹雾中啼。
又舆鬼行天星海黯,人间伏雨如玄珠。
自这个世界有记载以来,只落过一次黑色的雨——那一次是祝由死后为鬼,开辟了鬼道。
今复见也。
这是鬼道又一次超脱层次的力量彰显,为山海道主所把握。
已知祝由为鬼祖,凰唯真仍要同祂斗鬼道!
贯穿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三九四六年。战场在太阳宫,在鬼宿,在阍阳山旧址……今日的阿鼻鬼窟!
“真是……”祝由平静地站在那里,抬起手上的枷:“勇气可嘉!”
咔—咔~
“嘉”字未落已释枷。
身上的“道索”都被证否。
真实与虚幻的碎片,在祂身周炸开,飞向四面八方。
囚困祂的太阳宫,一时又虚幻,一时还存在。一时断壁残垣,一时威严肃穆如新建。
围住太阳宫的山海兽潮,亦无限地退涌。
在现世许多个角落,鬼气纠缠着冲天而起……而后裂分阴阳,显化龙虎,争斗不休。
人间如鬼世。
阴风不止,寒沁人骨。
自鬼道开创以来,从未有如此声势,也从未有过这等层次的鬼道交锋。天下鬼修,莫不沐气而起。
唯独是“战鬼”之躯的斗昭,身如骄焰,鬼气近而似雪化。
他肃而提刀,放开了零星几只四散而逃的天鬼,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了太阳!
下一刻,无尽日光为刀光,泼向茫茫大地,欲杀鬼气如消雪。
他的刀虽强,终究无法动摇超脱,杯水车薪难为继,无法阻止现世的失衡,鬼世的降临。
但在他身后,翻出了楚帝的遮天手。将蔽日的鬼云,撕开巨大的空洞。
霸国天子,履责人间。
而后长河上空,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应召而出,方天一印——
整个现世,像是被揭下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这场鬼道大争,终于从现世剥离,落到了无尽空处,依附于现世,如一个不断变幻的漆黑泡影,俨然将演化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演鬼窟,免扰燧人。不落幽冥,恐惊地藏。
某种程度上,凰唯真以其对鬼道的掌控,分割了祝由身上鬼的部分……双方斗鬼道于世外。
太阳宫里,就在鬼道大争被剥离的瞬间。扯下身上虚实枷锁的祝由,抬掌如刀——
“岂有不劳而获,不罪而得?”
“何曾感受过我的煎熬呢?便要掠夺我的鬼道!呵!”
掌刀落下,岁月翻篇。
凰唯真明明身在太阳宫,向古往今来最强的祝由发起挑战。可这一刻祂也身在阿鼻鬼窟,在曾经的阍阳山!
祂的双手被捆起,整个人被吊缚在空中,悬于阿鼻鬼窟正中,如一个正在受刑的人。
汹汹鬼气从祂身边奔流冲天,如同喧嚣的人潮,欢欣于斩首的趣事。
祂确实在受刑。
祝由一刀斩下,便已嫁接了因果,把当年远古人皇燧人氏对祂的斩刑,嫁接到了今日分割鬼道的凰唯真身上。
当年杀死开道氏的刑刀,今亦斩向凰唯真。
欲得其果,亦受其罪。
这是完完整整的,初代人皇燧人氏的一记刀斩。
在颜生骇然的眼神里,太阳宫里所有的凰唯真……齐齐飞首!
风流绝代的山海道主,成了一地的无头身。
一霎刀山,一霎火海,一霎油锅……十八般泥犁地狱,翻煎着这些失头的道躯,彻底抹掉不朽的痕迹。
很快宫内宫外都空空,山海异兽也都碎为泡影,仿佛那位山海道主,不曾来过。
恐怖的力量!
颜生在这一刻,才真正能够明白,历史上那些璀璨一时的先贤,为何都留下了对魔祖的恐惧。
他无法想象超脱,可更不能想象祝由。
这样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战胜?
他的视野恍惚,仿佛已经出现错觉,竟在这太阳宫里,看到了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只是一片翩飞的衣角。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穿过真实与虚幻的碎片潮汐,再一次走向太阳宫。
赫然又见凰唯真!
祂从容走来,就如祂第一次赴筵。
刀山火海,竟都静了,所谓的地狱景象,于祂竟然如此虚妄。
祝由“……啊”了一声,这声音里多少有了点情绪的波纹。
“你还不明白吗?”凰唯真侧过眸光,看着那在太阳宫外不断演化的地狱——其对于不朽的磨灭,竟然毫无作用。
“我之所以从幻想中归来,不是因为人们无法抹去我的痕迹,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凰唯真。”
祂说:“阻止我有很多种办法,但呼唤我的声音不会停下。”
祂理所当然地说这个世界需要祂。
“为天下演法”是他第一次平等的尝试,并不是强行把所有人按在同一个位置,而是给所有人相同的机会。
演法阁被世家大族所垄断,祂才把目光看向平等国。才有曾经的“暗通款曲”,后来的精诚合作。
元央理国是祂的理想田,越国是祂的梧桐枝。
南域是祂的福地,天下都是祂的泽土!
并不是祂的布局落子多么无敌。
而是祂追求平等的路,走在万万人心中。
无数的人怀念祂。
而祂在怀念中永生,不死不灭。
祝由轻轻地挥了挥手,似是挥去了历史上燧人氏的刑刀,把那份痛楚都推远。
祂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地看向凰唯真的姿态,慢慢地道:“所以,这就是你对抗我的凭借吗?”
“杀千万人何难?杀万万人何难?杀绝人族何难?”
“只要天下皆魔,自然无人怀念。”
“你的不死不灭,于我亦不言真。”
既说祝由为魔祖,这一刻祂真正作魔的宣称。
祂一眼就看到了凰唯真这不灭之身的关键。但哪怕是远古天庭极盛的时代,人族多少也有奴仆的价值,没有哪个有足够份量的存在,站出来说一句“杀绝人族”!
凰唯真不以为意地道:“这像是一封恐吓信。但你知道吗?最大的恐惧来于未知,恐吓信在署名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恐吓的意义。”
祝由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想说你已经了解我,就如你确名公孙息。”
凰唯真漫步而前:“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
祂的声音悠然:“你为何未有如约啊?”
不同于“众里寻他”的吴斋雪,和坚定走向未来的吴病已,凰唯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哪怕经历了一次刑刀斩首,仍然悠然自我,写意从容。
就连跟祝由对话,也带着一种踏青偶逢的漫不经心:“今魔未死尽,亦未尽聚,你就这么被吴斋雪赶出来……是否有失体面?”
“从生到死,命运不止经过一条河谷。况乎永生!”祝由嗤了一声,似是笑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能那样归来。我也……从来没有离开。”
此句石破天惊。
祂一直在历史,在现在,在未来,或许就在身边。与时光同行,与时俱进!
从未离开,又何谈归来?
凰唯真抚掌而赞:“八大魔功只是你与时俱进的手段,八大魔身是你备用的躯壳。吴斋雪跳出了你安排的命运,却也让你更为强大。”
“你理解了一些,但还不够理解。你已经很强大,但还不够强大。事实上你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你对这一切的定义都显得草率。”祝由始终平静:“吴斋雪强壮的是魔祖,而我是祝由。”
“是。”凰唯真道:“魔只是你的一段人生经历,是你的截面之一。”
祂又道:“魔祖归来的传说,一直都有,但它真正愈演愈烈,其实是在道历新启之后……得益于有心人对恐惧的操纵。”
祝由看了祂一眼,语气莫名:“那也真是多亏了你,有心人来寻有心人。”
更准确地说,祝由看向的,是凰唯真手中的那本书。
旧旸的帝袍,不知何时翻为典籍。
那是一部厚重的剧作,兽骨所制的封面,说明它是一部草原上的“兽面戏”。
戏的名字,叫《赤煞虎别白玫狐》。
它讲述至死不渝的爱情,代表一种永恒的等待。
凰唯真拿着这本剧作,用手拍了拍,万分感慨:“赫连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目前史学界已经公认——《赤煞虎别白玫狐》的剧目,同虞周写下但消失的那本小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而这部据说取材于牧桓帝故事的戏剧,之所以能在草原流传,当然少不了牧国皇室的默许……甚至推动。
赫连云云是登帝方知,永证不朽的赫连山海,更是可以在青穹天国从容审视。
当初的牧桓帝,作为太宗之孙,继承了赫连弘所求知的历史,遂为此戏,传讯于后世。
赫连弘作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帝魔君,刻意渲染关于魔祖归来的恐惧,是想要以此撬动其他魔君的心思,制衡魔祖,为自己赢得走向诸天魔帝的机会——这当然并未成功。
但另一方面,他在入魔的边缘,就已经把他对虞周那部小说的探索,以及对魔的认知,传回了牧国。他相信赫连家和苍图神的战争,赫连家必然是最后胜利者。而他注视的是更宏大的危险,更遥远的未来……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注视魔祖!
“看来这部故事,给你带来了很多情报。”祝由波澜不惊地说。
凰唯真举着这部剧作:“你说你要杀绝人族?你甚至都不能让人们沉默。不止是这一步,我听到历史太多的回音,它们告诉我,你在等待什么,它们告诉我……是你杀死了虞周!”
哗哗哗!
仿佛小说翻页,又恰是历史翻篇。
黄粱台里,灶台旁边酣睡的左嚣,蓦然惊醒!
天京城北的皇田中,大景副相师子瞻举着一把饱满的黍苗,高呼着穿过黍田,但他嘴里喊着什么,却没有人能听见。
啪嗒。
几点污水,落在不朽的红尘之门。
悄然渗透过门缝,而后汇聚成探头探脑的……澹台文殊。
“啊……没有人了。”祂带着几分窃喜,又有几分埋怨,挂在门后,左瞧右瞧——
红尘之门田垄里的沃土,是祸水深处掏出的淤泥。
生得茂盛的黍苗,是人类文明的延续。
已不见那大青牛,亦不见大闲人也。
监室已空,未见得是囚徒的自由。
祂抬起一只污水所聚的脚,鬼鬼祟祟地往地下探……
忽有一声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黍田:“祝由未死——祂杀死了虞周!”
惊得澹台文殊往后一缩,哗哗!掉回了祸水!
“虞周……虞……”
“祝由……是祝由!”
“祂从未离开……”
“祂一直在看着我,祂一直在看着我们!”
自诸圣时代至如今,一代代人族对真相的探索,于此刻汇涌在红尘之门,终于有了清晰的声音。
笼罩了整个诸圣时代的大恐怖,在这一刻揭开了阴影——
祂是开道氏,也是建立最早的医术体系的人。祂既是鬼祖,又是魔祖,还是诸圣时代的大恐怖……
使虞周无疾而死,诸圣缄口而终。
祂杀死了超脱层次的至圣墨祖,还击沉了儒法两家的至圣。
儒祖至今不见醒,法祖虽醒未能前。
叫公孙息死前都惊惧的大恐怖,即是无所不在的祝由!
“是吗?”祝由饶有兴致地问:“我在等待什么呢?”
凰唯真深深地看着祂:“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死虞周?一个未曾超脱的存在,理当无法为你带来波澜。他究竟触动了什么隐秘?”
“韩圭已经醒了,醒了很久。”祝由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祂为什么没有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吴病已一样走进太阳宫?”
“那么……为什么呢?”凰唯真配合地问。
“无知者才能无畏。吴斋雪如是,吴病已如是,你亦如是。韩圭已经真正理解什么是力量,明白若再至我面前,等待祂的就不只是沉眠。”祝由淡声道:“上古时期,凭借毋汉公的牺牲,祂们才能够跟我的魔身过手。近古时期,是墨的牺牲,才叫祂们保全性命——我叫祂的名字,祂岂敢应?”
凰唯真不置可否,只自顾说道:“虞周死在了他的小说里,因为他触动了你的隐秘。杀死虞周的过程,让墨祖察觉了你的痕迹。祂是你的弟子,祂太了解你,也一直在寻找你……最后你也杀了祂。”
说到这里,祂直视祝由:“我想墨祖一定给你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才会让你驻足到如今——末劫早该来了,早该在诸圣时代就开始。你是被先圣拖拽到现在!”
“你也知墨。”祝由语气轻轻。
凰唯真看着祂:“说起你最好的弟子,你比我想象的更平静。”
“世间万物,芸芸众生,没有谁能在我眼里不同。”祝由平静地道:“师徒是无用的名义,爱恨是累赘的错觉。我走到这里,思而笃行。你走到现在,又是谁的学生?”
“我学的是诸圣的学问。”凰唯真说。
凰唯真素无师承,是自学成才。
要说老师的话……诸圣所传下的经典,是祂的启蒙,诸圣是祂的先生!
正是百家争鸣的思想辉煌,让他感受到了平等的贵重。
学问无高低,人岂分贵贱。
为什么祂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决战【无名者】?
布局阿鼻鬼窟只是其次。
为楚国解压再次之。
最重要的是,【无名者】乃诸圣的叛徒,而祂学贯百家,自创演法阁,使诸道争鸣,要接收诸圣的遗产,圆满祂所眺望的未来。
百经夺门为今日,幻想成真岂为幻。
“大成至圣吗?确然是有趣的想法。我曾经也在等待祂的莲实,注视祂的结果,但最后丑陋的黑壳里,尽是干瘪死子。”
“你以为我阻止了什么,我只是等待,祂就凋落。”
“没有人告诉你吗?大成至圣是不可能实现的想法。疆域尚有一匡的可能,思想绝无统一的希望——”
祝由轻笑一声:“除非,天下皆魔。”
祂又笑一声:“但千篇一律的思想,又何以称‘圣’呢?”
现在祂再次说出“天下皆魔”这四个字,不似先前平淡,而是有一种提前写下宿命的感觉。
自吴斋雪推门,祂已经在这里逗留太久……是时候让结局到来。
“你所谓的‘与时俱进’,常常让你自欺。因为你太过强大,在新时代的刀锋前,没有切肤之痛……实际上总是忽略时代。”
“你看到了姜望在宇宙尽头炼魔,你在乎萧恕铺开的星路吗?”
“曾经你也是泥土里的种子,和仓颉一起注视尘埃。现在你已经长成了建木,却忘了最初。”
“君生亦早,蒙昧故多!”
凰唯真哂然!“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听别人怎么告诉你吗?”
祂将手中的作品举起来,如同举起火炬。手中此时已不止是一本剧作,而是不断翻过的诸圣时代的经典!
沉寂多时的幽冥大世界,忽而闻犬吠。
一只白犬飞跃高空,跃过世界的间隔,跃过历史的长河,奔跑在祸水的上空!
红尘之门那处农圣田垄里,古往今来探究诸圣时代“不言隐秘”的喧声,竟如群鸟归林,都向这白犬飞去。
飞来的不止是喧声,不止是对祝由的控诉、对大恐怖的声讨。还有曾经夺门而出的百经!
自公孙息确名而死,百家复兴。经过这些年的传承和发扬,于此飞聚的百家经典,本本神光圆满。
尽都合入白犬,使之额突身鼓,拔姿迎风!
因为在地藏王菩萨座下匍匐太久,许多人都忘了……这只白犬并不只是冥世灵兽,它代表天衍至圣“与世同隐,知见万事”的能力,是天衍至圣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初被【执地藏】剥下,如今被地藏王菩萨送出。
白犬谛听,天衍知闻。喧声合其道,百经填其身!
即见白犬瞬间膨胀百万丈,扭曲在祸水上空,有百首千臂,怪奇狰狞。此尊的每一个部位,都攒聚着带着恶臭的烂肉,偏偏还有智光在其中如蚯蚓蠕动,使人见之乱心神。
各种扭曲的文字,嵌在此身如砂砾甲壳。明明文华所聚,却比恶观更恶观,比阴魔还阴魔。
掉回祸水的无罪天人,紧紧拽着一根树枝,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扎根祸水之底的菩提恶祖,抽了两下,没能抽回树枝,反手以祸水恶枝,绞成一只大手,一巴掌将无罪天人拍成了污浊的水花!
仅仅是“天衍至圣”,不足以叫孽海双凶如此紧张。
哪怕无名者还活着,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这件诸圣倚仗的最终兵器,也始终是个未完成品。空有浩瀚无边的力量,却驳杂不堪,内耗严重。真个行至祸水,只会被祂们想办法拆作资粮。
可当下的这尊“天衍至圣”,不仅力量更胜于前,那肆意穿梭的智光,疯狂扭曲的文字,都在昭示……祂要么即将崩溃自毁、也摧毁所接触的一切,要么就有“更上”的可能!
变化就在下一刻发生。
虞渊新野大陆的一座酒楼中,嬴允年斟满青樽,而后在身前倾倒一条酒线:“以此满樽,遥祭先贤。”
酒花炸开如银花。
却有一个秦文所书的“杂”字,跨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砸进祸水,强势砸在了“天衍至圣”之身。
“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是为“杂家”也。
这个字刚一落下,“天衍至圣”的崩溃就已经停止。那些彼此冲突以至扭曲恶臭的文字,逐渐变得服帖,如同这伟躯的血肉筋骨。
而后更有一个巨大的泡影,将百万丈的“天衍至圣”笼罩。
“啪”的一声响,碎成了一件贴身的大氅。后有两个绣字,曰为“天衍”。
斗昭曾经在跟姜望对谈的时候说过——公孙息要统合天衍至圣身,真正掌控这尊诸圣兵器,其实不止一条路走,不是非得吞阴阳真丹不可。祂至少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秦太祖的杂家道统,一个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
如今嬴允年摘杂家为赠果,予以成全,再加上凰唯真容纳一切的“幻想”!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就在玉带海外三万丈,有一朵巨大如浮陆的莲花。
虚空经纬分规矩,写着“四时禁入”“八方不过”的两张封条,于此高扬,飞在虚空都不见。
莲华遂开放。
这是一次如此伟大的盛放,所有身在孽海的人族修士,全都寿元大增。无边孽海的水平面,竟然不断下沉,足足降了九丈!
盘踞孽海深处不知几万里的菩提恶祖,遍身如蒸汽滋响,竟有大片大片的暗绿叶子腐落,混于浊水,成为孽海之浊的一部分。
花开一世界,叶落一菩提。
凰唯真布局天下,真正要启用的诸圣宝藏,并非那尊被祂亲手击败、且一度被拆解的天衍至圣。而是这座集齐诸圣之力,至今养在祸水的莲华圣界!
古往今来强者无数,也创造了数不清的奇迹,但真正以外力而推成的大世界,其实寥寥无几。
无非幽冥大世界、天狱世界、神霄世界……还有正在演化中的鬼界,都是超脱层次的手笔。
当下这座莲华圣界,在神霄战争里,得到人族大胜的滋补,完成最后的升华。
它其实早就可以开放,作为现世人族新的资源地。
但它有更重要的使命存在,它承担了诸圣时代最后的辉煌!
即于此刻绽放祸水,香气人间,而后飞进“天衍至圣”胸腔,成为祂的心脏。
这不只是为“天衍至圣”提供新的力量源泉,更是给祂带来了“新生”!
莲华圣界内部光影朦胧,其间广阔无垠,沧海桑田……诸圣的学问演化在其中。
用一整个大世界来演化,以杂家来成全,用幻想来容纳。
此时此刻,凰唯真站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外,也站在了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祸水——祂站在这全新的天衍至圣的左眼中。
而后睁开山海幻变、世界生灭的眼睛。
以此注视祝由,祂发出浩大的洪声:“我已乘舟,行至未来。今为君生,亦为君败!”
的确大成至圣不能成,没人能真正统一所有的思想。
但凰唯真走到这一步,已完成诸圣最后的宏图,成就巅峰无上的“天衍至圣”。
这是诸圣做最后一搏、但未能完成的设计,这是只存在于诸圣幻想中的最后兵器!
而为凰唯真……幻想成真!
晚八还有。
第2832章 天知否
诸圣对于“天衍至圣”的愿景,是“一具能够演化所有大道的至圣之躯,演化出极致伟大的力量”。
祂的战斗形态,应该是在力量上无限接近大成至圣,在思想上由诸圣短暂地聚合,在控制上由儒祖法祖主导、其余诸圣辅助。
而今日的凰唯真,超越了那种想象。
唯杂家能合百家,唯幻想能容一切。
最后的“天衍至圣”,穿着麻衣,踩着草鞋,拄着短杖,面容沧桑但坚毅,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挽住。
这是墨祖的形象。
天衍至圣的外征,最后如此显现,是承载了诸圣对那位先驱的纪念。
“大恐怖”在历史长河里抹掉了墨祖,而诸圣以最终兵器的形象,永远地将祂留在历史中!
这是纪念,也是挽回。
也唯有如此巅峰的“天衍至圣”,才能够找回曾经的记忆。在这样的时刻,将墨祖的许多痕迹,从历史中唤醒!
墨祖炼死为生的道,正可对照出魔祖的路。墨祖被刻意抹掉的痕迹,或许正是解读祝由的钥匙。
宇宙尽头正在为姜望护道的戏相宜,刚刚完成一颗陨星的改造,在虚空架设星湮巨弩……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然没有言语。
傀世之中,数十万颗神天方国,共颤共明如繁星。
说也奇怪,这一天有许多的傀儡……无端的流泪。
就连正准备走出太阳宫的祝由,也静停在彼。似乎随着历史的共鸣,也想起祂那个最得意的弟子。
“先生,您真伟大!”
“伟大?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您创造了让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实现多少人的梦想,改写了我们人族的命运……这难道不伟大吗?”
“我之所以创造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是因为我是普通人。我之所推广这个办法,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帮我,我才能完成这件事情——墨,你记住,修行只在自身求,求道于外一场空!你有超乎寻常的创造力,能够洞察世间的真理,要想走到最远的地方,你应该更专注你自己。”
“先生,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您看他们多开心!他们都很爱戴您啊!都说要奉您做下代人皇哩!我觉得咱们——”
“闲话就到这儿吧。你觉得什么,以你的认知为准。”
这是多久之前的对话啊。
祝由微微侧头,静想了片刻,记忆当然并不难寻,只是不怎么重要的这些,都放得很遥远。恍惚那并不是一种经历。
忽然祂笑出声音来:“凰唯真,弄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在我耳边,就当做我的回忆心声吗?你好像误会了,我并没有忘记什么。我抹掉墨,只是不想让你们记得。”
凰唯真一直在寻找祝由的弱点,哪怕是再一次分割祝由身上鬼的力量,又创造出巅峰的天衍至圣,仍然明白,这是此生最为艰难的战斗。
雍墨也是祂的理想田垄,钜城在祂回归之后,就被祂的意志所笼罩。
因为历史并没有墨祖的痕迹,祂只能通过墨家的学说,反推那位伟大的存在。于此刻天衍至圣的状态,唤回墨祖的痕迹,祂亦如饥似渴地学习,只求进一步精进状态。
当然若能动摇祝由的心情,亦是这场战斗的重要收获。
只是祝由从未在意。
这位在人族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存在,根本不会被任何外在的事物影响。之所以还会劝墨祖一句“专注”,只是因为看到墨祖非凡的天赋,认为祂有机会同行一路。一旦发现墨祖“走偏”,祂也没兴趣纠正。
“至少我已经知道,你抹掉墨祖,不是因为无法面对。”
“那么真正的理由,范围已经很小。”
凰唯真同天衍至圣已经合为一体,彻底化左瞳为山海境。
山海境经历楚地九百年的演变,本就已经是一个幻想成真的完整世界。在天衍至圣的加持下,更是打破上限,向大世界跃升,与心口的莲华圣界共鸣。
此尊站在太阳宫外,以杖为剑即一横!“是祂的研究妨碍了你吗?还是祂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面对祝由,任何一点线索都是关键。凰唯真不断幻想,又不断验证。祂眼中的祝由已经越来越清晰,而不仅仅是那些永恒的标签。
墨祖成道前,曾以竹杖芒鞋行天下,历世间疾苦,见沧海桑田,终得“兼爱”之念。
而天衍至圣的杖剑,阐尽了诸圣所认知的世界真理。它们有些是真理的阴阳面,有些是真理的分岔,有些是对立的真理,但都完美地统合在一起,因而爆发出远胜于诸圣的力量。
虽韩圭孔恪不能及,儒法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
一剑三千道!横来天地分野,日月各色。
本来以金色为主的太阳宫,像是炸开了染坊,约莫三千种、且还在不断增加数量的颜色,代表诸圣总结的世间诸多道理,将杖剑之前的一切都分割。
也要将祝由分割为三千种道,而后诸道灭杀,同湮永恒。
祝由抬目视此,仍未见惊。只道:“你说你‘行至未来’,你可知未来是什么?烈山的视野囿于时代,吴病已根本就自囚在理想国的蜗角。而你……离大成至圣还差一线。你眺望着你幻想的极限,可你也局限在诸圣的局限中。”
祂的左掌竖截于空,表示这是计算的起点。右掌贴着左掌,向右边无限地拉开,表示未来有无尽远。
随着言语,祂的右掌在很远的地方落下,表示那是烈山看到的位置。又稍微往前挪了挪,代表吴病已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到的未来也不过在这里。最后往前走了一大段,竖掌落下,表示凰唯真借助天衍至圣,也只看到这个地方。
祂的左掌和右掌,就这样把抽象意义的未来,切成具体的份额,成为未来的尺度。
这当中的一切,变得半透明,变得轮廓清晰,尺度严格。
然后搬之如搬山,往前一砸——如砸琉璃樽!
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之躯,融合了诸圣百家之道,且还在不断做新的大道演化。
可祝由摔碎的琉璃樽,是自烈山坐于华盖树下、同敖舒意闲聊的那一刻,一直到凰唯真借天衍至圣所能看到的未来节点……这当中所有已知大道的演化可能!
天衍至圣所见,皆在其中。
这一砸即如以池塘轰鱼,用花圃砸草。以广阔碾微小!
站在太阳宫里眺望此战的颜生,明明已经看过多年绝巅的风景,仍然无法想象祝由的力量。但能从这一刻具象化的对比中,窥见二者之间的差距,而这还并不是完全的体现。
作为诸圣最终兵器的“天衍至圣”,被完全地框进“琉璃樽”里,随着祝由一砸到底,满地碎琉璃!
方才还横天绝地,颇具无敌之姿的“天衍至圣”,亦即见裂而将碎!
复杂的色彩混为一道,三千道的一剑架为神桥——
白面书生般的嬴允年踏桥而来,走进“天衍至圣”的右眼中。
在祝由强势以大道对轰的这一刻,仅奉杂家道果,已不足以维系“天衍至圣”的完整。
遂祂亲至,而一手将天衍至圣的崩溃按停。
“修行也要量度,未来也要尺衡——你真的很喜欢做度量衡。”祂看着祝由说。
柔和的脸上,不复往日温润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杀气。
眉头略肃,即见开国太祖的威严!
很多事情祂都可以成全,包括黎国的崛起,包括凰唯真掌控真正巅峰的天衍至圣。祂从来不会在意这个过程里别人得到什么,祂只问自己要什么。
唯独关于祝由……岂能和祂的“天下皆魔”两全?
是不能两立!
当初那朵生在普贤尸身、染毗卢遮那如来之血而成的三生兰因花,嬴允年夺得了整朵“过去”和半朵“现在”,终在雪原得以补完。
祂于“现在”,亦有权柄。替换一下正在炼魔的姜道主,来做祝由的绊脚石,想来也没什么不合适。
开创杂家的嬴允年加入,顷将天衍至圣推到又一个高峰。
险些被撑爆“幻想”的凰唯真,也终于得到解放,可以重新整合天衍至圣那繁如烟海的道则。
凰唯真在天衍至圣的左瞳,嬴允年在天衍至圣的右瞳。
此刻这件人间兵器,已经远远超过诸圣的设想,是任何一位圣人,都不曾企及的力量。
祝由仍平静:“我们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答案,都要建立在某种标准上。没有标准,就没有答案——这即是‘度量衡’的意义。”
祂并不在乎世人的无知,解释本身也不具备意义。
只是“被了解”这件事,也会带给祂了解。杀死不朽的力量,正来自于不朽。所以祂回答。
“这件兵器的确很有潜力。诸圣当年未能实现,应当不止是我的的遗憾!那么——”祂问:“韩圭要不要也加入呢?”
说着祂又抬手一按,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祸水中,即见一只遮天大手,笔直地拍落。
惊得刚刚爬起来的无罪天人,又往祸水深处躲。
这只手拍在具体存在的学海,却打进了形而上的“知识”的海洋,惊醒了仍在其中浮沉的伟大存在。
“孔恪,你怎么说?!”
竟是仍觉现在的天衍至圣不够强大,邀请迄今沉默的韩圭,和当年伤势更重、后来沉眠于知识海洋中的孔恪……使这件“诸圣兵器”超越巅峰!
作为创造显学的人间至圣,这件造来对抗大恐怖的“诸圣兵器”,自然也有韩圭和孔恪的心血。
甚至祂们本就是预定的驾驭者。
几乎是在苏醒的当刻,天衍至圣便已与孔恪共鸣。
书山之上,更是文运翻涌。“子先生”遥望祸水,低头矜礼。
但一朵文云轻柔地蹭了蹭他,便有大颗的泪珠,砸落树原。
学海里的儒祖,并不是人们心中老夫子的形象。
祂高大、孔武,挽起的裤脚下,腿毛还很长……看起来像个不读书的粗人。
从形而上的知识海洋,掉进现世具体存在的学海中,没有影响祂的睡姿。
祝由的粗暴呼喝,也没有影响祂的心情,
祂慢慢地坐起来,先在学海之中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发出火烧竹节般的响。
“呵……啊~”
然后扭过头,看向祸水深处,看着那个瞬间缩进祸水深处,以手捂面的丑八怪。
看起来祂想打个招呼,但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还是这样啊……”
遂起身!水花四溅。
“故人相逢人间喜!”
“尔既有请,我岂辞之!”
祂拔起腿来,一步就走进了太阳宫。
再一步,便合入天衍至圣。
那属于墨祖的沧桑沉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粗犷,也很奇怪的多分斯文。其右手拄竹杖而为杖剑,左手拿着一卷书简……拿成了书锏!
一剑开道,而一锏砸脸。
“是不是……有辱斯文呐!”毕竟是老对手,祝由还有玩笑的心情。
韩圭并没有出现。
祂也并不在意。
时代在永恒地进步。手下败将又沉睡了这么多年,与祂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面对着左书右杖、气势更胜之前的天衍至圣,祂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了某种无形的事物……往外一拔!
“世尊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天人族不愧是天道最偏爱的种族,当年祂借天看得很远……”
祝由说着,从对面的天衍至圣身上,拔出来一根纤如牛毫、长足九尺的虫!像一根蛛丝飘荡在手中。
人有病,天知否?
此即为“害人虫”!
不到见时事不知。看到“害人虫”的这一刻,散落在历史里的情报,这时才被“天衍至圣”所惊觉——
在诸圣时代,医圣长桑君于晚省之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自问有失,却不知何失,他为这种病,取名叫“不察”。
阴阳真圣邹晦明,窥其阴阳,见他阴失三毫,不知所去。在这个过程里反思自身,才凭借对阴阳的独特认知,想起了虞周之死。由此引发诸圣对于“大恐怖”的探究,留下永远笼罩在那个时代的阴影。
但“阴失三毫”只是记忆被抹去,不是长桑君的病症。
那种病真实存在,只是自此以后被彻底地掩盖!
医家真圣长桑君自省所发现的问题,并不是他对虞周的遗忘。而是医术发展到时代巅峰,他做为立于时代之巅的医道集大成者,对于那种“不察之恐怖”“未发之病”的警觉。
这“害人虫”,是人族诞生以来,一切对人有妨的祸害,随着人族的发展而发展,而于客观层面,有了“虫”的具现。
它在诸圣时代达到第一个巅峰,真正可以作为一种永恒层次的力量来运用,以之“蛀坏不朽”。
长桑君毕竟未能超脱,视野囿于修为。
而祝由是远古时代人族第一巫医,最早建立完整医术体系的永恒存在。若是祂的名字没有被历史抹去,算起来,后世医修如长桑君等,应当奉其为祖,至少也是医祖之一。
祂在杀死虞周的时候,已经将“害人虫”掌控。凭借高出长桑君的医道修为,将其晦藏。
事实上这是祂应对大成至圣的手段之一!
后来诸圣命化,长桑君身死,这病也就成功潜藏,再也没有被发现。
今时今日虽然医道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更胜于长桑君的医道修者,还未出现。现世最强的两位医修,东王公和亓官真,都还不能言“圣”。
超脱者超脱一切,自然也超脱了“害人虫”。
可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不止是几位超脱者的智慧,祂是诸圣道途的集合。
至圣尚能对抗这种“蛀坏不朽”的力量,至圣之下,却是一触即溃。
当祝由拔出“害人虫”,这隐藏了十几万年的手段,顷为蛀坏长堤的蚁穴。竟见得辉煌无敌的“天衍至圣”,开始崩解。
凰唯真所在的左眼,嬴允年所在的右眸,以及孔恪占据的部分面容和左手,尚能保持永恒的姿态,这具伟躯的其它部分,却如溃沙!
诸圣时代确然是黄金时代。
烈山自解后的第一个时代,催生了辉煌的文明,历史群星闪耀。
小说真圣虞周,触及了一种逼得祝由出手抹杀的隐秘。
阴阳真圣邹晦明,想起了虞周。
医家真圣长桑君,察觉了“害人虫”。
墨祖更是直接找到祝由,与之决战,用性命拖延了祂的脚步。
如此种种,再加上当下这尊可以同祝由正面交锋的“天衍至圣”……诸圣的光芒,的确辉耀人间。
可是那个时代,毕竟已终篇。
现在也被祝由翻过。
挣扎在祝由指间的“害人虫”,散发着腐蚀时空的朽意,也朽坏着诸圣的道痕!
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书简,被祝由抬手挡住。其所承载的学问,孱弱得化为字蝶飞走。
膏肓之病,发于一时。天衍至圣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祝由一把握住书简,也就此扣住了那只孔恪所掌控的手,冷道:“说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看你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步!”
天衍至圣张嘴,发出孔恪的咕哝:“……昏迷了怎么进步?”
祝由遂不言。只将天衍至圣拽到近前,右手握住“害人虫”在拳心,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去!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尊超越了诸圣最终幻想的“天衍至圣”,就在这只拳头前……朽坏为尘沙。
“人”为“害人虫”所坏。
但幻想终不死,命运无穷途。尘沙飞扬中,“天衍至圣”又拄杖行来。
明明左眼为凰唯真,右眼为嬴允年。
可这张苦毅的脸,这执着的脚步,像是那人亲临!
远古时期战死沙场,是祂亲手为墨接续了生命,墨却用这余生,与祂对垒。
那次祂告知墨,告知这漫长的寿元从何而来,这生命力磅礴的躯壳是如何创造……是想告诉墨,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材料。
墨却毁掉了肉身,寄身于傀儡。得了有熊的帮助,活过了上古时期,在中古才成道。
其之所以能在中古成道,也是在上古时代末期,在治理魔潮上有卓越的贡献。
一念为墨,一念为魔。
祝由波澜不惊,只是抬手一抓又一拽……复又一拳。
“天衍至圣”又溃沙,而后又归来。
祝由重复着拔苗锄草般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一次次地碾杀,而后等待天衍至圣归来。
但胜负已经写明——
诚然凰唯真可以无限次地归来,不死不灭。构筑这尊天衍至圣的其它力量,却并不尽然。
天衍至圣彻底崩溃,嬴允年和孔恪毕竟各行其道,超脱无上,尚有别的选择。
放弃天衍至圣,就意味着诸圣的设想已经失败……占据“现在”与祝由对杀的基础,便不复存在。
但若死死守着这尊天衍至圣,在这里顽抗。诸圣的道痕很快就磨尽,合于其中的两位不朽者,亦只会在一次次的碾磨中,被生生拖得朽死!
是进亦难,退亦难。
天衍至圣的左眼,是正在演化的山海界。右瞳之中,嬴允年立身于一朵绽开的花。
两尊对视,有相会的从容。
祂们已然达成了共识——
所有已知的设想,都很难真正击败祝由。
其人并非停滞在某个过往、早晚会被后来者超越的无敌者,而是始终跟随时光、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
前人想过的,祂也想过。今人眺望的,祂也在见证!
和祝由不止一次交手的孔恪,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祝由相邀,祂仍赴约。
盖因君子之道……“吾往矣”。
“让我来试试。”嬴允年用眼神说。
凰唯真漫步在悬山之间,行于蔚蓝的海,终究抬起了手——自负如祂,必须要承认,即便是做到了这种程度,祂也无法同祝由相争于现在,定义未来。
祂的战斗在事实上是失败了。
“只可惜……六合战争还没来得及打出结果,理想田尚未丰收,梧桐枝还没有飞来新的凤凰,我亦未能超越时代。”
雍墨,元央大理,梧桐越国……这些都是祂对于现世的观察和设想,祂也在期待,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时不我待。
这样说着,祂抬手遥对嬴允年,打算以最后的幻想,送这位秦太祖一程,让祂的道路,来和祝由验证……
此时却响起一个声音——“失礼了!”
说话的人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可是说着话,便已经跨越了时间和空间。
金焰又重来……或者说,这座太阳宫,从来就没有飞离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
赤冠束白发的姜望,再一次于金焰中走来:“虽然这是山海道主的时代,我也还沐浴在诸圣的智光下,但能否容我……探一只脚来?”
他轻轻低头,以此对先贤致意:“我于未来学步,君在历史翩然。得之天下,用之天下。说是现在,岂唯现在?”
“现在”是无数“过去”的统一!今日的他,于时代潮头弄舟,不止代表他自己。
能够分割祝由鬼祖的部分,能够完成真正完美的天衍至圣,能够予现世那么多福泽,怎能说这不是山海道主的时代?
但……
所有出生于道历新启之后的人里,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冠以“超迈古今”的名号。
若只能选一个人来代表这个全新的时代……唯姜望而已!
他抬起头来,不再低下。走过溃朽流沙的天衍至圣,直脊而按剑,向着祝由走去。那燃烧的上昧神火,似是这场盛筵为他铺开的金毯。
金袍飘扬,像是辉照诸天的烈日,收回了最后一卷金霞。
他注视着祝由,就如祝由一开始注视着太阳宫外的火。
此刻才开始对话:“叫你久等——”
他说:“我也不再有十四年的耐心。”
倘若走向圆满的十四年,要用永恒的生命来填补……
姜望从来不愿意让他人,成为自己的英雄代价!
无论那是不朽的传说,还是人间的草木。
咱们的完本闪屏活动,没有申请到27号的,只申请到28号的。
(因为之前是按照24号完本申请,所以重新申请,人家已经先申请了,排期就慢了一拍。然后闪屏一般是在完本后一天,效果会比较好。辛苦点娘工作人员了,配合我一轮轮的改……o,o)
为了配合宣传活动,同时我也想再多写点,完本阶段灵感非常爆炸,有太多想写的画面了。
虽然我已经胡子拉碴黑眼圈极重,但非常的亢奋。凌晨写到现在都不困!写字速度虽然提不上来,但总算靠时间堆了点数量。
咱们多写一天,27号大结局。
……
明天中午十二点继续。
继续两万字左右。
……
……
感谢书友“精神判官”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18盟!
感谢书友“取个名真难bambo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19盟!
感谢书友“一碑一故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0盟!
感谢书友“再河之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1盟!
感谢书友“土豆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2盟!
感谢书友“发光的萝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3盟!
第2833章 江山百代
山海境里,凰唯真洒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后来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虽狷狂,岂不知羞?自当避道,让你出一头地!”
三生兰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轻轻将卷起来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笑:“我虽善假于道,这一路多赖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这样的斗争里,还能歇一歇脚,坐享其成……姜道主,请上座!”
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还未有举至极限。神霄大胜之后,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才算一个阶段性的标志,是当初开创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伟大的想象。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后,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将涌现当下这个时代所不能想象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凤洲突然开启六合征程,也是为吴斋雪“寻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圆满?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现?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族,无比自信,昂扬进取,雄视诸天。
这个时代有促急的叩门声!叩在所谓“大恐怖”的门外。
同为新时代的超脱者,凰唯真没能走到最强的状态,便迎头撞上祝由的这场战争。祂嬴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祂并非以杂家成道,但杂家作为祂开创的道统,以“兼合百家”为旨,在百家复兴之后,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巅峰的状态还远远没有到来。
只是现实的冰冷,平等地给予所有人。
末劫不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开始。半渡而击才是战争,猝不及防才是灾难。
雄魁一世的人物,没有谁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尝不以主角自视?
祂们自是被歌颂的传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传说会继续。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决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于堤,止步于祝由这座无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个个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个个败下阵来。
名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历史的铁壁,将多少的惊涛,都抚平涟漪。
而祂们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还不够”。
传奇受阻于传奇。
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固然是这骄傲一生里莫大的挫败。但走到前面来挑担子的,是祂们早前就已认可过的后辈晚生,是新时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们一路奋战想要看到的未来——
这感觉又让人欣慰。
时光长旅,吾道不孤。
曾经锋芒毕露,风流绝代的人物,有一天也会摆一摆手,笑着说“自有后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最后是孔恪的咕哝,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毕竟没有翻滚。
姜望既然已经在这个时候走进战场……不必再说代价了。
最后的话说出口,儒祖只道:“后生可畏!”
又补充了一句:“颇知礼也。”
话是好话。但联系到祂这次是从学海走出,暮鼓书院搬家后同剑阁太近,而祂又是制礼的先圣贤师……听着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剑阁阁主的口吻。
但这就是最后的交代。
孔恪无多言,一生言语,都在书山学海。
姜望轻轻颔首为礼,以手仗剑,漫步自前。
天衍至圣那山海变幻的左瞳,放出的视线也如异兽一般灵动,轻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的知见,带给此人几无止境的成长。
这个时代的巅峰,正是随着这个“晚生”的脚步而向前!
在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灵感,无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验证。最后有一只青鸟,掠过姜望的潜意识海洋。
羽翅带风掠过的涟漪,留下一段虚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带走了什么了——祂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让祂再也没有超越时代的灵感!”
这字迹随着涟漪散去。
这尊重复着朽坏和归来的天衍至圣,却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对着祝由摇摇一抓,就这样穿进了虚实错杂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经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阳宫外驳杂的道痕,随之如洪流席卷,带走前一场战斗的残余,也带走了祝由指间的“害人虫”!还带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种幻想。
莲花无数瓣,山海倏而真。
这尊超越诸圣想象的“天衍至圣”,将与祝由相斗于所有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创造战场,嬴允年主导诸道,孔恪给予支持,诸圣的道路,将一条一条的验证。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条道路,全部推演结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这场战争的进程……直到再无路走!才能算是结束这场关乎幻想的斗争。
祂告诉姜望,墨祖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祂亦身体力行,带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锁死祝由的前路,让这位“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难以保持姜望般的进步速度。
那么至少在“进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纸面的优势。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场交锋,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现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现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来。
太阳宫始终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里,这意味着太阳宫里发生的一切,都燃为姜望的知见。
这本就是吴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虽则吴斋雪主动去寻祝由,也是想独拦于历史。凰唯真接下了“现在”,亦是要弭祸于自我。
但这种“我自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
同祝由的这场战争,是现世人族的存亡之战。从远古时代燧人氏斩祝由于阍阳山开始,经历有熊人皇斗魔祖,诸圣时代大恐怖……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是比掀翻远古天庭还要漫长的战争,艰难程度远胜于过往的一切。
于己唯死而已,为天下不可不绸缪万全。
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战场,在幻想之中牵制祝由的力量,而将祂已得到的知见,送到姜望手中……遂见金焰汹汹!
环绕太阳宫的上昧神火,张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凶的火!”祝由赞了一声。
自祂履世,诸天退避。一切有灵者,莫不惊惧。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疯狗般,有种什么都敢咬的架势。
赤冠白发的姜望,提着极冷极锐的薄幸郎,声音也在天衍至圣离开后,消退了些许情绪:“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则不逊。既然前辈们帮它了解了你……它就要开始放肆了。”
从颜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并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恒。无论多么激荡的惊涛,都不曾将它翻过。
好在姜望也正在视野中走近。
赤冠白发是他所未见,足音清脆如碰杯声。
旧旸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古至今,有三条道路,令我期待。”
“一条是自远古人皇延续到国家体制大兴,终于在当代有了圆满机会的‘六合天子’。”
“一条是继承烈山遗志,天骄井喷,群策诸圣之力而得以想象的‘大成至圣’。”
“最后一条,就是你在宇宙尽头绽放的焰花。我实在好奇,走完这一个历史主角无敌于世的甲子,你在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下,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祂们很愿意做些什么。所以前赴后继。”
“高而为无上的存在,祂们因所谓的伟大,而成为所谓的伟大者。故而承担。”
“这十四年的时间,祂们愿意帮你争取,我也愿意配合——但为什么,你却不再等待?”
祂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有的人仅仅在宇宙尽头一站,人们就相信他能走完举世无敌的路。竖起剑指炉,一句都未言语,人们就相信,他会站出来对抗末劫。没有一句切实的承诺,那些人,无论先前是敌是友,竟都愿意为他争取时间!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祂们愿意帮我争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为我会不再等待,所以祂们愿意帮我争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责任,感情,同理心之类的东西。”祝由说。
“那你要如何胜我?”祂好奇地问。
这种好奇让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观测的样本。你所争取的未来,只是一个需要确定的结果。这种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绪,当然也没有尊重。
“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创造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姜望按剑而行:“试试就知道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既然走到这里,确然不算等待了你,无论我嘴里怎么说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圆满的时刻吗?”
“你不会在乎我的觉得。我也不这样自觉。既不自觉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觉那就是圆满。”姜望只是往前走:“说到底,怎样才算圆满呢?我相信山外还有路,死亡才是终点。”
他每一刻都更胜于前,每一步都走得更远。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剑柄,却像是切实地把握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的剑,已经不能被看见。
可是整座太阳宫,已在他的剑围中!
“可谓知也!”祝由莫名地慨声。
祂把目光从姜望身上挪开,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剑。
祂看向无所不在且愈发张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视着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炼化的万界荒墓。
于是,祂看到了魔。
当魔祖真正注视祂所创造的魔族……祂说“天下皆魔”,那么这一刻便要实现!
此刻的万界荒墓,已经大有不同。
曾经晦暗的天空,当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经玉皇钟在这里还是勉力支撑,如今竟感不到这个世界的压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万里。恍惚它已高悬,竟如这终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离,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峦……或是那号称永恒的魔宫!
视野里已经看不到成片聚拢的魔气。极目远山,亦只有稀薄的几缕,好似炊烟。
若不是那些数量庞巨的魔族尚且还存在,小规模的抵抗还在发生……乍眼一看,几乎是一个仙雾缭绕的胜土。哪有什么人憎鬼厌的恶名。
但它又改变。
当魔祖祝由真正降临人间,予魔土以注视。祂曾亲手改变的这个世界,立即有了历史性的回应。
茫茫宇宙尽头,代表诸天终焉的世界,外显混沌,恍如鸡子。
于时光奔流的现在,姜望竖剑指炉以炼之。于已经发生的过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时光的意义里对立,于是也在空间的意义上对峙。
此刻诸天所见,在那宇宙尽头,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烛台的影子,是“灯下之黑”。
而帝魔宫中,宋婉溪惊惧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与那转过身来,竖剑指炉于身前的姜道主对视!
一座剑指炉,两种火焰。
一个位格等同于现世的终焉世界,岔开两种命运。
万界荒墓在这对峙二者之间……外显的混沌之状,一霎分黑白!浑如两仪之球。
鬼龙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之中,所见便是如此。
“呔!”
此时他还不知吴斋雪放过了他,只觉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窝。万分惊惧!
苦也……怎的走了一个超脱之魔,又来一魔主?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辈还需多加餐。
在立即转身和埋头冲刺中,他果断选择后者。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锤,对着那对峙的两位就锤下!
“休伤吾主!”
出来混,一定要站队。站错也比不站好。墙头草一定会被风吹倒。
他根本无法触及超脱,这一锤下去也不知能锤到哪个。
但是没关系,锤到这个就说是帮那一个,锤到那个就说是帮这一个。
退一万步说……真能被他锤到,说明本来也要落败了!
可脚步才抬,狼牙锤才举,声音才喊出——顿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宫在崩塌,还是魔界在溃灭?
敖馗脚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锤,最终没能锤下去。
整个万界荒墓,骤黯于一时。
于此厮杀的战士,惊而四顾——但见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为仙,为神,为龙,为帝……如幕布抬卷,张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无边界,以魔相为幕墙,确立了八方。
诚如凰唯真所言,所谓“八大魔功”,是祝由与时俱进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来一切有生之灵,无论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对魔界的炼化,更是要反过来炼诸天为魔土……先自万界荒墓始!
此地虽有数目庞巨的人族大军,各国精锐汇聚在此,足以应对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场战争,独自显化在帝魔宫的魔祖,却并不孑然。
自上古时代的第一次魔潮开始,此后多少年,边荒生死线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来魔毒。时至今日,魔性难拔。
每一个向魔拔剑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为对手。
一念神魔,是因为魔在每个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围,仿佛至盛的神话时代,永恒神祇俯瞰人间。
有生之灵,向我行来。生死不避,堕之为魔也。
铛铛铛!
玉皇钟连连摇响,唤醒人心。
鹓鶵飞洁雨,刑电笞魔意。
赵汝成漫步长空,十指张舞,所过之处,剑气鹊桥横空,大片大片地扫荡魔物。
如意元君立于道术天瀑上,仙念飞云海,洒下无数清心咒……
当然真正与这魔意对抗的,还是整个魔界无处不照的火光。
但都渐黯了。
从上古时代到今天,魔族毕竟在此世经营了几个大时代!世界本源的倾向,都被魔意唤醒。魔化的过去,正在侵蚀澄明的未来。
《先天诛绝神魔功》,显为神魔相。《弹指生灭幻魔功》,显为幻魔相。《万世有缺仙魔功》,显为仙魔相……
魔君虽死,魔功犹在,魔相故存。
只是这些魔相,有虚有实,有的威凌万界,有的只是一道虚影,一个空缺的位格。
《灭情绝欲血魔功》,炼封于东海,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归来。
《礼崩乐坏圣魔功》,毁于勤苦书院,尚未在时光中重聚。
《至尊履极帝魔功》,尚且还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与之同在的,是《诸天魔帝尊赦录》。未有突破姜望的剑围,不可归之于魔天。
尚有两位活着的魔君,是魔化诸天最重要的资粮。是魔潮侵世的火种,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楼约身上。
举世狂欢,气运沸腾。无数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于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渊显,在呼唤魔君的归位,也呼唤那部最新圆满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却见怅然望天的楼约,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确是有一部魔功飞出来,却在翻页的过程中,魔气褪尽。魔文化作了道文,书封上的名字,变成了……《所求皆空大道书》!
楼约身上的魔性,已被吴斋雪炼化了!
就如吴斋雪取回了自我,将七恨魔主变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这过程在楼约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啸的“恨魔君”呼声里,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当然还是恨,但对吴斋雪的恨,岂关于人间。
当然已经意冷,但世上还有楼君兰。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所谓‘皆空’,岂独于我?!”
位于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时扭曲,而后空无。
魔祖一念所唤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势,自然地追寻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还在吴斋雪身上,随之追猎祝由于过去……生死交锋尚未终,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沦欲魔功》。
帝魔宫里的魔祖抬眼视前,只看到姜望那双宁如静渊的眼中,缓缓跳动的红尘劫火。
七情六欲之魔火,早就炼进了“红尘劫”。而这份历史,由吴斋雪在《苦海永沦欲魔功》最关键的历史里见证。
成为永远的真实。
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
祝由改造万界荒墓为魔界以来,就志以不朽,留下这八方魔道,有朝一日铺陈诸天。
而今却有一面永远的空白。
吴斋雪正在过去鏖战,但祂已永远地改变了现在。
对祝由来说,路不可绝,虽被吴斋雪蛀空,无非是重新弥补。
祂的目光已从楼约身上移开,放眼诸天,寻证新魔,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演化一部足以填补空缺的不朽魔功。
当然,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良材。
“天下皆魔”的大势,落在了帝魔宫里挥舞狼牙锤的敖馗身上。
却落了空!
屹立于万界荒墓正南方的【龙魔相】,竟如一道帘幕被卷起,以一种绝不回头的姿态,猎猎作响,投向了沧海!
“这般手笔……”
如此突然,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熟悉。
站在太阳宫门槛前的祝由,微微垂低眼睑,仿佛看到时光深处的那个老对手……人族的万法源流,万世之师,被祂亲手击杀的毋汉公!
跑进帝魔宫的时候,敖馗说自己“不一样”。
他确实不一样。因为他的道路并非自证,当初将他送到魔界来的……是毋汉公!
为何他能入魔而自我?
当然不是他一以贯之的贪生怕死,人的本欲并不能改变认知,贪生怕死的魔,也是魔。贪生怕死的,不止他一个。
之所以他不同,恰恰说明这一程完全都在毋汉公的掌控中。
飞离浮陆的《山河破碎龙魔功》,原来从未逃出毋汉公的指掌。其人虽死,留以永镇。
当初推动敖馗于此占位,就是为了在“天下皆魔”的关键时刻,给祝由一个久远的问候。留惊喜于今逢!
最后还归沧海的,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山河破碎真龙典》。一卷猎猎如新旗。
唯独帝魔宫里的敖馗,仍然是龙魔之身,没有变得更纯粹,也没有变得更皎洁。他还是他,从真龙到龙魔,就像只是换了一种炼体功法。
“哇呀呀呀!我敖馗忍辱负重,有志荡魔,岂你这点蝇利能惑?!吃我一锤!”
他大喊,这一次铆足了劲,狼牙锤对准了祝由的后脑勺!
其实此生真或者假,是龙或者魔,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纵,成为谁的棋子……有什么要紧?
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来,活得很好。
毋汉公深谋远虑,龙佛大慈大悲,姜道主我是您忠诚的侍卫!
“唉……”
人们终于听到了祝由的叹息。
至此,“天下皆魔”的计划,已经彻底地失败了!
吴斋雪和毋汉公的布置,当然是摧毁这个计划的重要原因。
但要说到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姜望在此炼魔,与祂争夺万界荒墓的潮向,对峙于“现在”,没有给祂弥补缺失的机会。
毕竟吴斋雪还在过去战斗,毋汉公已经死亡。若仅仅只是祂们留下来的手段,多的是办法避开。而姜望牵制着祂,叫祂避无可避。
“你知道吗?”太阳宫前的祝由,发出久违的叹息。
祂并不是一个会感慨失败的人,只是觉得……麻烦。宝贵的时间被浪费了,让祂不得不审视自己的作为。
看着赤冠白发的姜望,祂轻声道:“从万界中心到万界荒墓,从人到魔,这只是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演化。世间之人,早已魔性深种。也许‘天下皆魔’,已是一条最温和的路。而你们把它斩断了。”
“诚知魔性难移,所以上古人皇终结魔潮,用了半生。”姜望说:“我愿从之。”
便如宋淮所说,魔只带来毁灭。倘若天下为魔,那也就是永恒的末日。
祝由是把“天下皆魔”作为一种灭世的手段!
“魔是无法消灭的。它存在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中。”祝由说。
“也许我并不打算消灭它。”赤冠白发的姜望,执掌三昧之真,时时刻刻都在洞察世间的真理,因而鲜有情绪:“正如我眼前有魔,但世上还有仙,还有神,乃至水族,灵族,甚至妖族,海族,修罗……魔可能是一种选择,但不该是唯一的选择。”
祝由莫名地道:“你以真火炼化万界荒墓,想要把它炼成一个拥有生机的世界……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想要这么做。”
“你是想说……你吗?”姜望问。
“墨。”祝由道:“祂追寻我当初的足迹,来到了这里。祂试图改变这一切,祂失败了。”
“也许祂成功了。祂所传下来的墨家,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生命。如若末劫真的到来,已有的一切都寂灭……它将代表另一个时代的新生,至少是新生的一种。”姜望说道:“我们人族生来孱弱,并不是因为漫长的生命而不朽,而是因为传承的延续而永恒。”
“没有下一个时代,故事即将结束。”祝由淡声道:“记得我说的未来吗?烈山也好,凰唯真也罢,包括现在的你,你们都只看到了某一个阶段的节点。但我看到了穷途。”
姜望不为所动:“未来无限远,岂会有穷途?”
“也有所谓无穷之局,名为天衍。当年我就坐在他们旁边,看了很久。”祝由反问:“你知道天衍局的穷途是什么吗?”
姜望道:“真圣算穷。”
祝由还以一笑:“答案在其中!”
姜望沉默了片刻。抬眼说:“我听不懂。”
当话语延展到这一句,他已经走到了太阳宫的殿门前。
就隔着一道门槛,他和祝由在宫里宫外对视。
赤冠之下,白发轻扬。
他眼中的红尘劫火如为风倾,他的手已不在腰侧的剑柄,剑也不见了——
于“不察之境”,薄幸郎已然横天!
这是签名超脱共约以来,姜望第一次真正意义出手。
以不朽的层次,决战不朽。
不见其形,只闻其声。不察剑意,只感其凛。
这是超脱所有,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剑。
诸天万界都震颤于一声剑鸣。
明明是夏至之后的炎热现世,却如惊蛰春醒。
而后一卷黄昏,笼罩了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
身量极高又极瘦的暮扶摇,像一座坠落太阳宫的尖塔,轰轰隆隆灿烂地落下。
毕竟还记得先前说的是为姜望护道,遂抬指凝固了黄昏:“惹动他来,也算阻道!我当与你见于黄昏!”
在祝由的一生中,有多少日出和日落?
恐怕祂也数不清。
暮扶摇来分割祂的黄昏。
又见魔界的天空,探出一卷大袖。至尊神袍之下,是一只宰割天下的手。并指为刀,裁掉了万界荒墓里的【神魔相】。
祝由的与时俱进,意味着时代顶格的神道修行。
袍袖飘卷的青穹神尊,漫步于三昧真火,顺便借火烧掉了这片【神魔相】的魔气,轻轻一甩,将剩下的神道力量燃为炊烟,送入神国。
祂并不在意被姜望了解,毕竟早就赠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节。
就这样从容地往前走,翻掌推出一方青鼎,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焰心,推进了太阳宫!
岿然行于高天,青天之鼎,要予祝由永镇!
凡祝由所据之“现在”,青天之力,都要将其永逐。当代的神道至高,不允许祝由再往前。
同样是在此刻。
东海之水定如镜,镜中照出了太阳宫。
新证的海神菩萨,以天海为头纱,静静地垂视祝由。
古往今来和祝由对视的强者不在少数,这是第一双贯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
祂似对镜视妆,却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祂推动沧海桑田,试图用天道同化祝由。
慢慢地视祝由如自己。
以至于这跨越时光的不朽者,竟有如蜡烛般融化的迹象!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鬼道斗争、还人间为阳世的那一刻,诸国对祝由的态度就已经统一。
霸国背后的永恒力量,既不能干涉六合征程,便都投入此末劫之争。
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烧诸天归寂的知见,又凭着这份知见,斩出遁离诸天感知的一剑。
剑啸声仿佛战争的号角,似乎并不是姜望,而是当下这个时代,正式向祝由宣战。
一鼓而起,剑出即有三不朽!
祝由抬眸而轻声:“黄昏,青穹,天道,无法感受的剑。”
祂只是平静地叙述,却有历史的质感。像是遥远的故事,如今又重演。而祂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改写了人间。
有一段巨大的空白,剪裁为祂身前悬垂的画卷。
随着祂的言语,先是黄昏入画,走远落寞的旅人。继而青穹在上,鼎为王权的彰显。青穹深处天海的波澜,表示天道的存在。间有晚霞的截面,山峦的缝隙,乃至天穹的裂痕,描述那柄无法感受的剑!
而这柄剑,就在这张画卷的描绘下,被定义,被捕获,也被感知了。
下一刻。
黄昏神主,青穹神尊,海神菩萨,乃至提剑而来的三昧天君,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全都印在了画卷上!
震古烁今的不朽者,竟为不动不言的画中人。
这简直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
画中的一切痕迹,渐渐都淡了,散了,这张画卷,正归于空白!
妖界摩云城。
此地在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归于景国的治下,为天都元帅匡命所镇。而在龙华经筵召开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它还是妖族接壤五恶盆地的大域。
这一年,有一个匆匆的旅人,经过了濂溪客栈。不经意地一瞥,眸光如刀,掠过客栈的匾额。
时光的力量微不可察,多年以后,这个“濂”字裂开,孤独的三点水糊成一片,竟像个“卜”字!
越国的历史长河……它甚至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历史的一个截面,一道剪影。
便在这片历史中,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琅山镇”,有一个奇装异服的旅人,正揖手一圈,高声说些胡话,吸引了大批的观众。
“敢问诸位善长仁翁,今年是哪一年?某从未来穿越时空而至此,有一件宝物,与此地有缘,只卖给三个人。”
“什么,韶国刚刚灭了燕国吗?今年是道历二五三一年?我来的那个年代,韶国已为夏国所灭……”
姜望在画中。
提剑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都归于同一个姜望。
他在画中头皮发麻。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冷!
当初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他初至琅山镇,便问今年何年。当时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他的骗术不新鲜,说早有人用过!那个先一步说自己来自未来的人……竟是祝由吗?
他当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长旅。神霄世界的信息,就是那一次被带回人间。算出“天命在妖”和“灭世者魔”的卜廉,亦是在那一次,永远地消散了最后一缕残念。在他之前走过濂溪客栈的人,以眸光划匾的人……也是祝由吗?
祂究竟是在过去影响了现在,还是在现在干涉了过去?
“与时俱进”只是一句分析。
此刻在画中,方见祂如何与时光同行!
画中人的思考,不被画外人知。
颜生定在太阳宫中,看着他难以理解的一切,听到站在殿门口的那个背影,所给予的解释的声音——
“这只是一幅普通的挂画,我刚刚从宫殿里取来,抹掉了原来的图案。但真要究其根本……这也不止是画,这是一种世界观。”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线条的构成。当然也包括祂们。”
“祂们就像是在这幅画上挥剑,却妄图伤到站在现实里的我。”
“当然,只以画和现实来描述,并不准确。我也不只是将祂们变成线条的构成。道的玄妙,言语不能述之万一。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方便你们理解。”
“我需要你们理解我在说什么,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你们才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看到我如何从这样的画里,走到真正的现实中。”
颜生愈发地听不明白,而又在这种不明白里,诞生巨大的恐慌!
敖馗还在帝魔宫里表忠心,自诩为毋汉公密使、姜道主卫兵的他,举着狼牙锤冲锋到头,却不见了伟岸的姜道主!
偌大的帝魔宫,剑指炉尚在熊熊,万界荒墓如混沌鸡子,还在炉中燃烧……站在剑指炉前,却只剩一个背影。
那背影终于动了。
在帝魔宫,在太阳宫,在所有感知到此、注视到此、倾听到此的感受中……
祝由回过头来。
哔剥!哔剥!
如同火星炸响。
在祝由身后的那幅挂画,已经一片空白的画幅上,渐渐燃起了星子。一点一点的赤红色的火星,慢慢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玉冠束发,昂直如剑。
画中人还没有在画上清晰,偏偏已是人们熟悉的剪影。
有一种恢弘的力量,正在宣告归来!
太阳宫里的颜生心中激动,帝魔宫中的敖馗简直泣涕如雨,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
祝由却并不在意。
祂只是回过头来。
祂在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去的太阳宫,在一步就能迈出的门槛前,终于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异常普通的脸。
因为普通,所以异常。
像是当初造物的时候,压根懒得在这张脸上费半点心思,所以顺手凑合,用了一张普通的面模子,随意一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啊……”祂轻叹一声。保持着在太阳宫里回头的姿态,抬起手来。祂的手指着宫外。
现世,幽冥,妖界,万界荒墓,浮陆……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见证这个动作,看到这幅画面,想到这幕场景……乃至于所有看到这段文字、甚至只是听到转述的人!
都看到了祂。
而祂抬手指着画卷上那个渐渐清晰的人,说——
“他的故事,你们都看过了。我的故事……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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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有。
第2834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世自在王佛庙,金身底座旁,梵师觉正酣睡。
背着书箱,身着长衫,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
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
小山,破庙,漏风的窗,关不上的门,三碗清水,一盆馒头,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
一个黄面沧桑,愁眉苦脸,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像是往嘴里丢烙铁。
一个眉眼安宁,小口小口地咬着,平静咽下。
一个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颜开。
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也不由嘴角带笑。索性在佛阶坐下,附在梵师觉耳边,轻声地问:“善男子……可愿成佛吗?”
梵师觉呼吸匀称,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
三宝山很近,灵山很远。
空门很破,破门守着他的家。
他哪里也不想去。
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于梦中修行。十四载大梦后,或真能功行圆满。
只是等不得。
蒲顺庵想了想:“苦海难渡,魔焰滔天,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
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
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了解末劫……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以参睡梦罗汉禅。
相较于凰唯真,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
“他已应了。”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
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不用把他叫醒吗?”
国师能够再进一步,固然是好事,但于梦中圆满,多少有听着不靠谱,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顺庵道:“睡着正好,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从中取出一本书,即以书箱为矮桌,将书摊开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见书封上写着……《东王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个副题……“列仙之首东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东王公施与,梦寐以求永恒。但凭借过往的修行,他还远远摸不着边。
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小说,极尽幻想之能事,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虽然渺茫,多少有个奔头,往前还有路走。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
当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页的副题,已经变成了“东方净琉璃”。而扉页翻回去,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无量金辉,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赠予净礼。今以此虚位之积累,付于禅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
他珍之又珍。
蒲顺庵提笔拂过,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其曰——
《药师王佛经》!
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却灵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会医。”
“说梦话呢!”熊咨度劝慰:“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以后住进太医院。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谁能说你不会?”
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叹声道:“药医不死病,而琉璃如此,医救世人的心。”
他和东王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能成。他书写东王公的梦,东王公为他提供“药师”的写作素材。
真要说起来,他一开始选中的,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萨。即便毁身之后,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可惜岁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有天子护道,得诸般圆满。
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让平等国出面,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
遂于此刻,借东王谷之医道、净礼之琉璃、世自在王佛之积累,写下这部《药师王佛经》……愿它于梦中成就。
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
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
待得功行圆满,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梦境,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
当然,若他不能永怀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于魔念,抑或时间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这一睡便是永眠。
……
……
哔剥~
空白画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长发,风姿愈显。
祝由面对诸天万界一切视此者,问出那句“我的故事”,画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线条交织,描绘出一座辉煌的宫殿!
继而少长咸集,继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乱坠,静得经闻。
这是一幅全新的“龙华图”。
即将破画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宫。
一时画卷在空中燃烧!却总也不朽不尽。
辉煌的太阳宫中,诸贤落座。
新入宫的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姜望,都老老实实地敬陪末座。
虽然超脱无古今,但是闻道有先后。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仓颉,名毋汉公,名墨。
远古人皇腰围兽皮,赤裸的上身健硕之极,刺有红色的巫纹,极具野性气息。祂坐于首席开口:“我为人族开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证,点燃文明之火,燧照万古人间……尔等以何功胜我?”
身着礼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仪态端严:“我就不必夸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斩,魔潮是我所灭。魔潮复现,舍我其谁?”
仓颉盘腿而坐:“我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后世小子,岂不瞻仰?”
毋汉公披着一件宽松的麻袍,长发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身上掠过,落在姜望身上,温声道:“小友,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扶膝低头以敬之:“在浮陆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汉公‘呵呵’地笑了笑:“吾为万法之师,一切术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独据现在?”
“我等生于现在,担责现在,受时代推举,亦托举时代。如此而已。”赫连山海垂视于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着宫外:“在你们来的那个时候,墨家还存在吗?”
於陵殊怜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问:“它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岁月最长的暮扶摇,出声道:“以我观之,大益人间。”
墨祖点了点头,才持杖道:“诸君是学问胜于我,功业胜于我,还是对祝由的理解胜于我……要代我决之呢?”
存在于龙华图里的诸位永恒,当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祂们都是跟祝由在某个时期交过手,又已经确认了朽灭的超脱者。
祝由以生死来证错,再请出祂们的留影,问道于姜望。
无非是想说——
如这等伟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赢得对祝由的胜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规格的龙华经筵,是祝由对未来的讨论。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仓颉、毋汉公、墨祖,都没能走到未来。
败者的尸骨旁,是胜利者前行的路!
此时,暮扶摇、赫连山海都无声,於陵殊怜正要开口。
姜望却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长案。
笃笃。
他说:“诸君问我良多,我才疏学浅,又时间紧迫,难以尽善而答。我有一问,问于诸君——”
诸方皆静,等他的问题。
而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古往今来,同境之内……谁能胜我?”
上席诸贤面面相觑,忽而齐声大笑。
笑着如烟。
不朽者不容亵渎!
哪怕只是一道历史剪影,一个瞬间的痕迹。能够用来问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独属于其的某种特质。
就是这一点特质,让祂们在只剩残意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先贤之气如烟云。
姜望推桌离席,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往外走。
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都还留在座上……祝由随手涂抹的这幅画,压制了祂们,也于此刻,被祂们的永恒力量镇压。
三位不朽者,继续参与这场龙华经筵,讨论画中的未来,也就占据了祝由的“画”。使祂再不能轻易将不朽的对手,降格为一段“线条”,印入画中。
若说走出龙华图与祝由决战的人选,只能有一个。
姜望当仁不让。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选择。
“愿从东家”的暮扶摇自不必说。赫连山海虽为大牧第一帝、当今第一神尊,於陵殊怜虽自负敢与任何不朽搏生死,对于姜望在绝境中争杀的能力,祂们也都心知肚明。
荡魔天君袍迎风猎猎,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此画中之天,亦开其隙。
天海波澜,都在其中。
一尊剑簪帝袍的瑰丽伟躯,于此剖见!
天风为龙虎,天水为鸾凤。
随之鸣佩而来,是无上的画师,都不能绘尽的风姿。
高不知几百万丈,磅礴如将撑破此世去……仙帝睁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开杀戒。
却只听哐当一声响,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闭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头阵!”
这具伟躯,发出了与其风姿绝不相衬的粗豪声音:“我说怎么每回醒来,都腰酸背痛!”
“后生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怎的尽用此身?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闭着眼睛打哈欠,将手捏成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语带嫌弃:“不是自己的家当,不甚惜也!”
吃了闭门羹的姜望,倒是风轻云淡,就这样悬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拈,捏住云顶仙宫里,白云童子的后领,将他提到身前。
就这样轻轻晃荡着小胖子,令其面对仙帝:“小白云,你可认得祂?”
白云童子哇哇乱叫:“老爷,我对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伙儿的啊!”
李沧虎终于睁开眼睛。
在百万丈的仙躯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尘埃。
仙眸一睁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当代仙帝”与真正的仙帝,终于相见。
看着姜望手里提着的小胖墩子,李沧虎认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运。”
“这不是我李沧虎会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记得,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着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正确的道路终将相会,所以今日仙,唤醒了故时仙。
姜望本来也没打算对白云童子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一开始都不准备启用仙帝道躯。
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点疑问。
“是,我们是一伙儿的。”姜望轻轻一推,已将白云童子,推回了云顶仙宫:“现在你要开始你的人生。”
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望和李沧虎,一同往外走。
都为人间担此山。
仙是一种不朽的精神。
哔剥~
火种裁破龙华图,所谓画与现实的界限,终究模糊于一种不能绘尽的风姿,一种无法用线条构筑的英雄梦想。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帝,和当代独占鳌头的荡魔天君,并肩往前。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是先有仙,还是先有《万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画里的太阳宫外,最后的那扇画门前,姜望问。
李沧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会说,当然是先有仙!吾师许怀璋开创了此路,而我将它推至巅峰。史无此路,任我登行!但现在我想……或许互为因果。”
就这样随意地问答,坚决地往前,二者同时伸出手,一人一边,推开了门!
……
……
“你的故事?”伴着这问声压下来的,是一顶写满了字的高冠。
当祝由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里,问众生是否听过祂的故事。当姜望在祝由所绘的龙华经筵里,与诸贤论龙华。
春秋大闲人沈执先也走到了太阳宫外,来到那燃烧的画卷前。
听得哔剥的火星声,祂知道姜望就要出来,但祂不等待。
几缕上昧神火的残焰,还在吞卷火舌,似在挽留祂的身影,请祂缓行。
不曾相见,不曾相识。但同路而行,怎不为友,并肩作战,岂非袍泽!
但祂只是摆了摆手。
往前一步,已经出现在太阳宫里,身披金衣,成为似于早先吴病已出场时,所借用的那种历史留影。
祂所借用的官身,是为旸国“大司农”。
虽昭帝已不在,犹有应诏护驾的忠国之臣。
吴病已借身,是为了保留吴斋雪归来的可能。沈执先借身,却是要周全旸国的那段史书——旸昭帝除贼掌权。
今以祝由为贼。
倘若将祝由杀死在这里,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
反之,若确定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祝由就应该在这里被杀死,如历史的车轮碾过,祂当死于历史的惯性!
沈执先借来这件金衣,无非就是为了加注这份确定。
祂出现在太阳宫里,走在颜生之前,成为祝由回头所视的茫茫众生里,最前的那一个。
“你的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
在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大殿里,沈执先大步而厉声:“无非是躺在太高的功德簿上,已看不到人间草木。”
“无非是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屡悖人伦。有一日恶为天昭,罪得其报。”
“远古人皇主持了对你的公审,七贤罪你有其五,诸民无不恨食你肉!你自问劳苦功高,恨天下不怜。可你忘了你也罪孽滔天!”
“虐婴童为丹材,杀无辜而抽枝,明正典刑已是对得起你,远古人皇也一再给你机会,可你不甘如此,杀仓颉而走。
“远古人皇逐杀百万里,斩你于阍阳山。
“你死后为鬼,开辟鬼道,图谋以死搏生,又被有熊所逐,为风后所镇!
“乃弃鬼窟,流亡诸天,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无数次尝试,最后在万界荒墓,披麻为魔。
“等到人族建立万妖之门的关键时期,你打开万界荒墓,倾魔潮于人间。
“最后为上古人皇所斩,弃魔而遁。
“你苟延残喘,匿于时光,等到那些辉煌的人物都死去,才出来大放厥词,动辄要杀绝人族,言必称灭世!
“你为人族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可也留下了无法洗刷的血恨!
“你是有功之辈,亦不过一介怀恨之徒。”
说到最后,沈执先高冠摇动,戟指祝由:“你的故事,败犬罔顾一切,毫无底线,只求复仇人间的故事……我们还有必要听吗!?”
怒声动金殿,碎辉点点,如簌簌之尘。
“吴斋雪是这么想,你也这么想。祂出生在道历新启之年,你却是见识过诸圣的……也不过这点器量。”
祝由于太阳宫的门槛处,回望众生,终在这刻,略抬眸光:“沈执先,你也要来复仇吗?还是局限于某个……不知所谓的使命!”
奇怪的,沈执先的愤慨,轻蔑,义愤填膺,一霎全都消失了。
在祝由平静的眼神中,什么情绪都太轻忽。
“我没有什么使命感,也没人能给我使命。至于复仇……”沈执先随手扯掉头上的高冠,长发披散,顷见几分散漫自由。
“农圣不说门徒三千,也有千儿八百。个个都广开门庭,天下布道,‘凡田垄处皆圣者名’……徒子徒孙无穷匮。”
“满天下的黍苗,他记得哪一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我。当然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是他徒子徒孙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农为勤业,我却生性懒散。最早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从了农家。”
“那时候我还是个大胖子,种一亩田,吃半亩谷。”
“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着,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着。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着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着,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超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发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着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着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夏、秋、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
祝由来此的心,是要灭世为劫,这不好的心,当如毒草被锄去。
沈执先来此的心,是为后来者争先,当为“兰因”被实现!
这就是祂,春秋大闲人的道。
缚敌一时待剑鸣!
而后便有“刺啦”一声!
满天仙焰如花落,天地到处走流光。
两尊永恒的身影,同时走出“龙华图”。清脆的足音,在石板上悠长如钟鸣。彼声响,此声继。
一者束发以青玉冠,一者挽发以雪剑簪。
荡魔天君袍威严而神秘,仙帝冕服尊贵而矜高。
万界荒墓里,再一次响起了九宫天鸣。吴斋雪曾在历史中路过的仙人河段,波涛汹涌!
李沧虎双手一分,已将太阳宫拿在了手中,张口一吞,按入霸府。
姜望额发飞扬,锐气割天见世隙,锵然而叫长相思出鞘!
但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先有白衣一袭!
……
几乎是在沈执先以冠剑宰割人生四季的同一时间,无涯石壁前的那颗青石上,一袭简洁白衣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是剑斩熊稷的“天下李一”,在姜望之前弄舟于时代潮头的太虞真君。
当祝由现身,当末劫真正意义上靠近。
位在沧海的敖劫,和坐道于此的李一,都得到了巨大的托举。
应劫而生,自然逢劫而起。
正是虞兆鸾在五十六年前找到了应劫而生的道子,大罗道主才能安心地走出最后一步,炼成【太上元胎】。
他的一切过去,都被【造化洪炉】炼化。他的一切未来,都寄托在【太上元胎】。
故他于过去无缺无漏,于未来不可捉摸。
他抱《开皇末劫经》而长大,同时执掌“最初”和“最终”!
在道门的布局里,他就是应劫的那柄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当他睁眼,眸光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代表剑光的一横。
而后便在这一横里,走出一尊身穿元黄色道袍的道人。
身无余饰,唯有元黄色的簪子,穿过祂的道髻。
这是象征开天辟地的那一抹混沌之色。
披在此人身上,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洽然。
唯独祂双眸空洞,其间一无所有,像是无垠的虚空……
此一真也!
祂已经死了,只留下不朽的躯壳。
这尊一真道主的遗蜕,是宗德祯仗之刺王杀驾的终极凭借。也是今日太虞真君手上的最强武器。
当祂走到无涯石壁前,李一也刚好起身,落在祂眼窟中,如一道横贯的剑瞳。
于是遗蜕便有了眼睛……仿如醒来。
祂和姜望、李沧虎是同时出手。
可祂的剑先于所有,第一个斩向祝由——
始于最初,终于最终。
太阳宫正在消失!像个顽童用抹布擦去精彩的画作,只见得一片一片的空白。
抹掉过去、现在与未来。杀穿因果、时间与空间。
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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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怀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7盟!
感谢书友“吾乃万人敌邢道荣是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8盟!
感谢书友“亿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9盟!
……
……
今天不打算睡了。
最后的时间我会一直写,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到全书完。
晚上十二点如果能够修得完,就还有一更。
晚上十二点没有的话,就明天早上八点发。
然后中午十二点大结局。
爱你们。
第2835章 我无忧
所谓“空白”,是一无所有。
是不拥有,是不存在。
凰唯真亲手捏出来的太阳宫,吴斋雪取回自我的龙华经筵,吴病已和沈执先都主动出手维系的时空……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消失了。
一真的剑抹掉所有,包括祝由,也包括祝由身边的一切。
而这一剑,这一切,刚好发生在李沧虎的霸府中。
正是在祂吞下太阳宫的那一刻,一真的剑来了。其人虽已死,其道犹绝空!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创造永恒传说的仙帝,脸上有复杂的表情。当年祂就是被这样的剑,击落仙舟,击沉天海,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而太阳宫中的祝由,也第一次,挑了眉头。
“是一真啊!”
祂竖掌,竖掌截住了空白的蔓延。
竖掌往回推,推回了空白的过程,重绘这个年代的故事,重燃光鲜亮丽的太阳宫!
身上的缁衣轻轻卷动,二十八条墨龙触之即化,化为缁衣上的山水墨影。
什么四时之缚,祂一口吹息便吹散,被分割的四季,在祂眼中又重逢!
那柄怪模怪样的冠剑,就停在祂的掌心——
“说什么黍离之悲!一生不过口腹事,目光跳不出三亩田。许辛不懂,你也不懂!”
这只手慢慢地合握,又猛地一紧!冠剑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材质的杂物,沈执先的道躯,也随之被握成了一团!
被锄掉了不朽根的沈执先,最爱偷懒愿多眠的春秋大闲人,红尘之门上刻字的顽童……多少年来始终在追寻大恐怖的真相,终也陨落在追寻的过程里。
人间田垄,全都随之变化。
黍将满仓,稻压田头。
虽四时不序也,愿五谷丰登。
即便在这太阳宫,也见白日忽夜,晴日忽雪。
这场关乎末劫的战争里,第一尊真正明确了死亡的超脱者……已经出现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祝由那生生握死了沈执先的左手,颓然垂落!
五指虚颓如死蛇。
祝由垂视这只手,试着抬了一下,但未成行。
四时真正紊乱了……
日月为之不巡。
真正能够对祝由造成困束的“四时之缚”,现在才真正来临!
沈执先竟然把日月斩衰当做祂的武器!
而在这场战争里,第一次明确撼动了祝由。
祝由的另一只手,还在推回一真的剑。
祂的眸光也没有在自己垂颓的左手上停留太久。
看到了,理解了,就够了。
每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理由创造奇迹。
同时也没有人能不犯错,即便祂是祝由。但同样的错误,不会第二次出现。
祂的右手本来是竖掌,这一刻握成了拳头。
铛的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钟响。
祂的拳头砸在了那柄名为“一”的道剑上,将这个“一”字,砸得间中而凹。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此刻道陷于拳!
身穿明黄色道袍的一真遗蜕,就这样被轰砸在道中间……仰躺在丹墀上。
拳头洞穿祂的心腹,打散了这具不朽之躯所残存的永恒之血,将地上的漆红,涂成血红。
祂就这样注视着一真的眼睛,看到了作为剑瞳的李一。
这一刻,什么最初最终都没用。
《开皇末劫经》终究只是一本指向永恒的经,而不是永恒本身。
唯有不朽能对不朽。
就像当初的姜望,有仙师一剑的护持,才能在阿弥陀佛面前直身。
同时拥有不朽,即为不朽。这是一举皆举的过程。就像举国势而战的霸国天子,也能搏杀超脱,不落下风。
若要类比,就是双方已经站到了同一层高楼,无论各自能够发挥的实力如何,总能掷以杯盏,给予一些杀伤。
现在一真遗蜕被打穿了!
祂残留的不朽之性,正在流失。
“天下李一”虽然冠绝道门,长期都是举剑问魁的存在,一旦失去不朽,也无法再近祝由身前。
但一真遗蜕的眼窟中,仍只有剑光一横。
李一没有任何的言语,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现,甚至无关于爱恨,未见得什么大义或理想……就只是出剑,出剑,纯粹地出剑!
可祝由没有看他。
祝由看着他,是看到了“一”之后,更遥远的瞬间。
祂看到一头大青牛,拖着剑犁,在遥远的时空里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走到末劫的边缘,即将消失在末劫中。
“大罗……”
祝由这一刻才真正动容。
祂那平凡的眉头挑起来,普通的眼睛又睁了三分。
祂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作为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尊成道更在人皇前。
正是三位道尊受敕于天庭,为远古天庭征战于诸天,才赢得人族圈地发展的权利。
也正是三位道尊先后成就永恒,才有燧人氏成就人皇的空间。
远古时代的人族,没有谁不是活在道尊的羽翼下。
大罗道主的强大祂深知,大罗道主更是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眺望的目标,也是祂执棋的对手。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永恒的生命,选择了永恒的死亡。
大罗道主太坚决,祂的布局也太隐秘。
祝由亦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正是以一真之剑,与祂争夺末劫权柄,帮【太上元胎】创造走出末劫的裂隙。
沈执先的死,根本也不是为了缚祂以四时,不止是要短暂地绑住祂的一只手而已。而是要以日月斩衰,遮掩这头大青牛,走向另一个未来!
祂被这种力量,这种意志,震撼了。
这简直是一种美学。
差一点……
祂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至境,却差点忽略了这一步棋。
倘若祂最终完成了灭世,凭借末劫跳出樊笼,而新的世界又在未来诞生,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末劫。
祂将无法借助末劫的力量,去看祂要看的风景……或许那时候的祂,才是迷失在永恒里的那一个。
祂将被自己陷杀!
该怎么说……
不愧是大罗道主吗?
最后祂轻轻地一叹:“倘若还有新的世界,那么这一切便算不得最终。”
“我们既然告别,不可再留纠缠。”
摧毁美好的事物,总是难免叹惋的。于是在无尽的时空深处,祂探出了一只手……五指合握是一拳,一拳截停了大青牛!
哞~!
大青牛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叫声,以牛尾拽着法剑【铸犁】,向这只拳头斩来。
但时空之旅,道已中陷。
下一拳,便已将它击穿,将它砸成了一团烂泥!
打破【太上元胎】!
青牛之灵已寂灭,“小有清虚之天”,也将还归于现世,亦不知何时再归。
太快了!
杀沈执先,打破【太上元胎】,祝由的这一切动作太快。
根本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也无关于时间。
《弹指生灭幻魔功》,是祂对短短三百年“一真时代”的修行。
在“最初”的道则里,祂与一真同行,而胜于这尊死去的一真!
以至于姜望已经拔了剑,却在此刻才堪堪行来。
锵~~!!!
长相思的剑锋,与祝由的目光碰撞,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剑锋上闪烁的三色火光,灼烧着这道视线,在这道视线移回李一之前,将它斩开!
李一化为一横,推动一真遗蜕最后的不朽力量,猛然折剑!一横两断而各飞,寿消魂寂,就此消失于一真的眼窟。
祝由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知这位应劫道子,已经自化而死,将借【太上元胎】的残躯而新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可能登证永恒。
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古老的大罗道主,哪怕能换回新晋的太虞,于道门的谋划已是大败亏输。
或许太虞在未来有更广阔的可能……但已没有未来。
祂将视线收回来。
“一真曾经很接近我,但祂站在烈山的肩膀上,也没有走得太远。”
“祂想要以永生一真,来对抗天下皆魔。”
“但天下唯道,和天下皆魔,究竟有什么不同?”
“为了对抗末劫,祂要先为末劫,所以祂死了。”
祂明白祂正在李沧虎的内府中。
这几乎是仙帝李沧虎独掌的世界。
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两代仙帝联手,意图以这一万八千年,将祂镇压。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所求是“纳天地于府中”。李沧虎的霸府,已经包容了一整个时代,还在姜望的支持下,容括当今。
如果说大罗道主创造的【太上元胎】,是要在未来创造新世界,于末劫之后新生。
李沧虎就是要在自己的体内,完成新世界的演化……而吞祝由入府,将之作为新世界的柴薪!
祝由看到,祝由理解,祝由波澜不惊。
“永生一真,是一真的终极道路。天下皆魔,只不过是我掷骰之后,于诸多路径中,所选择的一种。”
“一真见我,尚且遥望不及。”
“而你李沧虎,只是祂的手下败将。”
陈述一段事实,走向一段命运。
对于仙道,祂和仙帝有相近的理解。《万世有缺仙魔功》的不朽性,就是证明。
一万八千年的岁月,在祂的生命里,也不过是一场假寐的时间!
祝由在太阳宫中迈步,走过沈执先已经朽坏的尸体,走向了颜生。
姜望横剑在颜生之前。
只是剑一横,颜生就已经退出历史,退回了万界荒墓里。
现在这太阳宫里,只剩下永恒。
“你还在炼魔界吗?你还在认知诸天。”祝由缓慢、但压迫式地往前:“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但这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并非是一句恫吓,而是一句陈述。
这一点祝由知道,姜望也知道。
与吴斋雪斗于过去,与吴病已斗于未来,与姜望斗于现在,与凰唯真斗于鬼,与天衍至圣斗于幻想……
同时在过去、现在、未来,兼行于虚幻和真实,穿梭因果和梦境,决战不同的不朽者!
或许不应该说“同时”。因为时间在这场战斗里,早被模糊了意义。
以时间为轴,以因果为枝,这是一场蔓延在无尽时间、无限因果里的大战!
而祝由全部取得压制性的战果。
祂被无限制地削割,却还有无限的力量。仿佛历史刻刀每一次切下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祝由……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正在不断消化这场战斗的资粮,以至三昧焚真的姜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见天为一轮的井底之蛙,他是站在时代之巅,真正窥见祝由,还在不断了解祝由的当代最强者。
“知天之大,而见其无涯”。
越是推进这场战斗,越能清晰感受察觉。那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天堑!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剑指炉的火,还是横剑对着祝由。
他永远进步,也永远战斗。
他说:“至少每一刻过去,都比你说的‘远远’……要更近了一点。”
他的进步比祝由快!
“即便你真的炼化魔界,那也只是从前的我。”祝由说。
姜望摇了摇头:“那不是从前的你,那只是要消灭魔的我。同样的道路,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何况我们根本路歧,你是你,我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祝由翻掌往前一推:“你何来的信心!”
太阳宫外,天空一层层地被掀开。九重天阙如窗纸。
尊贵无极的仙帝,竟然出现在祝由的掌前,被祂一掌推得倒飞于空。
就在祝由和姜望对话的时间里,合两代仙帝之力,几乎是一个宇宙雏形的霸府……已被击破!
祝由有些失望地摇头:“一真给你留下太重的创伤……你沉眠太久,没能跟上时代。已经给不了我新鲜。”
仙人之后的时代,李沧虎因为沉眠而错过,在姜望的帮助下才得以于当代做一部分的补全。
祝由于今视之,如视老朽。曾经时代的顶峰,如今看来不算高。曾经算是辉煌的设想,现在也推如泥沙。
不进步,就要死。
一层层被掀翻的天,像是一轮轮斩出的刀。作为李沧虎的霸府碎片,逐杀李沧虎的不朽。
姜望只以目光接住,三昧为焚。
他正占住万界荒墓的位置,迎接诸天的坠落,最不怕的就是寂灭的世界。反而全部可以当做面饼嚼下而吞咽。
手中托住吐血的仙帝,将那近乎宇宙毁灭的力量层层焚解,将祂收进自己的霸府中。姜望抬目而前视。
这双平静的眼睛,虽只是今日初见,却千万次地映照祝由。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已摇曳在祝由的缁衣!
决战祝由于过去的吴斋雪,手里拿的南山戒尺,是从颜生那里取来。其上燃着的白焰,理所当然是下昧气火。此亦“民火”,在内为气,在外为众生。
还有理想国……如明月出海,飞越太阳宫的理想国……人皇九镇为姜望所承,坚守理想的长河龙君赠礼于此……它飞过太阳宫的时候,也带走了赤色。乃中昧之精火。
金色的上昧神火,更是一直燃烧在太阳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作为它的补充。
过去,现在,未来。三昧同焚,每时每刻他都更了解祝由!
冰山越来越大,那意味着他已越来越靠近。
即便是横推古今的祝由,也不免被姜望的目光点燃。
能灼其衣,便能杀其人!
“你们对我的知见,尚不足以构成我的万一。”祝由抬起手来,掸了掸衣角,竟将攀身的火焰,就这么随意地拍熄了。
“而在我眼中,却是一览无遗的你。”
祂看了回来,姜望的目光瞬间被分解。跳跃在眸中的焰花……竟然凋谢!
是以知见杀知见。
一生不过四十六年。
祂所见姜望,远比姜望见祂多!
焰花凋落的瞬间,姜望已经闭眼。
他的眼角流出血泪,表述这场知见交锋的伤痕。
可姜望看到的并不是祝由的轻慢与随意——他看到祝由虽强,不敢再让三昧真火沾衣。
他的声音从无动摇:“你的久远只是时间,你的注视只是窥伺。你以为你就这样了解我了。”
“你注视的只是我的经历。知晓的只是我的过去。”
他再睁开眼睛,其间已是血色的焰花!红尘劫火,浇铸在焰花里。使之如一朵血玉所雕刻的莲台,而后再次燃起金赤白三色的焰光。
“你真的自知而知我,真的高高在上就一览无遗吗?”
“你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我是创造历史的人!”
当下祝由的确在注视他的成长,以求获得时刻的进步。
这一点本来隐秘,现在却洞若观火。
他跨过时空,手中提剑只是一横,堪堪以毫厘之差,错过祝由后仰的脖颈!
虽然未能造成伤害,但这是祝由第一次后退。
他竟然迫退了祝由。
他竟然……成功预判祝由的进攻!
当初与墨祖的那一战,祝由的创造力已经被带走——应该说那只是一次旧伤的总结。
这是天衍至圣所得到的最重要的情报!
远古人皇燧人氏和上古人皇有熊氏,两次击败了祂。又以自身的死亡,宣告时代的落幕,给予祂再一次的创伤。
一个个时代的翻篇,本就是对过去之事、过去之人的一次次告别。
超越时代的灵感,并不眷顾旧时代的旅人。超乎想象的创意,对祂关上了门!
祂已经很久没有引领时代,祂只是跟着时代走。
诸圣、神话、仙人、一真……皆是如此。
“与时俱进”当然是伟大的代名词,可对曾经引领时代的祝由来说,却是祂已经落后了。
现在,祂需要亦步亦趋走在姜望的身后。
这是祂没办法立即杀死姜望的根因。
除非当下这个时代,已经像仙人时代一样落幕。不然祂还要乘着姜望所推举的渡船,去祂遥望的彼岸。
此刻燃烧的知见,让姜望的剑变得异常精准。
祝由千万次地逐杀仙帝,但千万次地被姜望横剑拦下——次次以命相阻。
祂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爆发,强行杀死姜望。
但这也意味着,祂无法在当下这个时代获得圆满。
姜望所不断进步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的巅峰体现。祂亦只能追逐,不能引领。
祂不愿意轻易杀死这个时代的弄潮者,至少在完成最后一步之前不愿意,因为这也会影响祂跳出樊笼的可能。
而这这种“不愿意”,亦成为姜望的武器。
立刻仗此获得了太阳宫里厮杀的主动。
今时今日的姜望,如果不想杀了他,即便是祝由,选择也并不多!
“你的确是个为厮杀而生的人。”祝由认真地赞叹。
“权当这是夸奖。”姜望平静地道:“我的剑是为了保护我所珍重的一切。剑之利,说明我心之诚。”
“当你珍重的一切不复存在,你的剑也就没有意义。我说的不是你的感受。而是世界的本质——你囿于一种虚假的使命中。”祝由的声音并不冷,但残酷到解离了一切:“仔细想想,你口口声声珍重的那些,你真的需要吗?”
“我需要。”姜望道:“不是只有渴饮饿食才算需要。爱也是一种需要。”
“那就把你留到最后。”祝由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
姜望并不追逐,只是一振长剑,锵然剑鸣。
殿中忽有声——
「“天下皆魔”已经被破坏了,是时候以更严酷的手段,推动末劫。
比如亲手毁掉妖界,推动苦笼派所注视的终极未来。
以一个毁灭的大世界为支点,撬动现世,推动天崩,完成对姜望所珍之人世的“大灭绝”,亦不失一种简单的方法。」
这并非祝由宣之于口的话,而是一种描述,一种记录。
是历史的回响!
祝由继续往外走。
就在姜望的身后,在那一尊尊金衣大员的来处,正有一道青色的剪影,如烛影摇晃。
那位旧岁月里的青衣史官,正以飘摇的自我,宣告永恒的真实——
史家的永恒,已然降临。
道历一三二一年,旸国宫廷的《起居注》。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人间的《史刀凿海》!
史书验证,历史交迭。
司马衡离开了历史坟场,许多年后重临人间。
祂的第一站,是这太阳宫。
昔日读史之少年,今已为青史留名者。
姜望只是静静地等祝由回头,而司马衡提笔已做宣声——
“《史刀凿海》以一甲子为一期,进行修订,加入新篇。”
“但最新的这一部,只有四十六年。”
“你战胜祝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死在这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今提笔,为尔永志。”
以史家的名誉,以不朽的刀笔,以古今之人对《史刀凿海》的公推,以司马衡一生的积累!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姜望不能在宇宙尽头等那十四年,司马衡便帮他把十四年推走。
这一轮的历史已经走完。
何须等待,当下即为历史的印证。
钟玄胤写传还是太慢,超脱的史官推动历史!
姜望竟仰首!
这一刻岁月如梭,穿飞在姜望的眼眸里,为那焰花所烛照。
他看到白玉京酒楼空悬宇宙如星辰,他的员工都在列。或以彗尾撞陨星,或以薪尽为炬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知见。
姜安安纵剑于星雨,飞翔在她儿时所仰望的星空。
褚幺负剑少年时,坐在屋顶,修炼他的星楼。不断阐述师父所传的道,使天下知道者,亦为道知也。
他看到叶青雨。
万界荒墓里的如意元君,算得上在身边。那奔流不息的道术天瀑里,有太多他们的记忆——说起来大部分的相处,都是各种各样道术的创造,和对坐不语的修行。
经历了与人相处的局促,才知对坐“不必言”的轻松。
人生四十六载,未得一刻闲。往后是否有时间?
抱雪峰上的当代财神,打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某一个时刻心有所感,抬眼便于茫茫时空有所见。
她弯起了眼睛,笑如月弯弯,不见仙身的矜冷。
没有任何的话语。
不过是相知勿念。
时光翻过了,岁月不独行。
他看到一本书。
一本姬伯庸曾经拿在手中赏读,如今留在理国中军大帐里的书。
闲书一本,写的是快意恩仇的故事。
书名《素心剑侠传》,姜望当然也读过。可是书页翻过,书里的故事已经完全不同——
「书的内容被替换,书的主角不相同。
这本《素心剑侠传》,写的是‘枫林六侠’的故事。
仁心剑凌河,义心剑杜野虎,赤心剑阿望,雄心剑方鹏举,天心剑赵汝成,素心剑……白莲。」
当初在永世圣东峰,她与傅欢做交易,用一个情报,换来与蒲顺庵的见面。
后来罗刹明月净身死,众里寻枝,却独独于她,天下不见。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书中的世界。
她在书中修过去,她要修到过去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这永远不可能。
姜望越强,他的过去越无法改变。
行走在历史里,这是永恒的悖论。
太阳宫里的浮光掠影,姜望知她在书中,但他没有看过去。
匆匆已翻篇。
妙玉写书他能懂,白莲亦是初逢的名字。只是,只是……
只是,为何是这本同虞周小说有关的《素心剑侠传》……蒲顺庵意在何为呢?
眸光一转,已在角芜山。
他看到了执笔而寂的余季同,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酣睡的小师兄……
旁边护道的大楚天子熊咨度,举超脱之力,有所察觉,微微颔首以礼敬。
目光在世自在王佛庙里自由行走,翻开书箱上的那本《药师王佛经》,扉页夹着一张纸条,风一来,就枯朽——
“这一生我写过的角色不计其数,被人记得的寥寥无几。”
“不是我在观察你,是你路过了我的小说。”
余季同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写过的角色,要被谁记得。
余季同显然知道他会来,却只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姜望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目光无所不在,穿行于因果,无视了时空。
人间草木,历历在目。
一路风雨,都在眼中。
太阳宫中,祝由果回头!
祂深深地看着司马衡:“记史者参与历史,你已悖逆了史家的根本。倘若沈执先未死,当推祂一锄,掘断你的永恒。”
司马衡不言语,祂寄托于青衣史官的形象,静默在太阳宫的角落。
而姜望已自诸天收回视线。
“一甲子无敌,未登至。”
“人生四十六年,太匆匆!”
这一路的确错过了很多风景,但正是因为星光不辍地赶路,才能够在今天,提起自己的剑,保护自己所珍重的一切,捍卫自己的路。
八大魔相早缺角的魔界,魔相一扫空!
吴斋雪先一步在历史中拔除魔功,再加上今日登场的一真遗蜕,和神与仙。无垠魔界,魔气之不存。
金赤白三色的焰光,几乎晕染为万界荒墓的本色。
无法计数的魔族,这一刻都被炼化了魔性,还归入魔之前,一如执掌《所求皆空大道书》的楼约。
吴斋雪炼归一人,姜荡魔炼还一界。
各式的旗帜张扬在空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一刻竟然都静住,忘了欢呼。
来时没有几个想着回去,毕竟这是诸天的坟墓。
老将钟离肇甲冲到战车上,高举拳头,热泪盈眶!
旁边的重玄褚良眯了眯眼睛,最终温良笑着,伸出拳头,打算跟他来个袍泽间的碰撞。
却见钟离肇甲举拳而高喊:“虎父犬子,吾恨家门!今肇甲如此,炳业千秋,后辈儿孙,何能追也!?”
荡魔战争结束了!
余徙红光满面!本就贵气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纹。
今便不举超脱,也是功举一世,看到了永恒的路径。
此间战事,难为外界知。此间战士,亦不知太阳宫故事。但这份欢欣真情实意,这份功获岁月弥久。
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魔潮,于今朝被他们消灭。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进了魔土,洗刷几个大时代以来的血仇。
倘若“灭世者魔”的预言为真。
他们……或许拯救了人族。
就这样美好吧。三昧真火的焰光,小心地周护为圆,像是呵护一个美丽的梦。
“他们被我推动,才舍生忘死,来参与这场荡魔战争。我有必要还他们一个等同于美梦的现实。”
钟玄胤咬着笔杆子,慢慢地写下——“荡魔天君如是说”。
荡魔天君什么也没有说。
开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花瓣片片凋落,化入人间。
最后只剩一豆金色的焰心,如日永燃。
太阳宫燃烧在其中,而姜望在太阳宫中永恒!
仍然是黑发,青玉冠,天君袍。
他注视着祝由,像第一次看到祝由那样专注:“当下这个时代,我确已无敌手。祝由,我当战你于古今,于任何你能抵达的战场。”
所谓举世无敌的路。
炼魔只是过程,知见才是本质,而真正的仪轨,是他这一路魁于人间、益于天下的结果,是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
他早已空证不朽,而今实跃永恒。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祝由的眼中并没有忌惮,反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长夜漫漫,独行许久,忽然看到另一种光明。
“六合天子来不及,大成至圣不可能。以古今无敌之绝巅,空证不朽,而又贯彻当下、魁于时代的你……仍能算是这个璀璨时代的最强之剑。是时代约束下,想象力的极限。”
“凰唯真说我一直在等待,或许我的确在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那么,姜望,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祂说道:“我只对三个人发出过邀请。你是第四个。”
道历一三二一的这场龙华经筵,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关于未来的辩论,并不是那些历史上的陈腔滥调。而是这些走进太阳宫的传奇,对自己所设想之未来的践行!
以传说,以生命,以理想。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猜猜看——燧人陛下只会怒你不争。有熊陛下是你的老对手,从一开始就跟你不同路。烈山陛下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一真道主执道唯一,大概听不进你的半个字。三位道尊更不必言……”
姜望想了想:“八贤之一的仓颉,你的弟子墨祖,还有世尊?”
祝由抬了抬眼皮,算是承认。
“为何祂们都拒绝你了呢?”姜望又问。
“因为祂们舍不下,看不穿。”祝由反问道:“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姜望道:“先贤的智慧远胜于我。如果祂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
“或许祂们并不自由。”祝由的目光里有些遗憾:“也许你也是。”
“不,是你不明白。”姜望认真地说道:“自我走来这太阳宫,前赴后继者,无不是惊艳一个时代的传说。祂们有各自的理想,对未来各有打算,可都来面对你。”
“你如此强大,你的阴影笼罩了不止一个时代。失败的代价,祂们都明白。祂们还是走过来。”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
“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旸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旸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旸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旸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旸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
感谢书友“观书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0盟!
感谢书友“人是万物的尺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1盟!
感谢书友“毫无常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2盟!
感谢书友“一梦逍遥游”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3盟!
……
……
5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不见也散。
第2836章 君心如故时
你在,我无忧。
宫里厮杀的人,和宫外行来的人,都是如此的感受。
祝由前有剑追,后有人来。一时侧身,双脚分立在门槛两边。
而耳已贯风!
那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已经迫近祂的面门。
六合天子未成。
阴天子出!
此地有齐国国势,两千年帝国光辉。此君为幽冥天子,敕服鬼神。
阴阳贯一也。
在加持大齐国势的这一刻,姜述已经开始接近那传说中的六合天子!
祂的战戟已经越过宫殿的门槛。
就像祂也已经走到,能够伤害祝由的层次。
此刻祝由侧身而立,岔峙门槛,半身在宫内,半身在宫外。左边是当代无敌、已为历史所验证的姜望,右边是借用了六分之一阳天子伟力的阴天子。
全都是穷极想象的力量。
祂曾期待这种力量,视之为“可堪造就”,有机会同行的道友。
但现在明白,这些人道不相同,必不肯改。
“我已感到……不胜其扰!”祂叹息。
而双手大张!
祂的左手抓住了长相思的剑锋,右手抓住了方天鬼神戟的小枝,任由那穷极想象的力量,翻滚在祂双手的五指笼。
而嘴巴一张!
咬住了那无形无迹不可察的剑,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咬在唇齿间!
嘎嘣!
碎断!
无数蝉翼般的碎片,在祂面前飞舞。映光折彩,璀璨迷离。
双手一错,就拽着持剑的姜望,和持戟的姜述,在身前对撞!
殿门广阔,容得下数十人并进,容得下一柄长相思,和一杆方天鬼神。但容不得两具逼近历史极限的伟躯。
雕梁飞,画栋塌,两身靠近的那一面墙——一整面穿越时光而未朽的墙,都碎于交撞前的气劲碰撞!
这座大殿高悬群星的穹顶,都被掀开,像掀开一支隔世的伞。
但在相撞的前一刻,姜述一拧长戟召九幽,姜望蓦然抬剑唤天海。
在必然相撞的结果前,姜望上如鹤冲天,姜述下如龙潜渊。
就此错身。
再相逢,未言语。
只有猎猎的金披,和青玄冕服的一角,于风中有瞬间的纠缠,而后各飞散。
都挣出了祝由的手。
大地显幽渊,九幽之气升龙辇,姜述提戟在其上。
高穹见天海,天海波涛举仙台,姜望仗剑俯人间。
唯有祝由脚下的那道门槛是永恒,于此大战未见损……祂就跨立门槛上。
这道门槛……好高。
一生仰首不得见!
祂低头,垂视着幽渊深处,乘九幽龙辇的姜述:“你也没有超出想象。在烈山的想象中,在我的想象里。”
幽渊之上,生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有如魔龙纠缠,封锁了九幽龙辇的来路。
幽渊之下,又刀山火海,寒狱油锅……赫然是姜述曾经闯过,初证阴天子时又自开的十八泥犁地狱!
祂所见,祂所得。未能超出祝由的想象,即在樊笼中。乃以地狱,锁住阴天子!
祂又仰头,看着天海深处,高据仙台的姜望:“如果你仅止于此,那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青玉冠,黑长发,天君袍。
薄幸郎已经碎掉了,他的手中只剩长相思。剑垂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失去了薄幸郎的那只手,握柄而为碎剑所伤的那只……血淋淋的手,遥遥地对着祝由。
轰隆!
轰隆隆隆!
当下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的时序中。
不仅仅天海咆哮,万万里的长河亦轰隆。
九座古老的石桥,在长河上空震动,似已轰破岁月之隔,竟发出龙皇九子的哀鸣。
“长河九镇吗?它也不过——”祝由转眸看去,却闭上了嘴。
因为动的并不是长河九镇。
在那长河之底,有一座定海之镇。
此镇上接天海,下贯长河,
显为天柱,盘绕神龙。
当姜望伸手遥按祝由,这座【定海镇】上,石色褪去。外刻的霜色天纹,向内降沉。
绕柱的蔚蓝色神龙,一圈圈后退,而后腾渊而起,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飞到姜望血淋淋的手中,返为一支……龙须箭!
被他握在手心。
天地间尚有曲折的尾迹,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这一箭的轨迹,是李龙川的【定海式】!
薄幸郎……曾为天道姜望所持,是天之剑。这蝉翼般的碎片,和着姜望掌心的血,唤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
神龙离去后,石色都褪尽。
所有人都看得到,就在长河之底,天柱内部……有一个人形。
石色褪下的过程,似是将其雕刻。霜色天纹的降沉,几是为其着色。
而后那石冠变成金冠,石发变成金发,霜色天纹落在了道身。祂……睁开了永恒的日月之瞳!
此即【先天永恒金尊】。在洞真这一境,绝巅之前,放眼古今,亦仅次于【万仙真态剑仙人】!
甚至祂在本质上并不输,只是在厮杀中落败,从此被封印起来,直至如今。
当祂解开封印,重贯天海,祂的层次立刻就追上原主姜望,而力量得到天道无穷的补充!
从洞真到绝巅到永恒,不过是两次眨眼。
宋淮死前,曾试图奉献于天道,以此换取对抗祝由的力量。但他还不够强,不够潜力,也不够份量。
“天道姜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道巅峰,其永沦天海,才拥有横扫时代的力量。
金冠金发的祂,眼皮轻轻一抬,金阳雪眸,各映出一个人影。
一边是玉冠黑发的姜望,一边是杵在稷下学宫门槛的祝由。
前者代表人族,代表一个曾经将祂镇压的对手,而后者……是要带来宇宙毁灭,试图终结天道的大逆存在!
天人履世,为巡天道。
天命在妖,所以祂会压制占据现世的人族,扶持妖族。
在任何时候解封,祂都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姜望出剑——除了此刻。
十三证天人而自我的姜望,简直辜负天眷,把天道的亲善,当玩物一般摆弄,诚然该死。
可祝由这样的存在,更是在掘天道根基!
遂是金瞳一转,日月同视祝由。
手中已握天之剑……
轰!
【先天永恒金尊】飞出长河的时候,姜望也同时跃离了仙台。
天之剑的锐声是惊雷响,长相思的啸鸣如青雀唳。
时间被抹去,距离被跨越,天之剑已至祝由面前,祂伸手把住,而后心又惊痛!
只是稍一错身,整个身躯就被推了起来——
【先天永恒金尊】一剑就将祝由掼出了稷下学宫!掼出现世,掼过无数的星辰,来到茫茫无尽的宇宙虚空。
贯通天道的祂,拥有无限的力量。
祂已抹掉了姜望的姓名,不再以天道姜望自视。但继承自姜望的一切,在天道中浸染又升华。
祂是最强大最完整的天道的化身,是天道在时代巅峰上的终极体现。
祂已经超越了此时的姜望,还会随着姜望的进步而进步,在时代的洪流里走向更高,永远在“最强”的极限处。
相对于这尊天道化身。
大成至圣不过如此,六合天子亦有局限!
祂即是无穷之穷,极限之限,是时代发展到现在,天道所演化的最终极的力量!
祂即是【天道】。
祝由已经抬手握住了天之剑的剑锋,仍不免被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贯入道躯,而竟仰头而吐血。
这是祂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受伤!!
“嗬……啊!”祝由喘息。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
这种痛苦,这种力量……这种受伤的感觉。
很新鲜。
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忽然喝到了一口水。在这无趣至极的世界里,总算出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人定胜天,我亦胜天不止一次。天道不值一提!”
“坐在岸边,见多了自我局限的天人。”
“我也早想面对……真正的你。”
而后祂仰回!
后仰吐血的脑袋,猛然砸回来,砸在了【先天永恒金尊】的面门!
那平凡的脸,和【先天永恒金尊】继承于姜望的五官,毫无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鼻骨塌,眉骨陷,牙碎竟满天。
嘭!嘭!嘭!
祝由一手抓着天之剑,一手攥着【先天永恒金尊】的肩膀,用力之深,五指嵌进骨头。而后反复地搬动头槌!
此般蛮夫之态,瞧着几如山野村夫的斗殴。
可破碎的都是永恒之质。
可正在坍塌的虚空,蔓延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纵绝巅修士都不能靠近!
而有一朵焰花,在这破碎的虚空绽放。
最灿烂的焰光中,是姜望的长相思!
祝由却将【先天永恒金尊】一拽,已经消失在虚空里,飞遁在时光长河。
一幕幕的历史被掠过,祝由只是拽着【先天永恒金尊】不断砸头!
有天道源源不绝的补充,【先天永恒金尊】所承受的任何伤势,都会瞬间复原。
可是这一番轰砸下来,却只见祝由的鲜血,涂了【先天永恒金尊】满面,在其凹陷的面颊里淌行!淌过面骨,淌过脖颈,淌过锁骨、胸膛乃至整个道身。
祝由的血瞧着也并不特殊,普普通通鲜红的血,却能阻止天道的恢复,竟然能……腐蚀天道!
祂说祂胜天不止一次,不是虚言。
开脉丹是祂的第一次胜利,开辟鬼道又一次,创造魔族又一次。
天资天资,资由天定。
一个人能否修行,未来能达到什么境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人人皆可吞丹修行,本就是悖逆天道。
世间生灵,死后就应归于天地。天道何忍见孤鬼!
万界荒墓更是诸天归寂之地,永恒的坟墓,祝由却在那里创造了生命。
祂所做之事,无不是逆天而行。只是天道囿于自身规则,不能直接地干预祂,而所有自然运转推动的世间变化,都如拂面微风,被祝由略过。
唯有当下有如此具体的身体,如此真实的剑!才能予这样的大逆以惩罚。
哗哗哗。
天道海洋,浪涌亿万丈。时光长河,堆迭无数峰。
仿佛天道也被激怒了!
“大逆……当诛!”
天道深海难以计数的石人,齐齐睁开淡漠的眼睛。
这金冠金发的【先天永恒金尊】,骤立其眸。
祂眼中的金阳,炸成了永恒的太阳!是照耀诸天万界“形而上”的那一颗,是一切太阳概念的总结。
光如剑。
无尽光是无数柄天罚的剑。
诸天万界何处不为日光照!
这些剑将祝由刺得遍体鳞伤,可祝由身上飞出的鲜血,也如狂生泼墨,大片地泼洒在【先天永恒金尊】身上。
波涛汹涌的时光长河,这时飞出无数尾银白色的游鱼。
细看来,岂是游鱼,分明剑光。
姜望的剑光!
他追逐时空而来,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斩来了此剑!
【先天永恒金尊】的雪月之眸,当然照见了此人。祂有本能的厌憎,但毕竟懂得主次,亦知这是怎样一场战斗。
与姜望联手杀了大逆,再来清算也不迟。
雪月照出万古光,泠泠的天之刀,要将祝由千刀万剐,彻底削磨。
可忽而祂的身形一扑!剑也折了,刀也乱了。日光月光混成一团乱糟糟的光。
一柄难以想象的剑,正在祂的后心!
那粼粼之光,穿越岁月的游鱼,分明无尽红尘,多少恨怨,多少不甘,古往今来的人之剑。
持剑者……姜望也。
纵天道尽知,亦无法理解人心。岂知姜望先杀祂!
【先天永恒金尊】想要回头,可祂无法回头。祂想恢复,可祝由的鲜血已经将祂铺满,多像一件贴身而窒息的血衣!
祂还能感受到天道深海无限的力量,可祂操纵这具伟躯的“天意”,已在无数次的宰割下,支离破碎,渺渺渐微,终至于无。
【天道】……被杀死了!
哗哗!
时光的长河,波涛怒卷。
祝由轻轻一推,【先天永恒金尊】就向后仰倒。
在这个过程里,祂一拳砸回了长相思。
姜望顺势而退,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尸体,跌落时光长河前,反手探进自己的胸膛,抓出一颗永恒不朽的璀璨【赤心】,按进【先天永恒金尊】的左眼中!
终于这具天道的尸体,跌落了时光的河。
时光长河汹涌的波涛,自此以后一片幽黑。
诸天万界都入夜!
轰轰!
天道深海发出最后的两声咆哮,一霎海啸都已止,海水静如镜。
哪怕追溯到迷雾重重的远古时期,天道深海也从来没有这样死寂过!
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天道化身,完整于时代巅峰,能够完整地体现天道,展现时代尽头,最极限的天道力量。
亦从来没有祝由这样的强者,能超出天道而存在,压着这般完整的天道打!
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岁月长河里无数的人们,随着长相思一起出剑。
天厌人族,人又何尝不恨这样的天?那遍布人间的兽巢,多少无辜的血气,都是天厌下的不得已!
“那是什么?”看着那湮灭在天道尸体里的赤光,祝由问。
“那是我的一颗私心。”姜望说。
天道死去,天道深海一片死寂。
诸天万界还在,天道也终会归来——倘若祝由没能推动毁灭世界的末劫。
在某一个时刻,一点炽光在天海深处亮起,而后浮出海面,飞上天空。俄而化为灿日,复照诸天万界!
太阳……回来了。
它是形而上,一切太阳概念的集合。远不是其它星辰可比,若非是完整的天道降临,根本无法将它把握,更别说召于眸中。
“我今杀天道,破除天命在妖!”
站在时光长河之岸,姜望按剑宣称:“从此【赤心】替【赤日】,此后人族有天眷!”
“天道恒常,不应有偏。”
“诸天万界一切有生之灵,有志者皆可修行。”
“天赋有高低,生来见贤愚,而万般有路走,愿行者能前行!”
“天命在妖”的预言被打破了!
因为姜望亲手杀死天道,改写了天命!
从这一天起,现世人族的天生道脉,会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能够踏上修行路。
这也意味着……
“开脉丹”不再被需要。
不需再养凶兽,不必建兽巢,不必再有无辜的百姓,燃血气为丹药的柴薪。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
“诸天万界……有志者皆可修行么?”
尸陀山上,坐着茶歇归来的龙佛。
生死祂并不在意,再恢弘的誓愿祂也只作笑谈。
唯独此刻,在俟良死后已然结霜的尸陀山,祂眺望时光长河上空虚悬的身影,竟似又看到了那一位……曳落天人!
明明没有无私的宣称,可给祂的感觉如此相似……
“像那人”,就是千刀万剐的理由了。
可祂没有动。
祂也没有恨。
祂的手上握着一卷龙皮,上面有带血的龙文,写着《山河破碎真龙典》。
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浮陆世界,为祂带回了此物。
筹谋魔祖者,不止毋汉公,不止吴斋雪,也有祂的份。而这是如约的收获。
正如魔君在魔界能够借不朽魔功而有超脱之力,从此海族也多了一份底蕴,能借此不朽龙典,在沧海奉举永恒。
往后就算祂死了,海族也能撑一撑。
“去吧。”最后祂说。
这卷《山河破碎真龙典》轻轻一扬,如旗而展。
尸陀山前的海,有粼粼波光,如银白色的龙鳞摇摆。
每一片龙鳞般的波光中,都有一个刻苦修行的骄命。或在厮杀,或在练武,或佛或道……而同时抬头望天!
九百九十九份,是《魂切法》于真君的极限。
当龙佛抬手展旗,她已“往溯”归来。
九百九十九份残魂,重归一体。
就在尸陀山前,无尽粼光归于一,化为一条皎洁的白龙,舒展龙躯,昂然长啸!
龙角晶莹,龙须光亮,遍身无一处不美。
她已然完成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化为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
不是后来与人杂居、受人气沾染的所谓真龙,更不是现在苟活在沧海的狞恶怪物!
《山河破碎真龙典》卷在皎白龙身,遂化一银甲红披而白角的龙女,傲然行天,俯治无穷海域。
不同于按部就班的东海龙王敖劫,她骄命将作为当代唯一的太古之龙,借不朽龙典,成为沧海的永恒底蕴。
而后龙佛在尸陀山上起身。
“人族,海族,世仇也。”
“但你若要毁灭这个世界,我这颗仇恨的心,又将何处安放呢?”
时光的长河里,祂探出了手!
此心无处种菩提,当年为谁开莲花?
……
日照诸天万界,独不照祸水。
祸水深处的菩提恶祖,看着时光长河的那一尊,眼睛都看红。一口咬下一根树枝,浊水都在嘴角流淌:“我要吃了祂……吃了祂。”
无罪天人默默地跑到了另一边,坐了下来,摊开双手,仰首望天,眨巴眨巴丑眼:“老师,我可没说。”
猛然间一条树枝抽过来:“我也没大声!”
……
虞渊深处,有一团扭曲的阴影。
极致怪诞,惑心乱神,是为太古之母!
“行者能前行……”祂呢喃。
当初远古百族一起反攻天庭,不就是行者不能行吗?
妖族以下皆蝼蚁,尽食材,不敢恨。
可是今天的人族说……
万般有路走!
“我不信!”
祂在虞渊深处带血地嘶吼:“我不再相信你们的誓言!”
“修罗是人族的恶果,我是人族的不治之症!人族……怎么配得上天眷?!”
作为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还融合了一部分远古人皇燧人氏誓言的力量。祂对人族的恨,超过了所有。
哪怕世界末日,诸天灭亡,只要能和人族同归,祂亦甘愿。
怪诞的阴影冲出虞渊,覆盖了新野大陆,向时光长河而去。
“回去。”忽然有一声响起,而后一根荆条抽下。
怪诞的阴影如同被鞭惊的蛇,惊蜷着缩退!
穿戴十分干净整洁的的韩圭,屹立在新野大陆的高空。
中古时代,薛规在这里重定时空秩序,才有了新野大陆。
虽然万古以来两族征战,于此厮杀未休。但这片陆地,其实是薛规给予远古百族的偿补。
当初在“伐天之战”里,说好共讨天庭,共享现世,后来又将百族屠戮驱逐。修罗之恨,情有可原。
薛规当然没有资格去评价远古人皇的选择,亦无法厘清那个时代的对错。只是在时代发展的当下,在人族犹有余力的“后来”,祂作为人族的不朽者,愿意代人族“偿因果”。
此后多少年,法家一直尝试着在这里建立秩序。
所以嬴允年走后,是韩圭来这里守着。
若不是要推举烈山人皇的理想,来这里的应当是吴病已才对。
“天眷妖族,是自其以外,皆厌之。只可妖主现世。”
“姜望今改其命,非独眷人族,眷诸天也。”
虽然知道解释并没有用,韩圭还是注视着虞渊深处,给予了最后的解释:“只是他毕竟是人族出身,存了一点关爱人族的私心。”
祂没有说这点私心在哪里,只说道:“所以是赤心巡天,而非赤日巡天。”
说完,祂便提起了荆条。
和薛规不同,祂并没有对远古百族的抱歉。
不可不教而诛的意思是……
教后可诛!
但虞渊深处的阴影,没有再窜动。
……
观河台,白日碑。
白眉青眸的少年,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其实祂不打算插手。
身为永恒的存在,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
诸神的黄昏,是祂崛起的关键。
焉知今世的末劫,不是另一场机缘。
但是这样的姜望。
说着“天道恒常,不应有偏”的姜望。
立下白日碑的姜望……
终于祂咬了咬牙。
取了义神之冠,戴在垂肩的黑发上。
拿了天下正客剑,拍了拍白日碑,大步往前:“天下豪侠顾师义,一生不亏欠。”
“我为顾师义出一剑,以全你奉道之情!”
……
……
时光长河,只平静了片刻。
姜望斩天改命,而祝由站在河的那边。
祂伸手在时光长河里掬了一捧水,其间荡漾的,是一幕幕为日剑月刀所伤的瞬间。
这是一段受伤的过去,在祂的指缝中流走,于当下已经被抹去了。
祂再看向姜望:“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
祂问道:“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意义何在呢?”
姜望唤出【先天永恒金尊】,撼动天海的时候,祂只有直面天道的新鲜,不曾想过姜望的目的,竟是斩天改命。
祂理智地以为,那是姜望迫于无奈的办法,当自身的剑不成,便只能寄托于天道。
姜望和【先天永恒金尊】一起攻来的时候,祂亦没有想到,剑锋骤转,那一剑最后,是落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后心。
而由此生出巨大的疑问——
姜望竟然不需要【先天永恒金尊】的帮助,而主动剑斩天道!那么对于这场战斗,他竟是有何等样的自信?
“我们最早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长生。”姜望说:“我们努力地奔着结果去,但这一生,不是只有结果。”
“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吗?”
“你有你的答案。我也有我的答案。”
“如果那是既定的命运,我就将命运斩碎。”
“如果那是你要的结果,我就将你杀死。”
他提剑,从时光长河的那一岸,走向这一岸:“说什么世界毁灭,痴人妄语,我不允许。”
时光长河,静了。
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被他踩着。
镜子里可以看到披冠提剑而来的原天神的倒影,可以看到时光深处踽踽独行的龙佛。
祝由把永恒的力量拒之门外,独留祂和姜望,在时光的尽头。
“我在这里等过了很多人,我以为你会不同——但你也一样。”站在河岸的祝由,如同过往的每一刻,在这里注视人间涟漪。
祂平静,淡漠,孤独,以及偶尔的好奇。
“我很遗憾,你走到这样的境界,却还看不透。”
“我很遗憾,明明你已经看到了,却还蒙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很遗憾,你这样的强者,要为那些没有必要的人和事……自甘为囚。”
祂叹息:“我遗憾……我要杀死你。”
咚,咚,咚。
姜望踩在时光河镜,不紧不慢。
时光长河都被凝固,他也应该静止。当下他往前的每一步,都是跟祝由的角力。
他接受这里已经成为一片单独的斗场,接受他独自面对祝由。他没有回答祝由说的那些话,只是反问:“你感觉到了吗?”
有辉光点点,飞出时光长河,向姜望涌来……那光点是如此密集,汇成一片光海。使得其中的姜望,如登神台。
祝由当然能够感觉到,这人道的反馈。
姜望改写天命,使天眷人族,让行者都能行其路。这是不输于开道的功德!
但……
祝由反应过来,姜望说的不是这个。
人族的上限被拔高了!
这对祂来说,亦是大益之事。因为祂能登行更高,走得更远。这么多年来,祂正是如此等待,如此前行。
祂说道:“是的。”
虽是光海一片,姜望走来,没有沾染半点。
这份开道的功德,洒进时光长河,送予人间。“现在”有所益,“未来”有所得。这亦是在进一步提高人族的底蕴。
“这是你所等待的。”姜望说。
祝由在等什么?
在等烈山人皇自解的资粮,作为柴薪彻底地燃尽!
在等神霄大胜,在等人族腾飞,等待现世人族,走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祂遂能乘舟过亘古,翻越这藩笼!
一切人族给予祂的反馈,都能帮祂走到更高。
祂要于今灭世,因为祂已经等到。
往前一个时间点,是诸圣的时代。
但那一次,诸圣灭化,孔恪韩圭沉眠,墨祖赴死,大罗、玉京、蓬莱三尊同出,祂灭世的脚步被拖延,只能等待下一个节点……等到了今天。
时间是祂的朋友!
每翻越一个时代,祂都变得更强。而将曾经的那些老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姜望拔高人族的上限,也是在拔高祂的上限——姜望明明知道,却还这样做。
祝由重新审视着这个人。
祂发现姜望说得对,祂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姜望。
祂指着时光河镜渐渐沉降的光海:“我的功德比你更多,但我也都没有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非常耐心地往前走。
“想要结果,就得施肥。”祝由说。
祂的眼神告诉姜望,祂期待一个同类。
姜望只是笑了笑:“我已经感觉到,路更远了。”
他终于走过这片时光河,来到了祝由面前:“现在我将全力以赴……你能追得上吗?”
“我在你前方!”祝由道。
“没有很前了。”姜望说。
他加快了脚步,他开始冲锋……像当初在道院外门,千万次地挥剑,无数次地冲锋,到最后手都提不起来,直接瘫软在地上,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样变强!
他往前挥剑!
咔咔,咔咔,咔咔。
时光之镜破碎了!时光的河流继续奔涌。
早就行至近前、几乎攀上河岸的龙佛,一跃而起,翻掌便向祝由拿去。整个时光河段,都凝在琥珀之中,而燃为一根……祂所点燃的檀香。
尚且在下游很远处的原天神,抬手一抖,天下正客剑飞斩而出。如同豪侠纵剑来,空中凝聚义神的虚影。
还有那稷下学宫的幽渊,无量的光已经照破黑暗,一只手抬出了方天鬼神戟,搅动时光长河无数重浪!
“没用的。”祝由摇头。
“没用的……”
祂指着时光长河:“大毁灭已经开始了。”
用一种平淡,而略带遗憾的语气:“你们将看到我……不再约束的……真正的超脱力量!”
把姜望引到时光长河来作战,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向人间宣泄力量!
姜望送回人间的功德光海,还在长河上空飘荡,照得光影重重,无数人间故事。可时光长河的两边……
代表过去的那一边,正大片大片地黑暗!
代表未来的画面,一截一截地清空!
吴斋雪……已经战死!
吴病已……再不归来!
【理想国】迷失在未来,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
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黯淡了。
这黯淡的速度,像是黑暗的潮涌,从过去和未来,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
哗哗!
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
“我说……我不允许!”
此刻诸天万界,都在他的剑围下。而将祝由,拦在了剑围外。
从来说出口的,都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他要做的事情,当行的路。
姜述转身向过去走,身放无量光明,提戟行波,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
龙佛则向未来走去,这一次祂步伐坚定,一路佛光普照,一如当初背着世尊走!
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正攥在祝由的手中,祂没有将之握碎,只是看着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笑着问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原天神一时沉默。
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怎么舍得在此丢弃?
可是……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
狗日的义神,竟惑我心!
白眉青眸的少年,咬了咬牙:“土包子,你先把剑还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
“给你。”祝由随手一扔。
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
推得祂的神躯,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
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
“可以了。”姜望说。
他轻轻一按,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
此刻他的眼眸精亮,身上焰光粲然。
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都已经成为结局。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便都回到他体内。
带来了两位超脱者,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
“真正的……超脱的力量吗?”他看着祝由。
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
“让我见识吧!”姜望发已转白,冠已转赤,而展开金披!
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他获得的帮助,收到的情报……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
“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
“祝由,你也只是,目光之一。敌人一个。”
他涉河而前。
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
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映照着重重的光影。
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他们论证着彼此的生死。
浪花开未谢,人生又几迭。
越斗越疾,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里,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谁先?”
神霄大战时,宇宙正中心!
有一尊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和一尊盘坐黑莲,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
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
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
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横轴,而抬眸。
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
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
【天知】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
而此刻,一切洞明。
宇宙亮堂。
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大青牛的横尸处。
【太上元胎】被击破了。拳印留在虚空,将为不朽的痕迹。
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重塑为自身的模样。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一柄极致纯粹的剑。
睁眼即拔剑,一剑曰“开皇”!
剑染末劫,而推动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这份古往今来,最强大、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
玄黄色的长轴上……有玄白色的血迹。
那是大罗的道血!
意欲逃出末劫的【太上元胎】,藏着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逃出末劫,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若不能逃出,则带着末劫的力量归来……用以验证这一份,三尊共举、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
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
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一时骤停脚步,抬眼看向宇宙中心:“玉京,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
过往的时光里,祂们一再战斗。祂后来居上,直至祂们遥不可及。
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
大罗道主的死……也未叫祂们消停。
玉京道主堂皇正坐,丹眼静澜:“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祝由?”
蓬莱道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现身,但时光长河的上游……飘来朝苍梧剑!
“那就再来一次。”祝由往下一探手,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都拿在手中,如同拿住了一柄剑。
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
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便以此时光之剑,迎向朝苍梧:“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
“末劫是什么样子的,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你没有出现。事分阴阳,物有两仪。你藏得很深,也错过了关键。”
“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哦,它应该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祂伸手一指:“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约束你。”
长轴横天!
大罗、玉京、蓬莱……
一个个不朽的名字,乘风破浪。在时光的浪潮里,仍然辉煌灿烂。
当于此刻,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捏指为印,遥遥按来:“吾以法祖之名,确为此证。法约诸天!”
上古对战魔祖,近古打到沉眠。
祂岂是避战之人?
先时不应祝由,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因一“法”字重三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放出朦朦清光,轻飘飘地在空中,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如同为祂……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
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与姜望当面。
说起来……这《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为玉京道主手书,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从未有过“违例”,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沾染其上。
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着去让姜望签名?
当时都说是制约,而最终的效果,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
青穹神尊不知真相,据理力争。暮扶摇不知真相,为东家站台。
姜望自己也不知!但祂早就学会面对。
但事实上这一步,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在末劫到来之前,也靠近那个所谓的“真超脱”。
空证的超脱再跃升,可不是就是“假”变成“真”?
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
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
因为“超脱共约”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制约那个【真超脱】!
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承载烈山【理想国】的吴病已也知。
姬凤洲把六合战争,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加强了超脱共约!能约超脱不与争,这就是最大的限制,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
如此种种,在今日,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
“超脱共约……超脱共约……”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共约!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老友!彼岸之舟将横也,果真不与我同行吗?”
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
姜望斩天改道,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唯我独尊”的优势。
但现在的妖族,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唯我独尊”,是怀璧其罪。
“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意味着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
“光隐而妖师出,吾愿天下得道。”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施主,我与你同行。”
祝由回眸一眼,不做二话。只将波涛一推,推着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
当此之时,受超脱共约限制。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只能纠缠着姜望,不断更改战场,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以此为终局的宣称:“同境之中,有我无敌。”
“是吗?”祝由收敛了笑容,似乎情绪已用尽:“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小说,一幅画。我已跳出其外。当我看着画中人,我强的不止是力量。当我走进画中,我强的不止是境界。
噗!
祂的胸腹已被贯穿!
长相思挂住祂,推着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
黑暗中绽开莲花,静静地等祂到来。
“刚刚没有听清楚——走进画中,你强的是什么?”姜望问祂。
“没用的。”祝由反身一拳,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
身上挂着长相思,鲜血汩汩而流。
却又在下一刻,伤势尽复,推剑而出。
“你可知道为什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祂走向姜望。
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
祂掸了掸衣角,纤尘不染。
习惯了以境界压人,同境之内的争锋,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
顺手一推,时光长河上空,即便出现一扇……红尘之门!
那张倒贴的“福”字还在,延续着人族的香火气运。
而门上的刻字,此刻显示的是——
“阿纨欠我一果。”
轰!
无数的因果线,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而又轰然炸开,像是千丝万缕的“彩”。
此时此刻因果明。
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
阿纨……欠的是祝由!
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
“阿纨”是一部小说的角色,其名为“何纨”,“何纨”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其名“祝由”。
那是虞周的小说。
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小说!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
祝由抹去了那本书,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成为历史的永谜。
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却穷索历史,不得其名。
祝由留字在此,将自己以“阿纨欠我一果”的形式,留在红尘之门。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
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结下永恒的因果。
医道、鬼道、开脉丹开道,修行度量衡!祂于人族有大功,人族欠祂不止一果。
“阿纨”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阿纨是芸芸众生。
这句话应该理解成……“众生欠祝由一果!”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账。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着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小说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着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干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着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着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着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账!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账,是账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账!”
“这笔账,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着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账,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着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着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着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着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着……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小说,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着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着“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着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着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小说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
[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种困惑,很多人都有。
但睁开眼睛,我们怎样面对生活。
是真的,就好好地活。
是假的,也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着,就是真的。
“你一直说我不明白。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望道:“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决定挑战你。是某种使命,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可我所思所想,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我的爱恨,我的信任,都自本心。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
“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也不必相同!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为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被‘书写’的存在。”
“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
“一个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姜望转身离去。赤冠白发,金披渐远。
远处有了欢呼声,渐而山呼海啸,席卷诸天。
祝由的眼中,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
祂仰起头,看到太阳悬在高天,将它的光和热,不偏不倚洒落魔界。
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而今赤日已巡来。
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天下将无魔。
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
……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的时刻,祝由在烈焰中说:“如果真的有一支笔,在书写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我会找到祂。”姜望说。
“找到祂……然后呢?”祝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再也听不到回答。
姜望没有回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他只是往前走,像他走过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
……
……
……
【全书完】
……
(七年终篇,承蒙照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大睡一觉,明天写感言,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大家有想要的番外,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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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感言——我心如故
前晚没有睡觉。
准确地说,从25日早上八点起来写作开始,一直到27日上午十一点半,我都坐在电脑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写字,写字,写字。
我的手心都是汗,脚底板也是。
困极了把自己往床上一丢,刚闭上眼睛就惊开——
我恐惧结束。
我怕自己没有做好。
怕答应大家填掉的坑,哪里又漏了。怕填坑的方式,大家并不满意。
1095万字,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张地图里,剧情线动辄跨越几千章交错,第一章出现的角色,在最后一章还有舞台……
我昏昏沉沉的,但不敢昏沉。不停地洗脸,又坐回来。
到底怎么写……
到底要怎么写呢?
结局是2019年就已经想好的,那时候打破第四面墙也不是特别新鲜,毕竟它在400年前的《堂吉诃德》中就已经出现……但我探讨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祝由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姜望认为不是。但他不否定这种可能。同时他相信即便身在这种可能里,他也能升华小说为现实。
祝由看到这个世界“虚假”的部分,姜望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们读者当然知道这是一本小说。
但是读者真的知道吗?
作者当然写下了这部小说。但那些“落笔天有怜”的灵感,是否全然来自这支笔?
也许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只是想,一个真实的超凡的进步的世界,必然会走到升维的程度,必然要“睁眼看世界的”。
我想讨论的是,看清世界的真相,看到生活的真相,或者自以为看到了真相……我们要怎样面对。
故事的开始是——
“白发出枫林。”
故事的真相是——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枫林城。”
故事的结局是——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很简单的故事吧!
不过在最初的大纲设计里,祝由的那句台词——“他的故事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故事,你们听过吗?”
我是打算作为倒数第二卷的结卷的。
记得那时候在读者群聊天,我非常自信地说,“我早就想好结局了,倒数第二卷最后一句的台词都有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句很酷的话。
那时候我打算用一整卷,来写祝由和姜望两条线交错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在前面写很多复杂的铺垫,然后写一整卷的高潮,那多了不起。
但随着《赤心巡天》连载的进程,我慢慢意识到那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断地反转,哪怕有足够的伏笔,仍然是在挑战读者的耐心。
而用祝由来串起那么多段故事,用以和主角最后交汇,这个角色是否承担得起。
最后如诸君所见,我把这句话,留在了倒数第四章。
果然并不惊悚,不够作为结卷。
还是“毕竟星汉灿烂,毕竟乘槎向前。”来得浪漫。
……
在绝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坚定地按照大纲,往结局推进。
但是越往结局走,我越不安。
我患得患失。
我怕辜负这么多人对这本小说的喜爱。也怕对不起前面那么多年投入心血的自己。
我越来越多地考虑一个问题——我所设计的既有的结局,会不会将读者从沉浸的阅读中唤醒?
故事角色叩问书外的风险在于“出戏”。
我斟酌了很久。
其实故事还有一种选择——
姜望击败祝由后,再召出【先天永恒金尊】,重复“真我”战“天人”的故事,斩天改道。
以开脉丹始,开脉丹终。
以“太阳悬在高天”开始,以“赤心巡天”终。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过错的选择。
(应该不太能挑得出刺吧?)
故事的主角打败了敌人,拯救了世界,呼应了开篇,贯彻了初心。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这是不错的结局语言。
但我总是觉得不甘心。
我总是在想,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仰望星空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常常怀疑这个世界不真实。他们会怎么做。
我是一个没有能力去验证的肥宅。
他们却是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
不止是祝由。
吴斋雪,凰唯真,姬符仁,嬴允年,沈执先……这些惊才绝艳的人物,祂们难道不会想吗?
姜望难道不会想吗?
我闭上眼睛,就听到姜望说——“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所以最后我做了这样的选择。
但一直到发布前十分钟,我都在跟我的编辑说,我好忐忑,好紧张。
仍然是几年前的那句话——
我只能确保我的努力,我无法确保它被读者喜欢。
最后的时刻我拿着沈执先的铲子疯狂拍土,密集的填坑速度,恐怕很多快读的读者连线索都看不清。
其实我是一个异常吝啬灵感的人,每个坑都希望尽善尽美,精雕细琢,这就导致更新很慢。
但在大结局这里,我等不了了。
我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天都想快点解脱不留遗憾。
或许祝由也在追赶我。
总之就这么写完了。
……
在这里我要插播一条广告,先听我亲爱的编辑北河的话,宣传一下《赤心巡天》的完本活动——
活动长期入口在活动中心,这活动也是对全订读者的回馈了,能获得徽章、挂件、称号。称号有“我即是大局”“荡魔天君”“皆成今日我”。
非常感谢我的编辑北河,拂尘,迦南。
北河一直陪伴着我,给我支持鼓励,丧逼的时候给我电话疗愈。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平台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给我建议,帮我处理,让我可以安心写作。
拂尘和迦南依次被我送上了金牌编辑的宝座,我说他们弃我而去,他们说我旺编辑(也算吧)。
……
接下来是通知栏——
《赤心巡天》这本书,我将启动重修计划。
虽然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但其实在完本的这几天,又反复地斟酌。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弊大于利。
一来一千万字的巨长篇,整体性的修书将会非常辛苦。
二来彼时彼刻不是今日的我,纵然我的写作能力在提升,当时的感情却找不回,我真能修得更好吗?多少大作家修订之后反不如前,何况我呢。
三来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大家的本章说。修改好像会遗失一部分,就像丢掉了我们的记忆。
四来……
没有四五六七了,因为我还是想这么做。
人不是机器,没有恒定的状态,总不免起起落落。
过去有太多遗憾的时刻,有太多我竭力想写好,最后却不尽如意的地方。有时候我生病,有时候我情绪低落,有时候我被频繁打扰……那些我咬着牙却没能顺利推进的写作瞬间,我想弥补它们。
当然修订一定是建立在对所有读者的尊重上,而不是仅在于写作者的自我满足。所以我承诺,这本书的修订,绝对绝对不会影响整体框架,不会改写任何重要角色的命运。
这就意味着——大家不看也可以。
当然你要是二刷三刷的话,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阅读体验。
在此也呼吁所有的盗版读者,来起点阅读正版《赤心巡天》,盗版可不会给你们修改版哟。
暂定为六月十五日开始吧。
我会定期在免费章节里,跟大家汇报我修改的进度,大概修改了什么。(懒得重刷的看这个也差不多)。
然后就是番外计划。
暂定六月份开始写番外。
暂定两周一篇?
我会让运营官帮忙,在读者群或者书友圈或者个人公众号同名【“情何以甚”】里,发一些番外的投票,看看自己的灵感,优先选大家想看的写。
……
……
从2019-10-08第一章《他惊人的毅力并无观众》开始,到2026-5-27最后一章《君心如故时》结束。
六年半的时间。
我心如故。
人生有多少个六年半呢?
很多人从高中看到工作,从读书看到结婚生子。
看到好多读者说,青春结束了。
嗐。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从一个少登变成中登。
从翩翩少年变成“那个胖子”。
过去的时间里,的确经历了太多。
但回首往事,许多都变得轻飘了,那些烦躁,痛苦,纠结,挣扎,熬透的夜……
我能记住的都是爱。
我始终记得低谷时那个跟我说“加油噢不要丧气的”读者。
他说“对不起,书很好,只是实在没钱订阅,每天都在发愁吃饭”
他发了一张给我打赏五块钱的截图,截图里显示他的上一条消费,是他吃的四块钱的外卖……
我始终记得李笑颜、沈南七、黄阿湛(对,他们都是龙套来着)……在我刚刚来起点的时候,每天鼓励我。告诉我,你很好,你写得很认真,小说很厉害。
我始终记得乌列123。
翻了翻当时的聊天记录,他说“我就是早上看排名到第五了,有一本书有了个盟主排名一下上来了,我就是试试看打赏能不能提高排名。”(他说的应该是新书榜)
我当时跟他说我现在的成绩,应该下个月就有推荐了。
又说我也不懂推荐规则,榜上都是老作者新书。
他说“没你写的好最终都是要被超越的。”
他是本书的第一个盟主,对于小作者真是莫大的鼓励,带着几十万字存稿开书的我,那时候也算“财大气粗”,一个盟主加了三更答谢。
后来他连上了三个盟。
我始终记得陈泽青。本书的第一个白银盟主。
以前我在网上开免费专栏写练笔短篇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
这些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高峰还是低谷,他总是说,“我都在的”“我一直支持你”
他说看赤心是一种习惯,每天都要下饭。
我书里写陈泽青坐轮椅出场,他说哈哈哈有一阵子我真的坐轮椅了太巧了!
我要感谢yangersun。孙哥是个好大哥,总是会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鼓励我。
我记得那阵子状态很糟糕,收到很多读者的批评。对,就是姜述走进白骨神宫,再也没有出来的那一次。
他说“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什么你觉得我能为你做的,随时和我说哈。”
我说“没事的,我肯定好好写完。有人骂,说明不够好,我做好准备的。我努力写得更好一点。”
他说“对于一个读者的我,这很重要。对于作为朋友的我,这不重要。你一切都好,最重要。”
我不能向大家描述我当时的心情。
在《赤心巡天》的成长节点,有永远也绕不开的一章——第两百三十三章《怀璧何以无“罪”》。
那时候赤心主站成绩还是很差,但盗版特别出奇。
在鼎鼎大名的某盗版浏览器,一直排名前三,书评有十多万。我在起点都只有几千书评!
当时我说
(我想试试,月票榜前百,算不算成绩够了。)
(现在我请求,看盗版的朋友们,这个月也能来支持一下我的月票。
我想冲一个大推荐。
写了一年多,两百三十万字了,大的推荐,只有一个限免。
我熬到有点熬不下去了。
我想冲一下。
要么像尹观,一战成神临。要么像阳建德,拼尽一切,与国同灭。)
然后就迎来了本书的第一次爆发,好多盟主都是那时候过来,比如林又雪,比如卤蛋,比如璨璨璨璨星,比如谭山长,比如newpaker……
也有书友第一次上盟比如“锦者四十九”,还有盟主冰客剑帮我拉来新盟主“活在幻想世界里”……
太多太多的支持,我想冲个月票榜前百,读者把赤心送上了前十。
几十章之后就是黄河之会。
前所未有的黄河之会。
从第一章就提及,此后不断铺垫不断渲染的黄河之会。从临淄决选,到天下台摘魁。无数的读者涌来,无数的掌声响起。
我要郑重感谢,在此期间来到本书的大盟——免贵姓燕。小号燕少飞。
他是在重玄遵一打三“鲍伯昭、谢宝树、朝宇”,夺得黄河名额之前上盟,在这之后白银。
然后白银,白银,白银。
21年的那个时候,正是燕哥连续九个白银盟,把《赤心巡天》这本书,送到全站读者面前。那时候的白银盟还挺稀罕,全站广播的效果也非常恐怖,基本上看到的人都会加书架。
就像姜望走到了天下台,剑仙人击败了阎罗天子。
从那以后,《赤心巡天》在榜上就没有下来过。21年是年榜十三,22年是年榜十三,23年年榜第三,24年年榜第二,25年年榜第七……
以及26年的今天,以月票日冠四连,畅销第一的成绩,完成了大结局。
这真是一场绚烂的梦。
要感谢的人有太多,义务加班的富少慢西,天天熬夜的白衣天使汤圆,每天想书友圈活动的凿光,每次更新帮我找新盟编号的暮色,温暖细腻的狄哥,送我生发洗发水的胡局,事事为我考虑的钱门华,已经退群但每次月票前列都有你的“一生姜安安”,替我惹了不少事但真的爱我的永恒寂静,永远爱我帮我祈福的正册道士同风,永远战斗在最前线的超级铁杆无追,也在写小说的小八……
以及读者群里,无法一一具名,但常常陪我聊天,陪我度过人生时刻的大家。虽未相见,已然相逢。
泪目感谢黄金总盟“帝国|秦殇”!
本书的第一个黄金盟,豪掷百万想定女主,被我怼回去还依然爱我,无论我怎么跟他斗嘴,都不离不弃。每次在群里骂骂咧咧“不看现在不想看”,私聊又说“太感人了”。爱你,下次去上海,我还吃你请的大餐。
感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金总盟“一天要喝8杯水”,我至今不知道这位大佬是谁,每次就是看,看完了就打赏,陆陆续续就黄金了!盟群也不进,签名书也不要,天也不聊。太帅,太帅,太帅了。
我要感谢黄金总盟“我爱琪琪888”,他还有一个白银小号是他的另一个女儿的名字,已经注销了。
社恐不爱聊天,但总是沉默的支持我。
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这么内敛的人这么热烈!
说起来山长路远,说起来海上明月。
这跌跌撞撞的六年半,有痛苦有委屈有迷惘有困惑,可我得到了太多!
在最后的这一刻,我想怀念一个人。
我的读者,我的盟主,紫夜。
我们的最后一次聊天,是他问我,“阿甚阿甚,这个头脑风暴需要追读到最新章嘛?”
我说你报名完了。
他回了一个“啊!”
一个呆呆的表情包。
以及一个哆啦a梦哭着跑的表情包。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然后就是我私聊问他“失踪了?”
他的朋友圈是从2018年开始,在2024年暂停。
他喜欢剑三,狐妖小红娘,超神学院,喜欢宝儿姐。看的第一部小说是《紫川》。
他有喜欢的人,他说有十个赞就表白。
2024年开始,他的朋友圈只发赤心巡天。
他给赤心巡天写过很多同人。
他认真读别人写的同人作品,其中他很喜欢的一篇,还分享到朋友圈。
他是铁杆的青雨党,写得最好的一篇是妙玉。
他的小说阅读背景,是叶青雨的q版形象。
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朝闻道》的开篇与结尾。姜望一秋成道,而他配文说“恭喜你呀。”
道历三九一年那场黄河之会的最后,正是叶青雨对姜望说,“恭喜你呀,天下第一。”
他没了。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选择了离开。
确定消息的那一天,我在当天的更新里,借姜无华之口,写道——
“紫夜……能再见吗?”
作为作者。
我知道武帝不会归来,我知道姜述将要离开,我知道有一天姜述归证阴天子,黑夜染成紫夜……我知道人间紫夜能再见。
作为现实生活里的情何以甚。
我不知道。
·
所以你们能够理解吗?
我得到了多么丰富的爱。
有多少人给我力量。多少人陪我成长。多少人对我失望但又继续相信我。
我多么紧张,多么忐忑,多么害怕我做不到!
我踌躇满志地设计姬符仁窃道承因果,但在发布前曾很恐惧地想删掉,因为我怕大家会不会觉得太儿戏。
我又想姬符仁应该把握大局,主动窃因果。又想这种皇帝中的皇帝,肯定不会以自我牺牲为第一选择。我安排余季同骗他,又怕他被骗到了这件事,影响他的人物智慧……
我自傲自负又自我,从来都是坚定写自己想写的,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可是即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我瞻前顾后,我忐忑不安。
我好害怕。
而你们用两百零九个盟主,用恢复更新那一天开始的月票日冠四连,用连续的畅销第一,用截止此刻终章16364条本章说,用太多让我动容的完结感言,包括起点,包括不同社交平台的告别信……回应了我。
我被托住了。
我再一次被你们托举。
在过去六年半里无数个时刻,也在今天。
我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我说感谢陪伴,江湖再见,虽然再见不知何期。
我说爱你们。
因为我真的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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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何以甚,写于,2026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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