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孟夫子死了?
孟夫子竟然死了?
元丹丘看清上面的字的瞬间,只感觉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是一把长剑陡然刺穿浑噩的心神,扎得骤然清醒。
他很想把在外面的孟仪甫叫进来,好生问问他怎么一回事,岂敢这样不敬。
父亲还在世上,竟然胆敢提前给活人立死人牌位?
但他只是一只鬼,一缕游魂。
别人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他发出声音来,在这片天地都听不到声音。
好一头恶蛟!
竞然把他害到这种地方,竟然还害死了孟夫子!
元丹丘几乎要发了狂,从心里喷涌出怒火来,他愣愣站在自己好友的牌位面前,神魂几乎不稳。过了一会,左右打量,看上面的字,看上面什么什么孟公之神主,又看上面写着,襄州襄阳人。他好友明明嬉笑怒骂,一举一动,率性皆成文章,怎么变成这样一个牌位?
什么时候死的?
元丹丘整个人晃了晃,天旋地转似的,他冲到外面孟仪甫面前,飘然从他身上穿过,只像是一阵风刮过似的。
那孟家长子浑无所觉,还在同人商议。
“襄州恐怕不好再住下了,大军一路南下,要不我们且避一避……”
元丹丘看那孟仪甫愁眉苦脸,一脸丧气,上次他看到这家的长子,还是个少年人,生得挺拔,不知什么时候,鬓角竞然长了白发。
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悄然之间愁煞岁月,把人头发染白,在他们的眼尾穿凿。
孟仪甫与妻子说话,他低低念了一声。
“对了,得把爹娘和祖母的牌位带上。”
“恐怕父亲在世时,也不会想到,天下间竟有此乱。能死在开元年,也算幸事。”
元丹丘愣了一会,又绕回了那间小小的祠堂。
他看清楚了上面的文字,左看右看,上面字竟然大胆包天,也没有变化。
元丹丘一直愣了许久的神。
他拚命在心底搜刮,努力回想,这到底是哪一步错了,是哪里不对?
一直到第二天,天明。
天色亮起来了,昨夜,梦中的道人借住在一个道观,歇息了一宿,一早便起来,准备继续借船南下,直往荆州。
那边动身起来,距离他越来越远。
元丹丘只感觉眼前如云似雾的景象骤然融化,像丝丝缕缕的冰气水雾一样化开,那些木头牌位在眼前破碎。
再睁眼时,面前陡然出现了一艘船,一道宽广的水面,江水开阔,浩浩一色。
而道人正在与人对饮。
天云开阔,千船游动,仿佛远离了世上纷争。
元丹丘懒得听他们说话,找了个地方眯着,只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供牌。
他想。
是孟夫子早些年跟他与太白四处游山玩水,上下寻仙,所以身体筋骨不好?
还是在襄阳生了什么病症?
怎么会在开元年就死了?襄阳难道没有好大夫吗?
不会是那次来长安求学,路上遇到了歹人劫匪,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加,伤了身体吧?
元丹丘脑子里一团乱麻。
三水面色古怪,打量面前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好像年纪还很小。
三水只见过自己好友小翠的孩子,努力辨认出,这小孩可能刚生出来没多少天。
是个女娃娃。
她所在的地方是个破旧的农屋,房顶漏雨,养着一家懒汉,只有个干瘦的女人勤快,背上背着个娃娃,身边带着个身量高一点的小孩,每日割猪草做饭。
三水怀疑,那是自己没见过的亲娘。
她看着那皱巴巴的丑丑的小脸,哭得撕心裂肺,家里人也没理睬。
三水心里微妙。
这不会是自己吧?
她之前转过一圈,发现这边是蜀州,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个小村子,好像离县城不是很远,家家户户穷的精光。
蜀州产丝帛和粮食,不是应该很富庶吗?
怎么她家这么穷?
家里一天吵过一天,三水听得头大如斗,隐约听出缘由。
本就粮紧仓虚,如今又添一张嘴,偏还是个女娃娃。前头已然生了两个女儿,一家人日日盼着能有个男丁,却总也盼不来。
她便见那老妇指着女人厉声咒骂。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三水低头,看那嚎啕大哭的婴儿。心里默默地想。
自己还不算蛋吗?
她隐约明白,自己这个蛋已经不算称人心意的好蛋了,她娘再生出一个男蛋才好。
师父青云子之前短短提过一两句。
当时那农家是想把她溺死,小儿都在泔水桶里哇哇大哭了,他路过听到,本想要救下一条命,后来发现竞然还有修行的资质,干脆就收下作为弟子了。
从这个角度说,她比初一要早入门好几年。
本该就是她当师姐。
接下来,又吵了好几天。
三水心里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对这些争吵就并不怎么关心了,她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自己,看那丑丑脏脏的小孩哇哇大哭。
三水忍不住笑了一声。
轻轻念了一句。
“胆子好小啊你……”
屋子里闹闹哄哄的,三水偶尔会想到那黑蛟怎么样了,又或者会跑到山上去,她记得,曾经前辈提过,他在蜀中住了十年。
算算时间,如今是开元三年,前辈正好在这边。
她不能离那孩子太远,就在附近的地方慢慢寻找,一直找了几天,偷听别的婆子老汉说话,都没听说有什么神仙。
前辈哪里去了?
是在更远的山上?
话说她也没在附近看到年轻的青云子,难道这时候还没到周边?
等到猛烈的哭声划破耳膜,三水依然不慌不忙。她一路走回那间破屋,环顾四周,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老妇和懒汉正抱着婴儿。
“趁她不在,送走算了!”
“这女娃娃是讨债鬼投胎,留不住,留了家里要败……”
老妇把孩子抱给懒汉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够啦。”
懒汉甚至没瞧一眼,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空荡荡的。他伸出手,只咣当一声响。
“娘,手里没钱了。”
“你跟娘讨娘就有钱了?”
婴儿在泔水桶里哇哇大哭,三水错开视线,向外张望,不知师父什么时候来。
她甚至看到了小道上走回村子的女人,那女人隐约听到哭声便加紧脚步,却都没看到衣袂飘飘的青云子时间一寸一寸过去,哭声都微弱了。
懒汉数着从老娘那边讨来的钱,一文一文,家里少了一张嘴,能松快不少,他娘手头也松了一点,喜上眉梢。
“扑通!!”
女人推门进来,踉跄跪在地上,看见那泔水桶,整个人像发疯似地,一把将孩子夺出来,不断拍打婴儿的背,眼泪一颗颗砸下。
“娘的三妹………”
这一天,三水没能等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