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先祖在世之时,统御十二式神、除灵无数,哪怕是面对大江山恶鬼、罗生门、百鬼夜行也未尝一败!”
“更别提还有芦屋道满、智德法师等对手环伺一旁,即便是寻常神灵对他也是以礼相待……”
不屑地摇了摇头,男子再往口中灌了一大口清酒。
“……那到了他的后人这里,就因为虚无缥缈的诅咒和日渐淡薄的血脉之力,就无法超越了?”
听着他的话,坐在对面的少年沉默不语,露出了思索的眼神。
“若是你延续我,还有你爷爷、祖父、曾祖父的轨迹,自以为血脉强大、能比凡人多看到一些东西,就竭尽全力地遵循祖训修行……”
男子惺忪的睡眼之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痛苦、迷茫、悔恨。
“结果,当对上某些存在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依旧只能和普通人一般束手无策,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也会在虚度时光的绝望之中郁郁而终。”
然后,他直勾勾地看向了少年腰间……
“时代在变,就连怨灵也在进化,明知老祖宗的路子不适合自己、没法继续走下去,总要破而后立、重新找条路走吧……”
那里,赫然挂着一长一短、被少年瘦弱身体衬得过于庞大的两把武士刀。
“所以,父亲让我自幼师从银次老师修行剑道,都是为了……”
顺着男子的目光,少年伸手抚上腰间这自幼随身携带的一对双刀。
“不错,在你诞生之前,我便以棋为卦占卜过,你注定是与剑有缘人,能够为安倍氏开辟出全新道路之人……”
男子随手捡起榻榻米上散落两颗棋子,抛上半空……
“咔擦。”
一黑一白两颗棋子相互碰撞、碎裂,跌落在棋盘上……
“所以,我才千方百计寻来了这对古刀,冒着‘离经叛道’的骂名,拆了那‘日月柱’,请一文字温人淬炼其中精粹和灵性融入刀中。”
那破旧的棋盘正中央「天元」的位置上,多出了一颗半黑半白的完整棋子。
“所以,我从还不会爬开始,便必须日夜刀不离身,哪怕根本背不动也得强行带刀去上幼稚园、小学、国中……”
“害得我从小被认为是家境特殊、手持凶器的不良少年,至今连一个朋友都没交到,也是因为你的占卜?”
“啊,头好晕,我要睡会了,下午祭祀开始再叫我吧……”
不再理会黑着脸碎碎念的少年,中年男子横躺着背过身去,将手伸进裤子里酸爽地抓挠起来……
“我会安排人传授你阴阳术通识。但千万记住,你所要走的,绝对不是安倍一族的老路。”
“可是,若我要走的方向,根本没有路,又该何去何从……”
少年缓缓起身,向男子躬身一礼,拖着长到地面的刀柄缓缓退出门外,纯粹的双眼中满是迷惑。
“我安倍一族,虽然阴阳术传承遗失不少,但唯有占卜一道还算没有落下。这一切,都得看你自己,抓不抓得住那份‘大机缘’了……”
『而且,你手中不是还有两把刀吗?若是没有路,斩出一条路来便是了……呼噜噜噜……』
中年男子似睡非睡地呢喃了一句,竟就此打起呼噜来。
……
“安倍君,你那招,好了吗?”
背对着冰火碰撞的雾气、全力维持着「极乐化身」和那巨大佛钟的加藤纯子,发出了魂销玉醉的哀嚎。
“我快要撑不住了……”
“嗡……嗡……嗡……”
那被困住的牛鬼,动作越发狂暴,敲得那粉色佛钟在热浪之中发出连绵不断的悠扬钟声,急促得仿佛“炎上”之时响起的警报。
幸而,加藤纯子多年在众生极乐与痛苦巅峰浮沉,韧性极强。
虽然表情和声音都像是到了极限,却依旧死死地维持住了那摇摇欲坠、几不可见的佛钟。
“加藤大师切勿自谦。”
安倍寺的声音,自身后的雾气中悄然响起。
“阁下佛法深不可测,在下是知晓的……”
熟悉加藤纯子作品的他自然知道,在代表作MK9527中独自挫败十多名顶级业界好手、一战成名的那十多个小时里……
她由始至终都是这副摇摇欲坠、快到极限的模样,却从未真正败下阵来,反倒是越挫越勇、勇攀高峰。
“在下的剑……”
白雾之中,一道明镜似火、迅电流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冲出……
“……已经出鞘了!”
“不,佛光,顶不住了!”
与此同时,加藤纯子的粉色佛钟也终于承受不住那牛鬼的猛烈撞击,片片破碎开来……
“铮……”
那身影恍若一道细长的刀光,飞速窜上了那牛鬼的巨蹄,在那暗蕴火光、温度极高的身躯上奔袭起来……
光芒自那牛鬼庞大的身躯上一闪而过之后,一道升腾着热浪的身影,随之止步在祂身后。
“这是……”
一具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包裹在明亮如镜、流光溢彩的金属中的身影,出现在加藤纯子视线中。
“……铠甲?”
这副材质如刀面、锋芒逼人的铠甲,以身体中线为界,两侧分别闪烁着幽蓝与金红的不同色泽……
这副铠甲上,脚尖、膝盖、手肘、肩膀、头部等位置,全都如同刺猬一般,延生出锋利狰狞的刀刃。
而原本该是手掌的地方,则连接着如螳螂臂一样,一长一短、两柄远超身体比例的巨刃。
看这外形与色泽,竟与原本的「日月」双刀一般无二。
可以说,这是一副无论材质还是外形,都是为“斩”而生、锋芒毕露的铠甲!
“不,这不是铠甲……它们只是,选择了最适合眼前状况的形态罢了。”
安倍寺的声音,自那被锋芒包裹的铠甲中传出。
“在晴明神社的参道旁,有着刻有日月石像的‘日月柱’,曾为晴明先祖作为‘四象门’之门柱……”
在他身后,那原本疯狂敲击佛钟的牛鬼,动作不知何时停止了。
“日月柱,向南配‘日’,向北配‘月’,意指阴阳!”
……
“咔嚓……咔嚓……”
安倍寺身后,如同太阳般耀眼的金焰,以及天空般蔚蓝的冰霜,自那火光涌动的巨大牛鬼双腿开始、不断朝上蔓延,在极冷与极热碰撞之中带起密集的爆炸……
“这以‘日月柱’灵性铸就的双刀,自与我一同诞生之日起,便已注定将会成就灵体!”
被头盔罩住、看不清表情的安倍寺转过身,手铠上连接的一对长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长……
“……原以为还需十数年光阴,却没想托了今夜这「吉原炎上」铸剑炉的锤锻,让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原来……这对双刀竟然在刚才……”
看着安倍寺身上那刀刃密布、还在如液态金属般时刻流动着的铠甲,加藤纯子露出了然的眼神。
“……成就了式神之身?!”
从今夜在吉原商店街碰面开始,她就隐隐察觉到安倍寺腰间那对双刀颇有灵性、绝非凡物……
却没想到,那竟然是一对尚未培育完成的“付丧神”。
这对原本还需耗时多年、才能孕育为付丧神的双刀,在今夜伴随安倍寺铸就剑心通明、斩杀怨灵无数之后,又在这欲火和安倍寺的鲜血催化之中,一气呵成地铸就了付丧神之身!
“阴阳术有金、木、水、火、土,谓之五行!”
“五轮书有地、水、火、风、空,谓之五大!”
除灵者的成长曲线,并不是永恒不变的。
“五行也好、五大也罢,永不停歇的维持、转化、变化、运动,皆是蕴含在万事万物之中的‘阴阳’!”
日夜不缀的积累,通过合适的契机,加上刹那间的顿悟,就会如同泄洪的堤坝一般,带来颠覆性的成长!
“原来,父亲不传我阴阳秘术,是恐以术缚道,有碍我明悟‘阴阳之道’……”
就在加藤纯子感慨万千之际,安倍寺身影如电、高高跃上半空……
“《今昔物语集》、《宇治拾遗物语》有载,晴明先祖曾摘草为符、御咒弑蛙。我安倍一族之阴阳道,绝非术、诀、咒、律、法那般肤浅……拈花摘叶,皆可御道!”
“今夜,就请加藤大师鉴证,我安倍寺以剑悟道、以道御术……“
一道长须方冠、体形如山、身负四手的虚影,自安倍寺身后显现。
“恭请,东岳泰山大神!”
这虚影四只手臂各持一柄长剑,朝着身前体型相仿、在冰火之中不断颤动的牛鬼接连斩出……
“地、水、火、风、空……”
四道色泽各异、仿若要撕裂虚空的巨大刀光,自半空中划过。
“金、木、水、火、土……”
与此同时,腾空而起、高举手中长刃的安倍寺,隔空斩出了最后那无形一剑!
“……皆无!”
五道色泽各异的刀芒,在空中组成一枚巨大的五芒星。
阴阳·五轮·泰山府君剑!
「晴明桔梗」,象征天地五行、代表将宇宙万物除灾清净。
这由刀芒组成的「晴明桔梗」,悄无声息、由内自外地浮现在那牛鬼身上,绽放出白净的光芒……
“呃啊啊啊啊啊……”
那蕴含着冰霜与热浪的庞大躯干,在「晴明桔梗」之下分崩离析……
“今日,任何人都休想为了那个贱女人阻止我!”
半空之中,那颗尚算完整的牛头,还在发出怨毒的嘶吼。
这高约三十米的牛鬼,若火山一般坍塌开来,压垮了两旁无数的建筑……
“呼……”
布满利刃的铠甲,从头盔开始化作液态金属、如流水般退下,在安倍寺手部逐渐汇聚出日月双刀的轮廓……
“……父亲,你说的那条路,我找到了。”
同时,也露出了他那苍白中带着喜悦的脸。
借这对心意相通的双刀成就式神为契机,安倍寺终于洞彻了存于万物之中的「阴阳」。
从而将二天一流剑道与安倍阴阳术,史无前例地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创造出了这史无前例的一式。
斩杀如此强悍的鬼神证道,足以说明,这是条安倍一族从未探寻过、却又确实可行的路!
“安倍君……”
就在安倍寺灵力见底,心神放松之际,头顶上方加藤纯子那「极乐化身」,一掌朝着他当头压下……
“嗯?!”
丝毫没有在意那仿佛要将自己化作肉泥的粉色巨掌,安倍寺目光如电地看向了一旁浓烟滚滚的废墟……
“……小心!!”
随着加藤纯子的提醒,一道十多米高、火光萦绕的身影,快如闪电般自那鬼神的残骸中撞出,头顶滚烫的犄角如陨石般朝着他刺来……
看那模样,除了体型稍小、头上的犄角只有三根之外,与之前那牛鬼一般无二!
“嘿……”
原本已经褪到安倍寺腰部的液态金属,条件反射般倒卷而上,再次化作了那身狰狞的铠甲!
“轰!”
「极乐化身」的佛掌、浑身利刃的安倍寺、坚若磐石的火焰牛鬼,就这么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安倍君,没事吧?”
浓烟与尘埃之中,「极乐化身」一对玉掌正将那与自己体型相仿的牛鬼死死缠住,不断试着用粉色佛光向对方传递极致的愉悦、化干戈为玉帛。
“有事的,只会是祂……”
在那牛鬼身旁不远处,浑身包括在明亮盔甲之中的安倍寺,正扇动着背部一对由无数利刃组成的翅膀,悬停在空中。
“咔擦……”
一道裂痕,后知后觉地出现在那鬼神的脖子上……
裂痕蔓延之下,包裹在火光之中的牛头,就此断裂、跌落地面。
“无用的……”
扬起大蓬灰烬,地面那骷髅牛头冷冷一笑,散作一团团熊熊火光。
“这点燃吉原的欲火,永远不会熄灭……”
那火光与一旁的身体重新汇聚,再次生长出一颗全新的头颅。
“无论你们斩杀我多少次……”
“轰……轰……”
撼动整个游廓的脚步声中,那牛鬼的声音,自另外两处响起,化为三道叠音。
“我庄司甚右卫门,身为吉原的主人……”
另外两道火光萦绕的可怖身影,从不远处的废墟中轰然站起。
“……亦会和这游廓一起,在这欲望燃烧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