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内。
计缘甚至能闻到黄楼楼身上飘来的栀子花的香味。
淡淡的,不浓不烈。
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两个人挤在七彩云锦遮蔽的狭窄空间里,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想不闻到都难。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不是黄楼楼恰好也藏在此处,他此刻早已遁入灵方寸山中,哪用得着在这提心吊胆地蜷缩着?但眼下这情形,他总不能当着黄楼楼的面祭出这空间法宝。
于是他闭上眼,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然后径直问道:
“前辈,星兽灭族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使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出声说道:
“不是属下不想告诉狱主大人,只是这事……实在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说着还长叹了口气。
话语里边也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这事……没那么简单。”
鬼使缓缓开口,“其中发生的一些事情,牵扯极广,远非你们后世修士在典籍中读到的那般非黑即白。”
“愿闻其详。”计缘说道。
也不知鬼使施展了什么手段,总之计缘识海内便凭空浮现出一副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广袤无垠的星空,无数修士的遁光在其中穿梭厮杀,喊杀声与术法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整片星空都在燃烧。
“当年,在那场万族登顶大战尚未爆发之前,人族便已经是人界第一大族了。”
鬼使的声音在画面之外回响,“大势已成,势不可挡。那时候的人族,天骄辈出,大乘境修士便有数十位坐镇,合体、炼虚更是不计其数。放眼整个人界,没有任何一个族群能与人族正面抗衡。”“星兽一族呢?”计缘问。
“星兽一族自然也不弱。”
鬼使微微颔首,“他们天生能在虚空中生存,肉身强横,来去无踪,放在万族之中,他们稳稳能排进前十。但和人族比起来,还是差了太多。无论是顶尖战力的数量,还是族群的规模,都不在一个量级上。”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所以,当时的星兽一族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假意投诚。”
鬼使说道:“他们派出使者,带着重礼来到人族,俯首称臣,言辞恳切,说星兽一族愿与人族永结盟好,世代为臣。”
“当时人族正值用人之际,便接纳了他们。”
计缘眉头微皱。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然而星兽一族表面臣服,私下却另怀鬼胎。”鬼使的声音都冷了几分,“他们暗中联络妖族,又派人远赴魔神大陆,勾结魔族,三方密谋,准备趁人族不备之际,从内部发难,将人族一举掀翻。”“结果呢?”
“结果?”
鬼使冷笑一声,“结果魔族比他们更精,魔族表面上答应了星兽的盟约,转头就把消息送到了人族手里。连星兽与妖族密谈的时间、地点、参与者的名单,都一字不落地抖了出来。”
计缘默然。
魔族这番操作,倒是很符合他对魔族的认知。
鬼使继续道:“人族假装毫不知情,将计就计,暗中却在星兽的老巢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到星兽与妖族约定的举事之日,人族抢先发难,打了星兽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战,星兽的精锐折损过半,元气大伤,但即便如此,人族也并未将他们赶尽杀绝……准确地说,是懒得赶尽杀绝。”
“那时候的人族志在登顶,没工夫在一个半残的族群身上浪费太多精力,杀了他们大半战力,剩下的便放过了。”
“那后来呢?”
“后来,人族建立仙庭,君临人界,万族来朝。”
鬼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往昔荣光的感慨,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可星兽一族,却从此恨上了人族,不,他们恨的不只是人族……他们恨妖族,因为他们觉得妖族在关键时刻没有全力支援;他们也恨魔族,因为他们认定是魔族出卖了他们。”
“他们平等的憎恨每一个族群。”
鬼使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于是他们开始报复,星兽一族倾巢而出,四处屠戮,走到哪杀到哪。无论人族、妖族、魔族,还是其他中小族群,只要被他们撞上,便是一个不留。”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我活不成,那谁也别想活。”
“人界万族终于忍无可忍。”
“各族摒弃前嫌,再次联手,组建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联军,对星兽一族展开了彻底的封杀。那一战打了整整数百年,联军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终于攻破了星兽在永堕大陆的巢穴,将能见到的每一头星兽都斩尽杀绝。所有人都以为,星兽一族从此灭绝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可没曾想,终究是有漏网之鱼。”
计缘听完,沉默良久。
原来如此。
星兽与人族之间,并非简单的正邪对立,而是一笔纠缠了数万年的血债。
站在人族的立场上,星兽是咎由自取,先背叛盟约在先,后屠戮无辜在后,死不足惜。
但站在星兽的立场上,他们的灭族之恨同样真实而刻骨,数万年的仇恨一代代传下来,早已浸透骨髓,化作了不死不休的执念。
谈不上谁对谁错,也无需分辨是非。
遇上了,便是你死我活。
计缘将意识从识海中抽回,重新睁开眼。
黄楼楼还蜷在他身侧,透过七彩云锦的半透明光膜盯着外面的洞壁,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仇大哥。”
她的传音忽然钻进计缘的耳中,声音细若蚊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在隐藏实力?”计缘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