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佛本一乘，魔头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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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那钓鱼台下头坐着个盖世魔头，龙虎山上这六位德高望重的真人，怕是早就按不住手里的法剑，一个纵身便冲杀下去了。
饶是脾性最为温和的小齐道长，此刻也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将落在头顶上的几缕木屑扫去，这才踏前一步，向着台下拱手施礼，语气很是客气：“女菩萨且息雷霆之怒，您适才那番话，小道必定一字不差地带回天师府，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尊在西域受万千信徒膜拜的女菩萨，不远万里跑到这中原腹地来，竟是为了找一个魔头共修欢喜禅，这等事情，当真是千古未闻的奇事一桩，啧啧，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嘛，若是这话从眼前这位嘴里说出来，倒还真不一定是危言耸听。
这天下间的佛门势力，若是论起高低来，排在第一位的毫无疑问得是那两禅寺。
且不说寺中有那位曾在春秋乱世中解甲归田、佛法无边的龙树老僧人坐镇，单是那位一袭白衣胜雪，凭着一双草鞋便敢西行两万里，硬生生从天竺取回真经的圣僧李当心，就足以让天下所有的寺庙望其项背。那位白衣僧人，可是当今天下公认的，离那佛陀果位最近的一位了。
再往下数，才能轮到西域密宗的圣地烂陀寺。若是单论高手的数量与顶尖的战力，烂陀寺比起两禅寺来自然是稍逊了一筹，可也绝不是谁都能随便捏的软柿子。
别的暂且不提，光是寺中那五万训练有素的僧兵，就足以让一方诸侯胆寒，更不用说烂陀寺旗下剃度出家的僧人足足有三十余万，遍布西域各地的虔诚信众多达数百万，那一片浩瀚的佛国净土，俨然就是一座独立于王朝之外的国中之国！
当初离阳与北莽两大王朝同时掀起灭佛的浩劫，中原无数寺庙遭了殃，唯有这西域烂陀山，非但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波及，反而因为大量收容了从中原逃难而来的僧人与经书，实力在短短数年间暴涨了一大截。
西域三大密宗里头，除了六珠菩萨她自己执掌的这一脉，其余两宗那几位大和尚，随便拎出来一个，那可都是能排进天下超一流高手榜单里的佛门大能。
这还没把那几十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密宗上师给算进去呢。
龙虎山天师府执掌离阳王朝江湖牛耳，这自然是不假，可若是把朝廷的支持给抽掉，单凭天师府那点家底，真要是和烂陀山死磕起来，鹿死谁手，怕还真是个未知数。
五万悍不畏死的僧兵，十万遍布各行的门徒，再加上那上百万虔诚到可以为信仰赴死的信众，这股力量，谁敢说它是玩笑话？
站在另一边的徐渭熊几人，这会儿也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得不轻，心神激荡。看这架势，这位女菩萨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把教主给带回西域去双修了。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跑到龙虎山的家门口来挑衅，而且姿态竟还如此的强硬霸道。顾天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钓鱼台上那几个脸色铁青的牛鼻子老道，嘴角微微一撇，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就见他袖袍看似随意地轻轻那么一卷，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道送出，原本乖乖缠绕在六珠菩萨雪白手腕上的那条通体莹白的小蛇，竟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令一般，毫不留恋地丢下了自己的主人，化作一道细细的白线，飞掠而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魔教教主顾天刹的肩头，还将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领。
六珠菩萨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两道秀气的眉毛不禁紧紧蹙在了一起，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条白蛇看着小巧玲珑，可它的根脚却大得吓人，那可是将来注定要褪去蛇身、化身为龙的上古幼蛟，是烂陀山供奉了不知多少代的神物。遍寻整个西域，除了她六珠菩萨凭借独门的心法，旁人便是碰它一下都要倒大霉，根本再无人可以驱使得动它分毫。
这才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背主求荣，认了顾天刹为主了？“顾教主，莫非您当真精通那传说中降龙伏虎的大神通不成？”六珠菩萨压下心头的悸动，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天刹闻言哈哈一笑，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抚过肩头那小蛇宛如凝脂白玉一般的细滑身躯，指尖过处，那小蛇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小家伙哪里是认我为主，它是灵觉敏锐，感知到了我这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血煞真气，心中害怕，这才跑来示好，求个平安罢了。”
说罢，他两指轻轻一引，便将那条珍贵至极的“幼蛟”又送回到了六珠菩萨的面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
“此物身具大气运，非凡俗之物，西域将来能有它守护一方，也是一桩莫大的幸事。”六珠菩萨有些发痴地盯着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逐鹿教主，那双妙目之中，倾佩与仰慕的神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要知道，这人世之间，真龙早已绝迹，像这样的幼年蛟龙实在是比凤毛麟角还要稀罕，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像北莽王庭与离阳皇室这种身负王朝气运的庞然大物，才有那个底蕴和资格去圈养。眼前这位被世人视作洪水猛兽的逐鹿教主，竟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便将如此重宝还给了自己。
瞧着面前这位气质飘然出尘好似谪仙一般的男子，女菩萨那一颗三十年来不染半点尘埃的古井佛心，此刻竟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层层涟漪。他这般做法，想来……该是默许了与自己同修那无上欢喜禅的意思了吧。“教主，不知您何时能动身启程，随我一同返回西域？”
顾天刹瞧着这位诚意拳拳、满眼期待的白衣女菩萨，面上泛起了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却缓缓摇了摇头：“西域……本座自然会去，而且一定会去，但不是此时！”
在天下世人眼中，早就该被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的逐鹿魔教，居然还能有一方势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前来结交示好，这确实是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即便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份看似热络的香火情背后，写满了利益二字，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天下间的生灵，熙熙攘攘，忙忙碌碌，说到底图的还不就是名利二字，那烂陀山看似是佛门清净地，可其行事的根本逻辑，与徐骁、赵衡那些人，本质上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眼前这位六珠菩萨，做起事来多了一份坦荡，少了一份扭捏罢了。至于双修那件事，怕是这位女菩萨想得有些太多了。
六珠菩萨细细的眉毛轻轻一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便被她用微笑掩饰了过去：“是我太过心急了，一时之间，竟忘了教主在这中原还有大事未了。”说话之间，她微微侧过头，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瞥了一眼城头上那几位面色凝重的龙虎山道人。
若是所料不差，那座号称千年道教祖庭的龙虎山，怕是很快就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了。“我西域烂陀山，愿助教主一臂之力，共襄盛举。”顾天刹依旧是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倒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不过嘛，女菩萨你这一番好意，我逐鹿山上下心领了。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座便以一腔心意，化为一副小小的对联相赠，聊表寸心，你看可好？”
那位风姿绰约、气度出尘的白衣观音闻言，脸上绽开了欣然的笑意，轻轻颔首，明眸之中满是期待。下一刻，顾天刹神色一凝，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虚空一点，刹那间血红色的真气喷薄而出，凌空疾书，笔走龙蛇，一股雄浑苍劲的力道与洒脱不羁的意境，淋漓尽致地铺展开来。众人屏住呼吸，仰头望着半空中那一行行由血煞真气凝聚而成的两行大字，一个个惊得啧啧称奇。
“教有万法，体性无殊，不可取法舍法非法非非法。”
“佛本一乘，根源自别，故说下乘中乘上乘上上乘。”
西域烂陀山一直以来弘扬的都是小乘佛法，讲究的是个人先求得解脱，强调的是“自度方能度人”，更为注重个体自身的修行与实践。与恪守八正道、十二因缘等法门的小乘佛教有所不同，中原盛行的大乘佛法，则更侧重于普度众生，发下宏大誓愿，要救度世间一切受苦之人。那一念三千的广大境界，不仅仅只是追求个人的超脱，更把帮助他人解脱视为毕生的宏愿。也正因为如此，常能见到那些大乘的高僧大德，身披袈裟，手持禅杖，云游四海，不辞辛劳地传经布道。
离阳王朝的两禅寺走的就是这条路子，那龙树老僧和白衣李当心，一年到头老老实实待在庙里参禅打坐的时间，细算起来其实少得可怜。反倒是眼前这位来自烂陀山的六珠菩萨，此次踏足这红尘俗世，竟是她修行以来的头一遭。
姜泥仰着一张秀气的小脸，一字一句地将那副对联读完后，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慧黠的光芒。她从小就跟着那位诚心礼佛的北凉王妃吴素，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接触得最多的三教典籍，便是那些厚厚的佛经。
再加上这丫头天生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和远超常人的悟性，因此对于各种佛偈佛理，都有着相当不俗的见解。
北凉地处边陲，民风剽悍，对各种文化的态度也向来包容，对于大乘小乘佛法，皆是一视同仁，并无偏颇，不像离阳王朝那边，将两者分得泾渭分明。
那个做白衣侍女打扮的丫头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地低声默念着那首对联，脸上也满是钦佩之色。“莫论大乘还是小乘，佛心本就无南北之分，也无地域之别，只要心怀众生，普度世人，终究都能证得佛果……”念叨完，她转过头看向那位白衣教主。
“呵呵，早就知道教主您胸中包罗万象，藏着三千道藏，没曾想，您这一颗菩提心，竟然也是如此的通透明澈，一尘不染，我看呐，不如把咱们逐鹿山直接改成寺庙得了，以教主的慧根，将来必定能成为当世的一代圣僧！”
徐渭熊在一旁听得又是惊叹又是好笑，不由得撇了撇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对于这位北凉二郡主而言，她似乎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出了白衣教主的野心与抱负，他想要成就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融合儒释道三教于一炉，做那真正意义上的一代陆地天人！听潮亭里头的藏书浩如烟海，其中关于佛道两教的珍藏典籍亦是不在少数。
教主他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便能写下如此洞若观火、直指本心的佛偈楹联，这等超凡的悟性，姜泥那丫头的话，细细想来，恐怕也不全是奉承之言。
六珠菩萨先是死死地盯着白衣教主的书法笔迹，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映入眼帘，竟让她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赞叹不已。
“好一手龙跳天门，虎卧凰阁的凌云笔墨！这笔法，当真是气象万千！”书法一途，本就与佛法相通，它始于清规戒律，精进于定力与智慧，证道于心源本性，妙绝于彻底的顿悟，至于到了那最为极致的境界，便已经不是单靠口述手传就能领悟的了。
她原也只知魔教教主修为深不可测，武功超凡入圣，却从不曾料到，他在书法一道上的造诣，竟也达到了这般自然而雄健、妩媚而不失风骨的境界，让人一看便深陷其中，心神为之所夺。
那春秋时期被天下读书人共同尊奉为“书甲”的黄龙士，他的字，怕也就是如此这般了吧！“教有万法，体性无殊，不可取法舍法非法非非法。”
被这一手“笔走乾坤恢弘气”的书法深深吸引、无法自拔的六珠菩萨，檀口轻启，嗓音空灵，一字一句地细细诵读着这副楹联。就在这恍惚之间，心头一点灵光炸开，明心见性，照见自我。那多年未曾松动的佛法瓶颈，竟是在这一刻，于一片空明中悄然勘破。
她盈盈流转的美眸之中，一道明澈的慧光闪过，满面的庄严与祥和，双手合十，轻声口诵了一声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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