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南吕祖，西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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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评榜的那位，多半是觉得王剑痴在年纪上吃了亏，这才把剑道新秀的名头给了吴家的剑冠。可这世间又有几个人知道，那座曾经辉煌的大剑山，如今早就名存实亡了，吴六鼎那小子已经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另外，据拂水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那位大观音已经踏出了西域地界，而有着小吕祖之称的齐小天师，也离开了龙虎山。江湖上的人纷纷猜测，这两位的动作，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那位魔教教主去的。
庙堂那边最为引人注目的，大约就是人屠即将入京的消息了，至于江湖上呢，那份武评副榜也算是热闹了好一阵子。但跟眼下这股“荡妖除魔”的浩大声势比起来，到底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从九州各地源源不断涌入离阳的江湖人士，一天比一天多，还听闻雪月城那位落霞仙子，也已经到了广陵道的地界上。
而不久之前，逐鹿山下又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好几百号江湖人的尸首……龙虎山那帮人倒是鸡贼得很，只折损了十几个外门弟子，不痛不痒的，到现在还在那儿不断摇旗呐喊，鼓噪个不停！此刻听完了二郡主这番话，顾天刹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如今这龙虎山的天师府，搁在他眼里头，不过是些土鸡瓦狗罢了，根本不堪一击……
暮色沉沉当中，这一行徒步赶路的人，距离那座被称为“人间酆都”的大城，已经是越来越近了。快要走到城门跟前的时候，顾教主抬起头来，随意地扫了一眼城墙上那座极有名的城楼，钓鱼台。一根柱子撑起钓鱼台，就撑起了那长达十年的半壁江山。
走在他身侧的徐渭熊，语调平缓地说道：“瞧见没有，那位春秋第一守将，当年就是在那里面整整坐镇了十年，这才有了如今这‘稳坐钓鱼台’的说辞。”
春秋那场国战里头，能让北凉王徐骁恨得牙根痒痒的人，着实不多。而那位真正读出了春秋大义的西楚士子王明阳，绝对可以排进前三。
世人都只知道北凉的马战天下无敌，却不知道人家的步战攻城，同样也不差。春秋国战中，一路上从来都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徐家铁骑，独独到了这襄樊城下，精锐折损了足有一大半。其中就有三百名精通钻地打穴的穴师，全部都死光了，一个没剩。
哪怕是到了西垒壁之战以后，大楚的帝都被攻破，哪怕是整个江南全部沦陷失守，唯独这座大城和这座钓鱼台，依旧屹立在那里，就是不倒。
可让人惋惜的是，不管这襄樊城如何固若金汤，终究是影响不了这天底下的大局。徐渭熊回想起史书上头的那些记载，两道秀眉紧紧拧成了一团。
“城中先是粮食吃光了，就杀马吃，马也吃光了……就开始张网捕鸟，挖洞捉鼠，等到鸟雀老鼠也都吃干净了，最后就只能吃人了…那些守城的士卒，一直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没有一个独自苟活的。”
顾天刹的目光冷冷地掠过悬挂在钓鱼台上的那道龙虎天符，神情里头满是不屑一顾。
口中喃喃地念道：“天罡尽已归天罡，地煞还应入地中，说得倒是轻巧，那下头困着的，可是整整十万条阴魂！”徐渭熊把头低了下去，一句话也没说。
天罡尽已归天罡，地煞还应入地中。
城头钓鱼台上那道符箓，书写成功已经有些年头了，却始终都不见它消失。这无疑已经成了压在襄樊数十万百姓心头，一道始终挥之不去的浓重阴霾。城门前的那条护城河极为宽阔，河面上横着的吊桥并没有被拉起来。
襄樊城的夜禁森严得很，可这座吊桥多少年来，却一直就那么平铺着，甚至连正门都整夜整夜地大敞着。据说这是按照龙虎山天师的授意，在城里设下了三万多用于超度九幽拔罪亡魂的周天大醮之后，就不再关闭这鬼门了，任由那些无处可去的冤魂，自行离开这座如同酆都一般的襄樊城。
想当年，龙虎山的黄紫天师在离城之前，曾经亲手绕着城墙画符书篆。
最后，才在钓鱼台的内顶楼上，挂上了那一张道教天符。
还留下了话说，等到什么时候襄樊城的阴魂全部都散尽了，这张符箓便会自己燃烧得干干净净。就在下一刻，顾天刹把大袖猛地一扬，那道龙虎天符，就这般被他随手给毁掉了。黄纸化作了飞灰，飘飘洒洒地落满了城头。
一行人抬起头，根本看不到楼中的人影，可楼中的人只要一低头，就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钓鱼台顶楼乃是这襄樊城中的禁地，一向有好几位龙虎山上德高望重的老道士在这里驻守。就连靖安王本人，都不得入内！
据说当年那位大天师离开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不是天师府的真人，绝不可以踏足此地。
这会儿，六位负责守台的老道人，亲眼瞧见天师府的符箓就这么被毁了，一个个都只是敢怒不敢言。
吊桥不远处那位白衣教主，别说是他们几个了，就算是四大天师全都在这里，那也得退避三舍。
春神湖上冰封百里，仅凭一人之力就吓退了青州水师，天底下也就只有逐鹿山的这位顾大魔头，才有这般骇人的能耐了！这件事早就在襄樊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那几位吹胡子瞪眼的老道士，把手中的拂尘乱甩一气，心里头就只剩下骂娘了。唯独只有一个人，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钓鱼台上，一个道人静静地坐在城头。
看年岁也就是二十左右的模样，长得身材颀长，面容清秀，一股子出尘之气。只不过他那一身的行头打扮，实在是不太符合龙虎山天师府祖庭的派头！身上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道袍，脚下踏着一双麻鞋，头上别着一根木簪，手里面挽着一柄马尾拂尘，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怕也就是腰间挂着的那枚天师府才有的羊脂白玉腰牌了。
这位龙虎山上的外姓小天师姓齐，与那位上代掌教齐玄帧，是同一个姓。
至于样貌呢，则酷似一位先代的祖师爷，当初他手持拂尘端坐在紫霄殿金顶的时候，曾被四大天师齐齐称赞为“太公坐昆仑”。
自打齐仙侠不久前独自一人走下龙虎山之后，各种各样的传说，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仿佛全天底下的人都在赞誉这位道门天才。
甚至还得了个“小吕祖”的美名，成了武榜副评里头的“南吕祖”……可这位对这些虚名完全无动于衷的小齐道长，压根儿就不在意这些。只是一门心思地在寻找着属于他自己的“道”。
齐仙侠下山以后，便一头扎进了人间烟火里头，去细细体会那些最简单、最朴素的道理。
在他这儿看来，这世上子女能孝顺，兄弟能相亲，夫妻能恩爱，这便是道理。田间老农的辛勤耕种，市井小贩的讨价还价，商贾们日夜不停地追逐利益……凡此种种，都是大学问。
小齐道长自认道根浅薄，所以不敢去求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只想凭借武道入世，来济世救人。
他下山来，只为了办两件事。一件是入都襄樊，大天师赵希夷在闭关之前曾说过，钓鱼台上的天符怕是要毁，他就想亲眼来确认一下。
再一件，就是去一趟那受了真武气运眷顾的武当山，去确定一下那位骑牛的小道士，是不是真的如传言所说，肩上扛着天道。至于说如何去判定，方法简单得很。
他手中这柄拂尘可以化作剑，打不赢，那就是假的。要是打不过，那自然就是真的了~至于那个让整座天师府都日夜不得安宁的逐鹿山教主，齐仙侠可没有打算去“飞蛾扑火”。《阴符经》里头暗喻过“害里生恩”，意思是说这破除魔障的过程，恰恰正是道心得以升华的契机。
可越是去体会市井凡间的百般姿态，小齐道长就越是爱惜自己的性命，破除魔障也不是不行，但前提也得先分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魔”不是？偏巧不巧，就在他进入襄樊城的第二天黄昏，他还真有幸在城头上，亲眼见到了龙虎山的宿敌，那位逐鹿教主。
齐仙侠转过身去，望了望那根已经空荡荡的朱红绳索，又看了看那些缓缓飘落的黄符纸屑，竟然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来。他轻声呢喃道：“万鬼遇上了魔，也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番场面，啧啧~”他身后那六位守台的道人，早就已经收拾完了各自的家当，气呼呼地看了一眼这个小道士。
“仙侠，还不赶紧走？”天师府里头早就有过命令，要是遇上了逐鹿山的大魔头，万万不可莽撞行事，能避开的话，就尽量避开。
小齐道长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走到哪里去？顾魔头若是真想杀人，咱们难道还能跑得掉吗？”
“他若是没有杀心，咱们不妨就留下来瞧瞧接下来的热闹嘛……”说完这话，齐仙侠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正从城中缓步走出来的奇怪女子。
僧衣洁白如雪，头顶上剃尽了那三万三千烦恼丝，手腕上缠绕着一条小白蛇，蛇口里还咬着一只白壶。她就这般赤着一双脚行走，可一双玉足却纤尘不染，不沾半点尘埃。
襄樊城门外，鬼气浓重得如同铺天盖地的席子一般，唯独她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尊观自在菩萨，在超度着世间众生。白衣、白蛇、白壶，这女子肌肤胜雪，这样一位如仙佛临尘的女子，在轻灵地走过吊桥的时候，脚下隐隐约约有莲台浮现……
那金莲的虚影飘飘忽忽，护城河的水面像是被搅动了一般，无端端地波涛汹涌起来，翻滚着如同烧沸了的开水，那动静就好似有千军万马正从河底奔腾而过。一台一莲观自在，罡风卷流劲若雨。站在吊桥对面的那个红衣丫头，探着脑袋往这边瞥了一眼。
终于算是看清了那张恍若笼罩在千重雪山之后，绝美到极点的面容之后，她的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眼前这位，该不会是……她吧？”几年以前，曾经有一个自称是烂陀山龙守僧人的家伙来过北凉，说是要来带世子殿下去西域。至于原因嘛……居然是想要堂堂的北凉世子，去和一位女菩萨双修。
后来红薯帮着徐凤年翻阅了大量的西域密宗典籍，又派人去四处查访过后，得来了一幅画像……到那时候才知道，要和自家世子修欢喜禅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而眼前这位女菩萨，正好就是佛门人物谱上，高居探花之位的密宗红教上师，六珠菩萨！也就是近些日子武评副评里所提到的那个“西观音”……
衣着打扮，还有白蛇白壶，都和那画像上头的一模一样，唯独脸上罩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真切的模样。红薯原本还以为，那位菩萨应该是个四十几岁的老女人了，早就已经人老珠黄，青春不再了。
就算是驻颜有术，想来也不会青葱纯澈到哪里去。可今天这么一瞧，站在吊桥上的这位女子，除去那身高略显夸张了些之外，容颜竟然与少女一般无二。眉目之间满是慈悲之色，额心那里，天生就生着一枚鲜红的痣。
徐二郡主扫了眼那高大绝美的女子后，便抬头瞧向钓鱼台几个道人。多年前，襄樊城中有十万被亲人烹食恶鬼，怨气冲霄，便是三万六千五百周天大醮都消弭不去。于是道佛两教便立下一个未着文字的赌约。
胜者入城，输了出襄樊，百年不变。道门赢，两禅寺与烂陀山为首的僧人，百年内不得踏足襄樊城。
反之，则要搬离大小道观，不得在城中传经布道。三教纷争，门派争名夺利，其实很多都如同孩子怄气，不可理喻。这时，绕过教主的红薯，缓步来至那尊白衣素雪的女菩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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