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归港
阳光穿透高地薄雾,直射在远风镇教区第三农场的玻璃上。
临近五月,气温攀升。偶尔漏进窗缝的山风,总给人一种能凉爽些的错觉。
但谁让这里是农场温室呢?当这些风混入合成肥料的氨水味和单缸抽水机的废气后,便成了一团让人无端冒火的闷热空气。
每当汗水渗出皮肤,流进发硬发白的领口时,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一一这真是一个让人想用扳手砸烂点什么东西的好天气。
咚,咚,咚。
尤里穿着短袖,一把掀开油腻的帆布门帘,大步跨进背阳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不过是在农场边缘用防潮木板拚凑的逼仄隔间。在那张破烂的合成木桌上,刻意端放着一块擦得铝亮的黄铜名牌。
“沃尔科夫家的,你的脑袋被门夹了?”阿尔卡季高挺着那副圆鼓鼓肚子,一颗颗纽扣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向那个不速之客发动袭击。
“这周有紧急生产任务,所有人的假期一律取消!娜塔莎的带薪假也得延后!”
如果是去年,尤里大概会配上讨好的笑脸,再塞过去一根合成香烟,低声下气地撒个小谎,满足眼前这个官迷的可笑欲望。
但今天不一样。这个日子对他来讲太重要了,他不想弯腰。
尤里冷笑一声,双手撑在木桌上,身上那种生死搏杀中积累下来的狠厉喷薄而出。
他直视这个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的这个温室小组干活最累、加班最多,但每年都只是勉强完成生产指标。那些被你报废的“烂菜叶’、“臭鸡蛋’,最后都溜到哪个黑市去了?”
“我告诉你阿尔卡季!今天这个假,如果你不批,明天就等着审判署的执法官来敲门吧!”阿尔卡季脸上的横肉一颤,色厉内荏地瞪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青年。审判署那群疯狗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着,沃尔科夫。”胖子干咳一声,硬扯出一个冷笑来给自己搭梯子,“我批这假,纯粹是因为娜塔莎最近总是流鼻涕,看样子像鹦鹉热,我出于体恤下属,给你们放一天假去看病,听明白没有!”他抓起印章,咬牙在假条上重重砸下红戳:“拿着滚!”
盯着尤里离去的背影,阿尔卡季暗自发狠。等把手里这批“货”处理干净,填平账. . ..他发誓,要让那女人在肥料池里好好泡上几天!
四小时后。
新圣彼得堡东南边缘,东区灰铁街。
晴朗日光驱散了高地上空的薄雾,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劣质煤烟味,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意。今天街道格外拥挤,工人、矿工、猎人、文员、教士们 ..他们三五成群,脸上都带着亢奋神色。人群犹如汇聚的溪流般,默契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娜塔莎挽着尤里的胳膊,两人亲昵地顺着人潮前行。但与周围其他人欢欣的表情不同,这位勤劳的俄罗斯姑娘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尤里,你今天硬顶阿尔卡季那个胖子... ..确实很男人。”她的语气里透着担忧,“但那头肥猪记仇起来比农场的排污渠还臭。等我回去工作,他肯定会找借口把最脏最累的活儿全塞给我。”尤里低下头,咧开嘴露出带点痞气的笑容,紧紧揽住娜塔莎的肩膀。
“那就别干了,娜塔莎。”他语气轻松,“我早受够了你每天带着一身氨水味回家。你这段时间在家学学怎么敲打字机,我同船的一个伙伴,他表兄在第三制煤场工作,到时候调你去坐办公室,那更体面。”娜塔莎瞪大眼睛,本能地捂住嘴巴:“你疯了吗?坐办公室可拿不到每个月四工分的畜牧补贴!我们以后还怎么攒钱过日子?”
尤里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震起一小团灰尘。
“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的姑娘。赚取工分是男人的活儿,你只需要负责把那些合成淀粉变成美食就够了!”
尤里的话语被周遭越发密集的脚步声淹没,前方的人流渐渐停止了涌动,人们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两人停下脚步,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东区灰铁街的边沿。
这里是新圣彼得堡的最东南角,再往前便是高耸的防风墙。而在街道的对面,横亘着郡城最大的人工蓄水池一“圣洁齿轮”水库。
与普通的水库不同,这座水库是削平了整座山头而建,宽阔得像是一个巨型的环形山。在平整的边沿上,不知为何,用厚重的混凝土和渗碳钢浇筑出了十几个巨大的基座,液压管道像钢铁血管一样缠绕在基座四周,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某种庞然大物的降临。
娜塔莎有些期待地看向基座,刚想开口询问。
正午的日照突然变得昏暗,高处一片云彩如沸水般开始翻滚。
低沉的机械轰鸣,从高空倾泻而下。
“遗忘那个倒霉的胖子吧,娜塔莎。”
尤里兴奋地高举胳膊,直指那片云彩,“看上面!”
云海破裂。
一座庞大的钢铁浮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徐徐降下,底部的数十根火焰喷射柱正吐出蓝紫色的高温尾焰,将周遭的云层无情驱逐。
巨大的阴影掩盖了新圣彼得堡的半个天空,以至于阳光都被截断。
原本还没那么闹腾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嘈杂的议论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向上望去,聚焦在那些曾经代表着旧时代奢靡的巴洛克式洋葱穹顶之上。
空岛徐徐下坠,八艘涂装漆黑的官方重型巡洋飞艇从白厅方向升起。它们犹如八只引航的乌鸦,围绕这座第三兵工厂盘旋。绿色的照明信号弹在半空炸裂,指引着方向。
空岛底部的喷射柱不断修正下落角度,蓝紫色的火焰转为赤红色,下洗气流吹飞了基座上残留的砂石。嘎吱
一道液压锁定臂从基座内弹出,卡入空岛边缘的卡槽。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庞大的钢铁巨兽与那座提前加固的人工蓄水池正式接轨。
数亿吨的重量压在基座上,沉降排气阀开启,上万个减压孔喷射出高热的白色水蒸气,在山头形成壮观的人造积雨云。
海啸般的欢呼从东区席卷至琥珀十字街区,人们兴奋异常,纷纷把帽子抛向半空。
换作任何一个北乌拉尔人,都会为此欢呼。
因为他们为圣联回收了一座新空岛。
按照空岛回收法案,这座空岛在第一次选拔居民的时候,北乌拉尔将会有50%的份额。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资格申报一张宝贵的空岛居住权凭证。
在空岛上,海拔更高,离雾潮更远,无论是市政、福利、工资一一切都比在地面上更好。
“赞美万机之神!”
一名干瘦老人擡起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指尖相触,结成圣火礼,贴在左胸心脏位置。
“赞美圣约联邦!”
十个、百个、上万人争相效仿。
人们情不自禁地开始合唱起赞美诗,庄严,沉重,带着对集体主义的崇拜。
一片片美丽的微小雾团从高空飘落,尤里看着身边的娜塔莎,她眼眶里倒映着巨大的钢铁之城,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右腿弯曲,膝盖磕在石板上。
娜塔莎察觉异样,她转过头。
向来不着调的金发青年,此刻手里捏着一枚粗糙打磨的黄金指环。
“我无法判定那座空岛上是否存有我们两人的床铺。”尤里声带发颤,“但我明白,如果你拒绝收下它,就算大牧首把白厅的主卧室分配给我,我也会在明天的夜里冻死。”
他仰起头,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与爱恋。
“娜塔莎,嫁给我吧!”
周围的歌声渐渐减弱,旁边的人们发现了这一对小情侣。
娜塔莎呆呆地看着尤里,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接着伸出粗糙且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掌,用力捂住嘴巴,使劲点头。
“赶紧戴上啊,你这傻小子!”旁边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矿工大笑着吼叫出声。
尤里手忙脚乱地把那枚黄金戒指推入无名指。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尖锐的口哨声划破空气,用力地鼓掌。
“愿齿轮永远咬合!”
“愿圣火温暖你们的床铺!”
真挚的祝福声交织重叠。
娜塔莎向前扑倒在尤里怀里,把温热的眼泪抹在那件旧皮夹克上。
在这片欢腾人海的反方向,新圣彼得堡西侧的军用空港区。
满身焦痕与弹孔的“雨燕号”缓缓锁在了三号系留塔上。
米哈伊尔率先踏上金属舷梯,踩得钢板嘎吱作响。
跟在后面的罗夏揉了揉酸痛的颈椎,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的生死搏杀与神经紧绷,终于在双脚触及新圣彼得堡的这一刻得到了些许释放。
在他身后,达里娅正像个刚出地窖的孩童,兴奋地指着天边的薄雾向同伴们喋喋不休。
“都给我把背挺直了,小崽子们!”米哈伊尔转过身,粗糙的大手拍得栏杆震天响。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哼笑着:“待会儿接机的,肯定是咱们“冬棺’的老大,说不定还跟着几个真理厅或者审判厅的头头脑脑。”
说着话,回头撇了眼罗夏小队几人,“你们几个,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要是敢在长官面前给老子丢人,我发誓会再带你们回训练基地里玩一个月!”
众人顺着螺旋舷梯下到塔底。
米哈伊尔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正准备换上他那副应对高层时招牌式的痞笑。
然而,当他看清门外的迎接阵仗时,那具魁梧如熊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原地,仿佛齿轮卡死。在系留塔前,冬棺的“三巨头”一一枯瘦苍白的亚历山大、神情冷峻的伊琳娜,以及正烦躁地抖着腿的鲍里斯,此刻竞只能分立两侧。
站在正中央的,是一位身披极其罕见的天然棉麻长袍、手持权杖的老者。
米哈伊尔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平日里的大嗓门此刻像是漏了气的风箱,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大......大主教阁下?”
身后的罗夏几人都是瞳孔一震,本能地挺直腰板,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达里娅还在小声嘀咕。
“哎呀,这位老先生的衣服料子真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