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中间人
铁脊山脉深处，终年被灰黑色的雾气笼罩。
粗壮的鳞叶树彼此纠缠，树冠遮蔽了天空，只剩零碎的天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在潮湿的地面投出斑驳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泥土和野兽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低沉兽吼，在群山之间层层回荡。
两名龙人正沿着山道缓慢前进，时不时的还要根据周围的痕迹修正前进路线。
“前面就是了。”
又走了几个小时，哈尔塔压低声音，擡手拨开挡路的鳞叶枝条。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后，视野忽然开阔。
一座隐藏在山体之间的村落，出现在他们眼前。
准确来说，那甚至不能完全称作“村落”。
整片山壁被直接掏空，大大小小的洞窟层层叠叠地分布在山体之中，彼此由石桥与栈道连接。粗大的石柱支撑着上层结构，洞窟边缘还雕刻着古老的龙纹浮雕。
那些纹路并不繁复，却带着一种粗犷而苍凉的美感。
火光从洞窟深处透出，将整面山壁映得忽明忽暗。
而山体下方，则是一片经过平整的空地。
几头体型庞大的角兽正被拴在石柱旁进食，它们背部长着厚重骨甲，鼻腔喷吐热气，偶尔低吼时，声音像闷雷一样在空气中震荡。
杰明隐匿在虚化状态下，静静悬浮在高处树冠之间，三只眼睛缓缓扫过整座营地，精神感知也无声扩散很快，一连串信息在他的精神海中浮现。
总人数……一百二十七。
成年龙人平均生命能级：三至四级。
发现六级生命反应……一名。
杰明的目光在山体深处停顿了一瞬。
六级？
仅仅一个百余人的小村落，就存在六级层次的龙人。
而且这里绝大多数成年龙人，居然都稳定维持在三四级。
这种密度，可以说是相当惊人。
“真是夸张的种族天赋……”杰明在心中低声评价。
听起来成年后才能达到三级的龙人跟一出生就有四级的黑巨人没得比，但黑巨人可是有着正经的作战用单位的身份，是经过杰明精心改造的技术结晶。
而龙人能达到这一点，可是全依赖自身的天赋。
要知道，除却巫师文明，普通人类文明里，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很难突破一级生命层次。哪怕在超凡文明中，三级也足以算得上精锐战士。
可龙人族不同。
他们体内的龙族血统确实强横，哪怕不经过系统修炼，成年后也能自然成长到三四级。
这已经不是“适合战斗”那么简单了。
对于很多文明来说，这已经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种族。
此时，山道入口处已经出现了几名负责警戒的龙人守卫。
他们警惕地打量着那两名外来龙人，竖瞳微微收缩，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腰间武器。
“哪来的？”为首的守卫声音低沉。
披着灰斗篷的哈塔尔立刻露出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做小生意的。前些日子来过一次，卖点调味品和矿盐。”
守卫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上下扫视两人片刻，最终还是侧开身体。
“别乱跑。”
“明白，明白。”
两名龙人连连点头，随后进入村落。
杰明则始终保持虚化状态，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村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热闹。
洞窟里不断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有龙人在处理兽皮，也有龙人在搬运矿石，空气里弥漫着烤肉与硫磺混合后的浓重气味。
那些被饲养的牲畜，让杰明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种长着骨刺的黑色四足兽，肩高接近两米，嘴里布满锯齿般的獠牙。
虽然明显经过驯化，但生命波动依旧稳定停留在三四级。
“连牲畜都有这种等级……”杰明微微眯起眼。
难怪龙人文明在过去能长期维持强势地位。
这种先天条件，实在太优越了。
此时，两名龙人已经开始和村子里的居民进行正常交易。
他们从包裹里取出调味品、矿盐以及几件金属工具，换取山货、药材和部分矿石。
整个过程熟练自然，完全像普通跑商的小商人。
讨价还价声不断响起。
“这点鳞果干你就想换两包火盐？不可能！”
“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价。”
“最近山里不太平，运输难度高啊。”
气氛看起来有些平和，甚至称得上是无聊。
可杰明却始终保持耐心。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交易绝不会摆在明面上。
果然。
等到绝大部分的交易结束，就在两名龙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一直在附近徘徊的龙人忽然悄悄靠了过来。
对方动作很隐蔽，先是假装路过，随后才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名商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往村外走。
直到离开主要活动区域后，那名龙人才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绕到山壁后方的一处阴影角落。
周围没有火光，只有远处洞窟传来的模糊喧闹声。
他们谁都没有废话。
那名龙人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动作极快地递了过去，哈塔尔则从斗篷下取出一只木盒。双方交换。
打开。
确认。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杰明的精神感知将一切捕捉得清清楚楚，确认双方交易的物品是能量晶石以及血脉进化药剂。木盒打开的瞬间，那股特殊的能量波动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交易结束后，双方迅速分开。
哈塔尔兄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村落，而那个偷偷摸摸的龙人，则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杰明没有跟上那两个离开的龙人，他悬浮在半空，安静地注视着那个重新混入村子的家伙。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看样子……这家伙也不是反抗军核心成员。”
真正的重要人物，不可能亲自蹲在这种偏僻村落里负责基层交易，这更像是某种外围接头点。想到这里，杰明反而不急了。
“那就再等等，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至于那两名龙人……
杰明想了想，并没有将他们的事情汇报上去。
“从那两家伙的情绪波动来看，确实只是想干最后一把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无所谓了。”于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杰明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村落外围，半个月里，那名龙人始终表现得和普通村民没有区别。
干活、狩猎、喝酒、睡觉。
直到第十六天，新的目标，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陌生龙人。
他自称商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货包，骑着一头角兽来到村口。
进村后收购药材和矿石，出售调味品与工具。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天色渐暗时，那名负责接头的龙人还是悄悄出现了。
两人绕到偏僻角落短暂交谈了一番，随后那名负责接头的龙人将所有收集到的能量晶石交给了新来的龙人。
那名新来的龙人拿到能量晶石后也没有在村子停留，而是立刻离开，动作比之前那两人更加谨慎。杰明嘴角微微扬起：“终于舍得动了。”
他顺手将村子里那名接头龙人的信息记录了一下，通过魔网终端发送了出去。
包括体貌特征、血脉纹路、活动范围以及交易记录。
有这些资料在，人造人行政系统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收网。
至于这个新的龙人……
杰明的目光落在对方离开的背影上，眉心竖瞳中金光亮起，命数系统运转下，杰明仔细地看着命运的波动：
“看来没错，顺着这个家伙调查下去就行。”
随后他直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名龙人商人又连续走访了几个隐藏在山脉中的村落。
流程和之前完全一致。
正常交易。
秘密接头。
收取能量晶石。
而杰明则一路跟随，同时在精神海中不断绘制新的情报网络。
终于，在完成一处交易后那名龙人商人没有继续深入山脉，而是直接调头朝铁脊山脉外围走去。杰明眼中露出一丝兴趣：“哦？准备回据点了么？”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密林。
灰黑色的山脉逐渐被甩在身后，潮湿阴冷的空气也慢慢变得干燥起来。
数天后，那名龙人终于走出山脉边缘。
而在前方，一座建立在荒原上的城镇，缓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那是一座典型的新兴殖民城，规模不大，充满了巫师文明强行改造后的痕迹。
宽阔笔直的街道、刚铺好的石板路以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施工碎石随处可见。
广场中央，一座刚铸成不久的金属雕像高高矗立。
一名龙人矿工举着镐头，一名龙人锻造师举着铁锤。
下方铭牌上刻着两个单词：劳动，创造。
杰明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阔叶巫师的审美……只能说确实很诺伦工坊了。
不过，这座城镇里并不只有“新”。
街道边缘，仍残留着大量旧时代痕迹。
曾经属于龙人贵族的高塔，被拆掉纹章后改造成公共仓库。
旧贵族的领地界碑像垃圾一样堆在路边。
而旁边，则是新建的公共浴场与排水渠，几个龙人工人正扛着石料来回奔走。
旧制度的尸体，与新秩序的骨架在这个城市被粗暴地缝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却稳定的平衡。龙人商人穿过广场，径直走向工业区，那里坐落着几家刚建成不久的中小型工厂。
因为是根据当地技术临时改造的工厂，所以技术水平并不高，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熔液与机油混合后的刺鼻气味。
商人走到其中一家工厂侧门。
门卫只是随意扫了他一眼，甚至连包裹都没检查，便直接放行。
杰明眼神微微一动。
熟人。
而且是长期出入的熟人。
他无声穿过工厂墙壁，进入车间内部。
这里轰鸣不断，数临时被改造出来的基础冲压机正在运转，滚烫金属被压制成各种标准零件。杰明的精神力看到龙人商人从后面的走廊绕过车间，进入后方一条狭窄走廊，最后推开了一间不起眼的会客室。
里面，一个体型微胖的龙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报表。
听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擡。
“带来了？”
“带来了。”
商人将包裹放上桌面打开，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能量晶石。
胖龙人拿起一块，对准墙上的检测符文照了照，符文亮起淡蓝色微光。
能量强度合格。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木盒递了过去。
龙人商人确认药剂数量后，立刻离开。
杰明没有跟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胖主管身上。
思绪迅速转动，很快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确实，工厂内有他们的中间人才是正常的。
能量晶石属于严格管制的战略资源，而血脉进化药剂同样需要专业设备制作。
深山里的反抗军据点，不可能拥有完整工业体系。
但工厂可以。
这里有设备，有物流，有大量正常进出货流，还能以合法企业名义采购原材料。
最关键的是……行政人造人不会收贿赂。
它们只检查账目逻辑。
只要数据能对上，采购行为合法，人造人就不会去管其他的事情。
而对于工厂管理者来说，稍微增加些许微不足道的“损耗”，以及将自己从外面收集的能量晶石进行提纯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工厂，天然就是最完美的掩护。
杰明安静地站在会客室角落，像一道幽灵。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真正的核心越来越近了。
这个胖主管，绝不是反抗军首领。
但他一定是后勤网络的重要节点。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大概率能直接摸到反抗军真正的核心据点。
不过杰明并没有立刻动手。
搜魂的风险太大。
龙人文明虽然不算高阶文明，但他们的传承里，确实存在一些灵魂防护秘术。
再加上反抗军已经接触倒影维度……谁知道这些核心成员脑子里埋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精神禁制。一旦触发警报，整条线就彻底断了。
所以……继续等下去就好。
反正命运已经帮他标好了目标，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