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姜负过往

逢晴日非10第 127 / 251 章4,486 字

英娘听了这回答,惊讶地看了一眼杵在那里的赵且安,与少微赞叹道:“想来你家中前人定是个狩猎好手!”

继而又笑着道:“但你这小家长也自是不凡,常言道,攒家业容易,守家业才难,你能将他守住,本领定也不一般。”

“说起来可是多亏了你!”英娘再拍少微的手,笑容朴实可亲:“早年我替别人做刺客时,曾被老赵救过一命,之后我那主人亡了国,我便自己拎着刀单干了……”

少微从她的年岁判断,她口中的亡国之主,应当是前些年被陆续剿灭的异姓诸侯王之一。

“我想着,我总得报恩呐,可老赵他说想不到有什么事是要我相帮的,又嫌我太过唠叨,将我当邪祟一般驱赶甩脱。”

“这些年过去,想来这恩情左右是报不得了,谁料前些时日,他破天荒地托人给我递了信,那信上问我,当年要报恩的话还作不作数了?若是不想再报,就当他没问。”

虽多年未见,但这直白朴素的询问方式一看便知绝无假冒的可能,英娘在报恩一事上一言九鼎,很快现身领了差事,往巴郡去了。

听她唠叨着将前因后果也说了一遍,赵且安默然无语,不怪他翻起这陈年旧恩,实是这些时日托人办事欠下不少外债,为了平衡收支,只好也试着收一收这些旧债,想着能收上来多少是多少。

见英娘大有将自己当年是如何救她的事也说上一通的架势,赵且安哑声催促:“说正事吧。”

“正要说呢,你这人至今不通晓说话之道,且别来指点我了。”英娘表示她自有自己的叙述节奏,接过小鱼捧来的茶水,先笑夸了句好孩子,喝下半碗茶润喉,即讲入正题。

“我一路去到巴郡,辗转打听寻到了那赤阳的师门,那道观藏在僻静深山中,据说道观原本无匾无名,只因周围那片群山被百姓叫做七连山,因此称作七山观,赤阳和那百里国师的师父便成了世人口中的七山真人。”

“这七山真人的来历是个谜,原名亦不可追溯,只知本领很不一般,乱世中救治了不少人,因渐有名望,便引了不少求道之人来投,他并不收徒,却允许那些人在观中自立门户。”

让旁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立门户,此等举动是少微这种领地意识极强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这样随性无拘、待万事浑不在意的作风,少微却并不陌生。

更熟悉的做派说词出现在英娘的叙述中:“那七山真人称,这道观本也是他拾来的,因空了没人要了,他便捡了来用,他可用,旁人也可用。”

“不过他本领古怪莫测,又精通什么奇门阵法,并不容忍歪心作恶者,多年下来,观中大致也算平静,又被观中人陆续扩建一番。”

“相传,许多将军国主曾请他出山入世,他只道时机未至,若再要强请,便被他布下的阵法阻隔于外。”

“也有不少人为了向他学本领,一路磕头到观前,将脑袋都磕破,他却并不在意什么传承,始终不肯答应收徒。直到他八十岁那年,下山云游,一去数年,再回到观中时,身边多了两个孩子……”

“大些的那个十一二岁,面貌有异于常人。小些的那个也有十岁,生得几分女相,七山真人原本只想收那个小的做弟子,但小的也有脾气,反威胁七山真人,只说若不肯将另个人也收下,他也不拜师了。”

“七山真人无奈妥协,只说那大的确也有些天分,但他这个人只按资质来排序,于是让小的做师兄,大的做师弟。”

“那两个男孩便向师父叩头,请师父赐名。真人却道,让他们自行取名。”

“小师兄看向树间风,取名百里游弋。”

“大师弟仰望天上日,道出赤阳二字。”

这些时日,少微也陆续得到了一些与姜负师门以及赤阳有关的消息,但那些消息真真假假,偶尔还要自相矛盾,远不比英娘此刻的复述来得流畅细致,可细致到这等程度,就连七山真人收徒时的对话都这样清楚,好似英娘当年就是那观中一块瓦,当场听到了一般。

察觉到小家长的质疑,英娘一笑:“我虽未亲耳听闻,却有旁人听过。”

她拍拍胸脯:“我英娘探听消息历来耳听八方,既是说与你,定是经过了许多查实对照,不说十成十地可信,你且大胆信上八成!”

“我找到了一位看守后门的道士,这道士年有五十,因被烧伤过,面目疤痕可怖,性情孤僻寡言,动辄打骂小道士,因此没人敢与他亲近。”英娘道出自己主要的消息来源:“据我打探,此人从小就在七山观中。他定知晓诸多旧事,只是要让此等人甘心开口,少不得使些手段。”

小鱼不禁问:“严刑拷打了一番?”

英娘笑着摆摆手:“我去叩那后门,只说前来投亲已不见旧时婶叔,想要在观中留宿几日。起初他尚无好脸色,谁叫我勤快麻利,替他烹饭洗衣十余日,恰又叫他知晓我是个只想求一屋遮雨的可怜寡妇……”

“待到第十八日,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这些年攒了些钱物,足够下山盖屋,到时耕地养鸡,自也不愁吃穿过活。”

少微大开眼界,口中愕然吐出三字:“美人计?”

“小家长看来读过兵书!”英娘又笑着拍少微的手,一边道:

“这世间一切计谋,最关键的不过是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对付这种有年纪没本事的男人,你若太年轻,他防备你另有所图,过不长久;你若太貌美,他还要疑心你乃狐仙采阳索命;恰得是个走投无路别无所求的粗实寡妇,才是他眼中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少微满面好学受用。

“我推说还要考虑一二,却依旧为他浣衣扫屋,这样的孤老男人,一辈子哪里尝过这样的神仙日子?他梦也梦不到的!自要拼力将我留住,话也就多了起来,他很少下山,能讲的不外乎观中事,我同从其它地方打听来的消息对照过,他没说什么瞎话,只是偶尔夸大自己的能耐——”

“他算是看着那师兄弟二人长大,小师兄为人潇洒,聪颖绝伦,学什么都快,又因听说原先家里就是行医的,于炼丹制药一道上更是青出于蓝。”

“大师弟也自有天赋悟性,听说尤擅丹青。只因怪疾在身,很少见人,原先观中懂医术的人,都说他得了这病必活不久……”

“其余详细内情,便不是他这个门人能知晓的了,只隐隐听闻师兄弟二人之间似起了什么分歧。”

“如此直到大约十三四年前,今上登基数年,天下渐平,七山真人仙去,大弟子百里游弋下山入世,就此以少年之龄高居国师之位。”

负手站着的赵且安看进风中,任风吹动一缕乱发,眼底隐见淡淡与有荣焉之色。

英娘:“赤阳留守师门中,据说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他提出要去后崖静室中闭关悟道,只带了两个近身的弟子跟随,那静室建在崖边内部,仅凭一条险桥连接师门后方,观中人只当他打算在此地静默离去。

谁知这关一闭就是三年,未曾准许任何人接近后山,待三年后,赤阳出关,便有了其得悟大道而存命的玄妙说法。从此,也不再一味避人,开始下山行走,行善救人。”

少微先前只听过“赤阳于师门闭关开悟”的模糊说法,却不知这闭关处是在掩人耳目的后山静室,她立刻生出质疑:“那三年,他会不会是暗中离开了师门?”

英娘笑看向赵且安:“你这小家长好生聪颖。”

赵且安依旧负手立于风中,眼底再见淡淡与有荣焉。

英娘笑着拿手指刮了刮少微的鼻子,少微向后躲去,盘起的双腿都掀了起来,如一只彩陶不倒翁,复又弹回归位时,紧忙问:“英娘可是在那静室中发现什么了?”

“那静室因前几年经历过一场洪雨,被落石阻挡大半入口,已经荒废。”英娘道:“我数次趁夜入内查探,发现室壁内部有一处隐蔽凿洞,虽已被堵住,但痕迹仍在,那洞外正通往这山崖四面的唯一缓坡,此山虽陡峭却不算高,若有绳索借力,从这处缓坡下山并非难事。”

“他必然离开了。”少微思索着皱起眉:“那三年不知他去了何处,是不是结识了什么人,寻得了什么续命法……”

又忙问:“当年替他守关的那两个弟子叫什么?之后是何去向?”

三年之久,饮食用物必然不能缺少,需按时和师门的人接触,至少也要留下一人作掩护,这二人皆是知情者。

“他在师门里仅有这弟子两名,之后下山时倒是又收了一个。”英娘道:“其中一个得了怪病没了,另一个随他一同进京了。”

“顺法?”少微立刻看向家奴。

赤阳身边的顺真并非自幼拜师,仅有一个叫顺法的弟子是赤阳从师门中带出。

家奴先点头,再摇头:“此人应是留下掩护的那个,否则只怕也难有命活到今日。”

少微也已反应过来,顿时有些丧气,掩护的人只知道赤阳离开过,却无法得知赤阳去过哪里。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由此可推断赤阳那三年间的经历是需要掩藏起来的秘密,极有可能正是他的弱点所在。

“时隔多年,他当年的行迹已无法探查。”英娘主动道:“但他容貌特殊,沿途或许会有人留意到,只是去向不明,也无法准确追踪。不过我接了几个活儿,途中倒是能帮你们顺路留意。”

“只是此等消息总要认真筛选分辨,还要碰运气,故而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少微点头,与她郑重道谢。

“无甚好谢的,谁叫我欠他一条命!”英娘又说罢许多琐碎消息,复才起身告辞。

近来与人打了许多交道的赵且安以礼数挽留她:“天都黑透了,吃罢饭再走吧。”

英娘很爽快地点头。

赵且安想了想,又有些为难了,此事不能惊动前院厨房,这座庭院的伙房执掌者墨狸此时不在。他要留客,谁来做饭?

厨艺不精的赵且安硬着头皮往灶屋走,英娘啧一声,看不过去,亲自掌勺,自助做客。

少微感到一丝赧然,带着小鱼打杂忙活,家奴则老实烧火。

兵荒马乱地送走英娘,少微沐洗后,披发坐在榻上思考整理消息。

她也听闻了许多有关百里游弋的传言,有些不可信,有些倒是和英娘今日所述对上了。

譬如,京中有传言,百里国师生来不凡,其父乃是一位医者,战乱中不知姓氏,只知名挚,便被人称作医者挚。此人医术精湛却过于大胆,因用药过重治死了一位国主最宠爱的夫人,被施以了阉刑。

唯一所幸是其妻当时已有身孕,之后诞下一子,名不详,只知其哭笑可断吉凶,此子长到十岁时,被高人带去修行,少年时再入世,便是之后的百里国师。

少微心想,姜负之后以男子身面世,或许是因为她出生时便被瞒下了性别,个中缘故尚无法得知,但姜负颇具既来之则安之的全无所谓的个性,大约也是存下了来日恰可彻底改换身份的用意,最终那虚假的男子身份便和百里游弋一名一同被她蜕下了。

可是,今日得知百里游弋一名既是她拜入师门后自取,而她的生父并无姓氏……那么,她为何会自称姓姜?单纯只是喜欢?

少微跳下榻去,扯过外袍。

家奴刚沐洗过,此刻腋下夹着木盆走过廊下,少微迎面将他堵住,突然问:“赵叔,姜负为何姓姜?这个你知不知道?”

家奴点头:“知道,因她阿母姓姜。”

又补充道:“她阿母生她时不幸难产而亡,所以她从不庆贺生辰。”

少微先是静默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可她在桃溪乡年年五月都过生辰,连这个也是假的?!”

“五月是恶月,她应当认为自己的出生乃生死阴阳相争极恶之事,这个月份更适合。”赵且安只是推测:“又或许那是她拜入师门的新生之日。”

“那她真正的生辰是何日?”少微看起来无比看重此事。

赵且安:“应该是七月初六。”

他说:“她脱身离开长安之后,曾顺路去母亲坟前祭拜,那墓碑上刻有亡者卒期,正是七月初六。”

那一日他也在那墓前磕了三个头,又认真拔了草。

“七月初六……”少微快速算过:“还有八十日。”

今日少微听罢想罢姜负的诸多过往,此刻又得知她甚至在出生之日丧失阿母,愈发感到那人好似一直在被无形命数推着向前……再面对那“三十而陨”的批言,少微不得不又多了一分敬畏两分厌恨三分重视四分迫切。

此次经过确认的生辰应当不会再有错,姜负还有八十日便要年满三十。

深夜廊下,披衣散发的少微抬起眼,目色坚如磐石:“我们务必在那一日来临之前将她找回。”

家奴向她慢慢点头:“好。”

【从今往后少微眼前每天都会出现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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