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孩子是龙?

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煎盐叠雪第 53 / 214 章28,070 字

“殿下十七岁便随云定兴雁门关救驾,而后太原起兵,打了好几场胜仗了,虽然年轻,战阵的经验却很丰富了。可曾见过神佛妖怪参与人间的战争吗?”

“不曾。”

“自封神之战后,南瞻部洲便有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再加上后来祖龙陛下……总之,一般来说,如果殿下遇到敌阵中有妖怪作乱,那便该点香祭祀,告知城隍土地,自有神仙会去除妖,不必为此烦心。”

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

这确实符合他对神秘侧的一贯认知。妖魔鬼怪虽然存在,但自有神佛去对付。

他最多去庙里上个香,碎碎念,投些香火钱。

这个庙不灵,就去那个庙,观音拜完拜佛祖,三清拜完拜玉帝,遇到女娲后土的庙宇,那也是可以去告个状的。

谁灵信谁,谁管用谁就是好神仙。

实用主义信仰,就是这么灵活。

“殿下,长孙郎君到了。”有人前来汇报。

“那袁某便告退了。”

“先生不留下来喝杯水酒吗?”李世民心情大好,笑语吟吟。

“待公子破壳,满月或周岁,秦王府大喜,某自会厚着脸皮来蹭一顿宴席的。”袁天罡揉揉眼睛,也笑了。

“借先生吉言,届时世民必会登门送帖,请先生赴宴。”

主客皆欢。

李世民往外送了送,目视袁天罡远去,才乐呵呵去见长孙无忌。

“这么急叫我来,出什么事了?”

“无忌我跟你说……”他叽里呱啦一顿输出,听得大舅子一愣一愣的。

“这……”长孙无忌张口结舌。

李世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大舅子只能辜负他的期待了。

“没什么记载,只能现编了。”无忌反应很快,“比起这个由来,搞点谶语很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龙子本身,就容易引起旁人议论?”

“有。”李世民的政治敏锐度,不比他的军事天赋少哪怕一丁点儿。

长孙无忌叹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而不是太子?这说出去,怎么才能不惹人非议呢?”

龙这种存在,终究不是猫猫狗狗,从黄帝那时代起,就已经拥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加之后来帝王们和主流文化圈的推崇,层层加码,几乎已经到了和皇权绑定的程度。

“先把消息按下来。”李世民果断道,拉着长孙无忌去看看无忧。

这种事情,总是要同她商量的。哪怕他已有了成算,与他们兄妹俩说说,内外都达成一致,才能事半功倍。

无忧勉强坐起来,腰后垫着软枕,露在被子外的肩膀罩着厚厚的披风,虽带倦意,但一直在等李世民回来。

临时造的襁褓小窝,就在她身侧,金色的小被子裹成茧状,空空的,就像她的心。

唯有看见李世民带孩子回来了,她才放下心来。

三人都很放松地继续这个一点也不轻松的话题。

“眼下攻打薛举在即,父亲可能会让我出征,家里不能出任何问题。此事必须先瞒下来,一切等我凯旋再说。”李世民表达完自己的意思,习惯性地问,“你们以为如何?”

“府里上下,我会尽力周全。”长孙无忧全力支持他的决断。

李世民握了握她的手:“你本该好好修养的……”

“不必担心我。”无忧淡然笑道,“你可比我凶险多了。”

“要不要告知房玄龄?”长孙无忌微妙地询问。

“玄龄……”

房玄龄是李家攻占长安前主动来投奔的,李世民与之一见如故,如鱼得水,感情与信任都迅速升温,马上就快干到秦王府第一谋士的位置了。

其人性子稳妥,温和谦冲,多谋多思,做事滴水不漏,还爱推荐人才,是李世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助手。

“再等等。如果他问你了,你就让他来找我。”李世民不是不相信房玄龄,而是这事太玄乎,他暂时不想扩散。

他还没有立足脚跟,要做的事还有太多,而他的孩子,还是一颗不爱动弹的蛋。

叙了一会正事,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去找襁褓里的蛋。

李世民把袁天罡的话复述一遍,夹带了些他自己的心理活动,绘声绘色的。

“心头血?”兄妹俩同步紧张起来,“会不会影响你作战?”

“应该不影响。”李世民毫不在意,还把针拿出来给他们看,摊开手,“没什么感觉的。”

“话虽如此……”无忧欲言又止。

“你才是,流了好多血,得好好补补。”

“我是不是有点多余?”长孙无忌开着玩笑。

“怎么会?”李世民笑呵呵,手欠地去拨弄蛋壳。

龙蛋咕噜噜滚了一圈,好像嫌他烦,往小被子里面缩缩,再缩缩,只露出指甲大点边边,而后就不动了。

“诶?他会动?”长孙无忌才发现,擦擦自己的眼睛,惊异道,“原来他会动的!”

“是吧?聪明吧?我儿子!厉不厉害?”李世民得意洋洋,恨不得把这传奇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可惜现在还得保密。

不过没关系,以他的性格,过两年绝对见人就夸,比李渊那时候带他见客还要炫耀一百倍。

“你要随身带着他?”无忧看看襁褓,又看看李世民,不确定道,“这,方便吗?”

“我觉得是不大方便的。”长孙无忌小声。

“父母精血的话,我也可以……”无忧话都没说完。

“不行!”

李世民一票否决了她的提议。长孙无忌想了想,还是支持他,毕竟妹妹实在是虚弱。

这事就这么定了。

果然没过两天,李渊就召他们兄弟三个过去,商议攻伐薛举。

李世民刚进太极宫,就看到一不明生物迎面冲了过来,跟一头野猪似的。长得像,作风也像。

他下意识往旁边侧身躲避,那野猪像没长眼睛一样,非要往他身上撞。

他面无表情,继续避让,抬手搭在胸口处,为怀里的龙蛋挡了挡可能发生的冲击。

还好藏在中衣内袋里,不怎么惹眼。

“嘭”,很实心的撞击声。

李世民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呦!是二哥啊,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怎么有人能把道歉说得这么阴阳怪气?

这种调调,李世民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看不出你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怼道。

李元吉惯会蹬鼻子上脸,所以李世民从不惯着他。

“一大早火气这么旺?二嫂给你气受了?”李元吉笑嘻嘻地撩拨。

“怎么,你忮忌?”李世民微微一笑,轻飘飘地睥睨。

李元吉脸色一变,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竟仿佛让他破了防,马上就黑了脸。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和李世民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他生下来就被窦夫人丢掉,厌恶到看都不想看一眼。李世民排行第二,却居然享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独宠的待遇,自幼跟随父母上任,李渊调到哪做官,都把他和窦夫人带上。

因为李世民小时候聪明活泼漂亮,讨人喜欢,身体还不大好,李渊为此求神拜佛,费尽了心思。

长大了就更离谱了,凡认识李世民的亲朋好友,大多对他有好感。

李元吉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窥伺着这一切,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他要怎么才能不忮忌?

“又怎么了?”李建成远远看见他们对峙,就赶忙加快速度走过来,习以为常地把李世民拉走,“元吉年纪小不懂事,你让让他就是。”

“我还没让他?”李世民有点恼,“哪次我没让?”

“算了算了,你别跟元吉一般见识。他多大,你多大?”

“他对他二嫂出言不逊,大哥觉得我该不该生气?”李世民冷笑。

李建成噎住了,转头对李元吉斥道:“你都说什么了?还不来谢过?”

“我才不谢过!我什么都没说!”李元吉犟嘴,“是他看我不顺眼,每次都告我的状,上回我不就踩了几块农田,他就……”

“在外面吵什么?像话吗?”殿里的李渊大声道,“都进来!”

等兄弟三人都进来,老二和老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互相都不愿意对视,李渊无可奈何地叹气:“元吉你也真是,你老惹你二哥干什么?”

“凭什么都说我惹他?明明是他讨厌我!”

李世民双手环胸,冷漠地开口:“你带着从属纵马踩坏农田,还把赶来阻拦的农夫拖拽出一百多步,难道是我冤枉你了?”

“我不就骑个马,谁让他跑到我马蹄下面的?”

“可他死了。”李世民咬牙。

“死就死了,多大点事。我又不是赔不起。”

“父亲!”李世民怒而直视李渊,“此事你不管吗?”

“已经着人去安抚了,你就不要紧抓着不放了。”李渊和稀泥,“好了好了,你的脾气也是越来越烈了。——坐下,我今天召你们过来,是为了攻伐薛举的大事,就不要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功夫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凉意。

一半来自他的心,另一半来自心头那颗小小的蛋。

为了隐藏自己,孩子似乎缩得更小了点,李世民垂下眼睛时,也看不到异常的起伏。

微微的凉意,沁如冰雪冷玉,隔着一层布料,传递到他的触感里。

那孩子,好像在安慰他。

好乖。

李世民攥了攥手,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将愤怒压下去。

李渊轻描淡写地就将李元吉的恶行揭过,在场的人中,除了李世民,竟没有其他人有异议。

祂降生在了南瞻部洲,就像天上的星辰坠落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由遥不可及的存在,变成了脚踏实地的生命。

于是变成了“他”。

是为什么而来,目前还没想起来,懵懵懂懂之中,他极力回想着自己的名字。

这很重要,这是他的锚点,如果忘却这个,他会失去很多东西,本能这样告诉他。

他想了好几个月,终于想起“嬴政”两个字。

不错,很好听,就这个了。

生活,生下来,活下去,他差点卡在第一步。

好饿好饿好饿……灵气好稀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吃不饱,感觉快要饿死啦!

什么情况?人间连灵气都没有了吗?

母亲是个凡人,四周缺乏灵气,他吃什么?

好饿……

再不吃点东西,他要胎死腹中了。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提早离开母亲的身体,不然就可能一尸两命了。

他咕噜噜滚到柔软的垫子上,抖抖蛋壳上的血迹,将全部灵识都用来寻找附近可以吃的东西上面。

这是什么?衾?不能吃。

这个呢?手帕?也不能吃。

模模糊糊的意识犹如一张白纸,探出柔柔软软的丝线般的感知,宛如蜗牛或蚂蚁的触角,小心地试探着周围的环境。

好香。

什么味道?

这个可以吃!

小小的政崽惊喜地发现了食物,兴冲冲地用触角标记了下食物,正准备一口把对方吞掉,忽然发现不对。

诶?这好像是个人。

啊?这好像是他阿父。

不能吃了……不能吃……

兴高采烈的触角啪叽一下萎靡了,蔫了吧唧,饿得不想动弹。

外面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也不想听。

忽然有微甜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壳上,探出壳外的触角卷起液体直接吞噬。

暖融融的,灵气十足,口感很好。

他意犹未尽地等了等,没有等到更多,只好趴在壳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

原来是父亲的精血,难怪吃完能储存点体力和精神。

父亲可以吃……记下来。

大多时候,他都蜷缩在蛋里呼呼大睡,外面的那层壳成了天然的小房子,为他阻绝一切危险和窥伺,偶尔会醒过来一两刻,听听外面说话。

母亲的手温温柔柔地贴近,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很轻很软地抚过来。

“他需要晒太阳吗?”

“袁先生没有说?”

“没有。那我把他放这边晒晒,看他动不动就知道了。”

多事又手快的父亲,把他从安稳的摇篮拿走,放到晒得发热的榻上。

金乌悄咪咪地投来目光,丝丝缕缕,惹他心烦。

他讨厌被窥探。

灵识瞬间把蛋包裹起来,同时竖起尖锐凌厉的刺,如镜子一般,将那目光反射回去。

谁允许你看我的?没礼貌!

金乌讪讪地拉过一朵厚厚的云彩,躲在后面老实了。

“怎么我刚过来就没太阳了?”

“你把他放回去吧,他似乎不大爱动。”

“那看来性子随你。”

“我还是更希望他像你。”

牡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靠近,那双手爱怜得让他发困。

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感觉是很好的父母,一个像春花照水,另一个如盛夏烈阳,俱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嬴政很难不喜欢这样的父母。

“你真的要带他上阵吗?”

“你放心,铠甲里有护心镜,我受伤了都不会让他受伤。”

小瞧谁呢?政崽不服气地暗忖,我可是很厉害的。

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随着婴儿困倦的本能,沉沉睡去。

星辰在他的梦中流转,连成一片,坠落如雨。

他窝在李世民怀里,其实觉得有点挤,毕竟衣服外面的铠甲硬邦邦的。

但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总是平平稳稳的,比外显的情绪要稳定得多。

健康而强健的骨骼肌理,底下是汩汩的血液,顺着心脏处无数的脉络,四通八达,送往整个躯体。

政崽枕着这心跳入睡,又听着这心跳醒来,渐渐习惯了。

一离开长安,污浊之气便越发浓郁混乱,虚虚实实的鬼魂和大大小小的妖精随处可见,附着在荒野无人收的白骨、水底晦暗的阴影、林间深重的树影里。

怎么这么多妖精鬼怪?政崽不高兴地想,没人管吗?

他费劲地想着,这种事应该归谁管来着?

他这一次睡得久些,但不太安稳,灵识也都收回来,不愿意被外面的浊气所沾染。

直到他饿醒了,摸摸扁扁的肚子,不得不动弹了两下,提醒这一世的父亲该喂食了。

“咳咳……你饿了吗?”本该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时候却虚弱而低哑,很不寻常。

政崽为之一惊,差点以为自己一觉睡了几十年,不然这人的气息怎么这么不稳?

心跳不对,味道也不对。

政崽立刻放出灵识,想看看是什么缘故。

李世民掩唇闷咳了很久,越是想忍,越是忍不住,咳得心肺都疼。

他实在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差,到达目的地的第一个月,还没跟敌人交上手,自己先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搞得他日夜都在发烧,烧得四肢都提不起劲,为此不得不叮嘱两位副将,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中敌人圈套。

他忧心忡忡地把蛋取出来,发愁道:“我猜你该饿了,但我病着,这精血你能吃吗?会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政崽想告诉他不会,可见他病得严重,又怕喂食这件事,会加重他的病情,便沉默了。

唉,生活不易,崽崽叹气。

明明出征的时候壮得像能揍老虎,还没两月呢,说病就病了。

政崽也很忧愁,他得想法子搞点东西吃吃。

十五的月光不够明亮,阴云密布,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妖兽的腥味。

这腥味夹杂着水汽和血的味道,如同一群群水蛭在阴影中蠕动,黑漆漆的,融进夜色里。

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政崽觉得很恶心,也很不悦。他讨厌自己划定的区域被侵入,这无异于挑衅。

李世民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什么不干不净的臭东西,也敢来寻衅?

找死。

政崽真的怒了,灵识如疯涨的藤蔓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四周张开,顷刻之间就把这个营帐包住,然后以此为中心,向各个方向隐秘扩散。

李世民犹豫着,用针刺入指尖,试探性地取了一滴血,喂进蛋壳里。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蛋亮起暗金的纹路,不由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吗?那等我病好了,再多喂你一些。”

政崽没时间回复他,他忙着和看不见的东西做较量,累得筋疲力竭,刚吃了一口,就把恢复的这点体力用完了。

没办法再把灵识放出更远了,他好累。

“殿下!不好了!刘将军和殷将军私自带兵走了!”段志玄急急来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两位将军说薛举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唐军兵强马壮,若不主动出击,岂不是被人笑话?殿下既病着,就好好养病,等他们凯旋就是……”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李世民太年轻,还不足以压服这些有功的老臣,一旦出现变故,就人心浮动,抢着立功。

心浮气躁,兵家大忌。

李世民披衣而起,把蛋往怀里一揣,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就算自己按住手腕,也难以自控地哆嗦。

糟糕。

“他们往哪个方向……”李世民还没说完,已然头晕目眩,冷汗涔涔,站都站不稳。

政崽急得收回铺出去的灵识,圈住他的手。蛋不安地动了动,被李世民隔着衣服按住。

“别怕。”

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扶着桌案的手不停颤抖,尽力坐下来,冷静地擦了擦汗,眼前虽一阵阵发黑,但不妨碍他思考对策。

“两位将军出高墌城,欲往浅水原南侧列阵。”段志玄连忙来扶,回答得很仔细。

“带了多少兵马?”

“四万兵马几乎全部带走了。”段志玄小声道。

李世民差点气笑了。

“没有人反对吗?”他平静地问。

“梁实和庞玉将军反对,但殿下你不在,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只能听从上峰。”段志玄实话实说,“不过他们传了口信过来,希望告诉殿下这个变故。”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每个字好像都能听懂,但组合起来就有点晦涩了。

他很乖,没有打扰李世民,而是贴在对方胸口,试图把不祥的妖气和疫气都驱逐。

“城中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李世民忽然攥了攥手,惊奇地发现手不抖了。

“除却高墌城本身的守卒,就只剩我们秦王府的亲卫和其他生病的将士了。”末了,段志玄也犯嘀咕,“近来染疾的人也太多了,会不会是什么疫病啊?”

“那你还敢凑我这么近?不怕传染?”李世民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是祸躲不过,这一战要是输了,不也还得死么?”段志玄干脆道,“我相信殿下不会陨在这里,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李世民这次出征带的军队,将领里有一部分他的嫡系,但他们官职不够高、威望不够大、话语权自然也就不够大,因此在他急病的当口,这些人不得已跟随大部队走。

人心不齐,毛毛躁躁,急于立功,外强中干,在李世民看来,此时的唐军真是处处都是破绽。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李世民的风格。

“如果我是薛举,我会率精锐绕到唐军后方突袭,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列好的阵型,是很容易冲散的。”

李世民低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但政崽和段志玄都听得很专心。

甭管听没听懂,总之政崽很认真地听了。

“浅水原地势开阔,西南方向靠近泾水支流,既有低丘,也有河谷,方便骑兵穿插……”

李世民闭了闭眼睛,没有地图,他自己就是地图。

“薛举好战,喜欢夸耀武力,甚至会垒京观。他的主力在陇西,自陇西东进,迂回时要考虑到补给,那么从西南偷袭的可能就极大……”

段志玄听到这里,猜测道:“殿下打算通知刘将军和殷将军吗?”

“他们若是这么听话,就不会私自跑到浅水原去了。”李世民收敛了所有表情。

“那我们?”

“我们去迎薛举。”

“啊?”段志玄目瞪口呆,“可是殿下你还病着……”

“我突然感觉好多了。”

“殿下你别说笑了。”

“真的。”李世民一本正经,分外真诚地看着他。

他真的感觉好多了,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昏昏沉沉的沉重酸痛之感消散了很多,起码能清醒地思考,稳稳地站起来了。

政崽悄咪咪松了口气,继续充当治疗,好似一个小巧的充电宝,给快关机的手机紧急充电,让各项功能都能正常运转。

这活他干着有点生疏,但很积极。

“兵贵神速,等薛举看破唐军松散,防御不及,两边交上手,这个亏我们就吃定了。弄不好,得折损一半将士。”

李世民迅速整衣着甲,段志玄有点傻眼,手忙脚乱地给他递头盔和武器。

“殿下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昏睡了一天,滴水未进,医师说像疟症,但发作得太急,虽用了药,但也不是几日就能好的……”

“你放心,我会吃完药再出发的。”李世民系好头盔,云淡风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段志玄说服不了他,只能照做。

政崽在有限的空间里翻了个身,感觉好憋闷。

可能是要饿晕了,也可能是累麻了,怎么瞅这个蛋壳怎么不顺眼。

李世民抬手放在胸口,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是你不舒服吧?政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对自身的感知,会受李世民影响。

不知道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也可能是因为他急于治好他的父亲,所以两人的感知有部分连接起来了,像架了一座桥。

政崽其实有点别扭,他不太喜欢这样,但眼下生死攸关,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得先活下来,打赢这场仗,才有时间考虑其他。

“对不起,连累你跟我受苦。”李世民低低与孩子叙话。

政崽便心平气和了。

他还是很好哄的。

骑兵一行连夜离开高墌城,与月亮赛跑。

人衔枚,马裹蹄,于月色中狂奔,城的影子与树的影子都被远远地甩到马蹄后。

政崽担心得睡不着,忍不住想,有多好的身体经得住这样折腾?

不生病才真的有鬼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早早就成为孤儿,还是多看顾着点儿吧,别一不小心人没了。

还没出生就开始替父亲发愁的小龙崽,灵识如雾气般悠悠升腾,脱离蛋壳的桎梏,本是想寻觅妖兽的踪迹,却忽而被月光吸引。

云破月来。

淅淅沥沥的光雨凝成糖霜似的晶体,半透明,带着铂金的色泽,在水银泄地般的月光里,若隐若现。

这个东西好像可以吃。

灵识宛如水母一样张开几只爪爪,先抓一把光雨尝尝。

这东西哪儿冒出来的?(嚼嚼嚼)味道还可以(嚼嚼嚼),圆圆的月亮是可以吃的!

政崽美滋滋地把附近的光雨全吃了,几只不知是狐狸还是黄鼠狼的生物幽怨地取下头顶的骨头,敢怒不敢言。

还没出生的龙也是龙,咋滴不服气吗?不服气就干一架,被吃了就服气了,没气了。

政崽吃着吃着蓦然发现,诶,怎么没了?

呸,什么玩意儿,干巴巴的。他吐出一团苍白的月光,凝神望去,那种非同凡响的铂金光雨,已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朦胧地笼罩着浅水原。

没得吃了,限时还限量。政崽哼哼唧唧地在壳里站起来,脑袋吧嗒一声撞到了壳顶,疼得眼泪汪汪,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不仅不蹲下,还继续去撞击四周的壳,包括但不限于用拳头敲、用腿踢、用尾巴拍……

跟装修似的,丁玲桄榔的动静不绝于耳。

如果这是个安静的环境,李世民绝对能察觉到不对,然而现在不是。

远远地,肃杀的血腥气伴随着喧飏的尘烟,疯狂弥漫,浓郁得令人作呕。

薛举已经到了,趁夜偷袭,杀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惶惶之中,刘文静和殷开山努力组织军队列阵抵抗,但根本来不及,恐怖的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唐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

两人这时才觉得后悔,不该不听李世民的话轻举妄动。

如今乱糟糟的一片,仿佛被大火灼烧的蚁群,顷刻之间就死了很多。

“这时候还发什么呆?战吧!”唐军这边的八总管之一慕容罗睺对刘文静大吼,拍马而去,李安远率军紧随其后。

梁实和庞玉汇兵一处,紧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殿下说,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硬碰硬是傻子才干的事。”

“就你记性好!殿下还说他能一眼看出敌人的弱点在哪,你能吗?”

“我不能。”

“那你还废什么话?”

“那你还问我?”

“要不回高墌城?殿下在那里,有城池作为倚靠,总比傻乎乎在这被人冲杀强。”

“不和其他将军说一声吗?”

“和谁说?人都看不见。”

“要是殿下在就好了。”

“尽说没用的,殿下要是在,我们至于这副狗样吗?”

夜晚的能见度自然比白天差很多,何况眼下唐军被敌人突袭冲散,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来,各自为政,更是雪上加霜。

便有一部分人,想往高墌城退守。

想法当然是好的,可惜唐军想到了,薛举也想到了。

于是撤退的这支唐军,就遭遇了拦截,厮杀得颇为惨烈。

薛举大为得意,对着他儿子薛仁杲炫耀道:“怎么样?我就说唐军不堪一击。区区四万兵马,还敢让一个小毛孩挂帅,真是不想活了。你看看,是不是乱得跟一盘散沙一样?”

“父皇英明!那看来攻下长安,指日可待了。”

“李家也就出身好一点,仗着祖上那点威名,啥也不干都能混出家业来。李渊那个没用的老东西,就会点头哈腰,他打过仗吗?会打仗吗?他还占长安称帝,他配吗他?”

其实李渊打过仗,但是薛举看不上。

薛举不服气可是很久了。那么大一个长安,谁不眼馋?

虽然杨广喜欢洛阳,喜欢到要迁都洛阳,但长安毕竟是长安,曾经的都城,关中这么大地方,想要的人可是很多很多的。

薛举也想要,这不就来抢了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碍事的唐军杀光,长安唾手可得。

薛举这边士气高涨,兴奋得过了头,几乎以为这一战自己赢定了。

谁也想不到,铁板钉钉的胜利,居然也会被撬起一角来,硬生生地拔出了钉子。

风声送来了战鼓雷雷,马蹄轰隆隆地震动着地面,甚至强烈得传来了回声。

薛举面色一变,惊道:“哪来的援军?唐军不都在这里了吗?”

“听这动静,人数可不少,难不成是唐军故意设下的陷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薛举的谋主郝瑗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地方。

谋士嘛,总是爱多想。

薛举冷笑:“唐军那边没有一个我看得上眼的,人再多也没用。”

“陛下!我军后方被一支精锐骑兵袭击了,来人很凶猛,怕是抵抗不住。”斥候慌张来报。

“慌什么?大惊小怪。优势在朕,什么螳螂黄雀,全杀了了事。”

薛举大声呵斥,带着薛仁杲和手下猛将宗罗睺,携上万众,调转方向,朝着这支援军杀过去。

这时代佛教盛行,常以佛教相关的词汇来命名。就这一场仗,两边就有两个“罗睺”了。

沙场对战时,就看到底谁才是真正象征罗睺、能吞食日月的的“凶星”兼“断头魔神”了。

薛举打仗,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一力降十会,莽就完了,风格有点像小号的项羽。

李世民这边其实只有上千精锐,在他手里指挥若定,有如被磨刀石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瞄准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切下去。

而那些所谓战鼓和远超出千人数量的马蹄声,是高墌城的守卒,在李世民破开敌人防御后,在四面八方营造出来的假象。

人多气势旺,没有那么多人,就趁着夜色,伪装出人很多的样子,给敌人带来无形的心理压力。

人影幢幢,杀机四现。

鬼影重重,生死一线。

政崽忙活了半天,还没有把蛋壳搞出一条裂缝,累了,坐下来歇一会。

数不清的鬼魂从各自尸体上冒出来,像一茬一茬的豆芽菜,一个比一个新鲜。

政崽好奇地看着他们,戳了戳一只鬼,冷冰冰的,毫无温度,没意思。

懵懵懂懂之中,嬴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盯着那面旗帜看。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灰白的月光不能阻挡他看清那每一笔的形状。

“秦”。

这个字是长这样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简化后的隶书和大篆小篆都有分别,但整体的结构大同小异,底下那禾苗也舒展得像玄鸟。

嬴政心中一动。

他好像听见过,有人唤他的父亲“秦王殿下”,是这个“秦”吗?既然如此,敌人怎么可以打着这个旗号?

这不应该。

政崽不高兴,很不高兴。他又开始折腾他的壳了。

援军的到来,给混乱的唐军打了一剂强心针加标准的心肺复苏,濒临溃散的军队立刻爆发了斗志,拼命反攻。

往高墌城方向撤退的唐军,一看敌军被破开了防线,本该加快速度退,但带领这部分军队的人是柴绍,他是唐军八总管里,和李世民关系最近的一个。

柴绍是李世民亲姐姐平阳公主的丈夫。以李世民的性格,早就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在这种情况下,柴绍怎么可能丢下来救援的李世民,自己带人撤退?

更何况他心里门清,李世民是来给他们这帮人擦屁股的,手里根本没有多少援军,架势这么大都是唬人的。

李世民还带着病呢!

真要命啊。

柴绍咬着牙,拼尽全力去与李世民会合,为他保驾护航,同时问道:“敌军是我们两倍之多,眼下形势不妙,如何是好?”

“你在问我?”李世民低声笑道。

他还笑得出来。

柴绍无奈之余,莫名松了松绷紧的脑神经,诚恳认错:“是我意志不坚,他们都说能战,我就动摇了。”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都听你的。你让我现在去跟薛举对决,我也去。”

“那倒不用。再打下去,我们吃亏。”李世民果断下令,“你们撤退,我断后。”

“啊?”柴绍张口结舌。

“别啊了,看不到薛举的主力往这边过来了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是你……”

“刚刚还说听我的。我这个主帅当的,命令一点都不管用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柴绍的脸上火辣辣的,羞惭不已,但情势紧急,只好听从眼前过于年轻的主帅。

“往高墌城退,会有人迎你们。不要慌,稳住军心,退,但不要溃。”李世民冷静地叮嘱。

“你放心。”柴绍深吸了口气,临走时还帮他肃清了右翼的敌军。

这边有序的撤退,吸引了整个大战场的注意,逐渐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敌我双方都往这里靠近。

“殿下!”刘文静赶过来,他涨红了脸,还没说什么,就听李世民道,“有事回去再说,现在与我一起断后,能做到吗?”

“能!”

殷开山紧随其后,也连忙答应,整军压上,拦住汹涌如潮的敌人,为己方飞快撤退的部属,扫出一条安全道路来。

两个不听话的刺头,被敌人一顿暴打,彻底老实了,李世民说啥就是啥。

让二十岁的秦王带病来救他们,说出去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谁还好意思拿乔?

奇迹般的,一团乱麻的唐军,短短一个时辰,就逐渐恢复了士气和秩序。

大半夜的,也没见李世民干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他一来,唐军的指挥权就易了主,没头的苍蝇也找到头了,该擂鼓的时候擂鼓,该鸣金的时候鸣金,一切都井然有序。

负责传达号令的虞候(官职),带领士兵以槌敲钲,通过这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整个战场。

仗一旦打起来,俨然一个绞肉机,能迅速传递消息的方法无非就几种,最好用的就是钲鼓和旗语。

击鼓进攻,鸣金收兵。

唐军一股股地脱离战场,收束着往钲声处退去。

“好快!”郝瑗惊异道,“这整军的速度,可非同一般。”

“先生不要老长他人志气,逃跑快有什么用,朕追得也快!”

薛举咧嘴一笑,犹如熊罴下山,壮硕的身躯挥舞长戟,霎那间就刺穿一名步兵的胸膛,而后将人高高挑起,扫荡出去。

“待我擒了那唐军小儿,到时丢李渊面前,看他怎么办!”

薛举大笑,冲杀得越发猛烈。

满地的月光被染成了惨烈的血红,李世民在这血红里张弓搭箭,稳住双手,倾听风声。

弦如满月,箭似流星,乍明乍暗,射穿一切来敌。

段志玄闷不吭声地与他打配合,稳如城墙,防止敌人靠得太近。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勒马,在薛举的旗帜出现在视野范围时,下令撤退。

唐军已经撤得七七八八,就差他们这一波了。

薛举岂能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二话不说,快马加鞭,急吼吼地杀出血路。

李世民依然断后,仗着轻骑兵和骏马的机动性强,边退边往后射箭,每次都能一击必中,箭就落在薛举十几步之外,吊得薛举牙都痒痒。

“呸!老子还就不信了!”薛举眼睛都充血,连装模作样的“朕”都忘了说了。

“就他擅长弓箭?老子也擅长!”

薛举拉起长弓,骄傲的箭锋铮然作响,隔着中间百余步的距离,与李世民的箭矢对决。

政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全都倾泻出去,以求把李世民的状态拉到健康以上。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比弓箭,李世民还从来没怕过谁。

流星撞上流星,发出刺耳的嗡鸣,箭尖相撞的地方,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支箭都拖着诡谲的爆音,看不清轨迹,只能听见相撞的金戈之声。

政崽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的,趴在壳上,聚精会神地观察战场。

谁家孩子还没出生就要陪着上战场,在刀光箭雨里担忧自家父亲的生死啊?

政崽皱着脸,心一直悬着,感觉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分享和共感了李世民的病情。

薛举连射了几箭,都没讨到好处,索性把弓一收,全力追击。

李世民且战且退,并不恋战,也不并与敌人纠缠。

浅水原离高墌城不到十里,无论薛举追得多紧,都阻拦不了李世民像归家的鹰隼一样,转眼间就蹿进了城内。

薛举吃了满嘴的灰,恨恨地射了几箭,嘴里骂骂咧咧,气急败坏。

“陛下稍安勿躁。”郝瑗安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唐军新败,自顾不暇,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直取长安。”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薛举父子那边踌躇满志,唐军这边则截然相反,个个垂头丧气。

刘文静率先请罪,甲胄血迹斑驳,直愣愣地跪下俯首:“此战之败,皆是我的过错,任凭殿下处置。”

他一跪,殷开山与其他将军们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世民没有急着处罚和训斥,而是先清点战损,安排受伤的将士去治疗。

城中本就有病疫,这下子大夫更不够用了。

他咳了两声,语气还算平静地问:“慕容罗睺将军呢?”

“战死了。”李安远灰头土脸地低声回答。

军帐内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刘文静的头更低了。

李世民默了默,轻轻吸了口气,问:“丧师多少?”

“亡者十一二。”柴绍应答。

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此战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我这样说,诸位认可吗?”

李世民沉稳地复盘,众将唯唯诺诺,再无反对的声音。

“前因后果我会如实上报长安,陛下会如何决断,我暂且不知。在敕令下达之前,高墌城所有战事部属,必须听我指挥。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也没有。”

……

“那么从今日起,坚城以守,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喏。”众将领命,而后不约而同地等候他处置。

“错开休息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世民却只摆摆手。

将军们都愣了,站起来面面相觑,小声道:“违背主帅命令,私自出兵,不责以军法吗?”

“先给你们记着,等这场仗打赢了,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李世民神色淡淡,“革职加军棍估计是逃不了的,至于现在,薛举就在城外,大敌当前,我不想损耗己方,还望诸位,不要再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

将军们像逃过了一劫,又像下定了决心,纷纷振声,精气神倒是一下子焕发了很多。

失败的阴影竟然散去了不少,各自忙活去了。

李世民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反攻的时候,你可得多立点功劳,不然太原起兵的功,可就要和这次的过,抵消完了。”

“臣明白。这次全靠殿下扶危,才不至于使唐军覆没。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的。”刘文静诚心诚意道,“是我急于立功,没有听殿下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会败呢?”李世民宽和道,“我也病得不是时候,不然你多少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刘文静无地自容,呐呐无言,最后抱拳许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我也……”殷开山跟着他许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压力爆表。连柴绍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听得汗流浃背。

“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

柴绍满头问号,端着食盘走进来,脚步都迟疑了:“你没事吧?我刚刚不是说给你拿药……”

“哦哦,拿药,对。——什么药?”

“这一碗是青蒿汁,那碗是煎好的常山柴胡等汤药,还有些易克化的吃食。”

“药方变了?”李世民随口问。

“城里来了位老神医,听说专门为了时疫而来,洞见症结,拟于和缓,称赞的人很多,这是他用来治疟症的方子。我看效果不错,就换了。” 柴绍解释道,把托盘放到桌上。

“他把药方公开了?还是你去要了?”

“公开了。”

李世民赞道:“可谓‘道’矣。若确实有用,当派卫士搜集草蒿,为良医供给药材。也得问问,他还缺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

“这是自然。”柴绍很了解他的作风,大为赞成,催促道,“你把药喝了赶紧休息,别熬了,歇两个时辰再说。”

“知道了……你比阿姊还啰嗦。”

柴绍拿李世民没办法,权当没听见。他的目光不经意往下移,然后就定住了。

“你……”

“还有事吗?”李世民若无其事地抬眼而笑。

“没……”柴绍欲言又止,看了又看,从李世民一本正经的脸,瞄到对方鼓鼓囊囊的胸口,再偷瞥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

席子、毯子和披风的位置,好像哪里不对?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柴绍强调。

“这话我来说比较合适。”李世民揶揄。

柴绍讪讪,无言以对。

他刚转头走了一步,政崽就在李世民衣服里蛄蛹蛄蛹。

不是孩子沉不住气,而是他闻到了妖气。

很浓很浓的妖气,近了,更近了。

政崽炸毛,怒不可遏。

李世民连忙按住他,防止柴绍听到异常响动。

“对了,那位姓孙的神医还说——”柴绍停步回首。

政崽试图挣开李世民的手,而后者试图隐瞒他的存在。

妖气逼近了这方主帐。

“我得休息了,有事等会再说。”李世民火急火燎地把姐夫赶走,单手送了一程,还告诉外面的段志玄离远一点,不要打扰他。

柴绍与段志玄皆一头雾水,默默地退开几步。

“他以前睡觉怕打扰吗?”

“没听说过。”

“今日好生奇怪。”

“可能是身体不适。”段志玄分析道,“前两日畏寒发热,头痛呕吐,病得厉害,突然好转得这么快,已经是得天之幸了。”

“说明天佑我们……”

柴绍的话没有说完,呆呆地看着地上转瞬枯死的草。

“这草刚刚还是绿的吧?”

“……嗯。”段志玄也呆滞地看向地面。

“我记得现在是七月?”他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是七月。”

真邪门!

一时间,军帐内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感叹。

妖雾靠近了李世民的主帐,灰蒙蒙的阴影如旋风来袭,所过之处,那盛夏的草沾之即死。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杀气,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案边的刀。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怀里小小的幼崽就飞了出去。

刹那之间,巨大的神龙盘踞如山,冲破灰色雾气,暗金的竖瞳凛然生辉,犹如星河流转其中,生生不息。

李世民怔了怔,为之屏息。

这双眼睛……这条巨龙……

玄色巨龙一张嘴,就把那雾气凝聚的妖兽给吞了。

以顶尖弓箭手的眼力,也只看见那妖兽是长得像牛的东西,白色脑袋,只有一只眼睛。

然后就没了。

妖兽没了,巨龙也没了。

没穿衣服的幼崽落在他手心,歪歪扭扭的,没保持好平衡,踉跄着跌坐在自己尾巴上。

小肚子鼓鼓的,吃得很饱的样子。

李世民茫然了一秒,发出暴鸣:“不要乱吃东西啊!”

“快吐出来!这东西好像是蜚!有剧毒的!”

政崽才不吐。

他好不容易才有东西吃的,哼。

“真的有毒!”李世民紧张地托起幼崽的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政崽才不在乎,紧紧地闭上嘴巴。

情急之下,李世民捏住幼崽的脸颊,想迫使他张开嘴。

口风很紧的小宝宝,死活都不张。

没有人能逼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没有人!

犟种真是天生的,真的。

“殿下……”

“又怎么了?”李世民忙着和幼崽作斗争,不敢使太大劲,怕弄疼孩子幼嫩的肌肤,本身又倦极,神智都要混乱了。

柴绍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方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进了帅帐……”

李世民一把掀开帐篷的门,只露出脑袋,气势汹汹地反问:“什么东西?”

柴绍默默指了指地上枯死的草,不是一棵两棵,而是一条死亡的道路。

所经之处,草木尽亡,这就是蜚。

而现在这诡异的妖物,被自家崽一口吞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世民还来不及有任何感想。似乎该提起警惕防备妖物的,但已经结束了。

要传令全军戒备吗?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

“我知道了。”

柴绍与李世民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他就给了这么几个字。

“若再有异常,再来禀报。”

段志玄连忙应下,没再打扰他。

李世民单手抱着崽,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包婴儿的新衣服。

那是长孙无忧早早就备下的,为这次出征,还添加了几身,大大小小的,都是浆洗过的,柔软亲肤。

“这差出好几个尺寸了吧?”李世民当时把小衣服拎起来看了看,表示疑惑。

“孩子破壳时会有多大,谁也不清楚,有备无患。”

“他要不是个人形怎么办呢?”李世民突发奇想。

“你会嫌弃他吗?”

“唔……”李世民沉吟了很久。

他要是张口就来,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孩子的外表,那长孙无忧反而会觉得有点假。

别的不说,要是长得像蟑螂、苍蝇、蚊子、癞蛤蟆……心得有多大,才能不嫌弃啊。

“我还是希望他像个人的,至少别太古怪。”李世民诚实道,“不然你准备的衣服就穿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期许,破壳的崽崽接近于人,只是带着龙的特征。

李世民平常干什么都很灵巧的手,这会儿笨手笨脚地给孩子穿衣服。

穿在最里面的是裲裆,也就是保护肚子的肚兜,再热的天,也得把肚子护住,以防受凉。

是不是只穿一件就够了?毕竟是夏天。他思量着,手绕到宝宝背后,把系带一一系好。

政崽终于有衣服穿了,顿时松了口气,乖乖坐在那里,任父亲摆弄,活像个漂亮的棉花娃娃。

裲裆的下摆垂到肉乎乎的大腿处,该遮的都遮住了,也没有妨碍尾巴行动。

李世民很满意,政崽很不满意。

这就没啦?

疲惫的秦王干了两碗药,囫囵吃了块饼,还掰了一块送到崽崽嘴边,问:“你吃吗?”

幼崽嗅了嗅饼,摇摇头。

“刚刚的蜚,应该是蜚吧,是你吞掉的吗?”

政崽矜持地点点头。

“怎么那么大?”李世民惊诧,比比划划,“你看你这么小一点,可是那龙那么长一条。”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看着他,一派无辜。

他也不知道啊,全是危险来临时的本能罢了。

把妖兽吃掉,就没有危险了,体型太小那就变大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要不要给你找个良医?”李世民自言自语,既担心蜚会伤及孩子,又怕孩子的异常暴露出去,平白生起事端。

他原本是打算等这场仗打完,无忧怀胎十月的时间到了,假装无事发生,顺理成章对外公布嫡长子的降生。

就算早两个月,也可以说是早产。但是现在……

他净手擦干,轻缓地摸上孩子的角。

政崽下意识仰头,晃了晃,想避开他的手。

“我就摸一下。”李世民哄着,指尖荡过那密密小小的绒毛,宛如在抚摸猫猫狗狗的耳朵。

软乎乎,毛茸茸的,像某种早春的植物,芽上都是蓬勃生机。

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很健康,一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政崽以为他真的只摸一下,忍着簌簌的痒意,等他摸完。

结果,一下,一下,又一下……摸个没完了这人!

当这是盘核桃呢!

政崽忍不住抬起手,两边一手一个,捂住角角不给摸了。

然后李世民就改摸尾巴了,顺着尾巴根,一路撸到尾巴尖,别提手感多顺滑了,比丝绸还顺。

政崽一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好痒!

不要摸了,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他气恼地从父亲手里夺回尾巴,抱着不撒手。

于是角就空出来了。李世民梅开二度,就这么撩闲,一会摸这,一会摸那,引得孩子四处躲避,扭来扭去,怎么都躲不开被他玩弄的下场。

生孩子就是用来玩的。这个观点在李世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后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胳膊一捞,搂着崽崽准备睡觉。

嗯?他的衣服都没有穿完!他明明看到有外衫和裈的,长的短的都有,为什么不给他穿了?

这样感觉好奇怪。

政崽打算自己动手,努力从父亲怀里挣脱。他刚从李世民臂弯爬出来,就被迷迷糊糊的父亲又抓了回去。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居然还能这么精准地捞回逃跑的幼崽。

政崽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李世民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把崽捉回来,非要塞怀里抱着不可。

政崽麻了,瞅瞅昏昏沉沉的父亲,不太忍心一直折腾他,只好呆着不动。

温暖的体温与呼吸近在咫尺,就像外面初升的太阳。对幼崽来说,其实有点燥热了。

嬴政不太喜欢与人这么亲近,太近了,有种被束缚的压抑感,很不自在。

虽然只是一只手,但这只手搭在他背上,是有分量的。比起这样的拥抱,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好热,热得孩子都冒汗了。

政崽老实了一刻钟,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走出两步,吧唧,摔趴在了床上。

回头一看,尾巴被父亲压住了。

自由,转瞬即逝。

为什么都睡着了还能抓住他?政崽想不通。他无力地趴在那,被拉着尾巴拖回去,回归了李世民的怀抱。

幼崽深沉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逃跑计划,拯救完尾巴,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也跟着睡了。

睡着的时光,短暂得像被偷走了似的。幼崽本觉得有点热,但真睡着了,却盘在李世民胸口,半天都没有挪位置。

这一觉睡得很香,孩子的脸红扑扑的,和水蜜桃一模一样,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醒来的李世民真的去咬了。

嘴巴张开,含住幼崽脸颊上的软肉,嘬嘬嘬,啃啃啃,很快就吸吮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松开嘴的时候,那充满弹性的脸颊肉还会颤巍巍回弹,比剥壳的荔枝还嫩,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气,还有微微的兰香,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吸一口,再一口。

沉迷吸崽,无可自拔。

政崽被他搞醒了,小手本能地抵住对方的嘴巴往外推。

他越推,李世民越起劲,连送上门的小手一起亲,啾啾啾,把政崽亲得生无可恋。

好烦。

父亲太黏人怎么办?

政崽板着脸,分不清被亲了几十下,脸颊上带着牙印,幽怨而控诉地看着他的父亲。

李世民略有点心虚,以清水沾湿手帕,给孩子擦擦脸,擦擦手,自己也迅速洗漱,打理外表。

政崽总算有了人身控制权,毫不犹豫地往衣箱那边去。

李世民用余光观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幼崽深一脚浅一脚,好似跟四肢没打好招呼,彼此陌生,配合起来默契不足,因此每一步都左摇右摆,活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尤其是尾巴,本来应该是起到平衡作用的,但在这幅身体上,却显得有点多余,幼崽微微一弯腰,想去够箱子里的衣服,结果根本不稳,直接一头栽倒,跌进去了。

“噗哈哈哈……咳咳……”李世民大笑,笑得自己都呛到咳嗽。

duang的一声闷响,幼崽被衣服给淹了,划动着手脚想爬起来,一不小心踩到尾巴,又摔一跤。

李世民笑得失去了几秒声音,光顾着咳嗽去了,一边控制着呼吸不要咳得太厉害,一边走过来拯救衣箱里的崽。

政崽气晕了头,嫌尾巴碍事,狠狠地踩了它一脚,然后在骤然的痛楚里,疼得眼泪汪汪。

李世民忙把他抱起来,爱怜地抚摸大尾巴,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这是你自己的尾巴,别踩它,你会疼的。”

政崽噘着嘴,盯着尾巴看了一会,试图接受这个事实。

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龙和龙尾巴大约等同此理。

“殿下你醒了吗?有医者来访。”段志玄在外面朗声道,“名为孙思邈,年约花甲,医术高超,特地为军中疫病而来,已然等候多时。殿下可要见见?”

“快请医者过来!——不,还是我去见他吧。”李世民把小小的崽揣怀里,隔着衣服轻轻拍拍他。

孙思邈半道半医,是当世顶尖的名医,就冲着他不怕感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德行,唐军就很敬重他,请他在医帐中坐着等候。

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李世民的姐夫,在听懂孙思邈的暗示加明示后,一秒宕机,显示器都烧屏了。

“不可能吧?公主那时候是特殊情况,起兵之前,我是知道她是女娘的……”柴绍颠三倒四地表达,“秦王殿下……二郎他没有这个必要……我是说,我早就认识他了……”

柴绍当然早就认识李世民了,太原起兵两年前,他就和李世民的姐姐成了亲,起兵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和李家绑定得很深。

理智上他当然确定李世民的性别,但混乱之中,他还是和段志玄一样,将呆滞的目光投向了当事者。

李世民愣了愣,倒没有他俩反应那么大。

奇异的幼崽就在他怀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他还看见了《山海经》里的妖兽蜚和能把蜚秒杀的神龙呢!

“双脉?”李世民的重点在这里,“除我之外,另一个脉象很康健吗?”

柴绍倒抽了口气。

“很康健,有根有神,脉跳清晰流畅,比殿下你的要稳定很多。”孙思邈淡定回复。

他是淡定了,柴绍的天都要塌了。段志玄虽然还站在一边,但似乎魂飘走有一会了。

政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乱动引起任何人怀疑,他早熟得有点过分,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也善于蛰伏。

他当然很清楚他是阿母生的,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才寄居在阿父这里。也许就是因为李世民给他喂了精血,而他给李世民治疗,灵识相连,导致道门的孙思邈检测到了他。

好厉害的神医。

那如果他现在断开与父亲的联系呢?

有这样高明的医者在侧,周围没有敌人,可以试试吧?

政崽小心地收回灵识的触角,不再去治疗和共感他的父亲。

蓝牙已断开。

“咦?”孙思邈随之惊咦出声。

柴绍的心都快不跳了。

“没了。”

“什么没了?”李世民不解。

“摸不到那个幼小的脉象了。”

医者与他的病患微妙地对视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错,尽数省略,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孙思邈微笑:“听闻王妃有喜,大抵是这个缘故。”

“啊?”柴绍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急忙问,“什么缘故?我怎么没听懂?”

“因王妃有喜,殿下若有所感,心中挂念,是以老夫诊脉时,才会误诊。这等奇事虽然罕见,但也是有的。”

孙思邈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误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因此责怪他。

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孙思邈的药方就写好了。

“殿下的病情正在好转,但莫忘了吃药,一日两服,晨昏煎送。蒿汁也要带着饮,可以清热截疟。还有这个——”

见多识广的医者把另外的方子交到李世民手里,严肃道,“若有需要,也请用几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我不懂岐黄,但这看着跟内人吃过的药有点像。”

黄芩、当归、人参、茯苓……好像都是补气血的。

孙思邈大大方方承认:“是这样。”

“我需要吃这个?”

“老夫不能确定。”孙思邈瞅着他,“亦可制成药丸,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会不会很劳烦?”

“高墌城就指着秦王殿下了,只要城不破,就不算劳烦。”

“先生大义,世民感激不尽。”李世民叉手为礼,微微俯首。

“不敢,我为医者,这原是我分内之事。”孙思邈捋了捋胡子,笑眯眯。

他俩这边其乐融融,柴绍的脑子里已经刮起了台风。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问诊了。”李世民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往外走,日常巡察和处理公务去了。

柴绍:“你听懂了吗?”

段志玄:“我听懂了王妃有喜和殿下的病快好了,都是好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没毛病。”

政崽一看医者离远了,悄悄把灵识缠上他的父亲,继续输送灵力。

他默默地看着李世民,看他在军营走来走去,写奏报,看文书,问候受伤的将士,处理抚恤,放出斥候与瞭望,整合情报,排兵遣将,加派人手管理粮草……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战场交锋,战场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都是要处理的。

李世民很熟练,一点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岁。

“要不要搬到府衙去住?那边要方便些。”柴绍建议道,“你说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

“再等等。”李世民总是很有耐心,“薛举是进攻的那一方,他长途而来,粮草渐渐不足,他比我们急。”

烛火点亮秦王眼睛时,安分了一天的崽终于扒开李世民衣襟,大大地吸口气。

好乖。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李世民心一软,一只手就可以将幼崽完全覆盖,下意识轻手轻脚,蹭蹭孩子的脸。

“饿不饿?你需要吃什么?”

政崽摸摸小肚子,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哼哧哼哧地爬到他胳膊上,再顺着袖子滑下来,跟荡秋千似的。

他荡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上,歪着头坐下来。

李世民怕他坐不稳,用手给孩子支撑了一下,含笑凝视他。

“看什么呢?”

政崽辨认着这地图上的地点,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一团团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看到了咸阳,也看到了骊山。

在大大的地图上,不过是两个小小的点,一点也不显眼。

政崽闷闷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世民低下头,好奇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政崽认真地看向他,点头。

“你的角和尾巴,能收起来吗?”

政崽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角。

他不喜欢吗?原来他也不喜欢……

可是……

幼崽垂头丧气,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李世民无端地觉得心酸,连忙道:“收不起来就算了。”

就算了?政崽愣住。

“你才这么小一点,就为救我而去犯险。我若是还要苛责你非人,那我才不是人。”

李世民固然希望自家孩子是个“人”,因为这关系到世俗的言语。

他能按得住秦王府,以后总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但这是他和无忧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寄生品。

这孩子身上流着他和无忧的血,是带着他们的爱和希望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乱世很不好,可孩子很乖。

不哭不闹不抱怨,一路上都不给他添麻烦,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啊……我是不是忘了给你喂水了?我听说婴儿也是要喝水的。”

李世民忽然想到这一点,给孩子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先尝一口,不烫,才送到幼崽面前。

政崽并没有觉得渴,抬眼看看父亲,很给面子地抱住勺子,抿了几口。

“城里有羊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如何?”他竟然在跟孩子商量。

政崽露出笑意,点点头,便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还太懵懂,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他已经习惯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处理案牍的时候,他就陪在一边,从不乱动。有时候被坏心眼的父亲拎过去充当镇纸,就趴在那儿看他写字。

飘逸的笔触收尾时,政崽的脸和屁股就要遭殃了。

就算他跑去穿好了衣裳,也防不住李世民随时偷袭。

摸摸金色的小龙角,捏捏圆润的小脸,忙里偷闲地拍拍幼崽的屁股,再顺手撸一把尾巴。

政崽如果是只猫的话,肯定恨不得在全身上下写满“这也不让摸”“那也不让摸”,可惜没用。

李世民爱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尾巴抽几下,也抱着崽崽一顿狂亲。

政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亲够。

“殿下……”

李世民放开怀里的崽,整顿了一下表情。他刚封秦王没几个月,硬生生把“殿下”这个称呼听熟了。

身边人总叫,不熟也得熟。

但这个声音来自孙思邈,他就不像对柴绍那么随意,而是把崽藏好,将医者迎进来。

“神医有事找我?”

“不敢当‘神医’的赞誉,我救不了的人多如泥沙。”

“就算是神仙,也未见得救得了所有人。先生仁心妙手,已可称之为‘神’了。”

孙思邈毫无得色,语气平缓,提醒道:“我只是来告诉殿下,今日日落之后,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殿下忘了?今日是七月十五。”

这一天好生漫长,长得让人忘记,还有两个时辰的夜晚,这一日才结束。

“七月十五,也没有不能出门的说法吧?凌晨时我们还出城作战的。”

高墌城的宵禁也没有早到从日落开始计算,何况这是战时,敌人可不管你宵不宵禁。

“今夜不大一样。”孙思邈于医者之外,露出些许道门的神秘来,但和袁天罡那种浓郁的方士味儿不同,他很温平中正。

“地府这几年很忙,是以今夜鬼门大开,阴兵过境,夜里阴气过重,殿下你尚在病中,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好。”

不知为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孙思邈嘴里说出来,寻常得就像晚上要下雨那样,一点神秘感都没了,可信度却很高。

李世民信了大半,便笑着答应:“多谢先生嘱咐。”

孙思邈没有久留,很快告退。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下坠的金乌,喃喃自语:“地府……”

政崽受了惊吓,差点对这鬼魂出手。

他定了定神,端详着这位轻飘飘的鬼魂。

鬼魂对他笑了笑,雍容和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慈爱。

“我是二郎的母亲,只是想来看看他,并无恶意。”

鬼魂笑盈盈,一会看看李世民,一会又看看政崽,眼底的温柔如春风十里,哪怕死亡也抹杀不了。

政崽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况且,这样爱意流淌的目光,他在长孙无忧那里也看到过。

母亲对孩子的爱,总是很难伪装的。

政崽并不认识她,便打算把父亲叫醒。

幼崽的手刚准备拍李世民的脸,窦夫人就轻轻示意。

“别扰他了。我看一会就走。”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端详,叹道,“瘦了好多。自幼就娇弱多病,如今独自在外,更是让人担心……”

娇?弱?

政崽忽然不确定这两个字的本意了。

虽然他记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但怎么看都……

不过,只看这句话,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亲生的说不出这话。

政崽向她微笑,坐得更端正了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还没人教他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窦夫人柔声相问,虚虚地轻抚孩子的手,没有实际碰到他,“他们还没有烧祭文告知于我。”

其实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呢。

政崽稍稍仰起脸,脸颊便蹭到了窦夫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好乖。”窦夫人笑眯了眼睛,“你比二郎小时候乖多了。”

政崽笑意加深,同时一尾巴抽在李世民手上,把他弄醒了。

窦夫人阻止不及,似乎想退后,脚下却又生了根似的,没舍得动。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阴阳相隔的母子俩,终于见上了面。

下一刻,政崽就有点后悔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势如破竹的李世民,居然这么容易就哭。

比小小的幼崽还爱哭。

一醒来看见窦夫人,那眼泪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哗哗往下流。

“阿娘……”

“二郎……”

哭就算了,李世民扑向窦夫人时差点忘了身上还有只崽,因为鬼魂没有实体,他没有抱到她,还连累政崽险些飞出去。

幼崽埋怨地哼唧一声,挂在他衣服上,晃晃悠悠的。

李世民哭得更凶了。

长辈忙着哄他,晚辈自食其力,扒拉着衣角往上爬。

窦夫人忍俊不禁,托起幼崽,送到李世民手里。

“小心些,这可是你的孩子。”

“嗯。”李世民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阿娘……我一直都很思念你……”

“其实每年中元,我都会来看你们。三郎也在,只是他去长安看你阿耶与兄姊了。”窦夫人解释道。

还好她没有李世民那么爱哭,不然政崽真的会很尴尬的。

“阿娘见到玄霸了?他还好吗?”

“比生前好,至少不必受病痛折磨。”

窦夫人好生豁达,开解孩子的方式也极为聪明,任谁听了都会由衷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

想想看,活着的时候若是因病重而痛苦,那英年早逝,又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李世民吸了吸气,略觉安慰。

李玄霸是他同母的三弟,十六岁便因病去世,真的太早太早了。

李家比较重嫡,这其中一半的原因,得归功于李渊那位彪悍的姨母——独孤伽罗皇后。

她不仅管她自己丈夫杨坚的下半身,还顺带辐射所有亲朋加朝堂。

独孤伽罗主政时,官员是否重视正妻与嫡子,甚至直接影响仕途。哪怕是重臣,都会因为这个“轻慢嫡庶”被罢官。

也因此,窦夫人生的好几个孩子,占据了李家九成九的存在感。

除掉李元吉,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也都很优秀。

“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吗?”窦夫人问。

“还没呢,阿耶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来取。不过阿娘在这里,也可以帮孩子取一个。”李世民捧起手里的崽,殷切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显得尤为孩子气了。

政崽按着他的掌心,慢悠悠站起来,忽然有点紧张。

她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窦夫人做沉思状,引得一大一小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笑了,斟酌道:“单名为‘政’,如何?”

“单名吗?”李世民嘀咕,“大哥的长子是三月出生的,取名叫做‘承宗’,阿耶原本想,顺着这样往下叙的。”

“听我的,还是听你阿耶的?”窦夫人轻描淡写地睨他。

现在她真的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高大的儿子了,因为鬼魂能飘起来。

“当然听你的。”李世民不假思索。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回去问问无忧,她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窦夫人一锤定音。

“好,到时候我写祭文告诉阿娘。”

长孙无忧多半会同意的,她素来善解人意,窦夫人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窦夫人的好感度噌噌上涨。

虽然姓氏不同,但好歹名不用改了,他还是很高兴的。

月光没怎么照进来,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李世民的言语最多,不需要窦夫人问起,就碎碎念个不停。

政崽听累了,换了两个姿势,坐一会,再趴一会,托着脸,安安静静地摇摇尾巴。

“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窦夫人时不时关切地看过去,戏谑道,“这要是你,从能翻身的月份起,就能在床榻上打几十个滚,再滚到地上,到处乱爬。一眼看不见,你人就没了。”

李世民讪讪一笑:“有吗?”

“有啊。等会走路更不得了,多大的院子都不够你玩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看见什么你玩什么,今天抓只鸦,明天咬条蛇,后天掐着两只蟾蜍送给你阿姊看……”

咬……蛇?政崽想象了一下,蛇长什么样子来着?这东西也能咬?

李世民眼神飘忽,十分心虚。

“你可不能学你耶耶。”窦夫人与幼崽对话。

政崽认真地点头。

“这孩子也就看着乖罢了,他把蜚吞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李世民小声告状。

“蜚?”

李世民就把这几天的事说了,重点渲染那毒死草木的蜚和变得超大的神龙上面,绘声绘色的。

“那政儿可立了大功了。”窦夫人夸赞。

政崽喜形于色,露出大大的笑容,尾巴欢快地翘起来。

“我总觉得这不是好的迹象。这种妖兽随意行走人间,散播灾疫,也没人管管。”李世民有点不满。

“你有所不知,天庭和地府,其实和人间的朝堂没什么分别。”窦夫人淡声道,“习惯就好。”

要这么说的话,李世民就恍然大悟了。

都是从杨广祸祸的大隋过来的,只要摘掉对神仙的滤镜,那不就显而易见吗?

妖兽祸乱人间,自然是要处理的,至于什么时候处理,派谁处理,那是要走流程的。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耽误了。至于死多少人,天庭真的在乎这个?

“你这几日,可有好好用食?”窦夫人笑问。

“有啊。”

“没有。”

哪来的声音?

李世民与窦夫人齐刷刷低头,看向这声音的来处。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发音:“阿耶,不好好吃饭。”

现学现卖,刚听到的词,他就会用了。

李世民惊叹道:“你会说话?阿娘你看,政儿好聪明!他竟然会说话!”

“我听到了。”窦夫人也笑,“他说你不好好吃饭。有这回事吗?”

“哪有……”

“有。”政崽非常笃定。

李世民愕然,提溜着政崽的尾巴,拎到眼前,怨念道:“你怎么可以拆我的台?”

窦夫人眉头一皱,嗔怪:“快把孩子放下来,你这个做耶耶的,岂能这般胡闹?”

政崽没怎么挣扎,四肢刚悬空,就落回李世民手里,被很安稳地放下来。

他淡定地继续告状:“阿耶,经常不吃饭。”

“哪有经常?你不要乱说!我只是生病了吃不下!今日两食,都没有落下……”

李世民很不服,试图跟幼崽争辩。

时人一日两餐三餐的都有,看条件。

窦夫人板着脸,实则在忍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能说谎不成?你呀,以后要好好吃饭,出征在外,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仗着年轻,就任性妄为……”

李世民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反驳了。

这样被母亲唠叨的时光,从前只觉得寻常,眼下却珍贵得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母亲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她还定格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可他却已经二十岁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政崽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水迹,心里也跟着酸涩难过起来。

“别哭啦,明年我还会来看你。”

“去年我都没有看到你。”

“都在打仗,不大方便。”

“那前年……”

“你这孩子。”窦夫人无奈,“那不是怕吓到你吗?”

“我才不怕。”

“好,你不怕。”窦夫人虚虚地摸摸李世民的脸,解释道,“鬼魂的阴气太重了,我本不该靠得太近……”

“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好圆上政儿的来历。”窦夫人回答,“顺带给你父托个梦。”

李世民的外叔祖,就是窦夫人的叔叔窦抗。

“也就是说,窦家,并没有龙族的血脉。”李世民敏锐地指出。

“那又如何?”窦夫人毫不在意,“我说有,就有。”

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

“以后你外叔祖,或是你舅舅,说起窦家什么神龙入梦、感而有孕的故事,你记得圆一下,就说你小时候听我和你外祖父讲过。”她说完便笑了,“这些其实也不用和你交代,你素来颖悟。”

“孩儿知道。”

别说母亲和他透了底,即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也能和窦抗窦轨打配合。

“父亲那边……”

“我让玄霸去……”

“阿娘!二哥!”一只鬼魂急吼吼地冲进来,横冲直撞的,跟看见人的金毛小狗似的,就差扭屁股吐舌头了,兴奋得不得了。

政崽刚察觉到陌生气息,对方就闯了过来,直接穿过了李世民的身体,一头撞进桌案。

这就是李玄霸了。

窦夫人生了五个孩子,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世民,李玄霸,还有李元吉。

大家都在长大,只有李玄霸,再也不会长了。

政崽握紧了李世民的手。

鬼魂带来的一阵凉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紧接着暖烘烘的熨帖之感,从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开,瞬间润至心脉,驱赶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李世民顺手蹭蹭孩子的脸,转身去看肇事者。

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鬼魂,不好意思地把脑袋从桌子里拔出来,挠挠头。

“莽莽撞撞的。”窦夫人数落他。

“对不起二哥,我怕来晚了。”李玄霸凑近,伸长脖子,脸都要贴到政崽身上了,“这就是二哥的崽吗?长得真好看。”

政崽还没开始记仇,就打算原谅他了。

“你好呀,我是你叔父李玄霸。初次见面,本来该给你带个礼物的,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明年给你带,好不好?”

莽撞鬼笑起来有点像李世民。也许是因为李建成性格不同,李元吉长得太丑,李渊都人过中年了,这些家人里,最像李世民的,就是这个李玄霸。

叽叽喳喳的样子,也挺像。

政崽礼貌寒暄,像模像样地站好,学李世民叉手为礼:“政儿见过叔父,还有……”

“这是你祖母。”李世民低声提醒。

“祖母。”幼崽随即唤她。

他的音色很特别,尽管带着幼儿那种奶呼呼的软糯,但听起来依然是纯净的,若周围是静的,可以想见将来会是环佩叮当的幽然响动。

小小年纪,气韵天成。

“哇!他叫我叔父诶!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李玄霸欢呼。

“还有承宗呢。”李世民随口道。

“那小子还不会说话呢。夜里闹觉,哇哇大哭,我都没敢进门。”

“是你惊扰到他了吧?婴孩八字轻,容易见鬼。”

窦夫人嗔怪着,她一抬手,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狗狗祟祟,抱头蹲防。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不是有心要吓他的……”

一看就没少挨打,这动作太熟练了。

政崽撤回刚刚的评价,这只叔父一点也不像李世民,太鲁莽了。

窦夫人倒也没舍得真打,她赶时间,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就把他带走了。

“我赶着去见你舅舅,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娘!”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

“留步。”她从容道,“夜色已深,你若出去,会惊扰你的亲卫。”

他便忍着泪,停下了脚步。

窦夫人没有再回头,带着频频回头挥手的李玄霸,消失在了夜色里。

政崽也向叔父挥挥手,目送他们。

好一会过后,幼崽仰起头,感觉自己快被父亲的眼泪淹了。

好能哭,默不作声的,但脸上全是泪。

政崽就这么瞅着他,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头,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到对方脸上。

软软的小手好像没有骨头似的,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抚摸到皮肤上,泛起酥酥的微痒。

“不要哭啦。”

幼崽很费劲地擦去他的泪水,脚尖都踮累了,手心手背都湿漉漉的。

李世民抱着他哭了一阵。政崽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了。

“政儿。”

“嗯?”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

“哦。”其实刚刚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来叫声阿耶听听。”李世民期待。

“唔……”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在他肩膀上坐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突然发现自己没穿鞋袜。

“叫阿耶。”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脚底。

政崽还是不叫。

“不好发音吗?看我,阿——耶——”

“哎。”政崽恰到好处地应了一声,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个拉长的称呼后面。

“你是故意的吧?”李世民一愣,顿时哭笑不得,抹了把脸,百感交集。

与逝去的亲人相逢,再怎么说也是件幸运的事,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就算与孩子玩闹,也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时光。

那时候总有父母为他遮风挡雨,转眼间,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他也有他的责任要担。

政崽真的倦了,揉揉眼睛。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现在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

李世民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地带孩子入睡。

政崽不再嫌他太热,逐渐习惯这样趴在父亲心口睡觉的姿势,听他的心跳入眠。

怦怦,怦怦……血月西垂,旭日东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咔嚓咔嚓”

晨起时,李世民好奇地循声望去:“你在吃什么?”

政崽举起一块玄金色的碎片,示意给他看。

“这是你的壳?”他蹲在孩子身边,拈起一片细细打量,问道,“你确定能吃吗?”

“嗯嗯。”跟嚼薯片似的,发出脆脆的声音,一片接一片,飞快消失在幼崽口中。

这就有点触及到李世民的知识盲区了。他也没养过龙,不知道到底怎么喂,袁天罡透露得太少,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动。

爱吃啥就吃吧,别饿着就行。

顺便在朝食时,带了碗羊奶,给孩子补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

政崽犹犹豫豫,在碗边停留,嗅了嗅,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

小龙比碗高不了多少,脸看着圆润,实际上浑身能称得上有肉的地方,只有脸颊和屁股,胳膊腿都有点瘦了。

李世民见过李建成家的崽,白白胖胖,胳膊都跟藕节似的,漾出一段一段的肉,手背上也不止一个小酒窝似的坑,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小婴儿就该胖点吧?自家孩子太瘦,他总疑心是自己没有喂饱。

如今局势艰难,情况实在特殊,他没办法好好养崽,不能不为此挂心。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吹吹,送到孩子嘴边,鼓励道:“尝一口试试,若真的喝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政崽侧首,鹦鹉学舌:“办法?”

“这时候找奶娘不大合适,我又不是张苍……”

“张苍?”政崽迷惑。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他活了差不多一百岁,晚年喝人乳,听说延年益寿。”

“……”

突然觉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

政崽很体贴,不欲使李世民为难,试探着舔了一小口。

比清水要浓稠许多,带着热乎乎的奶香,也可以说奶腥味,单看个人感受和偏好了。

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种味道便在他的嗅觉和味觉里放大了,有点勉强。

“不喜欢就不喝了,我再给你寻其他的。水牛的奶要淡些,也许你会喜欢。”

政崽就着他的手,慢慢吞吞地啜饮了两口,连一勺都没喝完。

“嗯。”

“要不要来点米粥?我看你长牙了。”

“好。”

幼崽对米粥的接受度,要高于羊奶。父子俩便交换食物,没有浪费。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看小孩子抱着勺子柄,圆圆的小手握成馒头状,一口一口慢慢吃东西也很稀奇似的。

好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像没有手指头一样,真就是个雪团子。

出门时,自然要带上孩子。李世民到哪,就把孩子带到哪,开军事会议时也不例外。

“殿下。薛举率军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直取长安。我们怎么办?要出城追击吗?”

柴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不。”李世民果断道,“我们若是追击,那就中了薛举的计了。长安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薛举也知道。倘若他是调虎离山,一旦我们出城去追,他分兵攻城,那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唯有败而已。——这个计谋我用过,很好用。”

屈突通就是这么被唐军俘虏的。

“话虽如此,但那毕竟是长安。”柴绍担忧道,“陛下若得知我们不去救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将军们都很明了了。

韩信当年就干过这事,明知刘邦有危险就是不去救,下场如何,也就不用说了。

“秦州有窦轨,泾州有刘感,长安重兵把守,距此四百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李世民凝神去点地图,束起的马鞭指向他口中所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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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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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共 2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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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第1章 二凤的三观碎了一地第2章 神棍袁天罡的炸裂发言第3章 这孩子是龙?第4章 小小的政崽在发愁第5章 带孩子上战场第6章 咔嚓,蛋壳裂了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第8章 孙思邈的暴论第9章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第10章 哭包二凤上线第11章 政崽:你不会飞吗?第12章 政崽偷偷溜出去了第13章 哪吒气急败坏第14章 哪吒要找政崽家长第15章 谁能比他更头铁第16章 诱拐政崽第17章 哪吒给政崽当僚机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第20章 他回到了骊山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2章 哪来的谣言?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第27章 炸毛小龙崽第28章 小孩没有腰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第30章 激烈对峙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第32章 万贵妃是谁?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第36章 撒娇绝招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第39章 大禹和嬴政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第42章 认识这个吗?第43章 唐僧的身世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第45章 二凤:谁是禹?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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