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学等我酱子贝第 51 / 142 章60,226 字

狭窄逼仄的小巷。

两侧墙面斑驳,贴着被撕了一半的重金求子广告。巷内响动阵阵,伴随着拳肉的撞击声,时不时蹦出几道粗重的辱骂。

王潞安赶到时里面正好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凄惨呜咽。他心一抖,一举刚从家里偷出来的棒球棍,边冲进巷子里边喊:“草你妈的搞偷袭的王八蛋,动我兄弟!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跑!喻繁你撑住,我来——”

看清巷子中的场景,王潞安步子硬生生停下,未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

他见地上七扭八歪躺着几个人,全都捂着痛处大口喘气,其中最狼狈的那个平头男嘴里还隐约传出吃痛的吸气声。

平头男身边立着一个人。

男生身材颀长,衣袖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白而细瘦的手臂。

喻繁擦了下嘴角,拍掉身上蹭到的灰,慢悠悠地蹲下来,垂下眼看地上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柄闭合状态的折叠刀,拍了拍平头的脸,低声反问:“以后见我一次打一次?”

刚还气焰嚣张的平头男此刻双目紧闭,躺得安详:“不是……我当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喻繁说:“下次多带几个人。”

“……”

二十分钟前,王潞安给喻繁打了通电话,想约喻繁去上网,谁知刚聊两句电话那头就出了事——喻繁被人堵了,听动静,对方还带了好几个人。

喻繁匆匆扔下一句“等会说”就挂了电话,给王潞安着急得不行,还好他事先问了一嘴喻繁的位置,当即火急火燎打了辆车过来。

王潞安尴尬地放下棒球棍,数了数,地上躺倒了五个,还都人高马大的。

喻繁起身把那把折叠小刀随意扔进口袋,经过他时丢下一句:“走了。”

直到喻繁走出一段路,王潞安才回过神来,拎着棒球棍回头追上。

走出小巷几百米就是熟悉的街道,再往右走几步是他们学校大门。

因为还没开学,学校周边冷冷清清。

两人进了平时常去的奶茶店。

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王潞安看着熟悉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靠,我他妈吓死了!你怎么不等我再一块儿上啊?”

喻繁买了包纸巾,随便挑了张店铺摆在外面的长椅坐下:“等你?你这速度,来了只够赶上给我盖块白布。”

“呸呸呸!”王潞安说,“又没让你干站着等,你跑不行吗?他们人这么多,万一你没打过呢?”

“累,不想跑。”

王潞安点点头,那确实比您一打五要累一点。

喻繁脸上青了两块,嘴角挂了点血,衣服也脏污一片。身边偶尔路过几个行人,都不禁侧目。

他拿出纸巾敷衍地擦了两下:“你刚刚说去哪上网来着?”

“你都这样了还去?算了吧。”王潞安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道,“哎你们都别过来了啊,喻繁一个人把他们干翻了,别来了别来了。”

“你还叫了人?”

“那当然,不然我们二打五多吃亏!哎,我还把我爸的棒球棍偷出来了……”王潞安忽然想到什么,下意识看了眼他的口袋,“对了,你怎么出门还带着刀啊?”

“不是我的,那群人的。”

“他们堵你一个人还带刀?!”王潞安倒吸一口冷气,立刻上下打量他,“我以前就听说隔壁学校的人没什么下限,没想到这么狗!”

喻繁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好,没坏。

手机屏幕上显示二十多条微信消息提示,一猜就是王潞安拉的讨论组的消息,他懒得看。

旁边的王潞安倒是聊的起劲,他又按下语音键,嗤笑道:“还能是谁?隔壁学校那帮人。上回那边不是有两个人来我们学校附近搞勒索么?勒索到我们头上了,当时就跟他们打了一架。结果他们是隔壁那平头老大的狗腿,平头知道这事儿,就放了话,说以后见我们一次打一次。哎你们是没看到他刚才那怂样,被喻繁揍得都不敢吱声。”

王潞安放下手机,转头就看到喻繁正拿着纸巾往自己嘴角的伤口怼。

他皱着脸:“嘶——啧……”

喻繁停下动作:“伤你脸上了?”

“我看着疼。”王潞安想了想,起身,“要不咱去趟医院?”

“行,你赶紧叫辆车,”喻繁一扬下巴,“再晚两分钟愈合了。”

“……”王潞安又坐了回去,“伤哪不好,全伤脸上。明天马上开学了,访琴看到你这脸,不骂你才怪。”

访琴是他们班主任,姓庄。班里的人私底下都喜欢叫她的名字。

说到开学,喻繁下意识往学校那头瞥了一眼。

“校门怎么开着?”喻繁挑眉。

“高三在里面上课呢,他们提前半个月开学。”王潞安吸了口奶茶,“我们年级也有提前开学的,好像是学校挑出来的几十个尖子生,组了个什么寒假班。当尖子生可真倒霉。”

喻繁收回目光,淡淡地哦了声。

临到放学时间,对街烧烤摊开始营业,孜然包裹着的肉焦味隔着一条马路飘了过来。

王潞安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吃晚饭,他动动鼻子,坐不住了:“你打了半天一定累了,走,咱去吃点东西补补。”

“我不吃,你自己去。”喻繁朝他摆摆手。

“行,你等我,我打包回来。”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叮叮咚咚听着烦。喻繁打开讨论组扫了一眼,王潞安买个烧烤都能在讨论组跟人吹牛到99+。

他打开消息免打扰,把手机塞回口袋时,碰到了里面的金属物品。

喻繁顿了两秒,重新拿出那把黑色的折叠军工刀。

-

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陆陆续续从校门离开。

两个女生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地出来。

“这次随堂测试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难死了,最后一大题我都是乱蒙的。你呢?”

“我?估计又垫底了。唉,我到底怎么混进寒假加强班的,我和你们这些天才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啊!”那人说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算了,反正等明天正式开学,我就回普通班继续当咸鱼了。我想去买杯热奶茶,一起吗?”

另个女生点头答应,转身刚朝奶茶店走了两步,身边的人突然用力攥住她的衣摆,硬生生把她又拉了回去。

“怎么了?”女生愣怔。

“算了,我们别去了……”同伴目不转睛地看着奶茶店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看那里坐着谁!”

她随着同伴的示意朝奶茶店看去。

这家奶茶店在学校旁开了很多年,味美价廉,每到放学时间,店铺的桌椅基本都能坐满人。

而此时此刻,虽然奶茶店还是有客人在点单,但都是拿了就走,店外只有一人坐着。

那人坐姿散漫,一双长腿随意舒展着,额间碎发长得都快贴上他的睫毛,因为皮肤过白,他脸上青紫的伤痕格外刺眼,嘴角渗着血丝。

四周的人都穿着规规矩矩的冬季校服,只有他是一身脏透了的白色卫衣。

他低着头,正在把玩一把折叠军工刀。刀刃被他拨弄出来,压在自己另一边手背上漫不经心地比划,似是在确认这把刀有多锋利。

女生虽然不认识,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是……”

“喻繁!”同伴道,“七班那个!”

“他脸上好像有伤?”

“正常,肯定是刚跟人打完架。”同伴不敢置信,“你没听说过喻繁?”

“没有,”女生摇头,想了想道,“不过好像在升旗仪式上听过很多次他的批评通告。”

同伴装作在挑小卖部的商品,余光还在偷看着那边:“我有个朋友跟他同班的,听说他……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就跟高三的打了一架,硬是把高三的打哭了,平时不是睡觉就是直接翘课,脾气还很差!有人只是在食堂多看了他一眼,他就把整盘饭菜都扔到了那人身上,哦,好像还打过老师……总之,特混!”

这么可怕?

女生呆呆地听完,刚想说那我们还是别喝奶茶了,远处的男生突然有了动作。

可能是力道没控制好,刀刃陷进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瞬间多出一道细细密密、渗出血珠的伤口。

女生倒吸一口冷气!她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就见喻繁把刀扔到旁边,拧着眉用纸往伤上一摁,然后掀起眼来——看向了她们这边。

抬起头,女生才终于看清喻繁的脸——其实在升旗仪式上也见过,但远没现在看得清楚。

喻繁眼睛狭长,右眼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再往下的脸颊上还有一颗。他眼皮很窄,脸上又带着伤,这么一眼看过来,女生只觉得心里一凉——

完了。

他要把奶茶泼我身上了。

但很快,她又发觉不对。

喻繁好像……不是在看她们?

女生愣了两秒,回过头去,才发现在她们身后还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个子很高,站在人群中像棵笔挺的松。他单肩背着包,身上的校服整洁干净,甚至没有几道褶皱。

她还闻到了淡淡的皂荚香。

此刻,他的目光跟刚才的她们一样,落在奶茶店那边。

女生微微睁大眼——喻繁她不认识,这位她却是印象深刻。

毕竟每次在按照成绩排座位的大考上,这位永远都坐在一班的第一排第一个。

喻繁老早就发现旁边有人在盯着自己。

只是没想到当他看过去时,对方仍旧坦坦荡荡、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几秒后,或许是看到他脸上的伤,男生还疑似嫌恶地拧了一下眉。

这一下,让喻繁心里没来由地冒火。

片刻,确定那男的确实是明目张胆地在打量自己。喻繁把小刀收起来,点了点自己旁边的位子对那人说:“这么喜欢看,要不你坐近点看?”

此刻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他们不敢停下脚步怕被殃及,又忍不住想要看看热闹。

有些题做蒙了的学生自动把喻繁这句话放进脑子里做了一下阅读理解,得出的意思大致是“你再看一眼试试,看我能不能把你眼珠子卸下来”。

被夹在中间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当即决定跑路。

但在她们之前,身后的男生先动了。

只见他抬起手,用拇指勾了勾书包的肩带,在众人惊讶害怕的目光中,满脸淡定地朝喻繁那边走去。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见他过来,慢腾腾起身——

“放学了不回家,都围在这干吗呢?!”

中气十足的嗓门打断了这一次会晤。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歪着脑袋往那男的身后扫了眼,人还没见着,先看到一个亮堂堂的地中海。

“……”他刚绷起来的那股劲瞬间散了,懒洋洋地又坐了回去。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这道声音,停下了脚步。

一个身材略微矮胖,手上拎着深蓝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校门走来。他边走边瞪着那些看热闹的学生,周围的人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

来人是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看见引起骚动的人,他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喻繁?怎么又是你!今天还没开学,你来学校做什么?”

喻繁先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又看向他:“这店学校盘的?”

“……”教导主任哑了两秒,看清他的脸后又瞪起眼,“还有你这脸上怎么回事?又跟人打架斗殴了是吧?”

“摔的。”

“你少糊弄我,在哪能摔成这样?”

喻繁思考了一下:“不远,我带您去看看?”

教导主任做了个深呼吸。

放了这么些天假,又刚过了个好年,他都快忘记被喻繁气到胸口疼的滋味了。

“你等着,明天开学我就找你们班主任。”

他指着喻繁放完话,才转头去看自己身边站着的另一位学生。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以为自己在看川剧变脸。

“景深,准备回家了?”教导主任亲切地笑着。

喻繁看到那位长得很欠的同学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垂下眼没什么语气地应了一声:“嗯。”

教导主任拍拍他的肩:“等等吧,我正好有事找你,你先跟我回学校一趟。”

说完,教导主任再看过来时,眉毛又拧起来:“还有你!没事赶紧回家去,不要跟个混混一样到处乱晃!”

喻繁抬起手,敷衍地晃了两下,跟教导主任摆手道别。

周围的学生:“……”

您是觉得这位现在浑身上下哪处不像混混?

目送着教导主任离开,喻繁正准备扭回脑袋,跟在主任身边一块回学校的人突然回过头来。

喻繁扬眉,刚要放下的手又重新抬起,大大方方地送了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王潞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王潞安气喘吁吁地把包装盒放到桌上,着急道:“胖虎怎么出来了?不会是来抓你的吧?你们说什么了?”

教导主任叫胡庞,王潞安私下都叫他胖虎。

“打了个招呼,”喻繁看了他一眼,“你跑什么?没付钱?”

王潞安松一口气,坐到他旁边:“我刚才隔条马路都觉得你要跟人干起来了,还不得跑快点?哎,刚才谁招惹你了?有棵树挡着,我都没看清……”

王潞安边说边往学校大门望,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愣了愣,脱口道:“陈景深?”

喻繁:“你认识?”

“不就一班那个……”王潞安一顿,“你不认识他?”

接收到喻繁看傻子的目光,王潞安才想起他这兄弟在一个班呆了三个学期,恐怕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没记完。

但是——

“你还记得自己上学期在全校面前念过六次检讨么?”

喻繁沉默了一下:“不记得。”

“那你再好好想想,”王潞安说,“你每次念完检讨下来,就轮到他上台领奖发言了。”

“……”

哪来这么多奖可以领?

“还有那个年级成绩排名表,他名字每次都在第一个……哦,这个你不知道正常,你也不看那玩意儿。”

哦,优等生。

喻繁了然,怪不得看着这么招人烦。

王潞安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埋头吃了几口烧烤,才想起来问:“陈景深刚怎么惹着你了?”

“没怎么。”喻繁低头玩手机,“你能安静吃东西么?”

“太辣了,我得张嘴缓缓。”

王潞安看了眼身边的人,随即一惊,伸手去扯住他的衣袖:“我草,你手怎么了?怎么划了一道?刚才没看见这伤啊?”

喻繁头也不抬:“不小心划的。”

王潞安看他跟个没事人似的,震惊道:“这也能不小心,这么长一道口子……你不疼啊?”

“来,你手伸过来,我帮你呼呼两下。”王潞安说着,作势朝他的手背上吹了两口气。

喻繁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别恶心。”

他确实没感觉到疼,虽然伤口很长,但也浅。可能是刚才打架时没尽兴,刀刃破肉时他甚至有那么一丝细密隐晦的爽感。

挺奇怪的。喻繁盯着手背看了几秒,再回神看向手机时,他操控的那只巨长贪吃蛇已经撞到手机边缘,游戏结束。

他兴致缺缺地关了,起身说:“我回去了。”

“这么早?”王潞安说,“你家里又没人,回去多无聊,要不去我家?我刚买了几个新的游戏卡带。”

“不去。”喻繁干脆地拒绝,刚跟人干完一架,他身上脏透了,鼻腔里还隐隐带点血腥味。他很轻地抹了下鼻子,说,“走了。”

南城的二月天气多变,下午还出了太阳,没一会就阴雨绵绵。

喻繁把卫衣帽子扣上,双手抄兜,左弯右绕,最终走进一条老旧的街道。

破旧的小店,低矮的楼房,卖二手手机的铺子还放着不知哪首倒霉歌曲的remix版。

喻繁拐进街边的老小区,就见一辆小货车停在楼道门口,几个搬家工人正往楼上扛家具,还有两个中年女人站在车后聊天。

喻繁看了一眼被堵住的楼道,干脆让到一旁,打算等这户人搬完了再进去。

车旁两人并未发现身后多了个人,还聊得火热。

“以后有事你只管上楼找姐。咱们这环境是差了点,但人情味儿浓啊,街坊邻居住得近,一些小事能帮的大伙儿都会帮。”

“谢谢姐,我包了点饺子,等我把屋子收拾好了,挨家挨户给大家送去。”

“客气什么……哦对,201那屋你别去。”

“啊?有什么说法?”

“也没什么,”那人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那户住了对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男的老婆跑了,天天就知道喝酒赌博,三五天才回来一次,小的也是个整天闹事、不学无术的社会败类!早几年的时候,那对父子天天在家打架,那动静,吓得我那一整天都不敢出门……”

“妈妈!”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小区破旧的大铁门传来。

被衣服包裹成球的小女孩拿着刚买的棒棒糖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可能是装备太笨重,跳着跳着就成了顺拐。还没几步,她就前脚绊后脚,小身板直直往地上摔——

喻繁眼疾手快地弯腰,食指勾住她棉袄后面的小帽子。

小女孩被稳稳拽住,她身子倾在半空中,手里还紧紧握着糖,表情茫然又可爱。

女人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赶紧上前查看情况。她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确定没事后抬头感激道:“谢谢你……”

对方已经转身上了楼,她只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

社会败类回到家,把顺路买回来的面包扔一边,进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时桌上的手机嗡嗡响个不停,家里没人,喻繁到桌旁拿起手机,边看边擦头发。

【王潞安:寒假作业抄不抄?发你一份?】

【王潞安:你要不还是写几个字应付应付,不然明天又得在黑板报站一天,何必呢?】

【王潞安:人呢?】

【王潞安:我草,我刚在学校大群里看到个消息,说是教育局严抓,我们学校的尖子班不让办,要散了,那些尖子生要散落到我们普通班里来了。】

【王潞安:不知道我们班里会不会来新同学。】

【王潞安:对了,明早8点有开学仪式,7点40要在教室集合,你别迟到啊。】

【王潞安:???】

喻繁咬了口面包,慢吞吞打字。

【-:发我。】

【王潞安:啥?】

【王潞安:你终于回了,我以为你又被人堵了。】

【-:作业。】

对面唰唰唰发来十几个文档。

【-:这么多?】

【王潞安:你抄访琴那科的作业就行,其他老师反正也不管你。】

【王潞安:不是,你看到我前面说的没?班里要来新同学!】

喻繁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摸出一支能用的笔。

【-:看到了,不感兴趣。】

-

翌日八点,喻繁站在紧闭的校门前,听着里面响起的运动员进行曲。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

【王潞安:大哥,全校都在操场站着,校长都特么到位了,您人呢?】

【-:睡过头了。】

【王潞安:那咋办啊,校门这会儿都关了。升旗的时候你爬墙进来不太好吧?】

这会儿进去跟直接翘升旗没什么区别。

喻繁想也没想,回了一句“升旗结束了叫我”。

他把手机丢进口袋,盘算着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等人都散了再进去。一抬头,却跟学校铁门另一端的人对上视线。

胡庞两手背在身后,关切地问他:“干吗去?”

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

喻繁沉默了两秒:“升旗。”

胡庞点点头,把铁门右侧的小门打开:“进来。”

“……”

胡庞像是怕他跑了,一路跟着他从人群后面往高二的年纪队列走。

全校师生都已经在操场排好队,后排的同学见他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喻繁对这些注目视若无睹,吊儿郎当地走在胡庞前面。

“大清早的臭着张脸,”胡庞说,“怎么,我耽误你逃学了?”

“没,”喻繁困到没表情,“一会升旗的时候我一定多笑笑。”

“……”

胡庞懒得跟他多说,指着几步外的队伍说:“你们班在这,赶紧去站好!迟到的事我晚点再反映给你们班主任。”

“记得队伍按身高排,你自己找好位置,一会学校摄影部要拍照!”

胡庞扔完话就走了,喻繁走到他刚才指的队伍末端站定,低头打了个哈欠。

那户刚搬进楼里的人家住他楼上,家具挪动的声音持续到半夜三点才消停。

他在那房子里睡得不安稳,一点动静就会惊醒,被迫跟着熬了个大夜。

他正准备站着睡会,就听见主席台上的音响发出一道刺耳的“咣”声,是话筒落地的声音。

这一声震得喻繁耳朵都疼。他烦躁地抬起脑袋,想看是哪个校领导连话筒都拿不好——

他对上了一个后脑勺。

这一刻,喻繁有一点懵。

他们学校有个传统,班级队列都按身高排,喻繁是他们班最高的那个,所以每次站队伍屁股的永远是他,再往前就是王潞安。

喻繁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的背影。

肩膀宽阔,头发剪得干净利落,校服外套白得发亮,有一股洗衣皂的香气。

相较之下,王潞安那件发黄老旧、还在后背写了“南城七中我最狂”的校服外套,就像是从垃圾桶里捡的。

所以,这谁?

下一瞬,对方就像听见了他的疑问,扭过身来。

因为太困,喻繁反应有些迟钝。他跟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相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这张欠揍的脸他见过。

是昨天想找他约架的那个。

叫陈什么深来着?

喻繁还没想出来,对方先动了。

只见陈什么深突然侧开身,往旁边让了让,他们之间空出一块地。

喻繁本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站错队伍了,见状单手抄兜,语气冷冷:“找事儿是吧……”

“矮的站前面。”

对方一句话,直接让喻繁没了声。

全校师生挤在操场里,队伍排得密密麻麻。

听见动静,周围几个学生已经偷偷地朝他们看过来。

喻繁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站哪。只要庄访琴愿意,让他站到班级第一个他都没意见。

换做其他人,他肯定头也不抬就往前站。

喻繁盯着他:“你哪边眼睛看见我比你矮?”

陈景深闻言敛下眼皮,随即重新抬起:“两边。”

又吃了一记打量,喻繁点头:“挑个时间我帮你看看——”

“看什么?看哪儿?”喻繁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严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比校长还好看?给我看主席台!”

听见熟悉的声音,喻繁撇了下嘴,应付地看了一眼主席台。

庄访琴今天穿着一身黑,只有丝巾带了点紫色,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皱眉看着面前的人。

因为长期戴眼镜,她的眼睛显得有点小,微微有些龅牙,模样非常严厉。

庄访琴出现的那一瞬间,陈景深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忽然放松下来,刚漫上来的戾气通身消散,又变回了懒散的神态。

“你脸上这些伤,晚点到我办公室慢慢解释。”庄访琴低头,看到他身上穿的黑色套头衫,脸色顿时更差,“你校服呢?”

“忘了。”

“你怎么不把开学也忘了?”庄访琴说,“你自己看看,全校都穿了校服,就你一个异类!等会学生会的来了,又要扣咱班里仪容仪表的分数!”

旁边隔壁班的班主任打趣道:“今天有领导来视察,托你的福,你们班主任开学第一天又要被开会批评了。”

喻繁本来没怎么在意,闻言蜷了下手指:“那我先避一避?”

“闭嘴,”庄访琴头疼,抬了抬手指,“跟同学借件校服外套。”

喻繁扬起下巴找人:“王潞安。”

“别喊了,他自己也就穿了件外套,”庄访琴莫名其妙,“你借身边同学的不就行了?”

身边同学?

喻繁看都不看旁边人一眼:“借其他班同学的外套,不好吧?”

“什么其他班?”庄访琴说,“他是你同班同学。”

“?”

“新转来的,转班生,以后都在我们班里读。”庄访琴说完,征询地看了一眼陈景深,“陈同学,校服能借他穿会儿吗?当然,不同意就算了,不勉强。”

喻繁皱了下眉,借东西的人表情比被借的人还嫌弃。

喻繁:“我不借……”

“可以。”陈景深瞥他一眼,“他不嫌外套太长的话。”

喻繁:“你现在脱下来。”

半分钟后,喻繁接过外套,胡乱地往身上套,穿好后他低头确定了一眼。

没长,正好,跟他校服外套应该是一个码数。

“短了点,”他抬头道,“解散了还你。”

喻繁套头衫中间印着个掉了点皮的骷髅头,黑色长裤,脸上歪歪扭扭贴了几个创可贴,整洁的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

陈景深看着创可贴边缘露出的青紫,突然抬起手。

喻繁条件反射地把他拍开:“干什么?”

脱了外套,陈景深里面是学校的衬衫校服,纽扣系到最顶。背脊挺拔,板正规矩。

陈景深手顿在半空,然后自然垂落到一侧:“衣领。”

喻繁本想说关你屁事,想想自己穿的还是别人的校服,于是敷衍地整理了两下。

庄访琴瞧着,满意了:“行了,你好好穿着,别弄脏了,结束了记得还给人家。”

过了一会,她又觉着哪里不对。

片刻,她恍然,用本子一角戳了戳两人,“等等,队伍按身高排,你俩换个位置。”

喻繁:“……”

两秒后,他木着脸地放弃挣扎,让出了队列最后一位的宝座。

《运动会进行曲》终于停止。全校一块升完旗,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激情演讲。

平常这时候,喻繁都该站着睡着了,但他现在强撑着眼皮,双目无神地盯着校长的发际线发呆。

今天学校的麦克风声音比平时要响得多,吵得他没法睡。

校长这次有备而来,洒洒洋洋讲了半小时。喻繁站得不耐烦了,习惯性地把手揣进外套口袋——然后碰到了一个物件。

很薄,平滑的触感,带点边角。

他困得头疼,顺手就抽了出来。

看清手里的东西,喻繁微微一顿。

是一个粉色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但从手感来看,里面应该塞着一封信。

信的封口处有一张很小的红色爱心贴纸,同信封暧昧的底色一样,向人昭告着它的身份。

这是……情书?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喻繁拧眉想了一下,没想起这封信的来处。

他正想再仔细看看,余光扫到自己那跟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像被漂白剂洗过的校服衣袖。

草。

喻繁倏地回神——他现在穿的是陈景深的外套。

这封情书是陈景深的。

喻繁飞快反应过来,把这封信原原本本又揣回口袋,然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陈景深正看着主席台,听没听不知道,模样倒是挺认真的。

学校摄影部最喜欢拍这种学生,态度端正,像书呆子。

这样的书呆子居然也会早恋?

感觉到他的视线,陈景深眸光淡淡垂下来:“干什么?”

看样子,对方并没发现他刚才的动作。

喻繁很快转回脑袋:“没。”

开学仪式结束的那一刻,喻繁脱了外套塞进身后人怀里:“还你。”

陈景深拿着校服等了两秒:“不客气。”

“……”

队列中的王潞安一回头,就看到他好兄弟离开的背影。

他连忙追上去:“我草,你怎么走这么快?你不是说不来升旗吗?”

王潞安总在升旗仪式讲小话害班级被扣分,今早庄访琴一见着他就给他下了警告,讲一句话就多一份作业。他被迫憋了一整个升旗仪式。

喻繁:“被胖虎抓了。”

“这么倒霉?”王潞安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楼梯,人头攒动,密密麻麻,“靠,这挤的……要不我们先去趟食堂吧,我正好早餐没吃饱。”

“不去。”喻繁头也没回,“困,我回去睡觉。”

-

庄访琴一进教室就看到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脑袋。

她把名册往铁制讲台上一扔,用那被隔壁几个班老师投诉过数次的音量道:“困的同学,自觉去厕所洗把脸,动作快点,我们还要开班会。”

喻繁慢吞吞地坐起来,太阳穴被这动静扰得突突直跳。

他揉了把脸,拧着眉起身。

“喻繁,你不准去。”

喻繁停在原地,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你去了还会回来?”庄访琴指了指黑板报,“困就往后站,过会儿就清醒了。”

喻繁原地思考几秒,又坐回去了。

他坐姿懒散,脑袋半垂,看着就没精神。

庄访琴忍了忍,弯腰把自己的u盘插进电脑:“开班会之前,我先说两件事。”

“第一件,班里来了两位新同学,陈景深,吴偲,都是从一班转过来的。这里我就不多介绍了,课下你们再互相认识吧。两位新同学成绩都特别优异,学习态度也好,你们多跟人家学学。”

“第二件,”庄访琴点开一个名为“高二七班上学期期末成绩年纪排名”的excel表格,“就是你们上学期期末成绩的排名。”

班里登时一片哀嚎。

喻繁对排名没什么兴趣,他粗略瞥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排在最顶端的名字。

“陈景深,数学150,语文110,英语148,理综……我草?满分?”王潞安震惊道,“喻繁,你特么照着答案抄都拿不到这成绩啊!”

喻繁:“你他妈给我拿自己作对比。”

“基操了。”前桌回过头来,“这人贼恐怖,除了语文,没有别的弱点。”

王潞安点头表示理解:“看来学霸也不喜欢背课文。”

“也不是,”对方想了想,“我听一班的朋友说,他写作文总离题。”

“……”

“这次的年级第一在我们班,也就是陈景深同学。”

说出这句话,庄访琴自己都有一种不真实感,“我大致看了眼卷面,除了语文作文离题,丢了比较多的分数之外,其余科目都没什么问题。在各科老师讲题之前,你们可以先借他的试卷来看。”

这话一出,班里人都忍不住朝第三组第四排看去。

陈景深头都未抬,手里夹着笔,正在翻阅某本题库,似乎对投影屏幕上的东西没半分兴趣。

装逼有一套。

喻繁收回视线。

“其他同学发挥得就比较一般了,班级平均分甚至还没上一次考试高。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想想,这个分数拿去高考,你们能上个什么学校?”

台下有人嘀咕:“高考要是有这次卷面这么难,我直接搬砖去好了。”

“别人考满分,我题都看不懂。”

“还有一小部分同学……”庄访琴把表格拉到最底下,鼠标停留在最后一名的名字上。

她看着数学下面那个数字9,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喻繁,你毕业之后是打算去捡垃圾吗?”

“没想好。”喻繁思考了一下,“但可以考虑。”

庄访琴熟练地抓起一只粉笔就往他头上招呼。

四十分钟的班会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起,庄访琴无视掉这刺耳的声音,继续说着:“过两天我会重新调整一遍座位,对座位有想法或是意见的同学可以私下去办公室找我。班干部的话就还是原来那一批……”

一个人影停在教室门口。

庄访琴转头跟胡庞撞上目光,瞬间心领神会。

“行了,那就先散会,各科课代表把寒假作业收上来。”

听见“散会”两字,喻繁脑袋直接往下栽——

“喻繁,我有话跟你谈。”庄访琴的声音冷冷扔下来,“你去我办公室等着,我跟胡主任谈完事情就过去。”

“……”

班会刚结束不久,教师办公室空空如也。

庄访琴的办公桌上摞着高高一叠册子,另一边放着电脑和教案,整个桌子只留下了中间一块。

凉风从窗缝钻进来,舒服惬意。

喻繁盯着这块空地看了一会,毫不犹豫地趴下去,睡了。

……

“在新的班级还习惯吗?”

“嗯。”

“普通班的学习进度比一班要差得多,你要保持刷题量,别被影响。”

“嗯。”

“你家长对这件事也很上心,今早专程给我打了电话,我也跟她说了,班级重组只是一个应对措施,等这次风头过去,学校还会重新安排。”

喻繁闭眼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那句死气沉沉的“嗯”。

他从臂弯中抬头,带着被吵醒的不悦,隔着山高的练习册朝前看。

看清前面站着的人,喻繁眯了下眼睛。

阴魂不散了是吧。

陈景深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在跟曾经的一班班主任谈话。

喻繁动作不大,加上他们中间隔了三个办公桌,隔板挡着,前面的人一时之间也没发现他。

“不过你家长还是有顾虑,她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转到一个好一点的班级,毕竟你现在在的那个班……”

“不用。”他终于有了反应。

一班班主任顿了顿:“但是你妈妈……”

“都是普通班,没有区别。”

少年语气冷淡,薄薄的单眼皮向下绷着。

喻繁支着下巴,懒洋洋看戏。

“你刚转到那个班,或许还不知道,”一班班主任犹豫了下,“虽然都是普通班,但七班的风气……比其他班都要差一些。平均分常年垫底,班级卫生纪律评选也总是最后一名,班里还有几个出了名的刺头——有个叫喻繁的,你应该见过,经常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你母亲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都是为了你好……”

啪嗒。

笔落地的声音。

一班班主任声音一顿,两人一起扭头朝后看去。

喻繁弯腰捡起笔,抬起头跟他们对上视线。

看见他,陈景深微微绷直的肩背忽地一松,又恢复了沉默时的表情。

一班班主任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她看见喻繁脸上的创可贴,想起曾听说过的喻繁打老师的传闻,心里隐隐有些发憷,好半晌才找回声:“你……”

喻繁:“我觉得您说得对。”

“?”

没等她反应过来,喻繁又说:“我这穷凶极恶的,吓到尖子生多不好,我赞成他转走。”

“谁穷凶极恶?谁要转走?”庄访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清里面情形,她怒喝,“喻繁!谁允许你坐老师座位的?我叫你来是让你睡觉的吗?我到教室给你搭张床怎么样啊?”

一班班主任:“……”

喻繁:“我没睡觉。”

“那你脸上印子谁给你按上去的?”庄访琴把手里的东西搁桌上,“怎么,还不起来?我站着说,你坐着听是吧?”

喻繁啧一声,慢腾腾起身站到一边。

陈景深收回视线:“老师,我不转班。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一班班主任回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是觉得尴尬,半分钟后,她也抱着教案匆匆离开。

办公室只剩两人。

庄访琴虽然没听全,但看刚才的情形也猜了个十之八九。

“看看你,把我们班的形象糟蹋成什么样了?”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说说吧,脸怎么弄的?”

“摔的。”

“你这话骗骗教导主任得了,”庄访琴问,“又跟人打架了是吧?”

喻繁看向窗外,没吭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是个学生,不要总跟外面那些社会青年打打杀杀,能不能做一点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面前的人吊儿郎当地站着,满脸漫不经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

庄访琴气得又灌了一口热水:“还有,刚才教导主任跟我说,你昨天在校外威胁新同学,手里还拿着刀,怎么回事?”

喻繁:“他这么能编,怎么不出书?”

“这本,”庄访琴点了点桌上某本练习册,“就是胡主任编写的数学讲义。”

“……”

僵持半晌,喻繁没什么语气地说:“我没威胁他,刀是捡的,人不认识。”

“路上还能捡刀?”庄访琴看了眼他口袋,“刀呢。”

“家里,留着切菜。”

“……”

庄访琴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微微一松。

带了这个班这么久,她对班里同学都有点了解,尤其是喻繁,看他这语气表情,应该确实没做什么。

不过结合今早升旗时的情况看,他对新同学也不是那么欢迎就是了。

“姑且信你。”她脸色未变,“新的学期开始了,有什么学习计划没有?”

“背九九乘法表。”

“你再多说几句,看能不能把我气进医院。”庄访琴白他一眼,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辅导书放到他面前,“这是我特地去书店给你找的,上面的题型都很基础,讲法也简单,你拿回去多看多做,不会就来办公室找我。”

喻繁盯着书封看了一会,把“别浪费钱”咽回喉咙:“哦。”

临走之前,庄访琴又叫住他。

“还有,”庄访琴想着怎么开口,“这次的转班生都是成绩优异的好同学,你要把他们当做榜样,尽量别和人家起冲突……”

“您放心,”喻繁头也没回,“我对尖子生过敏。以后他近我一尺,我远他一丈,致力给新同学创造一个和谐美好的学习环境。”

-

开学后的第一节 体育课,喻繁直接翘了。

实验楼一楼的厕所烟雾缭绕。这边平时没什么老师,常来巡逻抓人的胖虎又开会去了,几个男生站在厕所,有恃无恐地聚众抽烟。

“隔壁学校那群傻逼,不敢正面刚,就知道玩阴的,下次我们找个时间,去学校后门找他们去。”

“他们也真逗,堵谁不好,堵南城七中最牛逼的男人……”

“谢邀,人在现场,我兄弟一拳一个,打得他们满地拉屎,”王潞安看向旁边的人,“是吧,兄弟?”

“滚。”

喻繁从隔壁的空教室拉了张凳子来,此刻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坐着。他低着脑袋,一边手操控着手机里的游戏人物,另只手夹着烟,“聊你们的,别扯我。”

“妈的,”最右侧的男生蹲在地上,盯着手机屏幕里的成绩排行表,“为什么高二下学期还有转班生啊?我们班还一次来了四个,害我班级排名直接从57暴跌到61!”

王潞安嘲笑他:“区别不大,都是最后一名。”

“滚滚滚,”那人朝王潞安吐了口烟,起身道,“马上放学了,打球去不?”

一呼百应,其他人纷纷拧灭烟,还熟练地晃手散烟味。

看到椅子上纹丝不动的人,那人问:“喻繁,你不去啊?”

“不去,打游戏。”

王潞安立刻表示:“那我也不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喻繁靠着椅背,在游戏里杀人杀得正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王潞安有个怪癖,喜欢听打字时手机默认的敲击音,吵得要命。

喻繁暂停游戏,扭头问他:“你在发电报?”

“我聊天呢,”王潞安说,“在跟人打听陈景深。”

“?”

喻繁莫名其妙:“打听他干嘛?”

“你说呢?”王潞安说,“人家那可是年级第一!我不得打听打听他好不好说话,看以后小考、作业什么的能不能找他帮帮忙。”

喻繁兴致缺缺:“哦。”

片刻,王潞安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他找的是以前也在一班的朋友,对方想也没想,委婉告诉他:没戏。

说这位学霸在一班是出了名的人冷话少,性格跟长相完全一致。平时拿几道不会的题目去请教他,他或许能腾出手来帮个忙,其他就算了,聊不过十句。

“哦对了,我朋友还跟我说,陈景深家里好像特别有钱。”王潞安说,“他说上次家长会,陈景深妈妈那阵仗,特牛逼……哎,你手背这道伤,好得还挺快。”

喻繁侧了侧手腕。

这种小伤很快就能痊愈,昨晚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结痂。

他盯着这伤看了一会,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想伸手抓两把。

把伤口撕开,应该又会重新冒血,然后溃烂,发炎。

喻繁另只手刚曲起来碰到伤疤上,肩膀忽然被身边人用力撞了几下。

他猛地回神,失神两秒才问:“找死?”

“不是,我草,你看窗外!”王潞安用气音说,“真他妈不能在背后说人,那是陈景深吧?”

喻繁下意识往外看。

都不用看脸,光看到那件漂过的绿白色冬季校服,喻繁就能确定是谁。

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到陈景深高瘦挺拔的侧影。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

王潞安眯起眼:“他旁边那是章娴静?”

高二七班两个最让庄访琴头疼的人,一个喻繁,另一个就是章娴静。

和她的名字正好相反,章娴静高一就烫头染发,抽烟早退,打哭过无数男生。她长得漂亮,高一的时候还有一帮追她的,名声远扬后,大多男生看到她都绕道走。

“他们干嘛呢……”王潞安喃喃。

话音刚落,就见章娴静朝陈景深走了一步,漂亮的卷发随着动作在风中晃了晃。

“碍,你叫陈景深是吧?”她笑起来,涂了口红的嘴唇明艳地向上扬,“我喜欢你,能不能跟我谈恋爱?”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起身要走。

王潞安连忙抓住他:“去哪?这不看完再走?”

“没兴趣。”

“别啊,再看看,”王潞安道,“你说章娴静是不是疯了?陈景深这种三好学生,怎么可能跟人早恋!”

喻繁想起那封粉色情书,心说拉倒吧。

“不能。”没有起伏的两个字从窗外飘进来。

“你看,我说吧!”王潞安得意道。

喻繁没搭理他,重新拉过椅子,抱着胳膊靠后坐下。

章娴静遗憾地撇嘴:“你有女朋友了?”

“没。”

“那为什么不能?你不想谈恋爱?还是有喜欢的人?”章娴静看着他的校服,猜测,“或者,你不喜欢成绩差的?”

“没,”陈景深说,“只是不喜欢你。”

章娴静:“……”

王潞安:“……”

他看着年级第一冷酷的侧脸,心里那个找对方帮忙作弊的念头彻底破灭,“靠,这学霸说话也太直了吧?”

喻繁把玩着打火机,一点不意外。

欠揍的脸说欠揍的话,挺合适的。

章娴静的沮丧只维持了两秒:“我知道,没关系,只是暂时不喜欢嘛,我们还要同班一年多呢,慢慢来,我很有耐心的。其实我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了,运动会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你的项目,没想到这学期你会转到我班上……”

陈景深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很轻地挑了下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问:“我们一个班的?”

章娴静:“……”

章娴静笑容木僵,陈述:“我坐你前面一天了。”

陈景深想了一下:“抱歉,没印象。”

你是不是脸盲?我一整天回头转得脑袋都快断了,你说你没印象?

章娴静脸色已经快绷不住了,她张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被突兀的下课铃声给打断。

陈景深也听到了,他看了操场方向一眼,再回过头来:“还有事吗?”

“有,”章娴静告诉自己要冷静,“那我们应该可以做朋友吧?能不能加个微信?”

“没有。”

“……什么?”

“我没有微信。”

陈景深走了,章娴静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王潞安看满意了,刚准备离场,就见章娴静突然转头,直奔他们这来。

“王潞安!你说!”章娴静站在窗外,把手伸进来,抓着王潞安的衣服,“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王潞安耸起肩来。

“那陈景深他凭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就是!”王潞安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早看见了。你们这是抽了多少?臭死了。”章娴静松开他,看向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喻繁,你说,我好不好看?”

喻繁说:“得了吧。”

章娴静笑了,她单手撑在窗台上:“今天没仔细看,你这脸上可真够精彩的。”

王潞安说:“你不懂,这都是我兄弟光荣的勋章。”

“这光荣给你?”喻繁问。

“不了不了。”王潞安嘿嘿一笑,问章娴静:“哎,你真从高一就喜欢陈景深啊?”

“怎么可能,高一喜欢我还能憋到现在?”章娴静说,“随口说说。”

“……”王潞安蒙了,“那你这是一见钟情?”

“也不算。”

章娴静挽了一下头发,又恢复了平日漂亮张扬的模样。

“我这不是觉得他长得挺帅么?学习又好,要真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那以后作业考试都不用愁了。”章娴静这么一想,还是有点心动,“你们说我还有机会么?”

喻繁头都不抬:“没有。”

“我也觉得……”王潞安说到一半,对上章娴静威胁的眼神,立刻话锋一转,“主要吧,这些学霸的品味都挺特别的,万一陈景深就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呢?”

“那他喜欢哪样的?”

王潞安越说越来劲,手上比划着:“就那种头发全部绑到脑门后,小眼睛厚嘴唇,戴八百度酒瓶眼镜,一天只知道学习,瘦瘦小小脸上还有几颗痘——”

“放屁。”章娴静顿了一下,又说,“那我现在去配副眼镜还来不来得及?”

听烦了,喻繁腾地站起身朝外走。

王潞安衣袖还在章娴静手里,见状忙问:“你去哪?”

“回家,”喻繁说,“你们慢慢玩。”

“谁特么在跟她玩,等等我,我们一块儿走啊,万一你又被堵……哎哎哎,祖宗,我衣服要给你扯破了……”

章娴静没松手,她想到什么,朝着那个背影说:“喻繁,刚才的事不准往外说!不然我就把你和隔壁学校打架的事告诉访琴——”

“随你,”喻繁双手抄兜,拐弯上楼,楼道里飘着一句,“记得说我打赢了,没给她丢人。”

“……”

-

“学霸,你是不是把手机带来学校了?”吴偲看着刚回教室的人,问。

因为庄访琴一学期要换两次座位的特殊癖好,目前班里座位都是学生们自己乱坐。

吴偲身为转班生,自然而然的和另一位转班生坐在了一起。

他们在一班时的座位都是按成绩排的。转班之前,吴偲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跟陈景深同桌。

陈景深坐下来,低头收拾东西:“嗯。”

“我刚才听到几声振动,”吴偲说,“你书包里的。”

陈景深拿出手机,上面有五条未读短信。

他盯着发件人备注看了一会,才把手指摁到屏幕上。

吴偲没有偷看的想法,但座位挨得近,他一转眼就不小心瞄到了陈景深的手机屏幕。

是个短信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妈”、“帮你转班”、“早点回家”这几个字眼。

虽然没全部看清,但串联起来非常易懂——学霸的家长对这次分班不太满意,想让陈景深转班。

这很正常,他爸妈也想让他转班,只可惜他家没陈景深家那么牛逼,不能说换就换。

吴偲正感慨自己还没怎么占到学霸便宜人家就要转走了,就见陈景深把手机重新扔进书包,随便抽出一本题库,低下脑袋沉默地刷起题来。

他愣了愣:“学霸,放学了,你还不回家吗?”

“嗯。”

良久,陈景深感觉到身边那道灼热的目光,扭过头:“有事?”

吴偲笑了一下,有点紧张:“没事儿,就是有道题……我一直没解出来,我刚去办公室,老师也不在,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看,当然,你如果忙的话当我没说……”

“拿来。”

“啊?”吴偲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双手递上自己的题库,“噢噢噢,您请。”

吴偲问了个爽。

他抱着书包心满意足地离开,教室只剩陈景深一人。

手机又在书包里振了一声。

陈景深像是没听见,继续晃着笔刷题。

落日余晖给整座校园铺上一层金光。

又刷完一张卷子,陈景深翻转手腕,看了眼沾在手掌侧的笔墨,起身朝厕所走去。

洗完手回来,余光瞥见对面楼下的人,陈景深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喻繁靠着墙壁单手插兜,一脸不耐烦地站着。

而他另一只手正被教导主任拎在手里,并往自己的鼻子前送——

“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么?”喻繁问。

“胡说八道什么!”胡庞抓着他的手,质问,“你说你没抽烟,那这手上的烟味是怎么回事?!”

喻繁把脑袋歪到另一边,不吭声了。

多亏了王潞安道别前的那一句flag,喻繁人还没出学校就被堵了。

他跟刚开会回来的胖虎撞个正着,对方隔着十米远就咬定他身上有烟味。

狗鼻子都没这灵。

“不狡辩了?”胡庞松开他,“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

有一瞬,喻繁表情出现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厌恶。

只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原先的脸色:“叫不了。”

“怎么,非要我让庄老师给你家里打电话通知家长是吧?”

“打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家里没人。”

“我没妈,”喻繁转回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另一个也早死了。”

“……”

胡庞看着他的笑,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他还在震惊中,“我怎么没听庄老师提过……”

喻繁无所谓道:“可能是想帮我保密吧。”

胡庞沉默了好一会,才不知所措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这,我确实是不知道……那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

“算是,”喻繁看了眼渐渐暗下去的天,“我不用叫家长了吧?”

这谁还敢叫啊?

胡庞咳了一声:“不用了。”

喻繁站直身,刚准备跟胖虎道别,肩膀就被人捏住了。

“不过你破坏学校纪律,还是得受罚。”胡庞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吧,你现在上楼写份两千字检讨给我,意思意思,交了再回家。”

“……”

“我就在校门口下棋,写完直接拿过来给我。”

喻繁慢吞吞地挪到教室走廊,低头往校门口看去。

然后跟一直盯着他上楼的胡庞对上视线。

胡庞跟老校警在校警室外摆了一桌围棋,见到他立刻摆摆手,用口型催道——赶紧写!

喻繁啧一声,扭头进了教室。

他没想到这个时间教室里还有人。

陈景深坐在夕阳里,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整个教室只有他笔尖落纸发出的沙沙声。

喻繁目光下意识从陈景深的桌面上一扫而过,只看到薄薄一张纸,像是草稿。

两人谁也没想和谁交流。喻繁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座位,用脚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上面有几条未读微信。

【王潞安:你被胖虎抓了?】

【王潞安:哎,你怎么又回教室了?我在校门等你一块回去呢。】

【-:让我写两千字检讨。】

【王潞安:……那咋办?你得写多久啊,要不网上随便找份抄吧。】

【-:不写,懒得抄。】

【-:你回去吧,我晚点从后门翻墙走。】

学校后门除了周五放学,平时都不开放。不过得等胖虎下棋入了神,他才能从对方后背偷偷溜去后门。

回了消息,喻繁点开手机自带的贪吃蛇小游戏,用比平时上课还要认真百倍的态度地玩了起来。

周围十分安静,因为没有干扰,他这局手感特别好。到了后面,贪吃蛇长得都快占满屏幕,手机右上角不断提示他还差一点点分数就能破纪录。

椅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划破教室的平静。

喻繁没太在意,修长的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听见教室里的另一个人站起来,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终于要走了?

喻繁正想着,就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像是在朝他这边走来。

教室前门不走,非走后门?

因为教室里没其他人,喻繁的坐姿比较散漫——他大半边身子露在课桌外,腿随意舒展,挡住了过道。

感觉到对方在靠近,喻繁懒洋洋地把腿往回收了收。

两秒后,对方停在了他的课桌前。

“喻同学。”头顶落下陈景深的声音,语气冷淡,跟他抽烟那会听到的没什么区别。

游戏进行到关键时刻,离破纪录只差三百分。

喻繁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没理他。

大约过了半分钟,发现那人还站在自己课桌前,喻繁拧了一下眉,习惯性地扔出一句:“我不交作业。”

班里其他人每次跟他搭话,十有八九都是催作业。

“我不收作业。”

“那你干嘛?”

陈景深盯着他浅浅的发旋沉默了一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单手递过去。

东西伸过来的那一瞬,喻繁条件反射地抬了下头。

喻繁觉得自己可能就分神了那么一秒钟,他甚至连那玩意是什么都没看清,就飞快地重新看回游戏——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十来分钟的宇宙超级无敌巨型贪吃蛇迎面撞壁,游戏结束。

距离最高记录,只差77分。

妈的。

喻繁把手机扔桌上,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欠揍?没他妈看到我在忙?”

他瞥了一眼陈景深递过来的粉色信封,抬头质问,“什么意思?挑战书……”

等等?

什么色的信封?

喻繁声音停滞,他保持着那股想揍人的气势,又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一眼。

陈景深手指细长,腕骨突出,指甲剪得很干净,此刻正捏着一个眼熟的粉红底色、爱心封口的信封。

“喻同学。”

喻繁僵硬地抬起脑袋。

陈景深单肩背着书包,把信按在桌上,往前一推:“请你收下我的情书。”

“……”

死寂的沉默。

一阵凉风掀开窗帘,扔在桌上的手机又嗡嗡响了两声,才把喻繁从震惊里拽出来。

他盯着陈景深看了很久。

陈景深脸色毫无波澜,要不是那封傻逼情书还被压在他手指下,喻繁都要怀疑刚才都是自己的幻听。

无言地僵持半晌。喻繁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他重新了坐回去。

手机吵得人头疼,他腾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才找回声音:“……你是不是有病?我男的。”

陈景深把信留在桌上,站直身:“我知道。”

“知道你还……”喻繁停顿了下,“你是同性恋?”

陈景深垂着眼沉默了一会,然后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冷冷的音:“嗯。”

“……”

陈景深问:“你讨厌同性恋?”

“……算不上,”喻繁半晌才出声,他看向窗外,飞快地说,“但我不是,我喜欢女的。”

“你有喜欢的女生?”

喻繁头一回被男的告白,脑子有点蒙,闻言脱口应了一句:“没。”

说完他又猛地回神,刚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女的。”

“?”

你这什么狗屁逻辑?

“总之我不是同性恋,也不可能跟你谈……”最后俩字喻繁没说出口,太特么奇怪了。

他一把拿起在桌上躺了半天的情书,跟拎炸弹似的伸到陈景深面前,“这个,赶紧拿走。”

陈景深没接。

喻繁举着那封扎手的信十来秒,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你要不要?不要我撕了。”

陈景深盯着他的耳廓看了一会,然后说:“撕了吧。”

反正这一版涂涂改改,他写得也不是特别满意。

喻繁做了个深呼吸,忍着打人的冲动,低头找陈景深的口袋,想把东西塞回去——

“喻繁!”熟悉的大嗓门响彻三楼整条楼道。

喻繁还没碰到陈景深的衣服,闻声手一抖,一下僵在了半空中。

眼见外面那道身影就要进门,喻繁把信倏地收回来,慌不择路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同时,王潞安从门外进来:“喻繁,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看清里面的情况,王潞安一愣,“干嘛呢?”

“你怎么又回来了?”喻繁扭过头,烦躁地问。

“作业落教室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胖虎去上厕所,就想让你帮我拿下来顺便跑路……”王潞安盯着他看了一会,震惊地问,“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喻繁捂住耳朵,拧起眉,“你看错了。”

“真的!”王潞安忽然想起自己进门时看到的场景,两人表情微妙,挨得也近,看着像是马上就要打起来——

他看向陈景深,不敢置信地问,“你拧我兄弟耳朵?”

喻繁想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塞王潞安嘴里。

陈景深扫他一眼,没说话。

这在王潞安眼里等同默认,他刚要继续问,就被喻繁抓住衣服往后拽。

书包里的手机开始一阵又一阵地持续振动,这次是来电。

陈景深没在意,他用手指掂了一下书包,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了。”

喻繁:“……”

王潞安:“?”

“运动会的时候,我看过你的项目。”

喻繁:“?”

王潞安:“???”

“我是认真的。”陈景深手垂在身侧,“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

-

胖虎这趟厕所去得很久,喻繁最后是从学校大门正大光明离开的。

他表情不善,周围同学见了都下意识往旁边偏两步。

王潞安看了他不知第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觉不觉得陈景深刚才说的话有点耳熟……”

“不觉得。”

“是么?”王潞安挠挠脑袋,“他找你干嘛?”

喻繁脸更臭了,他抿了抿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约架。”

“?”

王潞安茫然:“那他说高一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高一的时候就看我不爽。”

“他运动会还看你项目……”

“想看看我有多牛逼。”

“他最后让你考虑……”

“考虑跟他打一架。”

王潞安:“……”

奇奇怪怪,又合情合理。毕竟他也想不到这两人之间还能有别的什么事。

王潞安随口一问:“那最后你们谈成没啊?”

“谈个屁!”

“……”

他们经过一家超市,王潞安想起家里偷藏的零食快吃完了,要进去买一些。

喻繁站在门外等。

傍晚凉意重。一对情侣从他面前经过,女生的手放在男生口袋里捂着。

喻繁攥了攥口袋里的信,忽然又想抽烟了。

他其实有意在戒烟,最近保持着三天一根,已经有点成效了。

不能毁在陈景深手里。

想着,喻繁偏过脸吐了口气,余光看见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犹豫了会儿,走到垃圾桶旁,两只手指从口袋里把那封信夹出来,吊在垃圾桶上方。

风吹过来,信封跟着晃了晃。

两秒后,他很轻地“啧”一声,又收回手——

“我草!情书?”

喻繁动作很快,王潞安冲上来的时候,东西已经又回到他的口袋。

王潞安拎着塑料袋:“谁给你的啊?刚才?我怎么没看见?”

喻繁朝前走:“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5.2!”王潞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绝对就是你回去写检讨那会儿——怪不得你耳朵这么红。”

王潞安很早的时候就跟喻繁在一起玩了。

喻繁这人,一打五不慌不忙,站几千人面前念检讨毫不怯场,从来都是一副酷了吧唧的拽样,让人觉得他天不怕地不怕——

直到有女生跟喻繁告白。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喻繁脸红。

平时打起架来眼都不眨的人垂着脑袋,红透耳根,对着一个一米五几的小女生说抱歉,眼睛甚至不敢看向别人。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这位看起来牛逼轰轰的兄弟,背地里就是个无敌纯情男高中生。

“有完没完?”正好到了分岔路口,喻繁扭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另个方向离开,“走了。”

-

喻繁回家冲了个澡,出来时,楼上还叮叮哐哐响个不停。

廉价居民房没有隔音这回事,他习以为常,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脸上的伤淡了点,估计再过几天就好了。

就是丑。

喻繁用毛巾使劲儿揉了把脸,直到伤口感觉到痛才停。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顺手拎了桶泡面,刚要撕开包装,门突然“叩叩”响了两声。

这两声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喻繁动作一顿,再抬头时,脸上的懒散已经收了个干净,眼底多出几分冷漠和警惕。

他盯着门缝下面那道黑影,安静地等了一会——

“叩。”又是一声。

喻繁松开泡面,转身去开门。

他抓着门把,不是很温柔地拧开,绷着眼皮看向门外——什么也没看见。

喻繁皱了下眉,刚准备关门,余光瞥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

他缓缓地低下头,跟面前的小女孩对上视线。

是刚搬进来的那户人家的小孩,昨天在楼下见过,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肉嘟嘟。

喻繁表情太凶,小女孩耷拉着眉,有些怯怯。

一大一小对峙了一会儿。

“干什么?”喻繁先开了口。他刚才那股情绪还没完全散去,语气还是绷着。

小女孩抖了一下。

真抖。

喻繁:“……”

喻繁叹了口气,蹲下身跟她平视:“说话。”

小女孩手里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塑料袋,鼓起勇气:“妈妈说,昨天她收拾房子,很吵,今天晚上不会了,让我给你饺子……哥哥你不要生气。”

“知道了。”喻繁看了一眼袋子,“你带回去,我不要。”

小女孩站着没动,眼巴巴地看着他。

喻繁拧眉:“听不懂?”

小女孩抱着饺子,又抖了一下。

“……”

片刻,喻繁拎着塑料袋回屋,把饺子全塞进冰箱,又回头去泡面。

楼上那家人说到做到,晚上没再发出一丝声音。

但喻繁直到凌晨两点都还没睡着,不知是不是开学效应,他这几天睡眠都很差。

他抓了一把头发,决定放弃挣扎,起床去客厅喝水。

看到水壶旁的东西,喻繁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洗澡前习惯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扔在餐桌,此刻桌上凌乱地躺着一串钥匙、学校饭卡、一些零钱和一个粉色信封。

喻繁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拿起水杯走人。

片刻,他又木着脸地折回身,从一堆玩意儿中抽出信封,转身回屋。

喻繁以前也收过情书,女生脸皮薄,他拒绝后当场就能退回去。收下还带回家这是头一回。

他躺在床上,盯着手里的信封,忽然又想起陈景深那身过于板正的校服,和他拒绝章娴静时那副不近人情的姿态。

他倒要看看,这样的人能写出什么玩意儿来。

喻繁单手撑在脑后,懒洋洋地平躺着,手指随意一翻,揭开了信封的口子。

这封情书的信封和封口都花里胡哨的,里面却只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放学后陈景深在教室里写的那张。

“……”

早知道当时就走了。

陈景深字迹劲瘦,工整中又透着几分潦草,像是练过。

喻繁捏着那张信纸,从头看起——

「高二七班的喻同学:

你好。

我是高二七班的陈景深。」

信上有一深一浅两种笔迹,深色应该是放学那会儿加上的。

后面“高二七班”里的“七”原先应该是“一”,深色笔迹又在上头添了一笔,变成了“七”。

「不知你对我是否有印象,我们曾在升旗仪式上见过几次面。

高一第一次升旗,你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对检讨书倒背如流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也是那时起,我开始注意到你。

我开始留意年级成绩排名表的末尾;偶尔经过七班,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你睡觉时的后脑勺;上课时也会忍不住去看窗外操场上,被老师罚跑的你。

不知不觉,对你的关注已持续一年。

某次大考,我发现你的成绩排名提升了一位,我由衷地为你感到开心和喜悦,也意识到了自己对你的感情。

所以我决定写下这封信,向你表达我的心意。」

在这以后,都是深色笔迹。

『虽然上学期的期末考,你又回到了最后一名。但我相信你有学习天赋,尤其是数学。毕竟9分这个成绩常人考不出来。

所以只要你愿意努力,一定能获得更好的成绩。

以下是我给你推荐的辅导书和题库:

《菜鸟如何学数学》、《笨鸟先飞2017》、《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

祝:考试顺利,学习进步。

陈景深。』

喻繁:“?”

喻繁:“……”

他妈的?

活该你语文110。

第二天,喻繁不出意外地又起晚了。

他破罐子破摔,慢悠悠地朝校门走,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老校警商量,才能免去翻墙这道没意义的流程——

“这才开学第几天,啊?”胖虎的嗓门一路传到了附近的小卖部,“刚开学就给我迟到!后面是不是打算直接翘课不来了?”

校门口站了一排男生,一眼过去都是熟脸。

一帮人驼背低头,吊儿郎当,站姿各有千秋,表情都不怎么爽,估计都没想到开学第二天胖虎就亲自来校门抓迟到。

这群人看着就混,让站在最右边的人一下就脱颖而出。

胡庞骂累了,背手走到那人面前,语气一时缓和七分:“景深啊,这次怎么回事呀?起晚了?”

看见那道笔挺的身影,喻繁又想起那封晦气的信,当即作出决定,绷着脸正准备扭头去后门。

陈景深却似有所感,眸光一抬,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撞上,喻繁心觉不妙,下意识加快脚步——

“喻繁。”陈景深叫了一声。

一直在使眼色想让兄弟快逃的其他几位:“?”

胡庞灵活地转身:“?”

喻繁:“……”

你他妈故意的吧?

半分钟后,喻繁一脸倒霉地加入其中,他看都没看陈景深一眼,径直站到了队列最左边。

“队列从低往高排,要我说几遍?”胡庞指了指陈景深旁边,“你站那去。”

喻繁:“……”

你这该死的强迫症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

喻繁极其不情愿地挪了过去。

“你刚才还想跑是吧?”等他就位了,胡庞才继续道,“昨天迟到,今天又迟到,还欺骗老师!你自己说,你有没有个学生的样!”

喻繁问:“我骗你什么了?”

“我问过你们庄老师了,她说你父母只是在外打工,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

“……”

“连那种丧尽天良的话都说得出来,我看你真的是没救了。”胡庞说,“也就你们庄老师还肯管你,我跟你这种学生多说一句都嫌累!”

喻繁刚想说什么,旁边几人立刻疯狂挤眉弄眼地暗示——别说了哥,再说得站一上午了。

喻繁在心里啧了一声,偏开眼,闭嘴了。

连续说了这么久的话,胡庞有些喘。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顺便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站好,站直!别吊儿郎当的,拿出一点青少年的精气神来!”

胡庞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人,“景深,你先回教室吧,不然赶不上第一节 课了。下次要注意时间,别再迟到了,啊。”

“哎,胡主任,你这么说我可有意见了。大家都是迟到,凭什么他能走,我们还要站着?”中间烫了锡纸烫的男生开了口,“这不公平。”

男生叫左宽,隔壁八班的。在胡庞眼中是比喻繁更让人头疼的存在。

喻繁虽然也混,但一般不主动惹事,忽略逃课睡觉这些小事不计,还算让人省心。

但左宽不是,他经常带头去跟高三或隔壁校的打架,闹得沸沸扬扬。偏偏家里又有点关系,据说是校长某个远房亲戚,总是记个大过敷衍了事。

左宽说完,下意识去找同一阵营的人:“是吧,喻繁?”

喻繁脱口而出:“我没意见。”

如果可以,他希望陈景深跑着走。

左宽:“……”

胡庞刚要发作,就听见陈景深淡声说:“不用,主任,我愿意受罚。”

“看看,你们看看别人。”胡庞一脸满意,他走到左宽面前,“公平?你几个科目成绩加起来都没别人一科高,还有资格跟我谈公平……”

胡庞转移目标,絮絮叨叨骂了左宽半天,喻繁在一旁听得直犯困。

胡庞没在看这边,他干脆向后靠去,倚在墙上懒洋洋地打哈欠。

一股讨人厌的气味猝不及防地往他这边靠了一下——

“我的情书你看了吗?”陈景深低着声音说话时会带着一些哑。

“……”

你特么还有脸提?

还是在学校大门口,教导主任面前??

喻繁头都不抬,语气恶劣:“撕了。”

“嗯,”陈景深手伸进口袋,“我昨晚重新写了一张。”

“?”

喻繁倏地站直身,在他掏出东西之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动作摁住了。

喻繁手心有点凉,陈景深瞥他一眼,停下动作。

“你听不懂人话?”喻繁磨牙,“说了我不喜欢男的……”

“喻繁!干嘛呢?”

听见动静,胡庞匆匆走过来,震惊道,“你抓着别人的手干什么?赶紧松开!”

喻繁哪特么敢松,万一他松开了,陈景深反手又掏个粉色信封出来,谁负责?

“我,”喻繁死死握着,憋了半天,“我手冷。”

胡庞一脸不解:“手冷就揣兜里去,不要干扰其他同学。”

“……”

喻繁还是没动,他攥着陈景深的手腕,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他正想着怎么说,手里的人忽然用了力,喻繁居然也没制住他。陈景深抽出手来时,喻繁心里跟着猛跳了一下——

还好,什么都没掏出来。

喻繁松开他的手,心累得像刚跟人打完一架。

胡庞看出一些端倪,皱眉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男的?什么书?”

这什么魔鬼听力?

喻繁张嘴就扯:“他给我推荐适合男人的辅导书。”

陈景深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胡说八道,哪家的辅导书搞性别歧视?再说,你还会看辅导书?”胡庞狐疑地看着他,“他给你推荐什么辅导书了,说来我听听。”

喻繁:“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菜鸟如何学数学,笨鸟……先飞2017。”

旁边几人:“??”

胡庞没想到还真是辅导书的事。

他愣了半晌,点头赞同:“这些书……确实还挺适合你的,不错。”

喻繁一句脏话都到嘴边了,临到头又忍了回去。

有陈景深在,胡庞没有罚他们站太久,第一节 课上课铃一响就挥挥手放人了。

一帮问题学生走在一起,阵势浩大。这年纪的男生还停留在集体被罚倍有面儿的幼稚阶段,上楼时故意加大嗓门,惹得教室里的学生频频往外看。

喻繁走在最前面,嫌吵,加快了脚步。

左宽紧跟上来:“喻繁,你们班那个学习仔怎么走这么快?赶着去上课?”

喻繁没理他。

左宽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妈的,我还想教训教训他呢,害我被胖虎骂半天。哎,你是不是也讨厌他,要不我们……”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左宽下意识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还想说什么,喻繁扭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喻繁本来就高,还比他站高了两个台阶,垂下来的眸光带着隐晦的狠戾与威胁,只一瞬又消失了。

左宽一下像被钉在原地。

“我跟你说过吧。”半晌,喻繁懒洋洋地开口。

左宽:“什么……”

“不要动我班里的人。”

一句话像是帮他回忆,又像是一个警告。

喻繁转身走了。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左宽才回过神来,小声地说了一句:“妈的。”

……

喻繁一路走上四楼,看到楼梯口立着的身影,他微不可见地一顿。

陈景深站在那,手里还捏着一张非常眼熟的信纸。

没完了是吧?

果然,喻繁刚走上楼,又听见那一句冷淡的:“喻同学。”

喻繁忍无可忍,转身抓起他的衣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揍你……”

陈景深任他抓着,单手铺开手里的信纸送到他眼前。

喻繁心道尼玛的防不胜防——

「《轻轻松松学物理》、《初中必刷题》、《小学生都能背的英语词典》……」

陈景深面不改色:“这些是我昨天重新挑出来的辅导书。”

“……”

“都很适合你这样,”陈景深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汇,“零基础的人做。”

“……”

“希望能够对你有帮助。”

“……”

-

一整天,喻繁都没往座位前排看一眼。

某人长得太高,他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欠揍的后脑勺。

“这破游戏你玩不腻啊?”王潞安单手撑在椅背上,“玩一天了。”

喻繁:“少管别人的生活。”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庄访琴踩着物理老师离开的步伐准时进来了。

王潞安立刻撞他:“别玩了,访琴来了!”

“别碰,”喻繁说,“关键时刻。”

“……”

好在庄访琴也没注意这头。

她一进教室就直奔电脑,打开u盘里的文件:“放学之前,先把你们的座位换了。”

一张新的座位表出现在投影屏幕上。

“我草,换座位了喻繁,我俩缘分也尽得太快了吧。”王潞安眯起眼找自己的名字,“妈的,我怎么跟纪律委员坐到一块了!访琴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看你跟谁坐——我草!”

“我草!喻繁!你快看你新同桌!”

喻繁暂停游戏,不耐烦地抬头:“你烦不烦……”

他的话在看到第三组第四排的人站起来后戛然而止。

全班都还伸着脑袋在找自己的新位置,只有一个人抱着书起身,朝教室后面走去。

王潞安的桌面太乱,只有一个角是干净的。陈景深把书本放在那个角落里,无言地看了王潞安一眼。

王潞安福至心灵:“学霸您稍等,我马上收拾……”

喻繁伸出手,按住王潞安皱巴巴的课本。

“你什么意思?”他拧眉看着陈景深。

陈景深:“不是你说的么。”

王潞安夹在中间,左看右看,一脸茫然。

喻繁:“我说什么了?”

“你说,”陈景深说,“喜欢看,就坐近点。”

周三下午,上完其他班级的课,庄访琴抱着教案回办公室。

看到倚在自己办公桌旁的人,她微微扬眉。

“哟,稀客。”庄访琴拆掉自己的小蜜蜂扩音器放在桌上。

喻繁:“我昨天不是来过?”

“我是说你难得主动来一次。”庄访琴坐到座位上,“说吧,什么事?”

喻繁开门见山:“我要换座位。”

“换哪儿?”

“最后一排,讲台旁边,随便。”

庄访琴喝了口水:“你要不然就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要不然就别在这浪费彼此的时间。”

喻繁:“新同桌影响我学习。”

“?”

庄访琴诧异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他哪里影响你了?”

“写字太吵,身上臭,看不起差生——”

“胡扯!”庄访琴拿起教案拍了他一下,“这次座位是陈景深自己跟我申请调的,人家怎么会看不起你?”

喻繁沉默了一下,重复:“他自己申请的?”

庄访琴:“不然呢?”

妈的。

这人怎么这么烦?

“凭什么他想坐哪就坐哪?”喻繁说完,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昨天左宽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说呢?”庄访琴说,“全年级第一的学生主动提出想帮助学习能力差的同学,这不是天大的好事?”

“这好事你给别人,我不要。”

“由不得你。”庄访琴挥了挥手中的钢笔,干脆地说,“回教室去,等你哪天数学分数后面加个零再来跟我说调位置的事。到时你想坐哪坐哪,就是想坐在胡主任的办公室,我都一定想办法帮你把这事儿办了。”

“……”

喻繁回教室的时候脸很臭。

看到自己座位旁边坐着的人,顿时更臭了。

课间时间,班里的人不是在睡觉就是聊天,还有一些人去食堂买吃的。全班只有陈景深一个人还端端正正坐着在做题。

“喻繁,你去哪儿了?”

王潞安被调到了隔壁组,这会儿喻繁两个前桌都不在,他就先坐了别人的位置。

喻繁坐到座位上,一眼没看旁边的人:“厕所。”

“哦,怎么不叫我一块去?”

“叫你干什么?望风?”

“也不是不行。”王潞安转了个身坐,他双手搭在椅背上,吐槽道,“哎,你不知道我有多惨,我那纪律委员同桌上课哪也不盯,就特么看我,我连手机都没法玩……不行,我必须找访琴换位置,这倒霉座位谁爱坐谁坐。”

“我坐。”喻繁说,“你跟我换?”

王潞安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喻繁旁边的人。

陈景深垂着眼,连笔都没停。

他瞄了下陈景深手底压着的题库,好家伙,一眼就给他看困了。

他总觉得这新转来的学霸跟喻繁之间有点奇怪,但又不像喻繁说的那样。

“也不是不行。”王潞安顺杆道,“那不得问问学霸愿不愿意?”

喻繁皱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换。”旁边沉沉地飘来一句。

喻繁:“。”

没想到陈景深会理他,王潞安也愣了一下。

“不换不换,我们就是随便说说,访琴定下来的位置基本没人能调走,”王潞安往旁边挪了挪,抓住机会问自己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对了学霸,你昨天说喜欢看所以坐近点……是看什么啊?”

“砰”。

喻繁手一晃,刚拿出来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陈景深说:“看——”

喻繁:“胡主任。”

陈景深:“。”

王潞安:“……”

王潞安迷茫地眯了一下眼:“胡主任?胖虎?他跟这座位有什么关系?”

“嗯,”喻繁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位置,站起来就能看到楼下的办公室。”

王潞安:“我怎么没发现?”

正常,当事人自己也没发现。

陈景深瞥了一眼喻繁的嘴,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还是这么能扯。

王潞安站起来试了一下:“看不到啊。”

喻繁:“你太矮。”

“靠。”王潞安看向陈景深,“学霸,你喜欢胖……胡主任啊?为什么,他不是不带班么?”

感觉到身边人恶狠狠的视线,陈景深手指夹着笔,沉默了两秒。

“嗯,”他毫无感情地说,“我喜欢他编写的数学讲义。”

王潞安:“……”

喻繁拿起校服扔在桌上,铺成枕头的模样,开口赶人:“回你位置去,我要睡了。”

课间结束,上课铃响,物理老师抱着课本走了进来。

班长喊了一声起立,陈景深站起身,发现自己身边空荡荡的。

喻繁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他原本是抱着外套脸朝下睡的,睡熟了觉得闷,又扭了扭脑袋露出半张脸。

男生闭着眼,鼻梁挺翘,眼尾和右脸颊两颗小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比醒着时少了许多攻击感。

原来痣不会随着年龄长。

“坐下,”物理老师又重复了一遍。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后排还站着的人,“陈景深?”

陈景深收起视线,坐了回去。

……

喻繁是被拍桌子的声音吵醒的。

他一抬头就吃了庄访琴一记冷眼。

见他醒了,庄访琴停下用教案拍讲台的动作,举起手中的试卷:“都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起来,这两节自习课先用来考试,放了这么久的假,我要看看你们忘了几车知识点。这次考试我要批分的,都给我认真写。每组第一个同学上来拿试卷,往后传。”

喻繁手指动了动,脸重新埋进手臂里,直到试卷传到他面前才艰难地坐起身。

庄访琴监考严格,视线四处乱飘,但很少往喻繁这看。

因为老师们心里都很清楚,喻繁在考试这方面非常坦诚——该是几分就几分,从来懒得作弊。

喻繁掏出笔写上名字,打算趁庄访琴不注意再睡回去。

因为犯困,他的字体歪歪扭扭,像被切成几段的毛毛虫。

几秒后,喻繁忽然想起什么,慢吞吞抬起脑袋回忆——

今天访琴说了什么来着?

数学考试过90分,他以后想坐哪坐哪。

喻繁支着下巴,越想脑子越清醒。

他揉把脸坐直身,低头,难得地认认真真翻阅了一遍手里的数学试卷——

好。

一道题都看不懂。

喻繁捏着笔,换座位以来第一次观察自己周围的同学。

右边那桌的两人成绩就比他好点儿,左边是王潞安和纪律委员,前桌是章娴静和一个三学期与他交流不过三句、看起来就内敛沉默的短发女生。

要么不能抄,要么考不过90分。

喻繁撑着眼皮干坐了一会。

直到台上的庄访琴换了个坐姿,他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眼珠子,偷偷地看向了身边的人。

周围的人都还停留在卷子第一页的选择题,陈景深已经做到了第二页末尾。

喻繁心里没怎么挣扎,他现在只想抱着桌子赶紧滚去黑板报下面坐着。

两分钟后,确定庄访琴没在看这一边,他单手撑着挡在自己眼前,眼睛朝陈景深手底压着的试卷瞥去。

托不爱学习的福,喻繁的视力很好。他刚要看清第一道选择题——

陈景深捏起草稿纸轻轻一盖,把试卷上写了的部分遮住了。

喻繁:“?”

他下意识看向卷子主人。

陈景深低头做题,连个余光都没有给他。

陈景深:“自己的卷子自己做。”

-

庄访琴监考,不能玩手机也不能睡。

喻繁认命地朝后一靠,两手插兜开始看窗外风景。

“某些同学,把心收回来,真想出去捡垃圾也得给我忍到毕业。”庄访琴声音凉凉地从讲台上飘下来。

“某些同学”百无聊赖地把脑袋转回来了。

试卷上全是线条数字,看得他头晕。

于是他视线乱飘,开始巡视教室。

班里其他人都在认真做卷子,只有两个人跟他一样在分神。

章娴静蒙完选择题,这会儿在整理她那分叉的发尾。

王潞安……手掌挡在眼前,隔绝了庄访琴的视线,在偷看纪律委员的试卷。

王潞安脑袋保持不变,眼珠拧巴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要不是看得仔细,喻繁都没发现他在偷看。

当然,纪律委员也没发现。

那陈景深是怎么发现的?他明明看得这么小心。

而且,不是说喜欢他么?

连试卷都不让抄?

这些尖子生的喜欢到底有屁用。

想着,喻繁又往旁边瞥了一眼。

陈景深手下压着草稿纸,还在认认真真做题。大多数人的草稿纸都乱得不是本人看不懂,陈景深不同,他的草稿纸上干净工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写卷面答案。

陈景深此刻眸光垂落在卷面最后一道题,他嘴角绷着,抬起右手撑了下太阳穴,像是要沉思的样子。

仅仅两秒后,他眉间松开,指尖灵活地转了一下笔,扯过草稿纸落笔开写。

“一分钟后收卷。时间一到就给我放下笔,一划都不要多写,到了高考考场上没人会给你们时间。”

庄访琴声音一响,喻繁这才回神似的,收起视线。

什么学霸,不也是到了最后一分钟还在解题?

他拎起校服外套,准备一收卷就走人。

忽然,只听“唰”一声,一张写满了的草稿纸被放到他面前。

喻繁穿外套的动作一顿,他视线在草稿纸上停留了一会儿,认出了这是陈景深刚才一直在写的那张,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

确定纸上没写着什么傻逼辅导书名,他才冷飕飕地问:“什么东西?”

“卷子的答案和解法。”陈景深把笔扔进笔袋里,转眼看他,“你不是想看?”

“……”

是,我想看,我他妈想在考试最后一分钟看。

放学,一帮人坐在学校后门的台球馆里打牌。

王潞安后仰靠在椅子上,脑袋软绵绵地往后垂:“刚开学就考试,访琴真变态。”

“你们班是不是每次考试成绩都要传到家长群?”

“别提了,我爸又得用棒球棍伺候我。”王潞安满眼感激地看向身边的人,“还好,有我兄弟在,我永远不是倒数第一名。”

喻繁没理他,低头丢牌。

章娴静是这帮人里唯一的女生。她翘着二郎腿喝奶茶:“你同桌不是纪律委员么?没抄点?”

“抄个屁,就他还纪律委员呢,”王潞安提到就气,“字写得跟喻繁有得一拼,我都快憋成斜视了,一个字都看不——尼玛!我就出个3,你直接王炸炸我??”

“看你烦。”喻繁说。

“……”

章娴静笑得花枝乱颤:“不过喻繁,你刚开学就交白卷,连选择题都不蒙,是真打算气死访琴啊?”

提起考试,喻繁又想到某人,扔牌的动作重了一点。

他问:“选择题蒙得出90分?”

章娴静眉毛抽了一下:“选择题总共都没90分。”

那就是了。

上不了90分,写不写都一样。

手痒,喻繁摸进口袋,想抽一根缓缓。

结果碰到一张粗糙的纸面,他心里“草”了一声,飞快地又把手抽了出来。

是陈景深递过来的那张草稿纸。

他本意是想攥成团扔了的,正巧庄访琴从后门经过,叫了他一声,他条件反射地把那团纸又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喻繁觉得自己以后可能都要对陈景深手里的纸质玩意儿过敏了。

“试卷有什么好写的?我也从来不写,”左宽叼着烟,不认输地装逼,“老师压根不敢管我。”

王潞安:“你们老师那是懒得管你吧。”

左宽:“那不更好?你们班那班主任,我听你们说都觉得烦,她要是我班主任,我老早——”

啪。喻繁把最后的牌扔到桌上。

“别废话,”喻繁说,“脸伸过来。”

左宽:“……”

半分钟后,左宽脸上多了一个马克笔画出来的王八。

“草,再来……”左宽说完,他旁边的人突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左宽拧眉,“干嘛?”

“宽哥,你快看,外面那个女的,是之前追你那女的不?”

“谁啊?”王潞安往外看了一眼。

“是她,”看清台球馆外匆匆离开的女生,左宽扬眉,“没谁,三班一女的。追我追了两个月,天天给我送水送零食,烦死了,长得还丑,我好不容易才把她给甩掉的。”

“那女的瞎了眼?”章娴静低头玩手机,凉凉地说。

“放屁,我这么帅,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好吧?”左宽看着牌,“最恶心的是什么,三班你们知道吧?都说是隐形的文科重点班。那女的一周给我写一封信,里面一堆古诗文言文,我他妈看都看不懂——”

喻繁:“怎么甩?”

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开口,左宽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喻繁重复,“你怎么把她甩掉的?”

“这还不简单,”左宽说,“我把她写给我的信糊掉名字,贴她们班黑板报上了。”

章娴静白他一眼:“你真贱。”

“哈?谁让她一直缠着我。”左宽说,“喻繁,你问这个干嘛,有女生追你?”

“废话,追我兄弟的女生还少了?”王潞安得意地扬眉,像被追的是他自己,“喻繁刚收了一封情书——草喻繁你又炸我?!我这把跟你一队的!我特么也是农民!!”

喻繁:“吵死了。”

章娴静放下手机,好奇地靠到他们牌桌边:“有这事?喻繁,谁给你的情书?”

喻繁:“没谁。”

“说说嘛,”章娴静追问。“高一高二的?好不好看?我认识吗?难道是——陈景深?”

喻繁直接把牌全扔了出去。

他下意识想反驳,就听见章娴静接着说:“那是陈景深吗?”

喻繁闻言一顿,回头朝着台球馆外看了一眼。

陈景深背对着他们,就站在后门不远处,他肩上背着书包,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一动不动,面前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还真是,”王潞安凑到玻璃前看,“他前面那几个……是不是隔壁学校的?他们干嘛呢?”

“隔壁那破学校的人来我们这边还能干嘛?”章娴静说,“勒索呗。”

喻繁手肘撑在后面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看戏。

他们学校附近有所技校,挺乱,经常来这边惹事。胡庞有段时间三天两头在附近巡逻抓人,只是最近刚开学,比较忙,这事就给搁置了。

堵陈景深那三个男的都染着奇奇怪怪的发色,身穿五颜六色的长t和黑色小脚裤,左转进理发店能直接上岗。

显得身边的陈景深更干净了。

左宽打量了一眼他的表情,试探地问:“喻繁,这你不管?他不是你们班的么?”

喻繁没搭理他,仍看着那一头。

管个屁,每个月被勒索的人这么多,管得过来?胖虎给他交保护费了么?

再说了。

陈景深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好歹营养跟上了。肩膀比面前那几个傻逼要宽上一倍,个子也高出别人半个头,要不是身上那正儿八经的气质太过弱鸡,谁敢相信现在是那三个小瘦猴在勒索他?但凡陈景深有点骨气,举起拳头反击,这三个人今天都别想直着回去——

远处,高挑的身形顿了一下,低头掏钱。

喻繁:“?”

-

几个小混混看着面前的男生,心里其实也没底。

说实话,他们勒索一般只找低年级的或是女生,但这位……脚上那双球鞋太牛逼了。据某位混混的了解,快接近五位数。

再加上他这一身好学生打扮,三人一致决定——放手博一搏!单车变摩托!

“你……听见没有?”为首的人鼓起勇气,举起手中的微信二维码,“再不转五百过来,我们可就要请你去别的地方详聊了。”

陈景深垂眼,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他们这才发现,这人好学生的气质完全就是靠那身整洁的校服撑起来的。

少年眼皮单薄,脸部线条流畅锋利,其实是很冷的长相。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让人忍不住心里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有些后悔。

陈景深思量两秒,把手伸进了口袋。

可能是那一眼,这人下意识觉得陈景深是要掏武器或掏手机报-警,连忙后退两步:“你干什么?手拿出来,不然我——”

他的话在陈景深掏出钱时戛然而止。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轻飘飘从中数出五张红钞,递过来。

“没微信。付现。”男生终于开口,对他们说了第一句话。

混混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施舍的乞丐?

而且,他妈的。

现在的高中生怎么回事?上个学能有这么多生活费??

“没微信?我信你的鬼话,你平时不跟别人聊天?不玩游戏?不谈恋爱?”

说到最后,混混顿了一下,觉得这人可能还真不会谈恋爱。

他接过五百,眼睛还贪婪地盯着陈景深的手上:“算了,你手里有多少?全拿过来……”

一个空牌盒腾空飞来,精准干脆地砸在了那人的额头上。

牌盒落地,发出“啪嗒”一声。

那人被砸得愣了一下,捂着脑门边往冤大头身后看:“他妈的谁——”

他看清来人的脸,一下闭嘴了。

他们学校有人说过,去隔壁高中找点钱花可以,但看到脸上两颗痣、长得又凶的人,赶紧走。

不就是眼前这人?

陈景深一扭头,看到了他的新同桌。

此刻,他同桌脸上的表情跟他拒绝对方抄试卷时一样,不怎么友善。

喻繁没看他。

“钱还他,”他对那三个人说,“然后滚蛋。”

三人脸色登时就变了,站在中间那个扬起下巴:“你他妈谁啊?”

“不是吧,你不认识他?”跟过来的王潞安伸手搭了一下那人的肩,笑盈盈地,“他才把你们学校那个平头给揍了,你没听说吗?”

“……”

“他们这几天估计还去上学吧?我那天看着伤得挺重的。”

“……”

十来秒后,那人能屈能伸地把钱递给喻繁。

喻繁没接:“我的钱?”

那人顿了顿,手平移,挪到了陈景深身前。

……

那群人扭头刚走,章娴静从台球馆过来:“就走啦?真怂。”

“本来也不是什么牛逼人物……”王潞安的话在看到章娴静脸上那副突然出现的黑框眼镜后停了。

“也是。”章娴静推了推眼镜,带着虚伪的担忧看向身边的男生,“陈同学,你没被吓着吧?”

陈景深把钱放回口袋:“没。”

章娴静温柔地笑:“那就好,我们学校后门挺乱的,你以后一定要小心点。”

她这腔调听得王潞安一身鸡皮疙瘩。他撇了下嘴,问:“学霸,你刚才怎么这么老实就把钱给出去了?后门保安还在呢,你喊一声他就能来。再不然你挣扎一下也行啊,他们不敢闹大的。”

陈景深说:“麻烦。”

表情平静,语气冷淡,仿佛刚才一被勒索就马上给钱的不是他。

王潞安:“……”

“这样吧陈同学,”章娴静眼睛弯起来,“要不咱们加个微信?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可以找我,我第一时间带人来救你!”

她说完,顿了一下,“哦,你没微信是吧?电话号码也可以的。”

陈景深沉默两秒,报出一串数字。

章娴静没想到他这次这么轻易就给了,她怔了一下,拿出手机:“等等等等,念慢点。”

喻繁几乎是过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闲的,单手抄兜,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衣袖忽地被人抓住。

其他人都愣了愣。

喻繁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自己衣服上那只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带着劲儿,往回抽了一下衣服。

居然没抽出来。

于是他蹙着眉抬起眼,冷飕飕地说:“干什么……”

“可以加你微信吗?”陈景深问。

喻繁:“……”

正往手机通讯录里输号码的章娴静:“?”

四周诡异地安静了半晌。

“不是,学霸,”王潞安最先回过神来,他眼神在两人之间乱飘,好笑道,“咱大校花的微信你不加,你非加喻繁的干嘛?难不成真想跟他约架啊?”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约架?”

王潞安还想再问,他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喻繁再次用力,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

“加你妈。要说几遍,我不……”说到一半,喻繁话生生截住,磨牙道,“滚蛋,别再来烦我。”

王潞安刚想说兄弟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扭头一看,又愣住了。

他兄弟耳朵怎么是红的?

天色有些暗,王潞安刚想再仔细看看,喻繁已经扭头离开。

他兄弟帅气的背影在旁边经过的自行车的衬托之下,略显慌忙。

……

回到家,喻繁躺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一个他屏蔽了一年多的讨论组此刻就在微信最上方,消息已经聊到了99+。

讨论组是左宽拉的,招老师烦的学生基本都在里面,几十号人,喻繁有一半以上不认识。

此刻,左宽班里那几个聊得正嗨。

【那个年级第一到底什么情况?我看喻繁好像挺讨厌他的。】

【不能吧。讨厌他刚刚还能帮他把钱要回来?】

【可是学霸找他加微信,他也没给啊,还口头问候了学霸的父母!】

喻繁眼皮一跳,又想起陈景深刚才抓他衣服时的表情。

眸光淡淡垂下来,冷静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跟递情书时一模一样。

妈的,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己是同性恋的自觉?

同性恋不都该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他天天跟孔雀开屏似的是什么意思?

喻繁闭眼,揉了一把耳朵。

刚才走太快了,应该往陈景深眼睛来一拳。

喻繁动动手指头,把这垃圾讨论组退了。回到微信主界面时,好友那一栏突然多了一个红色的“1”。

他漫不经心地点开,是条新的好友申请,申请人是初始头像,简单的灰白色人物剪影,看起来像是个新建的号——

【s申请加你为好友:我是陈景深。】

【来源:对方通过“章娴静”分享的名片添加。】

喻繁眉心一抽,倏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想也不想就点了拒绝,截图,发给章娴静。

【-:?】

【章娴静:嘿嘿。我说我能把你微信推给他,陈景深马上就加我了。】

【章娴静:学霸都申请了,你要不就加了呗。】

【-:不加。】

【章娴静:噢,随你,反正微信我拿到了。以后骗到他考试答案给你这位功臣也送一份哦~】

喻繁这才想起他校服口袋里还有一份考试答案。

他起身去掏,草稿纸又被揉又被塞,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他盯着这张东西看了两秒,很轻地“啧”了一声,捏起它走到房间的书桌前,打开下层第三个柜子,粗鲁展开然后扔了进去。

草稿纸被折腾得响了两声,最后安详地躺在了粉色信封上。

喻繁随便煮了碗饺子,刚吃两口,八点整,手机又亮了。

【s申请加你为好友:我是陈景深。】

【-拒绝,拒绝理由:滚。】

九点,喻繁正在洗澡。

【s:我是陈景深。】

特么定了闹钟是吧?

喻繁在毛巾擦干手,拒绝。

十点,喻繁刚打开贪吃蛇。

【s:我是陈景深。】

十一点,喻繁结束贪吃蛇。

【s:我是陈景深。】

十二点,喻繁忍无可忍地盯着手机屏幕,在好友申请弹出来的那一瞬间点了同意。

来。

喻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和陈景深空白的对话框。

我看看你到底要放什么屁。

十分钟过去,对面毫无动静。

二十分钟过去,没有消息。

三十分钟过去,没有消息。

……

一小时后,喻繁看着他和陈景深那空空如也的对话框,面无表情地点开s的个人资料,把人拖进了黑名单。

-

半夜,喻繁在一阵悉索声中睁眼。

刚冒出头的睡意一瞬间又收了回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鸡都没醒。

房外又哐啷一声。

喻繁神色一冷,掀被从床上起来,从窗帘后拿出断了几根网的羽毛球拍。

他轻声走到房门口,手刚握上门把——

“刚没听到电话,我刚到家,那场球你到底帮我押了没有?押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波胆2比1买一万——押了就给你钱,我还能赖账不成?”

喻凯明的声音像猝不及防开始的电钻,透过门缝挤了进来,“哪个电视台有直播来着……知道了知道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喻繁把球拍扔回原位,脸色反而更冷了。

两分钟后,外面响起球赛直播员的声音。

喻繁开门时,喻凯明正拧开啤酒,两腿搭在桌上,舒舒服服地看球赛。

嫌电视音量太小,喻凯明拿起遥控器往上又加了十。

喻繁倚在门边:“耳聋就去治。”

喻凯明喝酒的动作一顿,继续调大音量,他手搭在沙发上,仍盯着电视:“老子在自己家就乐意听这么大声,嫌吵你就滚出去。”

喻繁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回屋,囫囵拿起桌上的东西,抓起外套转身出门。

关上门,他靠在电表箱旁前等了一会儿。在听到里面传来“射门——”的那一刻,抬手一勾,拉下电闸,然后拿出口袋里的锁把电表锁上了。

喻凯明从阳台探出头时,正好看到喻繁的背影。

他涨红脸粗鄙地谩骂:“草泥马的喻繁!滚回来!你个狗娘生的!我让你滚回来听到没有——”

黑夜中,男生身影单薄,话都懒得应他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喻繁去网吧开了一台机子,睡了两个小时。

网吧小,唯一的空位靠着一扇坏了的窗。

他在冷风里闭了两小时眼,周围断断续续飘来烟味,隔壁包厢的人玩个游戏像打仗,嗓门比隔壁ktv还响。

喻繁醒来时头昏脑涨,觉得自己还不如通宵。

初春的早晨凉意重,空中飘着毛毛细雨。

网吧老板跟他是老熟人了,见到他出来,从前台探了个脑袋:“喻繁,要去学校了?你穿这么薄,不知道今天降温?外面下雨,你拿把伞去吧。”

“不用。”

喻繁拉上校服拉链,转身走进雨幕中。

陈景深到校时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人,他微微一顿,抬头瞄了一眼黑板报顶上的钟。

喻繁整张脸埋在手臂里,头发凌乱,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样子已经在这睡了很久。

今天大降温,他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跟周围格格不入。

陈景深从桌肚抽出课本,随便翻了两页课文。

一阵凉风飘进来,旁边的人动了动,把手指蜷进了校服宽大的衣袖里。

陈景深起身,很轻地把旁边的窗户关上了。

班里人进教室见到平日迟到的人此刻已经在座位上,都有些惊讶。

“喻繁,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章娴静回头看他,“转性了?”

喻繁垂在桌沿的手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声:“嗯。”

“困成这样,昨晚做贼去了?”

王潞安挑眉:“他不每天都这么困?”

“平时好歹露会儿脸,今天只看见头发了。”章娴静伸了个懒腰,弯眼看向身边的人,“亲亲同桌,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了么?”

王潞安说:“我写了,我给你抄啊。”

“得了吧,就你那数学……”章娴静嫌弃道,“马上早自习了,赶紧滚回你座位去。”

“嘿,你这不是狗咬吕洞宾?”

喻繁其实没睡熟,但就是觉得脑袋很重,浑身没力气,就只能趴在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他听不懂的音节,在耳边漂浮。

没一会儿,庄访琴中气十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有些同学啊,看着来得挺早,其实在那睡了一早上。”

“算了,让他睡,以后总有他吃亏的时候。”

过了一会她又后悔,“这里新的知识点,大家记下来……谁把教室的窗都关上的?后排的同学,把你们周围的窗户全打开,省得室内气温太舒服,有的人一躺下就起不来。”

“我关的,老师。”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我冷。”

庄访琴纳闷地看了眼陈景深身上的白色短款羽绒服:“哦……行吧,那别开了。”

“今天我讲的这张卷子,错的题全都回去把解法给我抄十遍,明天交上来,不交的同学下星期的数学课就给我站到黑板报去上。”

……

喻繁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两声轻扣,锤得他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了两下。

王潞安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兄弟,放学了。你这都睡一天了,还睡呢?走,我们去吃饭。”

喻繁头疼欲裂,脑袋很轻微地摇了一下。

王潞安:“你不去?”

喻繁点头。

“你不饿啊?我听说街尾开了家麻辣烫,这天这么冷,真不去吃?”王潞安说,“那我自己去了啊。”

喻繁眼睫动了动,懒得理他。

王潞安走之前,下意识瞥了一眼喻繁身边的人。

放学有一阵了,陈景深仍偏着头在学习。他坐姿比平时上课要散漫一些,下颚线冷淡地绷着,眸光落在练习册上的题。

不愧是学霸,王潞安心想。

年级第一放学还留在教室刷题,看来是铁了心要卷死其他同学。

班里人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只剩下最后两人。

做完手中的试卷,陈景深眼尾扫过去,身边人还趴着,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往后一靠,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新卷子。

做了两道题,他听见旁边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陈景深笔尖一顿,转头看去,才发现喻繁有些不对劲。

喻繁觉得自己睡蒙了,才会时冷时热,嗓子干痛,呼吸都不顺畅。

一股冷气从门缝飘进来,他冻得缩了缩,刚想换个姿势,后脖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触感。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那东西忽然翻了翻,整个覆到了他的肌肤上。

男生的掌心宽大炽热,轻易就拢住他整个后颈。

喻繁抖了一下,整片肌肤开始发麻。

他挣扎地睁开眼,偏过脑袋,扭头瞥向旁边的人。

陈景深手搭在他的后颈,另只手敲着手机,感觉到视线,眸光轻轻往上一抬。

喻繁的眼底已经烧得微红,淡淡地铺在眼尾那颗痣下面,漆黑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半晌,喻繁艰难地动了动嘴皮子。

久没说话的人嗓音发哑,气势也不足。

“你他妈的……”喻繁眯起眼,“性骚扰?”

“。”

陈景深皱了下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喻繁,你在发烧。”

喻繁其实隐隐约约有预感。

从早上开始就头重脚轻,浑身没力,听人说话像念经。

他很久没生病,这种感觉比受皮肉伤难受。

嘴唇发干,喻繁吞咽了一下,喉间传来的闷痛感让他眉毛一拧:“手拿开。”

旁边人没说话,几秒后,陈景深抽回了手。

喻繁挪了挪脑袋,枕回手臂上。

“你该去医院。”

喻繁闭眼:“少管闲事。”

旁边没了声音。

这会儿喻繁和早自习时一样,脑子昏沉又难以入睡。于是他迷迷糊糊地听着旁边的人合上课本,收拾东西,拉上书包拉链。

他偏了下脑袋,正好看到陈景深双肩背着书包,单手拎起椅子反着叠在课桌上。

等人走光,就把桌子叠在一起睡一觉。

或者再去网吧将就一晚?现在这个状态,回家不一定能打过喻凯明……

喻繁眼皮半垂,模模糊糊看见陈景深手搭到拉链上,把外套脱了下来。

他厚重的羽绒服下居然还穿了一件米色毛线马甲,再里面才是校服衬衫。

喻繁心想这些书呆子怎么这么娇弱,才几度的天就裹得像粽子,粽子就弯下腰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抓住了,他的手臂?

喻繁猛地回神:“干什么?”

“去医院。”陈景深淡淡道。

“说了少管闲事,松开,”喻繁皱起眉,“你再碰我试试?信不信我真揍你——”

他盯着陈景深的脸,忍无可忍地出拳——然后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他跟刚才那张椅子一样被陈景深拎了起来。

他又抬起拳头——另只手也被没收。

喻繁顿时觉得生病更麻烦了。

打不过喻凯明就算了,连陈景深也打不过??

羽绒服被披到他身上,陈景深说:“抬手。”

教室外经过两个女生,听见动静,她们同时朝这边看了过来——

喻繁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算了,挣扎反而更难看。

陈景深无视掉面前人“病好了第一个鲨了你”的眼神,手指捏着外套拉链,直接拉到了最顶上。

是件高领羽绒服,喻繁的后颈又有了遮挡。

他感受着衣服主人残留的体温,嫌弃地抬了抬脑袋,冷着脸说:“想闷死谁。”

陈景深瞥他一眼,伸过手来把衣领压到了他的下巴底下。

为了满足部分老师的住宿需求,南城七中的教师宿舍就建在实验楼隔壁。

住在这的一般都是刚入职的年轻教师,和一些将学校未来二十年发展道路规划得清清楚楚的热血老教师。

胡庞住在教室宿舍五楼,房子阳台就靠在学校这头,往外走两步就能看见学校大门。

这天傍晚,他一如往常,捧着碗漫步到阳台,看着校门那些学到忘我以至于现在才离校的祖国花朵下饭。

见到陈景深高瘦的身影,胡庞嘴角刚扬起来一点,又生生凝固住了。

陈景深旁边搂着个人,两人挨得很近,姿势就像他经常在学校花园抓到的那些早恋小情侣。

陈景深难道也??

胡庞心里一惊,连忙放下碗拿起眼镜,再次望过去,看到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以及那张他一看就犯高血压的脸。

胡庞:“……”

你还不如早恋。

这个姿势,喻繁是反抗过的。

然后他差点摔下楼梯。

这个时间学校没几个人,但也没全走光,喻繁想记清人方便事后灭口,却因为头晕一个没看清楚。

于是他干脆低着头,被陈景深带进计程车里。

他们去了离校最近的医院。

测了一下体温,39度1,高烧。

“体温有点高,烧多久了?”医生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我先给你开点药,看能不能缓解,如果明天还没退烧,你再来医院验血挂水……”

喻繁一刻都懒得等:“直接给我开针水。”

十分钟后,喻繁坐进了输液室里。

他一只胳膊从衣袖里抽出来,递到护士面前。

喻繁已经没贴创可贴了,护士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愣了下,忍不住瞄了一眼他里面穿着的校服。

喻繁手臂细瘦——实际上他整个人都瘦,身上没几两肉,趴在课桌睡觉时肩胛骨会撑起校服。让人常常疑惑他打架时的劲儿都是从哪里使出来的。

喻繁垂着眼,看着那根针缓缓扎进皮肤,针头被胶带固定住,针留在了他的手背里。

“好了。”护士说,“多喝热水,外套穿好,捂点汗出来最好。”

喻繁:“谢谢。”

护士走后,喻繁往后一靠,整个人倒在输液椅上,羽绒服随着他的动作陷下去。

烧了一天,他的状态比其他发烧的病人还要差一点。他躺在软绵绵的外套上,睡意又重新蔓延上来。

药和一杯热水被放到他面前。

“吃了再睡。”陈景深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喻繁懒得再多说,拿起药一吞而下,歪着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去。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喻繁保持着睡觉的姿势,忍着困半眯眼睛四处扫了一眼。

输液室里人不多,抱着儿子的母亲,牵着手的情侣,捧着电脑输着液工作的成年人,和低着头写作业的高中生——

喻繁又拧过头去,看向最后那位。

用来给病人搭手的地方此刻放着张试卷和空本子。陈景深袖子捋到手肘,低头握着笔在写。

喻繁那点厌学情绪一下就上来了,他嗓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陈景深:“作业没写完。”

“……”

怎么,换个地方写会打断你做题的思路?

吊着针睡了一觉,喻繁明显感觉好多了。

他盯着陈景深手里晃动的笔看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之前因为生病被这弱鸡武力压制,觉得必须给他点儿警告。

他懒懒出声:“陈景深。”

陈景深笔尖没停:“嗯。”

“知道惹我的人都什么下场么?”

陈景深转过头来。

喻繁歪着脑袋,盯着他的单眼皮,冷冷道:“反正你人都在这了,干脆先定个床位——”

冰凉的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喻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还没反应过来,陈景深就已经收回手。

“退烧了。”陈景深抬头看了眼药袋,“我去叫护士。”

“……”

量了体温,确实退到了37.9。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随口问了两句:“你们是同学?”

喻繁懒洋洋地说:“嗯。”

“关系挺好啊。”护士说,“你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帮你盯着药袋,都给你盯完两袋了。”

刚恐吓完同学的喻繁眼皮跳了一下,他不露痕迹地瞥了眼旁边的人,陈景深做起题来眼都不眨,似乎根本没听他们这边说什么。

于是他顿了一下,又敷衍道:“嗯。”

护士前脚刚走,王潞安的电话后脚就进来了。

陈景深余光看见他拿棉签摁在另只手背上,用肩膀夹住电话,懒洋洋地等对面开口。

王潞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妈的,你自己打开微信看看,我一晚上给你发了三十七条消息,你一条不回,我他妈就像你的舔狗!”

喻繁:“没看见,干什么?”

王潞安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感冒,”喻繁说,“有事说事。”

“也没啥,就是提醒你数学试卷记得抄,”王潞安说,“今天上课的时候访琴吩咐的,错的题每道抄十遍,明天不交,下星期就站着上数学课。”

十遍?

喻繁想到自己那张完全空白的数学试卷,木着脸说:“不抄,下周课不上了。”

挂了电话,喻繁觉得差不多了,把棉签拿开准备扔掉。

一个新的,还没写上名字的作业本递到了他面前。

喻繁盯着作业本愣了两秒,才仰起头问:“什么东西?”

坐着的时候才觉得,陈景深是真的很高。

他下颌线流畅漂亮,说话时凸出的喉结微微滚了滚。

“数学作业。”

“给访琴啊,给我干吗……”喻繁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帮我写了?”

陈景深说:“嗯。”

“……”

这人刚才坐在旁边奋笔疾书了半天,是在给他写作业?

喻繁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刚退下去的烧又有回来的迹象:“谁让你帮我写了?访琴又不是傻子,我们字差这么多——”

“我用左手写的。”

“……”

那我的字也没特么丑到那个程度。

陈景深说:“当做你在后门帮我的感谢。”

“你别想太多,”喻繁拧眉,“我是看那帮人不爽。”

“嗯。”陈景深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应了一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份错题抄写陈景深自己反正也用不着,喻繁把作业抽过来。

“今天药费多少钱?”喻繁拿出手机,“我转你微信。”

陈景深报了个数字。

喻繁打开微信,在好友里翻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对了。”陈景深问,“为什么我看不了你的微信动态?”

“……”

这人白痴么?

喻繁那句“拉黑了当然看不到”到了嘴边,对上陈景深的视线后又咽了回去。

妈的,怎么搞得他跟渣男似的??

“不知道,bug。”他举着手机,把陈景深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钱转了。”

陈景深收钱的时候,点了一下喻繁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几只流浪猫,看起来像是学校周围随手拍的。

几条少得可怜的朋友圈动态蹦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嗯,现在看见了。”

-

左宽躬着身子站在观察室里。

中年女人在他身边叮嘱:“刚割完包-皮要注意伤口,按时吃药,尽量不要做大动作。”

左宽头皮发麻,连连点头,靠在墙边四处乱瞄,企图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左宽倏地睁大眼睛站起来,伤口轻轻一扯,疼得他捂住裤裆“嘶——”了一声。

他忍着疼,手撑在墙上又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

走在前面的男生双手抄兜,一如既往的懒散随意,或许是天冷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身后跟着的人穿着单薄,平时总是工工整整的校服衬衫此刻居然满是褶皱,走到门口时,还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左宽从震惊中回神,立刻拿起手机一顿狂拍,然后把图发到了一百多人的学校大群里——

【8班-宽哥:[图片]我草,你们看我看见谁了。】

【7班-章娴静:你在泌尿外科干嘛?】

【8班-宽哥:??】

【7班-王潞安:哈哈哈哈恭喜宽哥,明天一块打球。】

【8班-宽哥:去你吗的。】

【8班-宽哥:我他妈发图是让你们看这个??】

【7班-王潞安:那看啥?】

左宽把图里那两个高瘦的身影圈出来。

【8班-宽哥:你们自己班里的人都认不出来?】

【8班-宽哥:喻繁把陈景深打进医院了!】

喻繁觉得自己现在一只手能打两个喻凯明,所以从医院出来后,他径直打车回家。

出租车司机开了一天的车,有点闷,前面的车窗半敞着。

他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小兄弟,开点窗没关系吧?”

喻繁说:“没。”

风从前座吹进来,打在脸上有点凉。喻繁下意识把下巴往领子里面缩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洗剂味飘进鼻腔。

他拧眉,随着那股味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白色羽绒服。

“……”

衣服忘还了。

明天再带去学校给他吧。

到了小区门口,喻繁下车后想了想,把外套脱了拎在手里。

免得一会打起来弄脏。

但显然是他想多了。家里停电,半夜又找不到人开锁,喻凯明昨晚就出了门,到现在没回来。

喻繁回到家,把大门反锁上,转身进屋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

门被踹过,上面还留着几个明显的脚印,能看出喻凯明当时的无能狂怒。

喻繁冷淡地收起目光,转身回房。

翌日,喻繁抱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羽绒服走进校门,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昨天病了穿起来没什么感觉,现在觉得这外套也太厚了。

陈景深体虚吧?

喻繁踩着早读铃声进的教室,庄访琴今天来得特别早,这会儿已经在讲台上坐着了。

王潞安见到他,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庄访琴就沉着脸站起身。

“喻繁,你跟我出来。”她扫了眼教室里的人,“早读开始了,英语课代表上来领读。”

于是喻繁屁股还没沾上座位,又扭头出了教室。

“你昨天做什么了?”走廊上,庄访琴双手环胸,问。

喻繁:“睡觉。”

“还有呢?”

换做平时,那他能说的有很多。但喻繁想了半天,确定他昨儿一天除了睡觉没干别的。

“不说是吧。”庄访琴扫了眼教室里的人,“你是不是把人家陈景深打进医院了?”

“……”

庄访琴看见他手里的衣服,震惊:“你打人就算了,还抢别人的外套?”

不知怎么的,喻繁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出拳,被陈景深轻易箍住的事。

“我没打他。”至少没打到。

喻繁顿了下,“你哪听来的?”

“学校群里看见的,你和他在医院——”庄访琴说着说着,停了。

喻繁:“行啊,您还混进学校群了?”

不仅混进去了,还在群里设置了关键字提醒,一有人说喻繁的名字她就能马上收到提示。

庄访琴:“当然没有,是别的同学给我发的图片。”

“……”

“那你昨晚去医院做什么了?”

喻繁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骗你的,我是揍他了。”半晌,喻繁倚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他那副尖子生德行我看着就烦,保不准下次还揍。”

庄访琴挑眉,静静看着他。

她带了喻繁一年多,男生说的是真话还是胡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下一刻,喻繁说:“所以你赶紧把他座位调走,省得我再动手。”

庄访琴提了一晚上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没打架就好,喻繁现在身上还背着处分,再记一个大过,那问题就严重了。

这也是她心里虽觉得喻繁不会无缘无故对同学动手,但还是要叫出来问清楚的原因。

不过既然喻繁心里这么排斥,那这座位或许是该考虑换一换。

两个同学之间如果连和平共处都做不到,那就更别指望其他的了。

“行了,”庄访琴朝教室扬扬下巴,“进去早读。”

喻繁回到座位上,才发觉班里一半的人都在看这边。

他早习惯这种注目礼,但今天觉得特别不舒服。于是他绷着眼皮,一个个回望过去。

等那些脑袋全转回去后,喻繁才去看旁边的人。

陈景深今天穿得比昨天单薄,只套了一件大衣,正在跟着念英语单词。

他神色懒懒,嘴唇也有点白,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病恹恹的。

看来是真体虚。

喻繁后知后觉,那昨晚他脱了外套在医院坐了一晚上,不得更虚了?

陈景深音量不大,但他嗓音比其他人要低沉一点,在兀长拖拉的朗读声中脱颖而出。

念着念着,他突然掩唇咳了一声。

喻繁回过神,把羽绒服粗暴地塞给他:“昨天忘了,还你。”

陈景深昨晚刷题刷晚了,没什么精神。

他“嗯”一声,接过来放腿上,撑起眼皮继续看单词。

喻繁后靠到椅子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两分钟后,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

直到英语课代表抱着课本下台,他才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喂。”

陈景深才像刚发现似的:“什么?”

“硌到我了。”喻繁翘着二郎腿,用膝盖顶了顶他腿上软绵绵的羽绒服,皱眉,“穿上。”

陈景深保持着把课本塞进抽屉的动作,转头过来看他。

喻繁被他盯得眼皮跳了一下,冷冰冰地问:“看什么看?”

“没。”陈景深把羽绒服套上。

然后偏过头,咳得更厉害了。

喻繁:“……”

大课间,王潞安约喻繁去抽烟。

旁边人问:“繁哥,昨天看到左宽发的图,我还真以为你把陈景深揍了。”

“我都说了,喻繁不可能动班里人的,”王潞安吐出一口烟,“所以你们昨天到底去医院干嘛?”

喻繁懒得解释,胡扯道:“我经过,他从医院出来,正好碰上。”

王潞安哦一声:“我看你们挨得这么近,还以为你们结伴去的。”

“可能么?”喻繁看着窗外,“跟他不熟。”

下节访琴的课,他们抽了一根就匆匆回教室。

庄访琴一进教室便开门见山:“我刚才粗粗翻了一下你们昨晚的作业,抓到好几个偷懒的,有些题根本没抄到十遍。这些人自觉一点,周末把抄少了的题重新再抄十遍给我。”

“还有,”她从课本里拿出夹着的作业本,“喻繁,你站起来自己说。”

又有他什么事。

喻繁慢吞吞地站起来:“我说什么?”

“你这份作业是别人写的吧?”庄访琴晃了晃他的作业本,“你字能有这么好看?你自己看看里面的字和外面的名字,能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吗?”

“……”

“我可以接受你少抄甚至不交,”庄访琴说,“但你不能强迫别的同学帮你写作业,这是非常恶劣——”

“哗”地一声。喻繁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人挪开椅子起身。

“老师,他没有强迫别人。”

庄访琴一愣:“什么……”

陈景深:“是我主动帮他写的。”

喻繁:“……”

庄访琴:“……”

王潞安:“???”

两个人一块抱着课本站到了教室外。

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歪歪扭扭。

他们教室挨着走廊,走廊上面两扇窗户都大敞着。

喻繁烦躁地站直了一点,挡了挡风口。

“你傻逼吗?”他忍不住问,“站起来干吗?”

陈景深瞥他一眼:“抱歉。”

“……”

倒也没必要道歉。

喻繁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

陈景深:“我没想到你的字会那么丑。”

“……”

“以后还是练练吧。”

“……”

“至少名字要写得能让人看懂……”

“你再多逼逼一句,”喻繁捏着课本,磨牙道,“我就把你那垃圾情书贴学校公告栏去,让全校人一起欣赏你那破字——”

旁边人轻飘飘地看过来:“你还留着?”

“……”

班里人盯着外面那两个贴在一起说小话的人很久了。

这叫跟他不熟?王潞安茫然。

这叫看着就烦?庄访琴捏紧拳头。

她刚想说你们这么能聊干脆上讲台来聊,就见喻繁捏着课本转身,露出通红的耳根。

他走到后门站定,跟陈景深隔出了一个教室的距离。

下课铃响,喻繁转身回教室,心里唯一的念头是。

今天回家就把那封情书撕了。

经过第二组的时候,王潞安忍不住拉了一下他衣服,问:“你刚和陈景深在走廊说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聊了?”

班里除了你俩外40个人,加上访琴,82只眼睛可都看见了。

他看了眼喻繁的脸色,敢想不敢说。

喻繁回到座位,刚交上去的抄写本已经被发回他桌上。

今早组长收作业的时候太急,他随便写了个名字就交了,也没打开看过。

左手写的字能有多好看?正常人左手都写不出字来。肯定是访琴看他的作业太仔细,从笔触里找到的端倪。

喻繁抱着这个想法打开了本子。

“……”

然后又合上了。

陈景深回到座位,见他拿着作业本,朝他手里扫了一眼——

砰。

喻繁眼疾手快地把手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挡住,然后粗暴地抓起作业本,塞进了抽屉里。

章娴静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干嘛呀?吓人家一跳。”她拍了拍胸脯,然后眨着眼看向陈景深,“陈同学,听说你这次考试又是满分,真的好厉害呀。”

陈景深往后一靠,从桌肚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谢谢。”

“刚才上课的时候我走了一下神,卷子有道题没听懂,你可以给我讲一下吗?”

陈景深问:“哪道?”

章娴静伸手,随便指了一道题,露出自己手指上可爱的粉色创可贴。

陈景深:“你的手……”

“哎呀,”她把那只手指娇羞地缩回来,“我错的题太多,昨天抄写答案的时候太累了,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真的好疼,如果有人帮我抄的话该多——”

“挡住题了。”

“……”

喻繁看着章娴静的脸色,觉得她可能会比自己先动手。

陈景深抽过草稿纸,简单地给她讲了一遍。

喻繁不想听,但无奈挨得太近,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晰。

章娴静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搭话,没想到陈景深说着说着,她还真的听懂了。

陈景深:“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啊。”章娴静抓着试卷,扭回身子。

几秒后,她猛地回神。

草,她又不是真的要问问题!

章娴静猛地又转过头来。

“陈同学,”章娴静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忍不住问,“你不是喜欢戴眼镜的么?”

喻繁玩手机的动作一顿,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戏码。

他不爱听这些八卦,有点犹豫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没这么说过。”陈景深说。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是不是小眼睛?厚嘴唇?个子瘦瘦小小的?”

“不是。”

章娴静心说王潞安你死定了,然后扯出笑:“那脸上有很多痘痘或者麻子的呢?”

旁边没了声音。

喻繁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收起手机,刚要起身走人——

陈景深朝他看了过来。

漆黑的眸子冷淡又直接,在他脸上轻轻转了一圈。

很快,陈景深收回视线,然后说。

“也不是。”

喻繁:“……”

在章娴静疑惑的视线转过来之前,喻繁先拿起校服外套往自己脑袋一套,趴到桌上睡觉装死。

-

每学期开学的第一周,庄访琴都会重点找出一些上学期表现不好的学生出来谈话。

下午,王潞安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

他反着身坐到喻繁前桌:“我觉得访琴说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喻繁最不擅长的就是哄人,看到王潞安的表情,他有些头疼,给贪吃蛇点了个暂停:“她是啰嗦了点,但都是为你好……”

“她说我再这样下去,以后就只能跟你一块去捡垃圾。”

“……”

感觉到陈景深做题的动作都慢了点,喻繁冷声道:“在我把手机扔你脸上之前自己闭嘴。”

“开玩笑的。”王潞安叹了一声气,“不过我真有点茫然,访琴刚才帮我划了一下我上学期期末分数能上的学校,一排下来全是职业技术学院!一个本科都没有!我要是未来考个技术学院,那我爸不得往死里抽我……”

“访琴还说,如果我上了技术学院,人生的路就变窄了,可能最后只能去帮人要债。染比鸡还红的发色,纹狗看了都摇头的文身,到时候父母厌弃我,朋友远离我,美女也不会爱我——”

喻繁快听睡着了,终于听到那一句结束语。

王潞安:“所以我痛定思痛,决定以后要好好学习。”

“嗯,”喻繁说,“祝你成功。”

“一定,兄弟。日后如果我大富大贵,大红大紫,一定会把你从垃圾场里救出来——”王潞安手握成拳,在胸前锤了两下,“我现在就回去学习,为了我和你的未来。”

喻繁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王潞安刚滚没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等会儿放学去上网吗?”

“……”喻繁说,“未来不要了?”

“劳逸结合,偶尔去放松一下也不算过分,更何况今天周五。”王潞安说,“就去后门那家‘酷男孩’吧,近点。”

走之前,王潞安撞掉了桌沿悬着的笔。

他一愣,捡起来放好:“不好意思啊学霸,蹭到了。”

陈景深手指轻轻一勾,把笔重新握回手里:“没事。”

-

“酷男孩”是他们学校后门对街的一家黑网吧。

位置隐蔽,店面不大,但环境和机子配置都不错。

“我来了我有闪现!大他大他大他——nice!”

下午才再说要好好学习的人此刻坐在网吧里,嗓音比参加军歌比赛时还要嘹亮。

游戏结束,喻繁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你再吼声试试?”

“我这不是激动嘛。”王潞安拿出手机,“等等啊,左宽一直给我发消息,让我等他们上线一块五排。”

喻繁把耳机放到桌上,往后躺进沙发里,随手点开了首页某个直播间。

他们的机子位置就在前台左边,偶尔能隐约听见前台那边的动静。

“你……来上网?”前台的声音。

“嗯。”冷冷淡淡的回答。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的直播,心想这么欠揍的声线世界上居然还有第二个人有。

“我们这没有身份证要多收费的哦。”前台再次确认道,“扫码付款,然后去左侧区域挑机子,哦对——紧急出口在最左边。”

那人没再回答,但听动静,是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左侧区域本身就不大。喻繁听着那人走到自己身边,也没抬头看一眼。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

喻繁嚼着口香糖,懒懒地歪下脑袋朝地上看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黑色书包。

“……”

他嚼口香糖的动作一下顿住。

“学霸?!”旁边的王潞安仰着头,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景深在机子前站定,眸光在喻繁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上面开着一个直播界面,里面的男生染着一头蓝发,像是在玩什么游戏,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的直播。

他收回视线:“来上网。”

王潞安:“……”

年级第一,来学校后门的黑网吧,上网?

周围的人都在朝他们这边看。

不是没见过穿校服来上网的,喻繁和王潞安身上就是校服。但像陈景深这样把校服纽扣系到最顶、姿态端端正正的,整个网吧还真就他一个。

喻繁回神,在陈景深坐下之前,抬脚踢了一下他的沙发椅。

陈景深动作稍顿,垂下眼来。

“你——”

喻繁本想说“滚去别的地方坐”,外头却正好走进来一帮人。

头发红黄蓝绿,应该都是隔壁学校的,他们跟前台抬了抬下巴就直接走了进来,坐到了陈景深身边那一排机位。

仔细看,那天勒索陈景深的其中某位也在里面。

“——跟我换位置。”喻繁凉飕飕地把话说完。

陈景深蜷了一下食指,听话地让开身。

王潞安一脸茫然地看着旁边两人换机位。

手机嗡嗡地震了下。

他低头去看:“喻繁,左宽说他们那边有个人来不了了,我们四排吧。”

“随便。”换到新位置,喻繁没再看身边的人,“拉我。”

喻繁重新打开游戏界面,刚准备接受王潞安的组队邀请,一张熟悉的脸庞忽然在旁边的电脑屏幕中一闪而过。

喻繁和王潞安反射性地心里一跳,两人齐齐皱起眉,同时扭过脑袋看向中间。

陈景深的电脑屏幕上正好出现一行简介大字——

【「名师网课」正弦定理的概念与余弦定理的概念(基础)。

本次讲师:胡庞。】

喻繁:“……”

王潞安:“……”

王潞安眉心直抽抽,他忍不住扭头:“学霸……”

陈景深:“?”

“你来网吧,就为了……看胡庞?”

“不是,想玩游戏。”陈景深顿了一秒,“但临时被放了鸽子,玩不了了。”

狗都不信。

王潞安:“这么可恶?!那你现在怎么办啊。”

喻繁:“……”

陈景深说:“看会网课吧。”

王潞安心说别啊,你看网课,折磨的是我们。

看的还是胡庞的课,更特么不吉利了。

一个念头飞过,王潞安一拍大腿:“学霸,要不你来跟我们玩儿吧,我们这正好四缺一。英雄联盟会不会?”

陈景深说:“没怎么玩过。”

“没关系,都是认识的,我们带你——”

“带个屁,不带。”喻繁拧眉打断,“就四个人,开。”

王潞安一愣,刚想说人家刚帮你写完作业,你这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兄弟——

“好。”陈景深语气平平,“你带不动我的话,我不来也没关系。”

一分钟后。

喻繁抢过隔壁机位的鼠标,关掉胡庞的网课,打开英雄联盟。

“看到那个注册账号没?”喻繁冷冷道,“别废话,创号。”

新建的号不能马上打匹配,能玩的英雄也不多。王潞安一阵操作,很快就给陈景深弄了个号来。

“这不是章娴静的号吗?”左宽问,“是谁在上?”

“年级第一,我们班的大学霸。”王潞安动动鼠标,“我开了啊。”

左宽一愣,刚想问陈景深这种书呆子怎么也玩网络游戏,就被“噔”的一声打断,他们进入了游戏界面。

陈景深第一次玩,在王潞安的指导下拿了个奶妈辅助。

“学霸,看到地图上的三条路没?你去最下面那条路,”王潞安说,“这把喻繁玩ad,你跟着他走就行,他ad很强的。”

喻繁本来想把他赶去别的路,余光瞥见陈景深认真看技能的模样,又闭了嘴。

算了,就当带了个碍眼的挂件,反正他玩下路的时候经常一打二。

五分钟后。

喻繁看着补兵数量比他还多的辅助,忍无可忍:“你一个辅助动我的兵干什么?”

陈景深:“你的兵?”

“下路的小兵都是ad的。”

“知道了。”陈景深转身回草丛,“给你吧。”

“……”

你再用这种施舍的语气试试?

打团,喻繁残血在逃命,余光看到陈景深的奶妈满血朝他走来。

喻繁当即回头准备大干一场。

然后被人摁在草里轮死。

喻繁看着已经离他半个图远的奶妈:“这边在打团,你去上路逛街?”

陈景深反问:“你打不过吗?”

“……”

打到晚饭时间,喻繁看着自己一页的红色战绩,陷入了沉默。

“休息会儿,我不行了。”王潞安放下鼠标,“我去买点吃的,喻繁,你要吃什么?学霸呢?”

喻繁输饱了,木着脸:“不吃。”

陈景深:“不用,谢谢。”

王潞安起身去前台买吃的。喻繁关掉游戏,重新放大直播间页面,发现刚才他看的蓝毛主播已经提前下播了,平台自动给他转到了另一个英雄联盟热门直播间。

是个女主播,之前是其他moba游戏的职业女选手,退役后在直播平台播英雄联盟赚大钱,因为技术好、性格有趣,再加上漂亮的脸蛋和性感的身材,吸引了众多粉丝。

喻繁输累了,没心情再动,干脆放大屏幕,后靠到沙发上,专心地看女主播的操作。

旁边视线灼灼。

喻繁被盯得受不了,撇过头皱眉:“怎么,我脸上有网课?”

陈景深视线在女主播的视频窗口一扫而过:“你平时都看这些?”

“不然呢,看胡庞?”

陈景深沉默两秒:“你喜欢兔耳朵?”

喻繁:“?”

“还是,”陈景深想了一下措辞,“保姆裙子?”

“……”

喻繁这才注意到女主播身上的打扮。

他想说傻逼这叫女仆装,话到嘴边顿了下,改成:“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喜欢她是个女的?”

说完,他故意抬了抬手指,当着陈景深的面给女主播点了个关注。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会儿他的屏幕,撇过头去,重新看回自己的电脑。

喻繁瞟过去,见陈景深又点开了胡庞的网课,不过嘴角往下绷着,看着不太开心,脸臭得像胡庞欠了他八百万。

摆脸给谁看?

正在看的喻繁收回目光,舔了舔唇,拿起手边那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扭过头想说句什么,刚一张嘴——

“我不渴。”陈景深忽然说。

“……”谁特么关心你渴不渴?

喻繁回过头,继续看女主播去了。

看女主播怎么了?

又不犯法。

王潞安手肘撑在柜台,抻着脑袋指挥:“哥,多给我蘸点番茄酱啊。”

“成。”前台熟练地往热狗上涂酱料,“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啊?”

王潞安扬了扬下巴:“我还俩兄弟呢。”

虽然那两人都说不吃,王潞安还是决定多买几份回去,万一他们待会儿饿了呢?

王潞安摇头啧啧,心说我这么好的兄弟打着灯笼都难找。

前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中间那个是你朋友啊?他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走错店了呢。”

“嘿,你别说,刚看见他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王潞安等得有点闲,目光四处乱飘,飘到了前台电脑旁边的监视器上。

一楼大门站着个矮胖的身影,背对着监视器。王潞安盯着那人头顶看了一会儿,笑着随口说:“我草,你看这人秃的。”

前台看了一眼:“看起来有点眼熟。”

监视器里,那人抬手摸了一把空荡荡的脑袋。

王潞安有样学样,也摸了一把自己的秀发:“我看着也眼熟,哈哈……”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让南城七中所有学生都感到恐惧的面庞。

王潞安笑容僵在脸上:“我,草。”

王潞安手里抓着四根热狗往回跑。

他回去时,喻繁正好从位置上站起来,可能因为下午的连跪,他脸色很臭。

“喻繁!我草!喻繁!”王潞安大喊,“胖虎!胖虎!胖虎!!!”

喻繁准备去厕所冷静会儿,闻声还以为王潞安在说陈景深重新打开的网课。

他拧眉:“看就看了,喊什么?”

“不是!不是!”王潞安说,“胖虎来抓人了!就他妈在楼下!正准备冲楼呢!!”

“?”

这时,一个音乐铃声猝不及防响起,这一片大部分男生全都倏地抬起头来!

是老师来了的信号!

王潞安:“赶紧走……”

他话还没说完,喻繁已经飞快地转过身去,抓住了正在看网课的人的衣领。

“讲师本人来了,还特么看?”喻繁说,“书包拿上!”

两秒后,楼道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怒吼——“南城七中的!都不准跑!!!”

陈景深从地上拎起书包,还没来得及背上,手腕倏地被人抓住。

男生手心冰凉,带着劲拉他。

“磨蹭什么?”喻繁说,“跑!”

陈景深从来没有在大街上被人追着跑过。

夜市已经亮起灯,烧烤小吃开门摆摊,白雾热腾腾升起,刺激着路人们的味蕾,十几个男生在街上东逃西窜,场面滑稽。

喻繁跑得很快,身边掠起的风把他的头发撇到耳后,露出那张干净好看的脸。

陈景深收起视线,单手攥着书包肩带,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在这条窄小的街道横冲直撞。

王潞安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位好同学从人群垫底跑到了人群最前,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妈的?

他妈的!

喻繁不是和他一块上课睡觉,手牵手逃体育课的不良少年吗?

陈景深不是柔弱无力,气短体虚的呆子学霸吗??

他们凭什么跑这么快?!

王潞安实在跑不动了,他停下来不断喘气,手里还跟傻逼似的捏着几串热狗,捏得手指都发白了。

我就是你俩的舔狗。王潞安悲伤地想。

胡庞从身后追了上来。

王潞安靠在墙边,看着跑了这么长的路还精力十足的矮胖身影,忽然觉得这世界只有他自己是废物。

他已经做好了被胡庞抓走的准备,谁料对方脚步未停,直接从他面前跑了过去——

“停下!前面的停下!喻繁!别以为我没看出来是你!你现在停下我们还能谈,否则周一看我怎么处分你!喻繁——”

王潞安:“……”

陈景深不知道自己被牵着跑了多久。

周边已经从小吃街变成了林立高楼,行人多是刚结束加班的疲惫上班族。

怕停在路上被发现,他们跑进了一间24h便利店。

喻繁花时间平息了下呼吸,才想起回头看一眼。

在他扭过头的前一秒,陈景深弯下腰,开始不断地喘气。

喻繁看着他不自然的肩膀起伏,皱起眉:“……你哮喘?”

“没,有点累。”陈景深看了眼便利店窗边的座位,轻喘着问,“能休息一会么?”

喻繁去柜台买了两瓶水,其中一瓶放到了陈景深面前。

陈景深呼吸还是有些重,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像还没缓过劲。

这是有多虚。

喻繁伸手帮他把瓶盖拧开:“喝。”

“谢谢。”陈景深接过。

他仰头喝水,男生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

手机蓦地震起来,喻繁拿起手机一看,是王潞安的电话。

“怎么样?跑到美国没?”王潞安问。

“临门拐弯了,破地方,不去。”喻繁喝了口水,“你没被抓吧?”

“没,原来你还记得我啊。”王潞安说,“我看你刚才跑这么快,也不回头看我一眼,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别阴阳怪气。”

“不是我说,你刚才跑得也太特么快了,”王潞安莫名道,“我看你以前出来上网,也没那么怕被胖虎抓啊。”

他是不怕。

这不是有个三好学生在?

“是你太……”喻繁声音戛然而止。

“太什么?”王潞安问。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王潞安愣了下:“你说话啊。”

“该不会被胖虎抓了吧?喂?喻繁?说话——”

“没什么。”

喻繁敷衍的应了一句,有点不自然。

就在刚刚卡顿的那几秒,他空着的左手忽然被人抓住,拉了过去。

前两分钟还喘得像头牛的人此刻已经恢复如常,正垂眼盯着他的手指。

喻繁顺着陈景深的眸光往下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刮了道口子。划得有些长,血从指侧流过,像戴了暗红色的戒指。

他一路跑过来竟然也没觉得疼。

“你刚刚说太什么?”王潞安还在电话里说,“你有本事把话说完。”

喻繁往回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陈景深捏着他的手指,沉默地打量他的伤口。

陈景深指腹温热,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喻繁忽地觉得被他盯着的那块皮肤有点痒。

他刚想让对方松手,陈景深突然动了。

陈景深一手抓着他,另只手伸进书包里,在底层翻了一会儿。

然后翻出了一个创可贴。

陈景深手大,指节轻易地把他的手拢在里面。喻繁怔怔地看着他撕开创可贴,覆在伤口上,推开贴紧。

确认贴好之后,陈景深松开他,把创可贴的包装捏成一团,起身朝门口的垃圾桶走去。

喻繁手垂在半空,刚被指腹抵着的地方蓦地一轻,有些发凉。

手机里,王潞安还在絮叨:“那你现在在哪呢,我过去找你吧,热狗没吃上,我肚子还是有点饿。陈景深还在你旁边吗,哎你怎么不说话——”

陈景深转回身的前一瞬,喻繁飞快把手抽回来,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陈景深扭头又去柜台买了点什么,回来时,搁在桌上的书包嗡嗡振了起来。

喻繁扬了下眉,没想到陈景深这样的学生也会把手机带来学校。

陈景深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

喻繁感觉到他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皮,看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接。

喻繁把这归结于好学生刚叛逆完就接到家长电话的心虚。

不过陈景深心虚的反应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

其实胡庞应该没有发现他拽着的人是陈景深,但喻繁还是想吓吓他。

“接吧,大不了挨顿打。”他站起身,语气懒洋洋的,“我走了。”

他转身刚迈出步子,校服外套就被人抓了一下。

喻繁回头,皱眉:“又什么事……”

一个塑料袋递到他面前,是陈景深刚从柜台拎回来的。

“回去吃。”陈景深说。

喻繁下意识接过,闻言刚想说不要,陈景深已经接起电话,撇过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喻繁:“……”

-

喻繁回去时家里没人。

这已经是常态,喻凯明一个月里有半个月跟他那些不靠谱的朋友出门找活干,剩下半月要么在酒吧喝酒,要么在打牌赌球,就算回家也都是在半夜。

如果运气好,他们一月碰不到一次面。

客厅桌子上一片狼藉,桌面、地板摆满了空酒瓶和吃剩的外卖盒,整间屋子飘着刺鼻难闻的味道。

喻繁见怪不怪。随手扯了个垃圾袋,把空瓶全塞进去,出门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车里。

再回来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s:到家了吗】

喻繁盯着头像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陈景深把头像换了。

喻繁动动指头,点开大图看了一眼。

是只成年杜宾犬的照片。狗狗肌肉结实,被毛平滑有光泽,戴着项圈和金属嘴套,牵去隔壁学校嚎两声估计能吓跑不少人。

这么柔弱一人,居然养这种狗?

遛狗的时候不怕被拽着跑?

喻繁点开键盘刚想回复,敲了两个字又停了。

回个家怎么还要打招呼报备,他们很熟么?

喻繁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进了浴室。

他脱掉衣服,习惯性地想去扯手上的创可贴,手刚碰上去又停住了。

陈景深怎么这么娇贵,随身携带创可贴。

好像还是防水的。

片刻,缠着创可贴的手轻轻一勾,热水便从头顶淋了下来。

出来之后,喻繁单手用毛巾搓着头发,另只手撑开塑料袋,漫不经心地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两个三明治和一瓶舒化奶。

他拆开一个三明治咬在嘴里,拿起手机随便划了两下,然后戳开那只狗。

【-:到了,干什么】

【s:冲刺高考第3,4页,物理帮帮忙第13页,背诵《陈情表》及语文练习册27页的古代诗文阅读……】

【-:?】

【s:周末作业。】

“……”

我再回你一句我是傻逼。

-

周一,升完旗回教室,第一节 课本来是物理,但物理老师临时有事,跟下午的自习课调换了。

庄访琴坐在前面监督他们自习,胡庞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们班级门口。

两位老师视线交汇,相互点点头。

胡庞探出身子,在他们班里环视了一圈。

班级每周换一次组,喻繁这次坐到了靠墙的位置。

喻繁半边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跟他对上目光,也朝他点了点头。

“你点什么头?跟你打招呼了?”胡庞说,“给我出来!”

“……”

喻繁戳了戳陈景深:“让开,我要出去。”

陈景深看他一眼,起身让出位置。

喻繁跟他擦肩而过,临走之前低声扔下一句:“一会胖虎要是叫你出去问什么,你一句别认。”

走廊,胡庞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上周五,在学校后门那个黑网吧,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你吧?”

庄访琴不放心地跟了出来,闻言忍不住拧眉瞪了旁边人一眼。

喻繁:“我……”

“你别想狡辩!”胡庞激动道,“其他人我虽然没看清,但我认得出你!你这背影我追过太多次了!别说是现在,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老了,跑不动了,老年痴呆了!你在我面前一晃,我都能一眼认出是你!”

喻繁:“不至于……”

“你觉得跑有用吗?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跑得再快再远,周一也得给我回来上学!我刚才还去跟当时在网吧的几个同学确认过——”

“我不狡辩,是我。”喻繁说,“主任,您喘口气,别气坏了。”

胡庞:“……”

胡庞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再吃一个处分就要留校察看?”

喻繁靠在墙上:“是么。”

“你什么态度!严肃点,站直!”庄访琴喝道。

她说完,扭头朝胡庞道,“主任,这件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我觉得应该还没到要下处分的地步吧?留校察看可是要记入学生档案跟他走一辈子的,我觉得还是得给学生一次改过的机会。”

“我给他的机会还少吗?”胡庞说,“喻繁,你自己说,那晚我是不是给过你机会,让你停下来别跑了?你呢!你差点给我破长跑世界纪录!”

胡庞越说音量越压不住,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教室里,引得班里人都忍不住往外看。

喻繁实话实说:“离太远,没听见。”

“……”

胡庞其实也不是真心想要处分他。

给了一点对方毫不在意的警告之后,胡庞轻咳一声:“这样吧。你把那天晚上拉着的人说出来,再回去写个三千字检讨,这次就算了。”

喻繁:“没拉谁,你看错了。”

“你别装傻,我那晚看得清清楚楚。”胡庞开口就诈,“没记错的话,那是王潞安。”

王潞安:“???”

喻繁皱眉:“说了没有。”

胡庞点头:“行,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你再仔细想想。要是真的想留校观察,你就继续倔着……”

“是我。”身后传来一声。

“我都说了我没看错,”胡庞满意地转身,“王潞安,你也给我出……”

胡庞:“……”

胡庞:“?”

两分钟后,胡庞看着自己身边站着的男生,脑壳比那晚跑完马拉松还疼。

胡庞:“景深,你……是怎么回事啊?”

陈景深看了眼靠在墙上的人。

喻繁撇开眼,没搭理他。

敢情自己刚才的话都特么白说。

胡庞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交流:“是不是有人威胁你,让你出来顶锅?”

“不是。”陈景深说,“主任,那晚跟他牵手的是我。”

喻繁头转回来:“谁他妈跟你牵手了?”

陈景深改口:“你牵着我。”

“抓,”喻繁磨牙,“那叫抓。”

胡庞:“……”

庄访琴:“?”

“行了,”胡庞表情复杂地打断他们,“景深,你去黑网吧干什么?”

陈景深说:“看网课。”

“……”

胡庞还没回过神,陈景深又道:“其实喻同学也是去看网课的。”

胡庞:“……”

喻繁:“?”

喻繁扭头看向陈景深,对方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一点破绽都没有。

撒谎是你们面瘫脸的优势对吗?

胡庞不相信:“喻繁,你又看的什么网课?”

“正弦定理的概念与余弦定理的概念。”喻繁木着脸说,“主讲师是穿着一身帅气西装的您。”

胡庞走了。

走之前,他骄傲又羞涩地揉了一下自己的小塌鼻:“很多年前录的课了,没想到还有人在看,这基础课是挺适合你的……利用课外时间弥补自己学习上的不足是好的,但也要选对方式。以后如果还想看网课,就来借用我办公室的电脑,不准再去黑网吧了,下不为例,知道吗?”

喻繁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一种骗小孩的负罪感。

他扭头刚准备回教室,又被庄访琴叫住了。

“慢着,”庄访琴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道,“今天下午放学之后,你俩在操场等我。”

陈景深停下脚步,喻繁一顿:“为什么?”

“练习,这个月底学校运动会,4x400米接力差两个人,”庄访琴说,“你俩不是能跑么?给我补上。”

“……”

-

“你俩被抓就跑4x400,我他妈没被抓要跑他妈三千米,这他妈的天理何在!”

操场上,王潞安对着天空一通发泄完,才想起旁边多了个人,“……学霸,我说脏话没吓到你吧?”

陈景深说:“没有。”

“访琴来了,”喻繁淡淡道,“你声音再大点,争取让她听见。”

“算了算了。”

班里一半以上的人都要参加运动会,大家松松散散的聚在一起,其他班的学生也在旁边集合,场面非常壮观。

他们班去年的运动会是年级倒数第一,庄访琴丢尽了脸,这次下定决心要重振旗鼓,绝不垫底。

所以她第一个措施,就是把上次逃了运动会的那几个男生全抓回来,并分配了项目。

庄访琴挑了一个接力起点,叫了接力的同学过来练习接棒。

喻繁余光扫了眼旁边的人。

陈景深正半跪着系鞋带。他脱了外套,校服t恤紧贴在他的后背,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这人跑两步就喘,能跑接力么?

陈景深抬头起身的那一瞬,喻繁飞快撇开目光。

算了,关我屁事,他自找的。

他们班的体育生是全年级最少的,只有一个,男生。

庄访琴把第一棒的重任交给了他,班长第二,陈景深第三,喻繁最后一棒。

陈景深接棒之后,王潞安脑袋跟着他转动:“哎,陈景深速度居然还行,不算慢……不过也是,他那晚都能跟上喻繁的速度。”

刚看完其他男生的大脑门和随风扩大的鼻孔,章娴静感慨:“最主要是,他跑得不丑。”

“喻繁跑起来也不丑啊。”

“嗯,所以你发现没?”章娴静眸子转了转,“我们班周围经过了多少个女生。”

喻繁没吭声。他走到跑道上朝前慢跑,朝身后伸出手。

从陈景深手中接到接力棒,他步子一跃,风似的跑了出去。

“可以啊学霸。”王潞安搭上陈景深的肩,“跑得很快。”

陈景深皱了下眉,没拍开他:“谢谢。”

王潞安:“要水不?”

陈景深看着操场另一侧:“不用。”

王潞安随着学霸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自己好兄弟跑得头发乱飞,露出的脸蛋帅到爆炸。

“王潞安,看到那边那个女生没?站终点旁边的。”章娴静碰了碰王潞安的手臂。

陈景深闻言,下意识跟着瞥了一眼。

王潞安:“看到了。四班的吧,我听说过,挺漂亮的。”

章娴静瞪他:“我漂亮她漂亮?!”

“你你你,”王潞安说,“所以怎么了?”

“看着吧,”章娴静笃定道,“她手上那瓶水一定是给喻繁的。”

喻繁跑到终点停下,果然,那女生捧着水朝他走了过去。

但喻繁没看见,他抬起手背抹了下鼻子,直直朝他们走来。

“我草,喻繁,你是这个。”见他过来,王潞安一愣,竖起大拇指,“不过你等等,你身后——”

喻繁皱眉:“你不能跑就别跑了。”

王潞安:“?”

“说实话,3000米是有点难度,但没办法,访琴说我如果不跑,就得负责给运动员端茶倒水——你去哪?”王潞安愣愣地看着喻繁从自己身边走过,往他身后去。

王潞安回头一看,呆住了。

刚才跑完呼吸都没重一下的人,此刻坐在草地上,累得跟刚打倒十头牛似的。

“能跑,只是腿软。”陈景深说,“能扶一下么?”

王潞安:“……”

啊?

你这身体的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喻繁一脸嫌弃地去拉他。

不知是不是体虚的缘故,明明刚跑完四百米,陈景深的手却是凉的。

庄访琴远远看到这一幕,有些意外。

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还算满意,然后她更气了。

“上次你们但凡自觉一点,乖乖参加运动会,我们班会沦落到最后一名?”庄访琴说,“尤其是你!喻繁!”

喻繁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立刻松开手:“你就不能让班里其他人多努努力?”

“你就不能有一点班级荣誉感?”庄访琴用教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头看到正在轻喘的男生,态度一下软化了许多,“陈景深,没事吧?能跑吗?”

陈景深点头,垂着眼帘,像是还没缓过来:“可以。”

“嗯,实在不行就多练练,平时不要只顾着学习,身体素质也要跟上。”

“好。”

庄访琴颔首,然后问身边的人:“王潞安,你要不趁现在练一下三千米?”

“琴,不是我骗你。”王潞安认真道,“三千米这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生一次,今天跑了,运动会那天我都得坐着轮椅来。”

“……”

离他们几步远的女生双手捏着矿泉水,看到庄访琴站在那,她犹豫了一会儿,遗憾地转身走了。

陈景深眸光扫过去一眼,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开始平稳呼吸。

庄访琴把学生聚集在一起,又瞎说了一通跑步的技巧,让他们有事没事自己多练练,然后才宣布解散。

王潞安从地上起来:“终于能走了,累死了。”

章娴静白他一眼:“你坐地上动了一下吗?你累个屁。”

“我替我兄弟累,”王潞安说,“喻繁,走,去奶茶店坐会儿?”

喻繁从他手里接过外套:“嗯。”

王潞安拍了拍屁股沾上的草,余光瞥见身边的人,脱口问,“学霸,一起去吗?”

之前的网吧逃命情谊,加上刚才瞎聊的那两句,自来熟的王潞安自认为与学霸混好了关系。

不过他这也就是顺嘴一问。

想也知道陈景深不可能和他们这种学生一起去其他人心目中的混混聚集地——

“好。”陈景深说。

王潞安:“?”

喻繁皱了下眉,刚要说别跟着,回头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又闭嘴了。

算了,腿长别人身上,去哪都跟他没关系。

奶茶店里面放了几张给客人用的桌子,此刻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他们开了桌牌,其他人围着在看。

听见动静,左宽咬着烟含糊问:“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天了。”

这时候的奶茶店没什么生意,他们坐得又深,几个男生毫无顾忌地抽烟打牌,店内烟雾缭绕。

王潞安说:“那不是被访琴抓去跑圈了么。”

“你们不会要参加运动会吧?”有人问。

“是啊,积极响应访琴号召。”王潞安对料理台的人道,“老板娘,老规矩,两瓶香芋奶茶,其中一杯死命给我加珍珠——学霸你喝什么?我请你。”

“学霸?叫谁呢?”左宽纳闷地扭过头来,“我草。”

虽然他在前两天刚跟这位学霸一起开过黑,但本人跟着喻繁他们一块出现,场面还是很魔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升旗典礼上听陈景深演讲听多了,左宽一看见他就想拧灭烟。

“不用,我自己付。”陈景深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跟他们一样,谢谢。”

王潞安开玩笑道:“学霸,今天有微信了?”

“嗯。”陈景深认真回答,“建了一个。”

“……”

喻繁把衣服扔到沙发上,懒懒地坐下去。

是个双人沙发,但他们都习惯留给喻繁一个人坐。

点好奶茶,王潞安拉了张椅子过来:“学霸,来,你坐——”

喻繁手边一轻。

陈景深把书包放到了旁边,再拎起喻繁的校服外套,随手整理了两下,搭在了书包上。

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喻繁身边。

喻繁:“?”

周围的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俩。

直到有人被烟烫了手,惊呼:“哎我草……”

喻繁回神,用膝盖顶了顶旁边的人:“滚旁边去坐。”

“没关系,”陈景深说,“我坐这就行。”

“?”

喻繁眉心拧起来,左宽知道这是他发火前的信号,呼出嘴里的烟想看热闹。

只听见喻繁“啧”了一声,然后扭头看他:“你再往我这吐一口烟试试?”

左宽:“?”

“不是故意的,”左宽心想你他妈平时闻得还少么,手上麻利地给他递了支烟,“来根?”

“不抽。”喻繁说,“头转回去。”

“……”

王潞安把奶茶拎了过来。喻繁拿出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拿出手机无所事事地开始他的贪吃蛇事业。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左右挪动的手指:“你不打牌?”

“不。”

左宽他们玩的是炸金花,赌钱的。喻繁平时只有斗地主画王八的时候才玩两把,其余一概不碰,其他人知道他这一点,所以也不会开口邀请他。

陈景深:“那做会作业。”

喻繁:“……”

其他人:“??”

喻繁捏紧手机,刚想让他抱着书包滚,店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要杯蜂蜜柠檬——不用了……”看清店里坐着的人,那人扭头就走。

“哟,这不是丁霄吗?”看清来人,左宽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把他叫住,“站着,怕什么啊?买完再走。”

听见名字,王潞安转头看向门口,原本笑眯眯的人瞬间没了表情。

只有喻繁,仍低着头在带着小蛇冲锋。

陈景深朝店门那看了一眼。

是个个子高,有点胖的男生。听见左宽的声音,他脸色瞬间惨白。

几秒后,他收回脚步,抓着书包强撑着说:“要杯蜂蜜柠檬水。”

“过来坐着等啊。”左宽嗤笑。

“算了吧,”王潞安说,“看了他喝不下,待会儿白瞎我一杯香芋奶茶。”

叫丁霄的男生脸红一阵白一阵,看起来非常煎熬。

直到他余光瞥见了自己家长的车。

他瞬间就像有了底气,柠檬水刚做好,他就一把抓了过去,然后咬牙一字一句说:“一群败类。”

王潞安当即就站起来了,开口骂了一句脏话:“你说谁?过来我这再说一遍?”

左宽也扔了牌要起身。

但这一切都没喻繁抬起眼皮吓人,对上喻繁的视线,丁霄心里一跳,立刻转头走了,还边走边叫:“妈!妈!”

真傻比。

喻繁低下头继续。

“弱智啊你!碰都没碰到你就叫妈,妈宝男吧你是!”

王潞安对着门口喊完,然后一回头就对上了陈景深的眼神。

王潞安这才想起他们之中有个好学生。

他拉过椅子坐下,脸上笑容飞快地又回来了:“靠,学霸,你别怕啊,我们平时不这样。”

左宽循声看了一眼,心说你哪里看出他怕了?这不还是一张面瘫脸吗?

陈景深问:“他是谁?”

“丁霄啊,2班——就你以前隔壁班的,你不认识?”王潞安问。

“没印象。”

“那喻繁高一的时候在食堂用饭盘砸过人,这事你听过没?”王潞安说,“砸的就是他。”

王潞安到现在还记得那场景。

那天,他睡了一早上,中午醒来时饿得不行,非拽着喻繁陪他去食堂吃饭。他还打到了最爱的糖醋排骨。

学校食堂的桌椅挨得很近,有人经过还要两侧的人让一让。

所以身后的人说的什么,他们全都能听见。

——“我前桌那女的,跟7班那个喻繁告白被拒绝了,回来哭了一节课,烦死了。”

——“我最看不惯这种女生,学习成绩差,还天天穿红色内衣,校服透得要死,也不知道穿给谁看,哦……估计穿给喻繁看的,可惜她不够大,喻繁看不上,哈哈。”

——“她每次找我问问题,衣领还拉得特别低,肯定也喜欢我,但我是谁?她连喻繁都追不到,难道还想着追我啊。”

——“哎,我这有张照片,她系鞋带的时候拍的,你要看吗?她衣领敞开的,能看得很清楚——”

喻繁就是这个时候把饭盘扣在他头上的。

王潞安当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饭菜就已经顺着丁霄的头发往下滑,洒了一地。

那是喻繁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吃到的处分。

“我草,你不知道喻繁当时多吊。那动作,那眼神,凶得一批,当时在食堂的其他人被吓得全都不敢动。”王潞安想了想,“就是可惜那份糖醋排骨,他还没吃两块呢,全送给丁霄了。”

王潞安故事讲得津津有味。

中途喻繁原本想打断他,想了想又忍住了。

“我要早知道你能惦记到现在,”喻繁滑动贪吃蛇,“我一定把那几块东西从他头发上摘下来给你。”

王潞安:“没必要。”

左宽重新点了支烟:“喻繁,你到底怎么忍这个逼的,我要是你,我早就——”

喻繁:“拖进厕所关门,带上棍子带上刀,给他牙打掉一半,再把他头发剃了,手指割了……这些我不知道?轮得到你教我?”

左宽:“?”

王潞安:“??”

逼装过头了吧兄弟,咱们不从来都是赤诚相待,以拳会友么?什么时候还动上刀子了?

“我是懒得管他,而且——”喻繁冷冷道,“比起他,我更想揍那些喜欢缠人的。”

陈景深抓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喻繁:“还有那些张口闭口就是学习作业的。”

陈景深打开书包。

喻繁:“这种人我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陈景深拿出了作业。

喻繁:“。”

喻繁忍着揍人的冲动,捏着手机又躺回去了。

其他人见陈景深这阵仗也怔了怔。

王潞安凑上来:“学霸,你要在这做作业?”

“随便看看。”

“牛逼,学霸就是学霸。”王潞安谄媚地笑,“那什么……学霸,你写完了……能不能给我发一份?”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可以。”

“你真是个大好人!”王潞安立刻掏出手机,“那学霸,我们先加个微信?”

加上微信,王潞安乐滋滋地给陈景深填备注,顺势扫了一眼他的头像。

“我草,学霸,”他愣道,“你这头像真特么帅。是你家养的狗?”

陈景深嗯了一声。

王潞安:“这也太酷了吧!平时溜得动吗,他不会拽着你跑了啊?”

陈景深说:“不会。”

“啧啧。”王潞安欣赏了下大图,“你怎么会想到养这种狗,不觉得太凶了么?”

“不会。”陈景深眼尾轻轻一扫,“我喜欢凶的。”

喻繁:“……”

南城春季回温快,各所学校的春季运动会举办时间也比其他地方要早。

运动会持续两天,这两天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待在教室里自习,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就相当于两天在校假期。胆子大一点的学生甚至连逃两天学。

运动会开幕式这天阳光正好。

进场要求班级统一着装,一眼望过去,每个班级几乎都是校服t恤和长裤。

庄访琴今天难得穿了件颜色鲜艳的裙子。她站在班级队列旁,等待进场。

“怎么回事,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庄访琴扫了一眼队伍,“把你们的校服都扎进腰里去。”

“可是那很丑诶。”章娴静忧虑地说。

“这是开幕式,不是文艺表演,不需要你们有多好看,看起来有精神就行。”庄访琴说完,眯起眼凑近她,“章娴静,你化妆了?”

章娴静往后一缩:“没有,我这是天生丽质——”

“一会走到领导面前,把你嘴唇抿起来,别让发现了,”庄访琴说,“嘴巴画得跟花儿似的。”

章娴静立刻给她比了个心:“知道啦!”

庄访琴回头,看到倒数第二排的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喻繁,”她道,“我说的你都听见没?”

喻繁困得厉害,没力气唱反调,也不在意这些。

他撑起眼皮,磨蹭地动动手,把衣摆塞进了裤腰。

因为马上要入场,队伍是竖着排的。

陈景深站在队伍最末,随着他动作垂了一下眼。

喻繁塞得非常潦草,衣摆皱巴巴地挤在一团,勒出男生的腰线。

陈景深看了一眼旁边其他的人,很快又敛回视线。

他的腰怎么比别人细这么多。

学校规定两个班并排入场,他们隔壁就是8班。

左宽本来挺没精神的,扭头看到王潞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草,王潞安,你屁股真大,看起来好傻逼。”

两个班的学生都笑出了声。

“尼玛的,凭什么你们班不扎腰?!”王潞安涨红着脸,“你说个屁,谁扎腰不傻逼?你看其他班,大家一样丑!”

左宽说:“你回头看看。”

王潞安扭过头去。

喻繁懒洋洋地站着,困得脑袋都在往下垂,两手抄兜,宽大的校服到了腰那蓦地收紧,愣是扎出了一种凌乱的帅。

陈景深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有点体虚,但形象是完全没问题的,肩膀宽阔,长手长脚,但凡脸上能有点表情,都能直接去拍学生宣传手册。

王潞安:“……”

什么意思?全校唯二扎腰帅的男的全聚我身后是吧?

开幕式举办了一个小时才解散,他们班分到了主席台旁边的看台,位置极佳,转头就能跟校领导亲密对视。

庄访琴今天心情很好。

对她而言,运动会拿了第几名其实并不重要,只要班里人都来齐了,哪怕是最后一名她也无所谓。

她把昨晚去超市采购的零食拿出来给学生们分着吃,然后召集班里的参赛选手,一一跟他们强调了一遍检录位置和比赛时间。

喻繁被迫参加了两项,一项接力,另一项跳远,都在今天。

马上就要到跳远的检录时间,喻繁揉揉眼睛,打算偷偷找个地方抽支烟提神。

“喻同学……”

喻繁回头,是班里几个女生,平时没说过几句话。

一个袋子朝他打开,袋子太沉,她们得两个人一块拎着。

“我们用班费买了一点吃的和喝的,”女生说,“这里面有红牛,看你好像很困……要不要喝一瓶?”

喻繁耷着眼皮往袋子里扫了一眼。

虽然他平时没欺负过班里哪个同学,但大家其实还是都有些怵他。

见状,她们忙说:“你不想喝的话就算了……”

男生的手伸进袋子里。

喻繁拿出一瓶红牛,说:“谢了。”

喻繁拎着红牛往嘴里灌,那姿势,庄访琴回头的时候还以为他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饮酒。

其他班的学生坐得零零散散,大半都去检录或者给班里人加油去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喝彩。只有7班座位几乎坐满,每个人都低头在做自己的事情。

去年他们班是年级倒数第一,早把班里的斗志磨平了。

这次每个人都兴致缺缺,觉得重在参与。

喻繁拿了章娴静的伞撑开立在旁边,挡住主席台领导的视线,靠在墙上划手机。

王潞安坐在看台上,手里捧着薯片,从坐下那一刻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他看着旁边的人:“哎不是,你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了?”

左宽的班级就挨在他们旁边坐,左宽跟王潞安靠在一起,像7班的人似的:“你们都来了,我自己逃有什么意思?你们都报了什么项目啊?”

“喻繁报了跳远和接力,”王潞安说,“我跑三千米。”

左宽:“你没疯吧?”

“我没疯,访琴疯了。”王潞安说,“算了,我就随便跑跑,反正也不冲名次,跑完就是胜利。”

“知道自己要跑三千米还吃这么多?”章娴静坐在女生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回头说,“又是薯片又是冰淇淋的,待会不吐死你。”

“不可能,我没跟你说过吗?我铁胃。”王潞安把薯片递给身边的人,“吃吗,喻繁。”

喻繁打了个呵欠:“不吃。”

他在微信小程序里找了个游戏打发时间,玩了一会又觉得没贪吃蛇有意思。刚退出来,就发现好友圈那边跳出了1条动态提示。

点进去一看。

陈景深给他两年前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

他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前面的人垂着头在玩手机,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

喻繁朋友圈其实没什么内容,都是瞎发的,既然都发出来了,他也无所谓别人看不看。

但不知怎么的,知道陈景深坐在他前面,还在一条一条的翻他的以前发的东西。

就,很他妈,别扭。

喻繁臭着脸坐起身,刚想让陈景深别乱看,一个男生先他一步跟陈景深搭了话。

男生叫高石,是他们班长。也是挣扎了很久才走上前来。

高石犹豫地问:“陈同学,你有时间吗?”

陈景深抬了抬眼皮:“嗯?”

“就是,你有空写一下广播稿吗?50到100字,随便夸几句就行。”高石说,“学校要求每个班每个项目都要写一个广播稿,现在我们还缺两个项目的稿子。”

庄访琴刚才交代他,趁这种集体活动,试着让新转来的同学融入进班集体里。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办法。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没说话。

高石:“你要不想写也……”

“缺什么项目?”陈景深问。

“铅球和跳远!”高石想了想,道,“不过跳远马上开始了,怕是来不及,要不这项目我随便改一张稿子先交上去,你写铅——”

“给我张纸,”陈景深说,“我写跳远。”

高石连忙递上纸笔,刚想说这玩意可以上网抄,就见学霸接过就干,下笔如有神。

对吼,年级第一的大佬才不屑抄网上的模板呢!

高石好奇地探头去看——

‘致高二7班跳远运动员喻繁。’

啊?不用写具体名字的吧?

高石本来想提醒一下,见陈景深垂头写得认真,又咽了回去,继续看——

‘你,就像是操场里的一把剑,一把阳光帅气的剑。’

高石:“?”

啊?还能这么形容?

‘你站在人群之中,是校园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

高石:“??”

‘哨声响起,你离弦箭似的助跑,蛤蟆似的起跳,飞跃的弧线犹如一道彩虹,在我眼中闪闪发亮。’

高石:“???”

‘你拼搏的精神令我敬佩,努力的汗水让我沉醉,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最鲜艳的玫瑰。’

高石:“……?”

高石瞪大眼睛反复抬头低头,不敢相信这玩意是面无表情的陈景深写出来的。

‘——高二7班陈景……’

高石猛地回神,刚想说学霸这倒也不必落款——

“嗖”地一声,陈景深手里一空,纸被人一把抽走。

他一抬头,对上一张涨红的脸。

有病吧这人?

红牛功效太好,喻繁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地热。

那张草稿纸在他手中被攥成团,他对高石说:“他语文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你找他写?”

高石:“1、110分的水平啊。”

虽然对比陈景深其他科目不算好,但单拎出来看,还是中上水平。

喻繁没再理他,低头瞪人。

陈景深坐得比他低,此刻正仰起下巴看他,表情云淡风轻,看起来非常欠揍。

喻繁正考虑这张纸是撕碎了塞他嘴里,还是让他干咽,前面就传来庄访琴的声音——

“喻繁,你怎么还在这?!”庄访琴看了一眼表,“赶紧下来去检录!跳远马上开始了!”

喻繁喉间一哽:“知道了。”

“知道还站着?下来啊。”庄访琴原地抓壮丁,“高石,你跟他一块去检录,免得他半途跑了。”

“……”

高石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他见喻繁一动不动站着,正犹豫怎么开口催,对方就抬腿下来了。

经过陈景深身边时,喻繁用脚尖踹了踹陈景深的书包,冷声警告:“不准再写那些破烂广播稿。”

陈景深不动声色地捻了一下笔,刚要说什么,对方已经匆匆走下台阶,只留下一句又快又小声的:“……也特么不准翻我朋友圈。”

-

喻繁正排队检录,旁边的高石突然朝他靠了靠。

“喻繁,我们这组分得有点倒霉,全是长腿高个子,还有一个体育生,估计出不了线,”高石拍拍他的肩,“不过没关系,重在参与,你不要压力太大,尽力就好。”

队伍里长得最高腿也最长的喻繁:“。”

他抻了一下身子:“你怎么还不走?”

“哦,不急,我给你加完油再走。”高石笑了一下,“而且你以前都没参加过运动会,我怕你跳完忘了去登记。”

还要去登记?

喻繁说:“随你。”

广播里响起男子三千米的广播稿,高石看了一眼三千米起跑线那一头,想着盯完喻繁跳远,就去给跑三千米的同学送水。

他的衣服猝不及防被人抓住。

“等等,”喻繁皱起眉,“我去年没参加运动会。”

高石吓了一跳:“啊?是,是啊。”

喻繁盯着他回忆了两秒:“我连操场都没来。”

完了,喻繁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怪他之前没来参加运动会吧?

高石:“是,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

他心刚提起来,就觉得衣服一松,喻繁把他放开了,沉默地转过了身。

高石缓下一口气,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直到喻繁签名检录的时候,高石才敢偷偷看他一眼。

喻繁脸色很沉,非常沉,眼皮用力地绷着,冷得有些吓人。

陈景深之前怎么说来着?

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他。

运动会的时候,还看过他的项目。

高一运动会他翻墙出去上网了,陈景深看的他什么项目?电子竞技项目?

妈的,陈景深耍他。

高石站在边上等着,其他班的运动员跳之前都有人加油助威,他们班的人也不能没有牌面。

轮到喻繁,高石刚准备张口,男生就已经飞快地助跑起步,高高一跃,高挑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高石忽然觉得,陈景深刚才写的演讲稿,其实也不是不能用。

登记完成绩,高石还是觉得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嘴巴张了半天,呆滞地问:“喻繁,你,你跳了第二?就差那个体育生一点点?”

“太厉害了,你是之前练过吗?我还以为你是……”

“老师几点比赛?”喻繁打断他。

他们学校的运动会也有老师项目,不过不多,也不计入班级分数。

高石:“十一点好像有场接力,怎么啦?”

没怎么。

挑时间打人。

回去的路上,喻繁一直在想该往陈景深哪里揍。

脸吧,脸最欠揍。

陈景深会说什么求饶的话。

想不到。

陈景深会哭么?

哭,哭得鼻涕横流最好。然后他就拍下来,照片连着那封情书,一起贴到学校公告栏上——

喻繁面无表情地走在跑道外,心里已经把陈景深揍了十回。经过某个裁判点时,他忽然被人抓住手臂,并往旁边的围观人群里拽。

他扭头,对上章娴静的眼睛。

章娴静一愣:“嘶——你表情怎么这么凶啊?没跳好?”

“可能么?”喻繁说,“松手。”

章娴静没松开:“你去哪?”

“回去。”

“别啊,来一起给同学加油。”

喻繁脚步一顿,半晌才想起来现在是男子三千米项目。

“第几圈了?”他站定,问。

章娴静说:“快的已经第7圈了,马上跑完了。”

喻繁嗯一声,视线在后面那几个跑得半死不活的身影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王潞安呢?”

“他啊,”章娴静讥讽一笑,“教学楼里蹲着呢。”

“?”

“那傻逼吃了太多东西,临到检录了喊肚子疼,跑厕所去了……这不,学霸帮他顶上了。”

喻繁怔了好几秒,才嘣出一句:“你说谁?”

“学霸啊,陈景深。”章娴静扬扬下巴,“喏,那呢。”

喻繁顺着望去。

陈景深身形高瘦,他一身校服,突兀地挤在一群穿运动服的人身边。

跑四百米都喘生喘死的人居然来参加三千米项目??

喻繁:“他这是落后了一圈?”

“怎么可能?”章娴静瞪他一眼,“学霸真人不露相,跟三个体育生在争前三呢。”

“??”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章娴静就对旁边几个班里的同学喊道:“来了来了!马上冲刺了!快!喊起来!”

“学霸加油!!”

“冲刺了学霸!冲刺了!!”

“学霸冲啊啊啊!超过前面那个小眼睛!!!”章娴静大喊。

喻繁在他们的喧闹声中,怔怔地看着陈景深发力,加速,然后第二个冲破三千米的终点线。

最后关头加速得有点狠,陈景深又慢跑了几步才停下来。

他站得很稳,停下之后微微躬腰,偏着脸,像是在等身边的裁判报成绩。

陈景深有些发汗,身上的校服在跑步过程中饱受摧残,头发也有些飘,全身上下都是乱的,和他平时正儿八经的模样截然相反。

但他表情依旧镇定,那张帅脸绷着,把旁边几个累成狗的男生衬得很狼狈。

裁判朝他说了个数字,陈景深点点头,然后跟所有男生一样,抓起衣摆抹了一下自己下巴的汗。

紧绷的腰腹一晃而过。

——“啊啊啊啊!第二!怎么样?成绩登记完了吗?我是不是能去送水了?”

章娴静的尖叫声把喻繁叫回神。

陈景深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头朝他这看了一眼。

喻繁心里一跳,飞快撇开视线:“我回去了。”

跟刚跑完三千米的人打架,赢也胜之不武。

等着,明天再揍你。

不过这人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甚至在这么多体育生里能拿第二。

难道他长跑比短跑厉害?

撑着不倒也是为了装逼?算了吧,就他那体格,没准过两分钟就躺地上了——

手臂被人从身后抓住,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制转了个身。

对上陈景深黑沉沉的眼睛,喻繁微怔:“你特么——”

陈景深身子晃了一下,直直朝他靠了过来。

喻繁一愣,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

个子比他高的人倒在他身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他甚至能感觉到陈景深滚烫的体温。

“对不起。”身上的人气息温沉,用仿佛即将休克的虚弱嗓音在他耳边说,“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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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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