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船队回来了
第534章 船队回来了
果然,如那王司吏所言。
清吏房的人请了胡穆前去谈话。
谈话的内容,虽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对方出言很是谨慎,只是核实了一下胡穆的情况。
不过胡穆却心知肚明,自己即将要高升了。
说也奇怪,虽是区区一个司吏,其实对于胡穆而言,并不算什么。
或者说,胡家的人,历来打交道的,都非是寻常之辈。
更别提只是一个连正式的官衔都没有的吏罢了。
可胡穆却有一种激动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脚下,跨越过去了一道门槛。他终于能理解到,无论是王司吏这样志向远大,亦或者甚至某些并没有太大志愿的人,却依旧愿意在这铁路线上奔波了。
这可能不值一提的东西,却对于这铁路线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人生之中难得能抓住的一次际遇。曾经一无所有之人,这样的境遇,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鲤鱼化龙。
几日之后,任命下达,不只如此,因为饶州站街道这边人手的问题,在饶州站站长的极力请求之下,一批新的文吏和武吏也抽调了来。
职责开始进行了新的划分,作为饶州站的八大司吏之一,胡穆现在所负责的,乃是民政。
民政的事,最是繁杂,却也最是能有成效,站长在次日,召了他去,说了一些闲话,其中不免有些激励,同时又隐含敲打的意思。
现在街道这边,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迁徙来的百姓,这些人安顿好了,才会有更多的百姓愿意来。
可一旦出了什么疏忽,引发了什么争议,这本就难离故土的百姓,就更难迁来了。
正因如此,民政方面,决不能出错!
这站长甚至还提出了绩效,自己已向铁路司那边立了军令状,来年的人口,至少要增一倍。
这站长说罢,其实意思已很明显了,本站长立了军令状,你可别掉链子,出了差错,不能及时安顿百姓,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胡穆当即领命,而后于民政房那边,召了九个下属,又划分了职责。
这些事,他倒都熟悉,毕竟干了这么多时日的文吏,早已是手到擒来。所以这些事,他心里都有底,下头的文吏瞒不了他。
只是胡穆很快发现,自己越发的忙碌了。
好在这些忙碌,似乎对胡穆而言,物有所值。
当然,有时因为这样繁杂的事务,过于枯燥无味,也有令他生厌的时候。
这一日的正午,他本就因为一项统计的数目对不上,而头晕目眩。又因要协调一场诉讼,说是诉讼,倒也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不过是鄱阳县和乐平州迁来的百姓,产生了一些争执。这些争执,若是真去报官,成了官司,未免严重!可若是放任不管,又怕事情恶化,真闹出什么事来。
这时,便需他出面去调解,尽力让双方都做出一些退让。
正在为这些发愁,不免有些灰心丧气的时候,下头的文吏刘湛却是兴冲冲地来了,带着几分激动道:“事情办下来了,办下来了。”
刘湛乃官校学堂的高材生,原本有更好的前程,不过却因为祖籍在江西,因而自告奋勇,才来了这江西铁路司,是个很有生气的年轻人。
当然,有生气的年轻人,不免毛毛躁躁,本领是有的,就是性子急。
此时的胡穆,虽没有从这刘湛的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却也像王司吏那般,悉心地调教他。
现在见这小子,兴冲冲地来,胡穆便故意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故意不理睬他,低头继续查阅着一份统计表。
刘湛却没有什么眼色,却道:“咱们的申请,批下来了!那边说,江西铁路司这边,眼下最为看重的,是以铁道学堂,特许会有异常特招的考试,难度会低不少,主要是针对一些苦力。除此之外,若是有苦力立下功的,也可得保荐入学,只不过……却需先进附属的小学堂学两年,再进铁道学堂深造!”
“胡司吏,咱们这里,有九个人可以入考,不只如此,还有一人,就是那王九,他爹开山采碎石的时候被火药炸伤,现如重伤,准这王九不必招考,先进小学堂入学,而后再进铁道学堂。胡司吏你瞧瞧吧,这是铁道部新下达的文书。”
胡穆听罢,先是一愣,随后也不由得露出了狂喜之色,当即道:“取我看。”
刘湛将文书奉上。
胡穆细细看过,确保没有问题,当即道:“部堂里真是来了一场及时雨,如此以来,也可向他们有一个交代了!这样说来……要立即通知他们,招考在即,给他们安排去南京的车,坐蒸汽机车去,正好今日有一趟车来,明日清早出发,这天下的事,独独考试是不能耽误的。你去协调……”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随即慎重地道:“不,我去协调一下。”
胡穆一下子,心里头猛然开阔了,积压下来的烦恼,终于消散了不少。
或许这只是小事,可胡穆亲自接触过那些人,却知对这些人而言,这是人生中最大的事。
这种东西,你在书斋里的时候,听了去,或许只是笑谈,可真正与他们交谈过,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这时事儿办成了,才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胡穆又喜道:“待会儿,还要去见一见站长,需禀告一下,这一趟这些人去京城应考,咱们站里,也不能苛刻了!这是为咱们部堂择才嘛,不该用告假来算,依旧还算他们上工,否则……人去了京城考试,家里要断粮。”
刘湛喜滋滋地道:“这事……胡司吏跑了这么久,倒没想到部堂里那边一锤定音。说不定,是胡司吏的奏报起了效果。”
胡穆摇摇头道:“这倒言重了,说到底还是有人肯上进,各站都有这样的劳力肯用心去读书识字,这才引起了各站的关注。”
胡穆红光满面,当即便开始忙碌起来。
过了半个月,这喜气本是冲淡了,慢慢地沉淀之后,胡穆又被新的烦恼所取代。
倒是在这日的傍晚时分,胡穆刚回宿舍,却见他的宿舍门口,竟站了许多人。
胡穆正觉疑惑,却有人瞧见了他,随即那些人上前将他团团围起来。
而后眼睛一,只见其中七人当面拜下,当中一个身子瘦弱的少年道:“多谢恩公。”
胡穆一愣,仔细辨别,这少年……他依稀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此时,这少年激动地道:“今日录取的文书已送来了,俺爹听到之后,高兴极了,都说是胡司吏鞍前马后出的力,教俺来给恩公磕一个头。”
这少年当即,便对着胡穆连磕了几个头。
胡穆这才想起,这少年,正是那父亲重残的少年王九。
其他六人,也都磕头道谢:“小人们此次也受到了录取的文书,下月初一便入学,特来拜谢。”
胡穆更感意想不到,随即喜道:“考上了这么多?来,来,来,不必多礼,哎……王九,你哭什么。”
将人一个个拉扯起来,胡穆顿觉得通体舒畅,这种成就和愉悦感,总是教人难以言表。
随即道:“来,来,来,都一起到里头去坐。”
一番寒暄,问了一些近况,不免拉着王九的手,勉力几句,又想起什么,当即便开始往书架子里去。
这宿舍其实很狭小,书房、卧房、小厅,可以说在一个百来尺见方的地方,盖因为文吏的宿舍还未建成,只好在此委屈着。
而胡穆这儿,墙架上,最多的便是书,都是他当初从家里的书斋带来的。
当即,他选了一些,送至诸人手里,道:“尔等不能与那些招考入学的人相比,听闻现在,还有秀才去考了,此番你们有这样的际遇,当然再好不过,可真正入了学,却非要比别人更努力不可。铁道部的学问,说来惭愧,我也不甚懂,我这儿也只有一些书,也不知能否对你们有用。不过这天底下,多读书总不会有坏处。你们且带着去,抽空也可看看,不必做到烂熟于心,能通读即可。”
众人又连连道谢。
胡穆反觉不好意思起来。
次日拂晓,天边只露出了一抹白。
一趟即将往京城的蒸汽火车,此时已响起了汽笛。
七个人已整好了行装,此时天还未完全亮,月台上,提着马灯的乘务人员还在进行最后的巡检。
胡穆却在此时到了,众人见了胡穆,当即便要行礼。
胡穆总觉得有许多话想要交代,总觉得他们去了京城,必然是不能适应和习惯的。
可话到嘴边,又好似喉头堵住了一般,竟难以出口。
最终,他抓住了瘦弱的王九的手,却蹦出了几个字:“努力罢!”
铃铛声响起,是发车的声音,滚滚的浓烟,骤然之间教这清晨的雾色更浓。
…………
时间匆匆而过,这大半年过去,张安世来文渊阁的时候,越来越少,毕竟要忙碌的事实在太多了。
今次他却兴冲冲地来了,是因为新的文渊阁已经修建完毕,且已搬了去。
这新的文渊阁,从奏请到设计,都是张安世一手包办,这个时候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
这文渊阁里果然喜气洋洋,几个大学士一时也无心拟票,在这宽敞的大堂里头闲坐喝茶。
见了张安世来,便少不得彼此见礼。
张安世也说了一些玩笑话,便到自己的值房,这值房子很宽敞,井井有条,连桌椅都是全新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舍人已拉开了帘子,是以,整个值房格外的明亮。
不只如此,在这办公的座椅对面,还有一套茶几以及桌椅,这是专门拟票之余,用来待客和喝茶用的,地上铺的乃是毯子,一方面是为冬日保暖考量,另一方面,也给人一种舒适感。
此时,张安世落座,看着宽敞明亮的值房,不由道:“还是这样的值房舒坦,怎么样,诸公可满意吗?”
那舍人正给张安世堆叠着奏疏,笑着回道:“殿下,诸公都高兴极了,都在称颂陛下慈爱。”
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咕哝,我的功劳,我的功劳啊。
心里这样想,张安世却一本正经地道:“不错,若非陛下厚恩,哪里有这样好的办公条件呢?听闻陛下现在自己都节衣缩食,却还不忘给咱们做臣子的这般享受,哎……真教人感慨。”
舍人忙点头说是。
说着,给张安世斟一副茶来。
张安世惬意地呷了一口,还没放下茶盏,胡广却来了。
胡广和张安世寒暄,有一搭没一搭,不着边际地说着话。
张安世见他如此,似看出了点什么,当即咳嗽一声道:“我来给胡公斟茶吧。”
他这般一说,一旁待着的舍人便领会了意思,当即告退出去。
张安世亲自给胡广斟了茶,笑着道:“胡公,咋的了?”
胡广却是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扭扭捏捏地道:“老夫能有什么事?就是来坐一坐。殿下,你这值房,比老夫的还小了几十尺见方,这……有些不妥,该老夫在此,殿下去更宽敞的地方。”
张安世便笑起来:“胡公这样说,便教我无地自容了,你年长嘛,是长者。”
胡广笑了笑,突然冷不丁地道:“殿下,你说……这铁路司的司吏,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题转的有点快,以至于张安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讶异地道:“啊……”
胡广顿感尴尬,忙低头去喝茶。
张安世顿了顿,才回味过来,于是道:“司吏嘛,顾名思义……”
胡广却是摇着手道:“不不不,老夫的意思是……咳咳……这司吏,和其他处的司吏有什么不同?”
张安世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这个嘛,不好说,就好像……书佐一样,若是在文渊阁的书佐,那别看在文渊阁里只是打杂,可放在外头,也教人惊叹了,是不是?可若是地方的书佐,可就没人愿意瞧得上眼了。”
“对对对。”胡广一脸深以为然地道:“殿下这番话,说的很好。”
张安世:“……”
见胡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张安世终究还是忍住了吐槽的冲动,继续道:“至于这司吏嘛,无论是在直隶,还是在铁路司,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吏,在清吏司里,是有存档的。铁路司照理来说,只是一个小衙署,可胡公也晓得,它是直辖于铁道部,与地方上其他的三司、州府和县衙是互不统属的,所以呢,这铁路司看上去,即便是一省铁路司的大使,也不过区区五品,可实际上,至少在铁路沿线,可谓是一言九鼎,足以与地方三司,分庭抗礼。”
胡广猛地点了点头,咂嘴道:“对,是这么一个意思。”
张安世则继续道:“可修建铁路,较为辛苦。因而,铁道部这边,对地方上的铁路司,是有一些优惠的。不说其他,就说薪俸吧,一方面,地方铁路司因为职责重大,所以俸禄是加一等,这司吏,其他地方领的或是九品俸,可在铁路司,领的却是八品。”
胡广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微微张目道:“还有这样的事?”
张安世露出微笑,点着头道:“不只如此,还有各方面,譬如江西的铁路司,因为责任重大,管理的事多,却更为辛苦,所以在此基础上,又要加一等俸,比照的却是七品官俸。盖因为……别看这只是司吏,可许多车站,暂时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何其辛苦,怎好不多给钱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别看只是司吏,可铁路司军政、民政、运输、教育一把抓,可能一个司吏,就不得不独当一面了。胡公,你说说看,这样看,这职责其实并不在七品的县令之下,能委屈吗?”
“七品县令……”胡广忍不住又咂咂嘴,低声喃喃。
张安世则是定定地看着胡广道:“胡公怎的有心思计较这个了?”
胡广方才还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听到张安世的这话,忙打了个激灵道:“就是问问,就是问问……”
他唇边扯着一抹笑,顿了顿,却又嘀咕道:“责任这样重大,要管这样多的事吗?若如此……只怕……哎……”
他渐渐愁眉苦脸开始唉声叹息起来,似是出于对某个人的关心,总觉得……那养尊处优久了,不曾有过什么历练的儿子,显然无法胜任,甚至可能……还要搅得一团糟。
张安世看着他变幻了许多次的脸,笑吟吟地道:“对啦,胡公,我竟忘了,你的族人现在就在铁路司那儿……”
胡广立即板起面孔来:“不谈这个,不谈这个,你我乃大臣,不叙私情,不能的……”
张安世倒是忍不住被胡广这个样子逗笑了,还想继续追问。
却是突的听到舍人在外头唱喏道:“殿下,胡公,陛下急召诸公觐见,说是……下西洋的船队……回来了。请诸公立即见驾,不得有误。”
第535章 大礼
张安世听了那舍人的话,不禁诧异。
他皱起眉来,显得若有所思。
胡广却看出了蹊跷,不由道:“算着日子,这下西洋的船队,也该回来了。怎么,殿下,有什么蹊跷吗?”
张安世纳闷地道:“这……不好说。”
张安世是真的不好说。
在他的料想中,按理,这个时候,船队回来其实也是差不多的。
唯独……他还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使命。依着张安世的估算,从攻城到收尾,有一句话说的好,攻城不难,可即便是五万头猪,你总没这么快抓得完吧。
张安世所设计的结局里头,可不只是抓人这样简单,这里头牵涉到了十分复杂的玩意。
譬如李自成杀入了京城的时候,怎么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财富给取出来,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可实际上,李自成的效率并不高,他那拷饷这一套,费了许多的时日,而且……成效也不明显。
要知道,他们对付的可都是聪明人,而财富……更是人家的命根子,怎么搜刮殆尽,这不但是技术活,而且还旷日持久。
因此,张安世构想中,这个时间,至少需要大半年。
大半年的时间,在威尼斯搜刮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启程返航。
而船队真正返航的时期,应该是在来年开春。
可现在,却提前了四个多月回来,这足以令张安世开始担心起来。
“罢了,胡公,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有些东西,知道得多了,对你是有害的。”
胡广:“……”
张安世道:“赶紧见驾吧,陛下只怕已是等得急了。”
当下,文渊阁上下,各自整了衣冠,随即纷纷赶往文楼。
这文楼,现在几乎成了朱棣的起居之所。
朱棣爱这个文楼的名儿,所谓缺啥补啥,就好像太监爱吃鞭是一样的道理。
而事实上,朱棣虽不舞文弄墨,却是将这文字贯彻始终了,哪怕是他驾崩之后,子孙们给他上的谥号,也是文皇帝。
此时的朱棣,精神倒还不错,贫穷就好像肾上腺素,一下子让朱棣支棱了起来。
这段日子,他每日例行要询问内帑的各种开支,每日琢磨着如何开源节流,就连现在看文武大臣的眼神,好像也是怪怪的。
那是一种教人发毛的感觉,那一双虎目突然意味深长地落在你的身上,然后和颜悦色地问你今日吃了什么,现在有几个儿子了,诸如此类的话。
而最终,也总能话锋一转,莫名其妙地来一句:“好,好,好,看卿家日子蒸蒸日上,朕也就放心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总听着教人心里发毛,冷汗直冒。
转眼又见朱棣愈发的朴素起来,连历来要裁剪的新衣也停了,更令人觉得事态严重。
以往大臣们还陷入了意念之争中,争的是新政和旧制好坏,为此而面红耳赤。
可现如今,居然大家都默契地不去争了。
因为这些人精们预想到,以后惹怒了陛下,可能会比较费钱。
此时,朱棣轻轻地抚着案牍,口里发出叹息。
这时候,大臣们还未觐见,他便对抬头对亦失哈道:“郑和也不容易啊,他年纪也不小了,几下西洋,越去越远,可这天边,却没有尽头。毕生之力,几乎一大半都在那艰辛的汪洋上,朕实在心疼他。”
亦失哈也不由得有所感触,这些围绕着朱棣身边的宦官,往往都被朱棣根据他们的特长用起来,如今……何止是郑和老了,他亦失哈也已垂垂老矣,精力越来越不济了。
亦失哈道:“郑公公和奴婢一样,奴婢们虽是爹娘生养的,可自打入了宫,便与爹娘们缘分尽了,从此便是陛下的人,自是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其他的辛劳和苦劳,算不得什么。”
朱棣颔首:“将士们此番归来,是该赏赐一二了,以往的时候,靠着宝货,倒也能带回来不少的财货,其中大半数,终究还是要分赐给出海的数万将士,他们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下西洋,怎能不赏赐?”
“今岁的话……”朱棣斟酌着,露出疑虑之色。
亦失哈道:“要不,就少赐一些?这样的话,内帑那边……”
朱棣稍稍犹豫,随即便冷面道:“这是什么话,入你娘,人家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普天之下,谁敢少了他们的赏赐,朕也没这个本事,从亡命徒口里夺食,朕看你啊,是利令智昏,不知天高地厚了。”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万死。”
朱棣叹息道:“该赏的就赏吧。剩下若还有一些盈余……清一清,看看能攒多少。”
亦失哈连忙称是。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文渊阁与八部大臣,俱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淇国公也来觐见。”
朱棣便一脸疑惑地看向亦失哈道:“淇国公不是病了吗?”
“是啊。”亦失哈道:“他身子不好,当初在沙场上的旧伤总是不见好,现在几乎隔三差五,都要跑医学院……不过……”
说到这里,亦失哈压低了声音,接着道:“陛下您忘了?淇国公的公子也下了西洋,只怕也是听到了消息,便忙是来……见驾了。”
朱棣听罢,眉一挑,边道:“是那个横看竖看,都不太聪明的那小子,丘松?”
亦失哈听着朱棣的话,忍着笑道:“陛下当初可经常念叨他呢。”
“年纪大了,这一些人……什么朱勇啊、张辅、张軏这些小子……”朱棣摇摇头。
等张安世等人来了,却见这丘福也一瘸一拐地进来,不过他显得颇有精神。
朱棣看向众臣,微笑道:“泉州市舶司那边,送来了急奏,说是船队已过泉州海面,掐着日子,这个时候,理应……这船队也差不多到了松江口了。朕清早已命快马,沿途去询问这一路的急递铺,倘若船队抵达松江口,理应也会派快马往京城来,料来……今日,或者明日,就有消息。”
众臣纷纷道:“陛下圣明。”
朱棣摆摆手,随即道:“哪里有什么圣明呢?朕看哪,你们只要朕不要你们的银子,或是你们盯着朕的内帑的时候,就总是要说朕圣明。前几年,内帑充裕的时候,哪一次国库空虚,不是寻到朕的头上呢?最后,朕也只得了一个圣明二字而已,所谓口惠而心不实,大抵应该就是如此吧。”
谁也没料想,陛下说着说着,怎么就转到了这上头。
于是一时之间,大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里头,张安世是最心虚的,因为他真的有钱……可有钱可不能被皇帝这样造啊,内帑的亏空,可不是十万二十万两银子能解决的。
所以张安世很识趣地低头不语。
朱棣见众臣哑口无言,便笑着道:“罢罢罢,朕也懒得计较,此番……船队回来,照例,还是该恩赏将士。此事……乃重中之重,诏书要拟好。除此之外,朕思量着,郑和劳苦功高,也该有所表示了,不然……说不过去。这事,交给廷议去议,议不出结果来,朕不答应。”
众臣唯唯诺诺地应着。
此时,连胡广竟都变得乖巧了许多。
朱棣则是含笑看向丘福,道:“丘卿家身体不好,要好好休养。”
丘福便道:“老臣已无用了,幸赖犬子还有一些用处,能下海为陛下分忧,老臣自是欣慰。只是……父子别离,不免有所想念,这春夏秋冬,四季都不曾有消息来,老臣说不挂念,这是有悖人伦。”
朱棣哈哈一笑:“是啊,忠孝需两全,也该是你们父子相聚的时候。”
正说着,突有通政司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有消息了。”
朱棣顿时来了精神,看向这宦官。
这宦官忙道:“已有松江口的快马,奔来了京城,是随郑公公下海的副将刘义。他们昨夜才抵达的松江口,郑公公身子不好,便急令副将下船,快马日夜兼程……”
此言一出,骤然间却是气氛紧张起来。
朱棣甚至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
他皱眉起来,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朱棣这样见多了大风大浪之人,一听这事,立即就察觉出了猫腻。
他走了几步,随即慢悠悠地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抵达松江的时候,将士已是疲惫,就算有什么消息,直接让松江口水寨那边急递铺派人快马奏报即可,何须让副将日夜兼程往京城赶来?”
众臣:“……”
朱棣又道:“且还来的这样快,在船上行了这么多的时日,虚弱不堪,却要彻夜疾行,日夜兼程,怎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棣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于是大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这宦官。
这宦官道:“奴婢……奴婢……”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比较急,厉声道:“速速去请这刘义,叫他来见驾。不……”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预备好车马,用张安世献上的那舒适车马,将这刘义载入宫来,午门那边……不……”
朱棣突然又道:“走午门,不免要绕路,开大明门,从大明门乘车入宫,这车中,预备一些茶水还有粮食,粮食不要干硬,要入口能化的。”
这阵势把那宦官也吓得够呛,于是那宦官连滚带爬地去了。
朱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越加急躁起来。
事出非常,教他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而淇国公丘福的脸色,也已糟糕到了极点。
他显得不安,这几年身子不好,现在拖着病腿,心里既焦灼,身子又不免有些疼痛,可没收到准确消息之前,他也只好咬着牙关忍着在此等待。
朱棣此时倒是注意到了丘福,道:“给丘卿家赐座。”
丘福却是道:“陛下,不必,臣……站着好。”
朱棣听他这样说,似也能明白丘福的心情。
这时候,谁能坐得住呢?
一个多时辰之后,就在所有人都已焦灼不安时,一辆车驾,竟是径直地停在了文楼的外头。
宦官们在车下连续呼唤了几声,车中的人也没动静.
有人开了车门,才发现副将刘义早在车中睡着了,车中的食物,他是一口未动。
好不容易,才有人轻轻拽着刘义的马裤,将刘义唤醒。
刘义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而后想起了什么,慌忙下车。
说来……他区区一个副将,却完成了宫中坐车的成就,这却是不知多少亲王、郡王也无福享受的。
可现在……刘义显然没心思顾及这些。
当下快步入殿,对着朱棣直接拜下道:“卑下……”
不等他说下去,朱棣当头却道:“郑公公安好?”
刘义道:“郑公公安好。”
朱棣眉一挑,随即道:“丘松呢?为何不是丘松快马入京,他年轻气盛,怎教你来?”
刘义如实道:“陛下,丘将军没回来。”
此言一出……
丘福直接脸一白,整个人摇摇欲堕,几乎要昏厥过去。
张安世在人群之中,竟也觉得脑子要炸开一般,整个人轻飘飘起来。
这……如何可能?
铁甲船对木船。
三千模范营校尉,兵精粮足,对一群中世纪的武夫。
优势在我啊!
怎么可能会输?
张安世的心,彻底的乱了,想到自己的兄弟,心头更是难受至极。
朱棣见状,脸已拉了下来,他眉头皱得更深,对一旁随伺的一个宦官使了个眼色,指着丘福道:“搀扶住他。”
随即又道:“刘卿,你继续说。”
“丘将军……”刘义这才又道:“还镇在欧洲呢,自打攻破了威尼斯,需派人留守,所以此番没有回来。”
朱棣:“……”
丘福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猛然一顿,他本觉心口疼。
这一下,心口突又不疼了。
张安世这时几乎要跳将起来,眼一瞪,大呼道:“你不早说,威尼斯攻下了?”
刘义吓了一跳,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现如今,叫伏波城……”
大臣们心里不屑,这万里之外的区区小城,攻破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蛮荒之地……毕竟也不是西洋,无法驻守,不过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安世整个人松了口气,随即狂喜道:“我早说了,我早对人说,丘松这个小子,只要他出马,准是成的,哈哈……这一下子他可立大功了。”
朱棣则是板着脸道:“好了,不要在此呱噪。”
朱棣心如明镜,天下这么多的疆土,攻下一个城,算什么大功,若这样也算大功的话,那么那些个宗亲,在西洋一个个攻城略地,岂不人人都有泼天之功?
张安世立即乖乖地道:“噢。”便闭嘴不言。
朱棣又看向刘义道:“船队,没有太大的受损吧?”
刘义道:“失了几艘船,不过……仰赖陛下恩泽,并没有遭受大的损失。”
朱棣道:“此番郑卿家为何教你彻夜来报讯?”
刘义道:“郑公公有交代,因为这一次回航,所载的货物实在贵重,所以停泊之后,所有的将士和水手不得下船,码头上的人,也不得随意登船,却命卑下,火速先来奏报,请陛下下旨,调拨一支军马,封锁了码头之后,郑公公和诸将士,再下船歇息。”
朱棣:“……”
郑和是没有资格调拨军马的。
实际上,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轻易调拨兵马。
而郑和是个极谨慎的人,显然因为害怕出现意外,而船上的将士,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显然已经不可能再让他们把守码头了,必须得有一支精兵,护住码头,他们才好下船。
朱棣不由道:“贵重……什么宝货,需这样大张旗鼓,还……要这般……的谨慎行事?”
刘义道:“陛下,都是真金白银……”
朱棣:“……”
刘义继续道:“是丘将军攻破了威尼斯等城邦之后,抢掠……不,是当地的士绅和商人们献上来的。”
朱棣:“……”
见朱棣没动静,这刘义也不敢说下去。
张安世在旁却是急了,忍不住道:“有多少?”
刘义苦笑道:“这……算不出,实在太多了,郑公公在回航时,其实也想好好清算一下,只可惜,船上精通算学的有限,而这百来艘船,都装载得满满的……所以……所以……”
“这船队……都装了金银?”朱棣虎目猛地一张,惊得瞠目结舌,道:“就几个邦城?能抢……能献这样多?”
刘义为难地道:“这……陛下……这卑下不知从何答起。”
朱棣却在一瞬间,突的精神百倍起来,他眼里似有了光。
随即提高了声调道:“调……这就调人,命锦衣卫,以及驻扎于栖霞的模范营,火速出动,给朕卫戍船队停泊的码头,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派人去……这么多船……这得是多少金银?张卿家……你听闻过这样多的金银吗?”
张安世微微一笑,道:“陛下,臣其实很想见识一二。”
朱棣摆手:“那张卿亲自去,要快。”
“啊……”张安世一愣,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更新会晚一点。
二阳了!
吃药躺着好好睡一觉再说。
第535章 盖世之功
朱棣见张安世惊讶的样子。
此时也意识到方才显得过于有些激动了。
他定定神,道:“张卿,现在船上的将士们,还不能下船,更不离船回乡,他们在海外已漂泊了这样久,何其辛劳。正因如此,所以朝廷这边该赶紧将船队接管,方可令他们早日登岸回乡。”
张安世道:“臣明白了。”
不得不说,郑和是十分稳重的人。他命人继续留在船上,隔绝了码头和船上将士们的消息,就是因为这财富实在太大,难保不会有人觊觎,倘若让其他人来清点,郑和显然也是信不过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奏报朱棣,陛下这边派遣信得过的人火速接管船队,确保金银的安全。
而朱棣令张安世去坐镇,显然也是出于对张安世的信任。
说难听一些,这等事,有时候连儿子都信不过,尤其是远在安南和爪哇的两个讨债鬼。
朱棣沉吟片刻,又道:“丘卿家。”
丘福此时心也已稍稍放下一些,好消息是,儿子还活着,坏消息是,人还在万里之外漂着呢。
听到陛下点名,丘福忙收起心情道:“臣在。”
朱棣深深看了丘福一眼:“丘卿家为副,随张卿一道去点检吧。”
丘福立即明白了朱棣的心思,这金银,和他的儿子有关,此番他兴冲冲的来,想打听一点儿子的消息,只不过终究还是有些失望,他这几年身体不好,几乎没有担任过什么重要的差事。
此次,朱棣也是希望丘福能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显示朱棣对他这个老兄弟的信任。
丘福道:“臣遵旨。”
事情急切,张安世与丘福领命而去。
而朱棣却也已命大臣们告退。
不过朱棣反而更加的焦虑起来,带来了一大笔的金银,这金银有多少,他心里也没底。
倒是文渊阁里,却是热闹了。
因为这新的文渊阁,现在设置了一处专门的书斋。
当然,名为书斋,却是大学士和舍人们偶尔来喝茶的地方,毕竟……总不能在文渊阁里光明正大地弄一个休息室或者茶房亦或者是食堂吧。
这里书架子上,搁了许多书,当然,装饰的意义更大一些。
舒服的大沙发,蒙着的乃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牛皮。
得了空,在此一坐,茶水一端,一下子,这大学士的格调就出来了。
每当坐在这里的时候,只怕许多学士和舍人都忍不住在想,当初太祖高皇帝,怎么就那么抠呢?好歹也是文渊阁的学士,却非要给一个那样险恶的环境,让人呆着。
“金银?”此时,胡广的表情有些夸张地道:“这一次郑公公这样大张旗鼓,看来收获不少吧。”
其他三个大学士,都微笑不语。
胡广忍不住发牢骚:“怎么?诸公都喜欢抿嘴不语,倒像是做了官,就非要摆这样的架子一样。”
“咳咳……”杨荣咳嗽,道:“胡公说笑了。”
胡广却道:“老夫今日不问你,老夫今日问解公!解公,你是出了海的,见多识广,你来说说看,这得带来多少财富啊?”
解缙皱眉,很认真地想了想,沉吟着道:“不好说。”
胡广道:“为何不好说?”
解缙道:“海外的土人,金银是有的,不过……若说富庶……自是远远及不上我大明。可郑公公这个人的性情,解某也知道,他是极稳重的,若是没有纹银数百上千万两,他不会如此在意。”
“上千万两。”胡广倒吸口凉气,随即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解缙接着道:“也有可能更多一些。不过啊,虽有这样多的金银,又有何用?现如今要修这铁路,每年陛下可是五千万甚至七千万两纹银的开支。当然,有了这笔银子,也终究能让陛下缓一口气,算是好事。”
胡广忍不住道:“说也奇怪,当初朝廷是一两银子恨不得分为三瓣。现在好了,现如今的开支,真正是骇人。”
解缙倒是泰然自若地道:“天下已是变了,不能用从前的思维去琢磨这事。”
胡广挑眉一想,随即默然点头。
虽然这一套,好像和他所学习的儒家精神有些不太配套,可架不住……他也是受益者,好歹自己是躺在沙发上,有了让自己衣食无忧的俸禄。
…………
相比于文渊阁里几位学士的悠闲自在,另一个张安世与丘福二人却没有这么舒坦了。
他们连夜带着一千多人马,火速地抵达了松江口港口。
张安世对于处理这种事也算是有经验的,他带着人一到,立即封锁了船队所在的几处码头。
紧接着,便与丘福登船,去见郑和。
一见到有人来,船上几乎是欢声雷动。
要知道,对于水手们而言,真正的痛苦未必是海上遭遇了风浪。
而是分明已抵达了陆地,放眼看去,故土就在眼前,却依旧得乖乖地在船上待着,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现在好了,朝廷的钦差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登岸了。
郑和披着一件猩红的披风,穿着淡黄的钦赐鱼服,被海风一吹,披风猎猎作响,他与张安世、丘福相互见礼。
见丘福忧心忡忡的样子,郑和却露出微笑,补上了一句:“淇国公,恭喜。”
丘福一愣,这一路来,心情实在复杂,他其实已经接受了儿子平庸的事实,毕竟……以前是觉得儿子老实,后来渐渐发现,儿子这不是老实,简直就是有点傻。
同样是公爵的儿子,朱勇、张軏这些人,可不会兴冲冲的被张安世拎去万里之外。
何况自登了船,见许多人都是形如枯槁的样子,身体干瘦而黝黑,这黝黑的肤色上,还带着营养不良所带来的黄斑。
于是他脑海里,立即就想到丘松饿成皮包骨的形象。
丘福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只觉得心塞难耐。
紧接着,便是进行交割了。
交割是很复杂的事,除了交代注意的事项,还有……便是郑和取出海图志,这里头……记录了这一路航行的建文,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水文的资料,当然,还有舰队中死亡的人员,因何而死,亦或者立功受赏的人员等等。
下西洋,并非只是舰队出去走一遭这样简单,它是具有开拓意义的,而海图志,才是最有价值的无价之宝。
随即便是重头戏了,郑和领着张安世和邱福至旗舰的底舱。
底舱一开,马灯一照,骤然之间,张安世和丘福二人的面上便被映射得金光闪闪。
“卧槽。”张安世忍不住震惊地道:“伱们抢了这么多?”
实在是太过于吃惊了,可此言一出,张安世便立即觉得失言,赶紧将嘴闭上。
丘福显然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银的,竟是直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郑和似早就料想到一般,笑了笑道:“所有的船都装载满了,接下来,就有劳殿下与淇国公了,咱也该下船去歇一歇了。”
张安世和丘福不知道有没有把郑和的话听了去,但是二人的眼珠子却久久地盯着那金灿灿的玩意,眼睛一时间挪不开。
不过震惊归震惊,张安世是个行动派,很快,一队账房便被请上了船。
既有数十个抽调来的算学学堂师生,也有栖霞商行的账房。
大家一看这架势,都吓住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便开始讨论起来。
好歹都是算学大家,大家集思广益之下,便有算学学堂的博士上前,朝张安世行礼道:“殿下,若是一个个称量,这样多的金银,却也不知要算到猴年马月去。所以我等仔细商讨,最后拟定了一个可以三五天内,计算出金银数目的方法。”
张安世大惊:“三五日?”
这博士便道:“用曹冲称象法即可,既用一艘标准的小船,装载满了,计算它的吃水量,画上刻度,得出这一船金银的重量之后,那么……就不断的将金银装载上小船,看看有多少船,再根据船的数目,去乘一艘船的金银数目即可。当然,这样的算法,误差可能会有百之二三。”
“百之二三的误差?”张安世呢喃着,他想了想,便道:“先用此法,得出大致的数目,等这些金银入库之后,再让人慢慢精算就好了。”
“喏。”
于是,众人便忙碌开了。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而张安世和丘福,倒是闲了下来。他们是钦差,是来坐镇的,不负责具体的事务。
张安世躲在旗舰的指挥舱里,神奇地取出了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丘福此时也开始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可能这一次……当真立有大功,于是一下子兴奋了不少。
他想寻张安世说说话,可张安世却顾着埋头看书,当即,便搭讪道:“贤侄,你在看什么书?”
张安世头也不抬地道:“奉天靖难记。”
丘福一愣,忍不住来了精神,当即道:“里头可有俺吗?”
“有,有的。”张安世道:“谁不晓得,丘将军您是靖难中的大功臣,怎么能少了丘将军?”
丘福越发的来了精神,便道:“来,老夫看看,老夫看看。”
张安世身形一顿,总算抬头看向邱福,却是有些踟蹰:“这……这不好……吧……这是闲书……”
“奉天靖难,怎是闲书?”丘福瞪大眼睛。
张安世一时哑然,很是无奈,只好将书奉上。
丘福则喜滋滋地取了书,随手一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字:‘建文常服yin药,气血沸腾,先御老妇,不可,缚母猪yin之,此皆齐黄二贼之罪恶也。’
丘福看到这一段,骤然被干沉默了。
他缓缓地合上了书,似乎没有兴趣在此书上寻到自己的事迹了,而是深吸一口气,将书塞回张安世,道:“老夫识字少,看不甚懂。”
张安世也显得有些尴尬,不由道:“无良读书人就是如此的,世伯不必放在心上。”
在船上呆了五日,终于,结果出来了。
那博士来奏报道:“殿下,数目出来了。”
张安世此时的心情也不免有些紧张,于是急切地道:“有多少。”
这博士道:“因为金银都有,还有……甚至还有不少其他的珠宝,不过为了便于计算,所以……学生人等,统统按照市价,将其进行折银处理。当然学生人等还考虑到,大量的金子出现,也必然会带来金价一定程度的下跌,于是也对这一因素,进行了调整。”
张安世道:“不愧是算学学堂博士,什么都让你们想到了,好了,不说这些虚的,折银多少。”
博士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一亿九千万两。”
张安世:“……”
丘福:“……”
半响后,再一次震惊的张安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确定吗?”
这博士立即点头道:“可以确定,当然,误差是免不了的。”
张安世皱眉起来,他只晓得威尼斯和其他的一些商业城邦有钱,毕竟积攒了几百年的财富,掌控了全欧洲的税收、高利贷还有贸易。
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张安世忍不住道:“立即将账目整理一下,而后,你们继续在此驻留,本王与淇国公要火速入京。”
张安世的声音有点颤抖。
这一次,可算是抓到一条大鱼了。
张安世随手翻了一下图志,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忍不住道:“不曾想,他们竟还从罗马那边,也搞了一大笔银子。”
“罗马?”丘福不由道。
张安世道:“世伯,这罗马,就……就好像咱们的寺庙,懂不懂?”
邱福却是失望地道:“寺庙能有几个银子。”
张安世则是笑了笑道:“你太瞧不起他们的寺庙了,这寺庙下头的一个圣殿骑士团,每年靠地产还有信徒捐赠的收入,就有六百万磅。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收入,是我大明没有新政前银税收入的数倍。”
“而至于这个威尼斯,其财富也不在圣殿骑士团之下,甚至还要多得多。不过我依旧还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短短时间,怎么能把这么多真金白银给弄出来的。按理来说,那些商人们一个个精明得很,且都是守财奴一般的人,怎么会轻易就范?”
丘福兴奋地搓手道:“好啦,赶紧去见陛下吧。”
张安世自也不敢怠慢,立即启程进京。
此时的朱棣,正眼巴巴地等着消息呢,听闻张安世和丘福进京,反而失望起来。
这才几天功夫,就回来了,算的这样的快,这样说来……可能真没几个钱。
朱棣在文楼升座,文渊阁的诸学士还有各部的部堂也都来了。
张安世和丘福进了文楼,先是规矩地行了礼。
答案即将揭晓,朱棣这个时候,反而不急了,只笑了笑道:“卿家不必多礼了。”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与淇国公已算出了数目,特来复旨。”
朱棣颔首道:“嗯,数目几何?”
张安世道:“粗略的估算是一亿九千万两纹银。”
这话落下,殿中骤然之间,好像连呼吸都骤停了。
这数目就十分可怕了。
以至于许多人心里头竟忍不住开始算起来,这一亿九千万,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张安世早就料想到众人的反应,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此时,他笑了笑道:“当然,只是粗略的估算,会有百之二三的浮动,毕竟时间紧急,具体的数目,还得等入库再说。”
朱棣:“……”
众臣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棣的反应。
张安世见朱棣不搭腔,便又道:“数月功夫,能得这些金银,臣也万万没有想到,要真论起来,倒还多亏了丘松。丘松办事,干脆利落,真是士别三日,教人刮目相看。”
朱棣:“……”
张安世见朱棣依旧沉默,索性也就不说话了。
丘福更是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朱棣突的猛然道:“一亿九千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这是大致的账目,请陛下过目。”
朱棣一挥手:“朕不要看什么账目,朕只要这个数。”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确实就是这个数。”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道:“就出一趟海,可教天下三年的铁路的修了?”
张安世道:“理论上……好像可能是这样的。”
朱棣低声喃喃道:“难怪朕看丘松那个小子,一副深藏不漏的样子,原来竟是大智若愚……难怪……这就难怪了……”
亦失哈咳嗽,忙吓得将脸别到一边去。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这时候,他们反应了过来,已顾不得臣仪了,此时有了太多的表达欲望,竟低声开始议论了。
朱棣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随即道:“立即赏,要重赏。丘松是首功,赐他一个公爵的藩地,给丘家一块藩地……”
丘福听罢,或许是连日的鞍马劳顿的缘故,又或者一时之间,突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竟一下子,头晕目眩,人已摇摇欲坠。
…………
太难受了,发了两天烧,喉咙痛的不敢吃东西,惨。
第536章 有情有义张安世
对丘福而言,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论起来,作为靖难功臣,丘福当初跟随朱棣大小数十场恶战,当真是九死一生,这才挣来了这么一个公爵。
他心里也自知,自己已位极人臣,后半辈子,享福就好了。
对自己的儿子,起初是抱有期待的,后来发现不甚聪明,不过渐渐也能接受,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公爵子嗣嘛,只要不谋反,丘家照样有荣华富贵。
可朱棣这一番话,却直接让他内心深处,犹如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谁没有一个裂土封侯的念想呢?古人对于土地的执念,绝非是寻常人可比较的。
而他的儿子丘松,将成为继张安世之后,第二个非宗亲列土分疆之人。
也意味着,将来的丘家,虽无王爵之名,却可以和宗亲们一样,出海分封建藩。
这可是他邱福奋斗了一辈子,也不敢去想的事。
可他那傻儿子……
就在他一时之间举足无措的时候。
却听朱棣兴奋地道:“此番随征的将士……”
谁料这时候,张安世却突的打断朱棣道:“陛下,臣有一言……”
朱棣心情好,微笑道:“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既是赐丘家藩地,却不知……何处合适?”
此言一出,丘福这时候……真真禁不住心怀感激了,原来竟真没有错,张安世这个人讲义气。
这里头的逻辑是十分简单的,丘福也是精明的人,当然清楚,陛下虽进行了许诺,可毕竟是在大喜过望之下,脑子发热的时候做出的决定。
现在没将这事讲清楚,等陛下渐渐地理智起来,虽然君无戏言,可在这藩地上头,却依旧还是有文章可做的。
可张安世在这个时候,斗胆询问,其实就是选在最好的时机里,为丘松讨要到足够的好处,这样才可使丘松这一场功劳利益最大化,是最明智的选择。
偏偏这些话,大臣们不会说,因为丘家怎么样,和他们无关,他们嫉妒都来不及呢!
而丘福这个时候也不能提,因为他是丘松的爹,哪里有父子向皇帝当面讨赏的,还说的这样大声,总得有点遮羞布嘛。
张安世恰恰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这样做,未必没有风险,毕竟陛下就可能只是脑子一热,事后回过劲来,就有可能埋怨起张安世这个时候多嘴了。
果然一切如丘福所料,此时的朱棣,早已是喜上眉梢,兴致勃勃地道:“你这小子……”
他似乎也不介意,随即道:“张卿怎么看呢?”
张安世微笑着道:“不如,就将这威尼斯……”
朱棣却是摆手道:“威尼斯甚远,若是分封在那儿,朕只恐丘卿家一辈子也不能与大明走动了,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朕不忍心。”
君臣二人,彼此对话,丘福则提着心,不断地咀嚼和回味着。
张安世请封威尼斯,陛下一定会拒绝的。
从威尼斯那儿,既然能抢……不,能得来近两亿纹银的战利品,可见那儿肯定还有油水可榨。谁都知道,陛下爱搞钱,自是要绝对通过一切办法,用强力的手段操控住威尼斯和热亚那,好通过这两处地方,源源不断的进行放血。
可张安世鬼就鬼在此,他显然也明白陛下的心思,知道断不会同意威尼斯,显然……就是希望陛下能够拒绝。
而一旦拒绝,那自然而然,为显自己的宽厚,陛下一定会给一颗甜枣,以示虽不能给威尼斯,其他地方却是可以谈的。
嗯,张安世这家伙能处,是真兄弟!
老夫没有看错人。
须知连他丘福都看出了张安世的心思,那么陛下一定也能看穿,张安世这家伙,为了丘松,也算是豁出去了,甚至承担了在陛下面前耍心眼的风险。
此时,朱棣笑了笑道:“张卿以为,还有何处为好?”
张安世便道:“在天竺,栖霞的商行,还有位于真腊的几处藩地,在两年前,于天竺的金奈修建了一处码头,用以提供船只的补给,囤积交换的货物,此处虽不大,与当地的土人,也有一些冲突,不过却一直依靠商行还有一些汉商,和真腊诸藩勉强维持。陛下……何不如将这金奈,封为丘家的封地……只是……地是有了,只是人……”
朱棣听罢,甚觉满意,当即便道:“赐万户,准其设一支护卫,徙金奈。再下旨真腊诸藩,以及水师在这数年,予以协防。”
丘福虽不知多少海外的情况,却知道商行以及各藩王为了维持住金奈这个货运站,竟费如此大的气力,那么……这绝对是个好地方,肯定不会比其他藩王的差。
若是再有万户的军民百姓,有三千五百人至七千的满编护卫的话,那么……这地基也就打通了。
不只如此,丘家还有银子。
这么多年,丘家在栖霞商行的股份,虽是占比不多,远不及张家,更不及陛下,可每年的分红,却也是实打实的,这些金银,足以购置足够的补给和军需,若是再招揽一些同族和亡命徒……
丘福骤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腿脚突然好利索了。
他眼里有了光。
甚至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尚还可以再去金奈,再战一番。
丘福一时失神,却在此时,反应了过来,忙道:“谢陛下恩典。”
朱棣摆摆手,爽朗地笑着道:“该当的,有大功就该有大赏,朕这是赏罚分明。”
此话一落,朱棣便目光一转,他看向解缙道:“其余的将士,都要赏。”
解缙忙道:“文渊阁明日召各部阁议。”
朱棣随即笑了笑道:“朕看哪,这里头的功劳,只怕也少不了张卿家,若非张卿竭力支持丘松带模范营同下西洋,何有今日之喜?”
张安世道:“这不算什么,臣……其实惭愧的很,大家都在海外受苦呢,只有臣在京城享清福,如何算有什么功劳?”
朱棣却哈哈大笑:“张卿这话,朕很不爱听,这样说来,社稷每有危难,将士们都在为之苦斗,只有朕深处宫中,享清福咯?”
“啊……”张安世吓了一跳,忙道:“不能这样比,不能这样比的。”
朱棣却是道:“一并赐张卿一万户吧。”
张安世听罢,大喜,这真算是意外之喜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的就是人,当即欢喜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金银要火速入库,入库之后,细细清点。这不是小事,张卿……此事……还需你来办。”
张安世道:“遵旨。”
整个过程,众臣就看旁观的看客差不多,而后一个个瞠目结舌地散去。
张安世几个人回到文渊阁的时候,胡广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
他反复地琢磨,接近两亿两……这样的天文数字,平日里是真不敢去想的。
张安世则笑吟吟的样子,解缙等人自是来道喜。
张安世笑着道:“都是为陛下效力,该当的,该当的,诸公………最近觉得书斋的茶水如何?”
胡广第一个道:“是好茶。”
张安世笑着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听闻福建布政使司有一种好茶叶,方才教人采买来的,因而送了一些,搁在书斋,专供大家来喝。不过细细看来,这茶还是有些不得劲,这样吧,明日再教人寻一些好茶来。”
“啊……这……这……使不得,使不得的。”胡广忙道。
张安世道:“这茶水,我也是要喝的,怎么,喝一点茶水也犯法?若如此,明日我去奏报陛下,就请陛下来评一评这个理。”
胡广等人便笑了笑,没有反对了。
良久,胡广才道:“那么,就多谢殿下的美意了。”
张安世却是摆摆手:“这哪里是什么美意,我常听读书人说,君子之交淡如茶……”
“咳咳,其实是君子之交淡如……”胡广正要纠正。
站在胡广身边的杨荣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
这一次胡广反应很快,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算是将阁臣的性情都摸透了,你说他们正直嘛,可毕竟都是人,何况出身读书人的他们,对于琴棋书画还有茶本就有特别的爱好。
可伱说是觉得他们贪婪,真拿真金白银往他们的怀里塞,他们必觉得你在羞辱他们。
似这般拿出一点好茶来,大家一起分享,给人一种小小占了一点便宜,却又没有令自己难为情的感觉,这样的事偶尔来几次,总会给人一种每日一个小惊喜的感觉,反而让大家关系融洽。
当然,张安世心情格外的好,自然也就不吝啬了。
今日大家都无心票拟,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值,除了今日杨荣夜值,其余人纷纷打道回府。
张安世回到了张家在京城的宅邸,平日里若是不来当值,他便下榻栖霞的宋王府,可若是要在京当值,不免要在内城小住。
谁晓得,刚到了门前,便见门子上前来道:“殿下,淇国公来访。”
张安世眉一抬,叹息道:“这位世伯性子太急了,这种事,怎么能大白天和陛下讨了赏,当天就往本王这里钻呢?哎……”
张安世摇摇头,他大抵能明白,历史上的淇国公丘福,为何会跟着汉王朱高煦一条道走到黑,以至于结局凄凉了。
实在是性子太直,一旦认可的事,便没有太多避讳,可谓是憎恶分明,不打折扣。
这般的人,在军中必为人所敬重,可在庙堂上,能平安落地实在需要一点幸运。
可来都来了,张安世却还是道:“在何处?”
“已在小殿静候。”
张安世便快步走了府里,只往小殿。
到了这里,却见丘福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这孩子六岁。
张安世是有印象的,乃丘松所生,叫丘成业。
张安世见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不禁想到,当初几个兄弟二十年前结交,如今孩子们都已不小了。
丘福身上的病容,早已是一扫而光,甚至显得红光满脸,一见着张安世,便咧嘴笑。
张安世忙道:“世伯……”
丘福却点了点丘成业,道:“阿爷怎么教你的。”
丘成业便晃了晃脑袋,沉默了一会儿,才啪嗒一下,拜下。
张安世:“……”
丘福又道:“快说呀。”
说着,用靴子轻轻地踢了踢丘成业的臀。
丘成业这时方才稚嫩着道:“成业见过义父。”
“啊……”张安世一听义父二字,头皮有点发麻。
丘福则是乐呵呵地笑着道:“这小子还小,啥也不懂,还不知他的义父,今日给他争了多少的好处呢。殿下,本来今日该拎着丘松那个小子来给你行个大礼的,不过他远在天边,你瞧,俺将俺这长孙给拎来了,以后你就是他爹。”
张安世哭笑不得,丘成业便仰着头,可能刚才喊的时候,还有些生涩,现在却习惯了,脆生生地道:“义父……义父…”
张安世只好将他抱起,一面道:“诶,世伯,你瞧这成业多机灵,跟他爹一模一样。”
说罢,便命人取了一些吃食和小玩意来,逗了一会孩子,便教人带着去玩。
丘福已落座,此时张安世便说起正事来,道:“世伯,丘松应该没有这样早回来,可藩地的事,却是迫在眉睫,丘家要及早做好打算,这藩地的谋划,却是慢不得的。”
丘福道:“俺也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方才有人得知了消息,纷纷来府上报喜,俺心里却不踏实,所以才想来寻殿下问问。”
张安世微笑道:“其实也简单,先将架子搭起来,武人显然不必担心的,世伯本就是大将,挑选一些武官,教他们操练人马,不过是信手捏来。丘家的银子,应当也不少吧,有银子就好办,栖霞商行,敞开来给金奈供应刀枪剑戟以及火器。陛下也说了,水师这边,也要予以协助,若是再与各家海贸的船运商行合作,那么……人口的迁徙和供应就不成问题。”
顿了顿,张安世想到了什么,接着道:“唯一还需要的,就是一批擅长编户齐民,组织生产且懂得经营的文吏。世伯可有好的人选?”
丘福却在此时皱起了眉,叹息道:“平日里俺最瞧不上文人……现在临时抱佛脚还来得及吗?”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这个……我来想办法吧。一方面,不是还有不少的翰林和观政士需要去藩地‘镀金’吗?挑选几个不错的,到时奏请朝廷就是了。当然,完全靠他们可不成,栖霞的各大学堂,也招募一批,各学科的,先凑百来个,就足够将这骨架子,先搭起来了,以后再慢慢补充。”
丘福一脸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不错,其实这些,俺心里隐隐也有这样的想法,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周到,现在殿下这一说,俺心里便有底了。”
丘福顿了顿道:“松儿不在,老夫左思右想,决定亲率人往金奈去。”
张安世则是认真地看了邱福一眼,略显担心地道:“世伯的身体?”
丘福挥了一下手,摇摇头道:“这都是不打紧的,你是没有到老夫这样的年纪,到了这个岁数,生死反是看淡了。现在是金奈虽是建了藩,可一时无主,松儿还不知何时回呢。老夫不去,可不是要教当地的土人欺到头上?老夫曾打过半辈子的仗,如今虽说老了,想来……应付土人也是足够的。”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凝望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又道:“也不瞒你,即便……真有个什么万一,老夫这时候死在了外头,陛下对老夫这样的老臣,总还算是顾念旧情的。他若得知,必定悲愤,即便松儿不在,朝廷也会竭尽全力,保住丘家在天竺的这一亩三分地,也好教老夫能够含笑九泉。”
他这心思,也算是把前路和退路都已经想好了。
能好好地在金奈活着自然是好,说不准,还能开点疆土,立下大一些的基业呢!
真若是到了最坏的结果的时候,他丘福无事还好,一旦有事,那么这金奈即便是被土人破了十回八回,数不清武装的大军只怕也要遮天蔽日地出现,进行报复了。
这些话,其实是不合适说出来的,可丘福当着张安世的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其实也有不对张安世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张安世则忍不住想,丘松这一点,就没有他爹聪明。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既如此,那么可征募一些大夫随行,此去山长水远,世伯珍重。”
丘福笑了笑道:“老夫还是有一个私念,这也是今儿为何将成业拎着来,认你这个爹。一则是我邱家真正的感激涕零,二则是此番老夫为显决心,必要携眷而去,誓要破釜沉舟。唯独这孙儿,老夫是舍不得,要将其留在京城……”
张安世顿时明白了,没等邱福说下去,就立即道:“那就让成业住在王府里吧,等金奈那边大局已定,再去团聚。”
….
昨天的,今天还有。
第537章 人心在我
听着张安世直接应下所求,丘福露出会心一笑。
似了却了一桩重要心事,由衷地感慨道:“殿下,老夫现在方才明白,丘松这个小子,能与殿下亲若兄弟,是他的运气。时候不早了,老夫要赶紧回去,早做一些准备,就此别过。”
张安世看着这个须发已是大白的老人,精神上看还算不错,却是拖着瘸腿,将要赶赴数千里之外,继续为之去奋战,心里也不由得感慨万千,眼中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敬佩。
当即道:“我送一送世伯。”
丘福走了。
张安世便命人去栖霞的王府那边知会一声,做好让这王府里添一口新丁的准备。
不过很快,他便顾不得这些私事了,该来的总是要来。
三日之后,朱棣召张安世觐见。
此次,大量详实的金银入库情况,已摆在了朱棣的御案上,虽然具体的数目,只怕还需数月才能统计出来,可只看这冰山一角,便足以让朱棣成日喜上眉梢。
见了张安世,一直保持着好心情的朱棣,便带着亲和的微笑道:“昨日,郑伴伴来见驾,俱言了欧洲的风土人情,以及当地的情况,朕欲常驻精兵于此,十年轮替,再征商户、民户等,长久驻扎,以我大明的商贾,取那威尼斯商人而代之。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欧洲那边,之所以会出现威尼斯商人,是因为市场的需求。现在威尼斯商人没了,赶紧进行取代,自是极有必要的。因此,臣以为……想要迅速的替代,需有三方面的准备。”
朱棣不禁收敛起笑意,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态度道:“说。”
于是张安世道:“现在威尼斯为伏波府,热亚那为镇海府,又与几处在北非和近东的岛屿和沿岸的土地,既已为我大明所有,那么借此机会,就要将其缔造为我大明与欧洲海贸的转运集散中心,这些几乎都是欧洲的要害之地,占据于此,那么海贸的问题,便成了一大半。”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其二,还是交好罗马教宗……”
朱棣听罢,却是不以为意地道:“他一个蛮夷的大和尚,何须交好?”
张安世却道:“陛下,之所以会出现威尼斯商人,恰恰是因为罗马教宗的影响甚大的缘故。那些信奉教宗的教徒们,必须信守住戒律,又需被强征什一税,所以,教宗的地位稳若泰山,对我大明有利。”
“而一旦这教宗的权威受到了挑衅,那么欧洲诸国,君权势必要张目,到了那时,他们得到了税赋,可能就是用来征募更多的兵马,操练更多的士兵,以图自强了。既如此,何不如……将这税赋,让教宗收了去,拿去养大大小小的和尚呢?”
朱棣忍不住道:“真是怪哉。”
张安世勾唇一笑,随即道:“臣从欧洲那边得到的情报是,此时在欧洲,最强大的君主法国的国王,每年能争取到的税赋,竟不过八万磅。可教宗之下,专为教宗收取什一税的圣殿骑士团,却每年的收入有六百万磅。陛下想想看,这六百万磅,若是不是被和尚们拿去,倘使给了欧洲诸王,这对我大明,可有什么好处?”
朱棣拧眉道:“这样说来,当和罗马以和为贵?”
张安世道:“正是,何况欧洲毕竟太远,单凭武力,是远远不够的,而需得用巧劲。现在借此机会,与之交好,既可用教宗的权威为我伏波和镇海两府的商贾背书,可以从容的在欧洲做买卖,还可借此机会,与教宗进行合作。”
朱棣颔首:“如此……朕过一些时日,便发一份国书去。”
说到这里,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该用什么言辞?”
张安世道:“这个取决于陛下,不过态度,可以和缓一些。”
朱棣点头。
张安世又道:“这其三,便是趁着与欧洲的贸易,继续完善欧洲与大明航线的各处贸易站以及藩地,这可是数万里的海途,一艘海船要漂泊这样远,沿途所经的港口……至少需十数处甚或数十处,朝廷要大加鼓励舰船开拓新的航线,发现沿途的岛屿。同时,朝廷也要借此机会,追加投入。”
朱棣笑了笑道:“这个好办,只要有利可图,毕竟这是一趟赚钱的买卖,威尼斯商人们能赚的银子,我大明挣了,拿出银子来……就当是在这海上也修了一条铁路便是。”
张安世也不由得笑了:“陛下真是圣明,一语中的。”
对于这点,张安世是很欣赏朱棣的,朱棣这个皇帝虽然爱钱,但是对于该钱的时候,也不会死心眼地抠嗦。
朱棣背着手,兴致勃勃地闲谈了片刻,紧接着,朱棣继而开始进入了正题。
朱棣呷了口茶,便慢悠悠地道:“这几日……亦失哈来奏了一件事,说是现今京师东市与西市,甚至是栖霞的市场,金价与银价,都略有贬值的迹象。听说这是商家,也得知了松江口的消息,害怕金银泛滥的缘故……此事,张卿有所耳闻吗?”
张安世坦然道:“略有。”
朱棣看张安世的神色平静,不由讶异地道:“哦?张卿不为之忧心?”
张安世道:“这几年,朝廷通过贸易,其实从四海也输入了不少的金银,可是物价却没有太大的起伏。陛下可不要忘了,每年海关统计流入我大明的金银,可都是天文数字。”
朱棣听罢,颔首道:“这倒也是,从前……流入了这么多,可物价却未涨,这……是何缘故?”
张安世道:“很简单,金银虽然多了,可陛下却忘了。这些年来,我大明的物产,也在攀升,不说其他,单说钢铁,十年之前,大明所炼的钢铁,比之今日,不足十之一二。还有纺,更是从前的数倍。说穿了,金银就是一个替代货物价值的媒介而已,只不过因为其稀有,所以它成了天下最适合的货币。”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因而,大量的金银输入,若是我大明还是十年之前,每年所产的钢铁有限,纺有限,甚至每年所产的粮食……也有限。那么市面上的货物没有变化,可金银却变多了,自然而然,便要引发金价和银价的暴跌。因为拿金银的人多,而手里有实物的人少。”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可金银增多的同时,生产却也在飞速的增加,彼此之间,反而达成了一种平衡!金银的输入,使市场需求更加的旺盛,而需求的旺盛,带动来的生产的提高和产出,这于朝廷和百姓而言,都是大大的利好。”
朱棣听罢,不由得颔首:“你说的颇有道理。”
张安世继续道:“可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此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金银,而且是一股脑地来,市场发生担忧,因而引发了金银和贬值,这其实早就在臣的预料之中。”
朱棣不禁好奇地盯着张安世道:“那该如何?”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不该如何。”
朱棣:“……”
这答了跟没答有什么区别?
张安世在朱棣无语的表情中,便又道:“只要这个贬值,在一个较为合理的范畴之内,那么并无妨碍,甚至因为金银突然增多,实物价格的增长,反而会让生产的人赚的盆满钵满。他们看到了更好的预期,再加上朝廷现在大修铁路,所需的钢铁和枕木、纺、机械、工具的需求都是天量的,这更加会促使所有生产的商家,想尽一切办法去扩大生产。”
“如此一来,陛下,固然咱们的货币是增加了,可产出却也可机会,大大的提高,各大作坊都在扩张,铁路又需更多的劳力,这个时候,想要招募更多人手,就不免要加工钱,至少现在来看,此次陛下手里有了更多的金银,可以更加轻而易举的支持铁路的建设。”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商家借此机会,也可赚个盆满钵满。军民百姓,也多了可以生产的去处,工价也可借此机会涨一涨。而于整个大明而言,在这些的带动之下,只怕这几年的产出,又要不知翻多少倍了,这又何尝不是富国强民之道?”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张目,吃惊地咂咂嘴道:“这样也可以?”
张安世笑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预期!具体如何,却还需观察的。老祖宗们常说,张弛要有度,终究……却还是需这个度上头,这一切,只需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即可。”
朱棣认真地低头沉吟片刻,便道:“嗯……既如此,那么朕再观察一二吧。锦衣卫那边,也要盯着一些,事关天下各处的物价的简报,都要随时放到朕的案头上。”
张安世则是苦笑道:“可臣已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啊。”
朱棣却是瞪他一眼道:“朕不管,锦衣卫办事不利,朕只问你。”
张安世:“……”
好吧,作为给皇帝打工的,他这个臣子无力反驳。
就在此时,朱棣却突然话锋一转道:“丘卿家去寻你了?”
张安世便道:“是,他预备去金奈。”
朱棣脸上露出感慨之色,道:“嗯,朕已得了他的启奏了。哎……他和朕一样,人老了,终也要为儿孙奔波。”
张安世便笑道:“陛下与淇国公的奔波,是因为有希望,所以虽然辛劳,却也是乐在其中。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这天下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尽都如此。可天下却还有许多饥寒的百姓,所奔波的,并非是希望,却不过是眼下的果腹而已……”
朱棣总觉得张安世这话里有话,沉吟了一会儿,抬眸看着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是懂臣的。”张安世道:“臣的意思是,既然有了银子,那么……该让皇孙大刀阔斧了。”
好心情了几天的朱棣,终于又绷起了脸,道:“皇孙那儿……没银子了再说,你也要给朕盯着他,他毕竟还年轻,朕还是有所担心的。”
张安世立即道:“遵旨。”
朱棣又道:“除此之外,朕打算命一人去瞻基那儿任一个书佐。”
张安世诧异地抬眸,不禁深深好奇起来,道:“区区一个书佐,陛下何须特别的过问?”
所谓的书佐,其实就是秘书,区区一个文吏而已,竟是用得上陛下安排?
这就足够惊奇了!
朱棣道:“长生也长大了,他在朕的身上也算是受益良多,该让他出去历练一二了。”
张安世:“……”
居然是他的好大儿,还真是够出乎他的意料的。
朱棣却完全不顾张安世的感受,叹息一声道:“朕了这么多的金银,但愿……这新政能推及天下吧。”
朱棣的声音,少了几分这几日所特有的亢奋,反而隐隐夹杂着一丝消沉。
他老了,回首过往事,靖难乃他的大功绩,可谋夺侄位,终究再赫赫的武功,也不免是美玉有瑕的。
而细细思来,新政方才是他的后半生,几乎贯穿了大半个永乐朝的大事,此事已不只关乎于他个人的生前生后之名。更以关乎到了江山社稷,关系到了大明的万世基业。
朱棣肯如此慷慨地拿出所有的财富,从兵家而言,不啻是一种破釜沉舟。
只是结果如何,却终教人有所担心。
毕竟,当初江西铁路的修建,那种失败所带来的教训,到现在还教朱棣心有余悸呢!
看着朱棣越发苍老的脸,张安世忍不住安慰道:“陛下请放心,臣这边掌着部堂,又有皇孙为先锋,断不敢教陛下失望。”
“嗯。”朱棣颔首,点头道:“你倒是信心十足,朕担心的是,当初在江西的教训。”
张安世道:“今时已不同往日了。当初之江西,人心在士绅,所以想要成事,千难万难。可如今,臣所布局的,却是扭转人心,使无数军民百姓参与其中,给与他们希望……所以……必能成功。”
“希望?”
朱棣喃喃自语。
………………
这一章只有四千,今天太累,实在写不动了,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是喉咙痛,每天喝粥,感觉有点疲惫,今天就这样,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539章 承平
松江口那一船船的银子,消息放出来的时候,实际上早已有了轩然大波。
事实上,自开始大肆修建铁路开始,钢铁、煤炭等作坊的生产便已开始火热起来。
只不过,虽是火热,商贾们还是带着谨慎的。
虽然现下的买卖好做,而且市面上的需求也很大,可铁路司那边,为了严防材料居高不下,甚至出现囤货居奇的情况,还是采取了几个措施。
一方面,是栖霞商行所辖的钢铁作坊,大规模的自产。
另一方面,则是所有的采购,限定了一个最高价,也就是利润肯定是有,而且还不少,可也有一个限度。
正因如此,不少牵涉其中的矿场、伐木作坊、机械制造作坊、钢铁作坊,虽是见有利可图,也趁此机会挣了个盆满钵满,却不敢大肆地扩产。
毕竟这些玩意的投入都是天量的真金白银,今年的买卖好,可谁能确保明年呢?
尤其是朝廷每年数千万两纹银的开销,在许多人看来,显然是不可持续的。
等你扩建了新的作坊,一切完备之后,也已过去了一年半载,到了那时,说不定热度一旦过去,反而可能要血本无归。
可现在,消息传出之后,许多的作坊已开始进行了扩产的准备了。
皇帝有的是银子,这样看来,这铁路必能继续年年修下去,现在是谁先扩产,谁挣的便更多。
于是乎,这栖霞之内,几乎人人都在谈及钢铁和冶炼之事,可谓热闹非凡。
张安世坐镇京城,却几乎每日都要过问关于江西布政使司的情况。
随着铁路工程的不断推进,眼下产生的问题,也是五八门,一般情况,张安世是不进行特别处理的,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好。
接下来,则看朱瞻基如何处置,以及处置之后的后效了。
张安世只管一件事,那便是借铁道部,搭建起几个关于铁路的大学堂来。
随着铁路的扩张,人才才是最紧要的,无论是修路的匠人,还是勘探和设计铁路的人员,甚至包括了蒸汽机车改进的人才,更有围绕于铁路周遭的算、医、文、武等等人员。
而招募的人员,大致则分三类,一种学术精深的,通过严苛的考试,深造学习。
另一种则是向各省招募生员,条件较为宽松,�学制两年。
还有一种,则是下头的匠人以及劳力,举荐上来,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
现在这铁道部不缺银子,唯独缺的还是人。
此时,饶州站。
江西铁路司已搬迁走了。
随着饶州站的开通,铁路司的驻地,也随之迁往了南昌府。
而留在此地的,依旧还只是一个饶州站。
几乎每日,都有轰隆隆的蒸汽机车自这里穿梭而过。
尤其是向江西深入运输铁轨、枕木以及其他各种原材料的蒸汽机车,可谓是源源不绝。
饶州站既要负责铁路沿线的保卫和维修,确保能够随时贯通。
与此同时,还负责站点周遭的市集、学堂、医院等等措施。
在这里,一个市集已经渐渐地形成了。
许多的商户跟着蒸汽机车涌入这里,因此,慢慢的一个铺面也开了起来。
从栖霞来的货物,摆在了各种的货架上琳琅满目。
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们,以及渐渐涌入铁路司辖地的百姓商谈着货物的价格。
当然,这些商贾,只是小商贾而已。
一些大商行,其实早已在此进行布局。
他们在沿线修建起了不少的货栈,除此之外,还盯上了这饶州府不少廉价的资源。
如生丝、生麻,还有各种矿石。
有一些觉得可以就地兜售的货物,便利用这些廉价的原料,直接就地修建几个作坊,进行一些简单的纺。其他的,则通过蒸汽机车,运输往直隶。
自然,紧俏的还有各种山货,江西本就多山,人杰地灵,来此收购了大量山货的商贾,则将山货贩运往直隶去。
而对于此时的胡穆而言,他所头痛的,则是大量百姓的涌入了。
在担任了司吏不到四个月功夫,因为饶州站典吏的空缺,最终,他升任为了典吏。
此时,他已算是有了正儿八经的官身了,至少若是在其他衙门,典吏确实属于官的行列,只是……有些不太入流而已。
当然,他的职权,却比一般的典吏要大的多。
他更像是一块砖,哪里需要,都需沾着一点边。
而现在,站里上下,都在为百姓的事而犯愁。
起初的时候,车站与附近的州县士民,可以说是彼此秋毫无犯的状态。
虽也招过工,可毕竟应募者寥寥,当地的百姓,还需照顾那一亩三分的地,在他们看来,募工形同徭役,谁敢来?
可慢慢有人吃了螃蟹,得了薪俸,渐渐的,也开始有人专注了。
有大胆的人开始进来,再到后来,人们发现,在这儿,哪怕不是去修铁路,做苦力,即便是到这铁路司下辖的土地里头,去给作坊做工,亦或者是负责房屋的建设,亦是去商铺里给人看店,竟也有薪俸,这薪俸……竟能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四字,可能对于远在直隶的贵人们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这寻常的百姓而言,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以往给人租种土地,一年到头,也吃不饱穿不暖,年末甚至还可能要欠着租子或者欠债来维系。
可在这,却是实打实,真可以吃饱饭的。
不只如此,饶州站开始大修宿舍,提供租赁,虽说都是小屋子,勉强遮风避雨。
可许多人一看,这竟是砖制的。
这可比那些用茅草为顶,用泥巴糊墙的茅屋要强得多了。
但凡只要肯卖气力,就有生路。
于是乎……许多人携家带口来了。
倘若说直隶繁华,可毕竟对于千里之外的百姓而言,确实还过于的陌生,既没有人愿意离乡背井,也不敢有人轻易去承担离乡千里的风险。
可这饶州站就在家门口,即便真有什么,大不了还可走一两日山路回乡,那么这等吸引力,就非寻常人可比了。
于是大量的人,开始入住。
站里的文吏,要对每一个进入的人登记造册,发放户册,以确保可以对人丁进行掌握。
除此之外,便是大量人携家带口而来,没有落脚之处,因而,又需有所措施,如若不然,便可能要滋生乱子。
因此,胡穆忙的脚不沾地,带着人,在靠近站西的区域,设置了一个临时的安置点,因为宿舍的建设赶不上人口流入的速度,便索性,请人建了不少安置之处,搭起一个个临时的大工棚,虽是教大家在此挤一挤,却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越是这种地方,就容易滋生混乱,甚至有口角和打斗发生,除此之外,便是卫生的问题,更有女眷的诸多不便。
若是放任不管,长此下去,就容易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部堂里头,早就下文,越是这样的地方,就越发要竭力进行保障,确保万无一失。
因而,站里抽调了不少的巡检、大夫,甚至雇请了一些志愿的教师来。
有了这些保障,其实人心也就安定了,大家不用担心自己的包袱,会被人随意拿去,也不用担心女眷被人侵扰。
即便是无所事事的孩子,现在也都有了去处,一个个被拎了去,虽然条件较为简陋,其实所能教授的,也只是背诵一下千字文,可这种安稳人心的作用,却是其他任何事都无可替代的。
“殿下真令人钦佩啊!”
刚刚从临时安置处巡视过了医药所,此时正要打道回府的胡穆,正头带着斗笠,顶着炎炎烈阳,不知道是想到了,口里发出了这么一声感慨。
跟在后头的书佐刘湛听不甚清楚,于是用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便道:“什么?”
胡穆回头看了刘湛一眼,此时的刘湛有点狼狈,身上的衣服有点皱巴巴的,原是梳理得贴服的头发也垂落了几根下来。
胡穆不免想起了方才的情景。
方才医药所的几个大夫,发了一大通的牢骚,都是抱怨站里的医药不及时的,而且还要求增添人口,对这临时安置点的卫生状况必须要小心,虽说马上就要入秋了,却还是要防疫病的。
胡穆毕竟是典吏,他们自是不好抱怨,于是索性这个拉着那个扯着书佐刘湛喋喋不休。
刘湛此时神色厌厌的,显得有几分沮丧。
胡穆便笑了笑道:“卫生的事,确实要紧,人肯定是抽调不出的,不如就靠山吃山,让站里拨发一点钱来,从安置点的军民百姓里头,挑选一些细心的,每日进行清扫,尤其是每日所发生的垃圾和粪便,尤其要处置妥当。”
刘湛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就怕站里不肯批。”
胡穆道:“你若说要清洁,肯定舍不得批的,可若说防瘟疫,再拿那几个大夫的话出来,就说大夫们说今岁可能要疫病横行,你看站里肯不肯。”
刘湛眼眸顿时一亮,惊喜地道:“我懂啦,还是胡典吏有办法。胡典吏,方才您说殿下……”
胡穆便道:“是啊,我说殿下真有办法!”
刘湛狐疑地道:“啊……殿下不是在千里之外吗?”
虽说刘湛作为官校学堂出身的文吏,自是对张安世推崇有加的,可他实在想不出,今日有什么事,能让胡穆发出这样的感慨。
胡穆道:“殿下说,各处临时安置百姓的地方,首要确保的是抽调教员们去,有了教书的先生,那么人心就稳住了。起初我还觉得有些不妥,这些时日,却深有感触,果然教书先生有了,那么一切就井井有条了。”
刘湛听罢,却笑起来道:“哈哈,这个我却知晓,这是殿下在河南、关中等地赈济百姓时学来的经验,此后,殿下下令推广,咱们官校学堂,还有一堂专门的课程,学的便是这个。”
胡穆眉一张,不由惊奇地道:“学这个?”
刘湛点着头道:“其实就是分析成因。”
“分析出来了吗?”胡穆追问道,显得兴趣浓厚。
提起从前学堂的事,刘湛的精神气也一下子好了起来,特别看胡穆感兴趣的样子,更是有了谈兴,于是道:“分析出来了,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天下四海,莫不以我大明军民百姓崇文重教,更是对于子孙的看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而,孩子们有了去处,可以读一些书,识一些字,那么百姓们也就有了盼头和希望,这教书先生去,既可进行一些简单的宣教,又可教授一些孩子粗浅的学习一些识文断字的本领,还可安稳人心,因而,乃是诸多工作的重心。”
胡穆听罢,脸上掠出一抹向往之色,不由得感慨道:“若非是我年纪大了,还真想去官校学堂也读两年书。”
刘湛便笑道:“我听别人都说,胡典吏的家学渊源极深,也是有大学问的,何必如此呢?”
胡穆却是摇了摇头道:“这不一样,以往倒是觉得从前读的书多,有一些墨水。可现在正有了阅历,却发现……那不是经世之学,说来也惭愧。殿下的学问……”
胡穆话还没说完,刘湛却是道:“可是殿下平日里没有教授什么学问。”
胡穆含笑道:“这才是这学问了不起的地方,真正的学问,本就不是靠几步经史能学的。我听闻,你们官校学堂经常张口说什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现在看来,这才是大学问。”
刘湛便笑了起来。
胡穆却突的话锋一转道:“回去之后,将新制的黄册送我案头,这些时日,涌入的人太多,我要查阅一二,噢,对啦……”
他又认真起来,开始交代起许多事:“最近戏班子都唱那什么怪物,是怎么回事?”
刘湛道:“胡典吏,您是不爱听戏,却不晓得,现在时下最流行的,就是这些戏码,说是域外出现了海怪,于是便有好汉去斩妖除魔。”
刘湛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津津有味地跟胡穆道:“你瞧,有安南的山怪,有吕宋的水妖,有暹罗的……”
胡穆只觉得头痛,他年岁大,受不得这个,却突然起心动念,道:“有爪哇的什么怪吗?”
刘湛想了老半天,摇摇头:“这倒没有。”
胡穆便咳嗽一声,不吭声了。
回到了衙里。
胡穆落座,他轻皱起没有,有些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总觉得自己的那个兄弟,有些越发的不像话,可这三弟早已成年,他这即便是做哥哥的,却也不好管教。
正在思索和烦恼的时候。
刘湛却已抱着户册以及最新的表格来了。
胡穆听到动静,这才抬起头来。
对刘湛点点头,当即开始翻阅,随即……他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样子,不确定地道:“数目……没错吧。”
刘湛则是一口笃定地道:“没有错。”
胡穆眉头皱得更深了,而后,才慢慢地舒展开来。
良久之后,胡穆才道:“这倒令人万万没有想到……这岂不是说……咱们站,所辖的军民百姓,不久之后,就要超过了饶州府?”
刘湛笑了笑道:“近一些日子,您是忙昏了,现在站里各段,人口都在暴增呢。周遭的几个县城,尤其是有的地方,已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前些日子,饶州府的人还派人来站里交涉,为的就是此事,说咱们引诱百姓,又说百姓们逃户,不过站长没理他们。”
胡穆不由道:“他们可能甘休?”
刘湛道:“肯定是不甘的,还想争吵呢,后来站里的主簿说,这事和他们没关系,要谈,让他们去找皇孙殿下谈,亦或者进京去,和宋王殿下谈。”
刘湛喜笑颜开的样子,带着几分得意道:“那些人一听,便转身就走了。”
胡穆却是认真地想了想道:“人越多便越容易滋生事端,各处的巡检,务必要加强戒备,要防止有宵小之徒,厮混进来滋事。”
他皱眉起来,开始起身踱步,脸上显出几分担忧,随即又道:“我看哪,会有人咽不下这口气的。”
刘湛下意识地道:“他们敢……”
胡穆却是道:“总要小心一些为好,有防备总比没有强。”
刘湛听罢,便合上了欲张口的嘴,看着胡穆脸上的忧色,点头称是。
胡穆重新落座,他现在似乎已与初来时,全然不同了,在短暂的沉吟之后,又道:“饶州府那边……想办法,找几个人……和那边的司吏、文吏,看看有没有人找到相熟的关系,那边的一举一动,都要关注。”
刘湛便挑眉认真地想了半响,而后眼眸微微一张,道:“还真有一个,是学生的同乡,不过不是为吏,却是在府城里开了一家医馆,因为与衙里的人相熟,经常出入去给人治病。”
胡穆便微笑道:“那就得劳烦你了。”
刘湛则是道:“真有这个必要吗?”
胡穆没有多做解释,只言辞简洁地道:“是该要为殿下分忧的时候了。”
第540章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
胡穆交办之后,似乎脸色不甚好看了。
这令刘湛觉得奇怪,可见胡穆绷着脸,便也没有过多地去过问。
倒是过了两日。
胡穆下了值,请了自己的兄弟胡穗来舍。
胡穗来时的架势不小,坐着精美的马车,那拉车的马通体洁白,很是神骏。胡穗则是穿着一件时新的绸缎衣,长袖叠起,露出那光滑的内里绸料。
他迈着方步进来,看了这屋子一眼,却笑着道:“兄长,你这宿舍,怎的这样小……啊哈……”
胡穗性子,素来开朗而乐观,如今又因为有才气,倒有几分放浪不羁。
只是当初,在吉水老家的时候,被家里管的紧了,而如今恢复了本性。
胡穆预备了几个小菜,端详他一眼之后,便道:“休要这般样子,坐下吧。”
胡穗只好乖乖点头坐下。
胡穆道:“现在在外还好吧?”
胡穗便笑了:“听戏的人太多,各处的戏班子,都是火热,看来新政是真的好!以往听戏的有几人?饭都吃不上呢!现如今不一样了,听说现在的戏班子,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可戏班子倒是有了,就差话本,所谓无话不成戏,若总是唱那些陈词滥调,大家也厌了,因而……如今这各大戏班子,都得来求我赐墨。”
胡穗微微昂头,脸上不无骄傲之色。
胡穆却是幽幽叹了口气道:“长久下去,终究不好。”
胡穗听罢,反是有些激动地道:“哪里长久不了,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他就得听戏。”
“为兄说的不是这个。”胡穆道:“我说的乃是爪哇。”
“这个?”胡穗微笑,他看着忧心忡忡的胡穆。
而后,胡穗道:“兄长听说了什么?”
胡穆摇头:“这倒没有。”
胡穗拿起了跟前的酒盏,一杯水酒下肚后,咂了咂嘴,才又道:“兄长这是为我担心吧,不过兄长既然知晓,那么愚弟难道是傻瓜吗?爪哇的事,是肯定不能长久的,这银子……他还能年年给我不成?即便他肯养着愚弟,愚弟还不高兴呢。”
胡穆不由道:“你若能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做人还是安分守己……”
胡穗却兴高采烈地道:“愚弟可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前几日,愚弟便联络了林氏木业的人,这林氏木业,兄长是知晓的吧,在这木造业也是一等一的大商行,他们已承诺了我,说是只要在我这话本添几笔,便献上千两银子!兄长,你是不晓得,只要我写出话本来,次日戏班子一登台,这唱词和话本,不出十日,就要传至直隶,一个月之内,天下各处的戏班子,都会跟着传唱……”
胡穆:“……”
胡穗又笑着道:“你别看这一千两银子是一笔天文数字,可实际上呢,在这些大商行眼里,又真正算的了什么?他们有银子,只想要个好名声,而我这儿……一个唱词,可能就能使他们教人刮目相看,你说,一千两银子贵吗?”
胡穆苦笑道:“你啊你……”
接着声音便截然而止,很是无奈的样子。
胡穗则是得意地接着道:“兄长就不要来教训我啦,现在都什么时候?如今新政都开始了,早不是当年了,你在铁路司这儿兢兢业业,难道会不晓得,现在风气就是如此吗?我这做兄弟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既没偷又没抢。更与我们的父亲无赦,这有什么不好的?”
胡穆便眼带关切地道:“我就怕你吃亏。”
“吃不了亏。”胡穗认真起来,收起了谐趣的样子,却是正儿八经地道:“我已打算也成立一家商行,别的什么都干,只专心给人写话本,再雇请人,专门与商行们交涉,还有和戏班子交涉,人不必太多,再带几个弟子,这样下来……以后也不必我去劳心交涉的事,只专心写话本即可,亦或指点指点弟子,岂不快活?”
胡穆皱眉,眼眸微张,道:“父亲若知晓……”
胡穆却是不甚在意地道:“父亲若知晓,就晓得吧。他年纪大了,食古不化,从前就是处处都听他的,可又如何?将自己关起来读了一辈子书,他自己却做官去。”
顿了顿,胡穗上下打量了胡穆一眼,又道:“兄长,你和爹越发的像了,忧心的事太多……什么都想管。”
胡穆只好道:“这是你我的际遇不同。”
胡穗笑了笑道:“咱们一道来的饶州,怎么就际遇不同?”
胡穆语重深长地道:“你来饶州,是给人写话本,接触的乃是声色犬马,是那些穿着新衣,兴匆匆的携家带口出来听戏的人。”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可我为吏,所接触的,却是衣衫褴褛,一个个蓬头垢面,满带着病容,暂时安顿下来,却又背井离乡之下,担惊受怕,风声鹤唳的人。哎……”
胡穆打开了话匣子,一脸深有感触地道:“以往……倒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百姓,可他们困顿,亦或者是……饥馑,却没有太多的感触,那时只觉得我自出身于书香门第,他们之所以这样际遇,当然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愚钝,所以才致如此。可这大半年,感触却很多。”
胡穗起身给胡穆斟酒。
胡穆没有喝,继续道:“可为吏之后和他们打交道,才晓得他们并非刁蛮,但凡你安置他,他都对你千恩万谢,给他一个活干,他们绝大多数,便肯下死力。更可怕的是,他们之中,许多人……在得知读书可以境遇更好,一旦可以做到酒足饭饱之后,竟也肯自己购书发奋,有的人……全凭自己自学,甚至竟也可以做到识文断字。”
说到这里,胡穆的神情显得有些郁郁,口里接着道:“现在细细思来,真令人恐惧啊,你我平日里自诩自己是书香门第,之所以与人有别之处,就在于我们读书,且书读的好,并以此为自傲的根本。可现在才知,即便是衣衫褴褛之人,其实他们的才智并非是在我们之下,他们若是学去了知书达理,也绝不会做的比我们差,他们不需名师,无需督导,有时掌握的读书要领,也绝非你我可比。”
胡穗不禁笑了:“怎么,兄长这些感慨,倒是担心自己要被人追上了。”
胡穆摆摆手道:“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只说我的阅历,正因为有了这些阅历,我才晓得这新政的可怕之处,人人都说新政好,新政好就好在能聚财,对此,我倒不以为然。”
“历来能成大事者,不无是能够储备人才,人才越多,又能够人尽其用,那么世上就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事了。历朝历代,不尽都如此吗?”
“可历朝历代以来,所谓有才具者,又有几人呢?说到底,读书之人就这样多,有远见卓识者更是寥寥无几。可新政却教原先九成五以上,那些读不了书的人,也开始接触书籍,他们为了改变,更加肯用苦工,我亲见有劳力,一面在采石,一面背诵诗词的,你想想看,数年亦或者十数年之后,会涌现多少人才?只怕……要比今日,要多十倍、二十倍。他们会更吃苦,更耐劳,更具忍耐,到了那时,我们若非是占了一个诗书传家的好处,如何去与他们相比呢?”
胡穗道:“兄长这话,倒是教人三思。”
胡穗竟也认真起来,剑眉轻皱,接着陷入了沉思。
这令胡穆很是欣慰,于是继续道:“这么多的人才,遍布于天下,这大明将来,又是何光景?真的不敢去想象,也教人不禁为之神往,或许那时,就是天下极盛之时了吧,汉唐在这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见胡穗依旧沉眉,似乎被胡穆的话所触动,胡穆倒是顿了顿,安静地拿起酒盏喝着酒,没有打扰他。
这时,胡穗猛地拍案而起,不由道:“哈哈,兄长说的太对了。”
“对在何处?”胡穆放下酒盏,欣慰地捋须看他。
胡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接着道:“我打算下一个话本,就写一个苦工,家里人都饿死了,遭受世人白眼,山穷水尽之时,一面做苦力为生,一面默默读书,教他今日受尽天下人欺凌,他日一朝乘风而起,兄长说的不错,现在直隶和饶州,有许多人都是这样的境遇,他们听了这戏,必定很有感触。至于像咱们这样的读书人,也是读书人的话本听厌了,该换一换口味,也必会生出新奇之感。”
胡穆:“……”
胡穗却喜滋滋地道:“单凭这些,只怕还不妥……或者说……不够……对,该有个女子……自小青梅竹马的,只可惜,两家都家贫,那女子的父母嫌贫爱富,因而,将女子许配给了他人……你看这样……是否妥当?”
胡穆木着脸,最后道:“算了,我们喝酒。”
胡穗则是欢喜地道:“这个话本,我需好好打磨十天半个月,一时也不轻易放出去,需等等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商家……舍得给银子,没有两千两,我是不肯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倒都是滔滔不绝,却似又话不投机。
不过,终究是血脉相连,即便是自说自话,却也没有什么隔阂,兄弟相处倒还算融洽。
两兄弟边说边吃,酒足饭饱后,天色已晚。
胡穆起身送胡穗,胡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贤弟,现在外头,有一些不满的士绅以及豢养的鹰犬作乱,你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小心。”
胡穗的心情不错,乐呵呵地道:“放心,过几日,我便请几个护卫,再者说了,这是饶州站的管辖,看哪个贼敢造次。”
胡穆只朝他笑了笑,抿嘴。
胡穗洒脱地挥挥手道:“走了啊。”
“路上小心。”
胡穆落下四字,便安静地看着胡穗,打算目送他离开后才歇息。
胡穗反而觉得有些不妥了,于是疑惑地道:“兄长,你今日……怎么不教训我了?”
胡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露出笑意道:“非要我骂你几句吗?”
胡穗吐了吐舌头:“只是今日不像你罢了,真走了啊。”
说着,再不啰嗦,直接打下了车帘子,吩咐了车夫,那马车便迎着暗淡下来的天色,扬长而去。
…………
半月之后,一封快报,火速送往京城。
文渊阁里。
因为眼看着要中秋,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只是不少离京的官员,却无法与家人团聚,不过即便如此,大家也都喜气洋洋的。
今年不同往年啊,往年不少人紧巴巴的,可今岁,不但俸禄大涨,而且还早早如数支付。
这一下子,自是令人愉快起来。
文渊阁里头,居然气氛也不见紧张。
百官心情好,大家不闹事了,也都很安分,以往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有怨气,细细想来,也可能是因为总是欠俸的缘故。
可现在大家都安生,对文渊阁而言,也是好事。
何况栖霞商行定制了许多的月饼,张安世也让人送来了文渊阁一份。
其实往年这个时候,皇帝也会吩咐宫中的尚膳监,制一些吃食,赏赐文渊阁,不过那些吃食,大多难以下咽,反正皇帝是不吃的,皇帝自己吃小灶,大臣们吃了,却又不敢说不好。
倒是这栖霞商行定制的月饼,却与别处不同,尤其是那甜的发腻的豆沙馅,更是教人赞不绝口。
张安世其实也没有想到,这甜腻的豆沙月饼,反而会最受欢迎,不止百官喜欢,连售卖也十分火爆。
民以食为天,可千年以来,粮食永远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因而,不得不提倡朴素节俭。
这就好像,后世的张安世,实在无法接受肥腻的肥猪肉,可偏偏,张安世的父祖辈们,却总是对肥肉情有独钟一般,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们真正有过食不果腹的记忆罢了。
这天的清早,张安世就到了文渊阁。
听闻几个文渊阁大学士,正在书斋里吃茶,当即也过去。
他进来后,安静地在一处椅子上落座。
此时,解缙正在讲关于各藩镇进兵的情况,以及各藩镇所采取的各种攘夷之策。
关于攘夷之策,其实一直都是解缙所看重的,这么多的藩镇,所采取的策略各有不同,效果自然也有好有坏,有人认为,朝廷应该对藩王们进行适当的指教,可解缙不这样看,却认为,如何进兵,如何攘夷,这是各藩的事务,让他们自行去采取措施,最终汇总他们的得失即可。
张安世落座之后,只和大家点点头,也在沙发上静静细听。
此时,解缙笑吟吟地道:“赵王殿下在爪哇,反而最是成功,这倒不是解某人自卖自夸,实在是赵王殿下锐意进取的缘故。今岁,赵王辟地五百里,筑城六座,实得人口三万七千户,不出三年,只怕这爪哇岛,要尽归赵王殿下所有了。”
呷了口茶,解缙微笑着继续道:“当然,老夫倒也不是夸奖他,反而认为,这个时候,更该是要小心谨慎的时候,拓土容易,可守业最难,如何消化这么多土地,如何开垦,如何安心,又如何不使将士们称为骄兵悍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诸公,我等在京城,坐而论道。却不知这海外的辛苦……这里头,每拓地一里,都是极不容易的事,是要流血的!”
“正因为不易,所以才需倍感珍惜,朝廷这边,依我看哪,确实要拟出一个章程出来,得想一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这上头,予以襄助。”
胡广捋着须,细细听着,良久,他道:“解公,咱们在海外拓了这么多的地,朝廷的土地,已应有尽有,可新政,却为何还要率先取士绅的地呢?”
说完这话,他才感觉自己的话有些过于直白,于是又道:大家别误会,老夫也只是心中有疑惑而已,新政……自是利国利民的……”
众人看他,都笑。
关于士绅土地的问题,胡广一直都难以释怀,他虽现在恨某些士绅无耻,却总觉得,矛盾大可以不必这样尖锐。
解缙却是道:“殿下不就在此吗?该问殿下才是。”
张安世便笑起来道:“别问我,别问……”
一直沉默的金幼孜,却突然道:“商鞅变法的下场是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笑声截然而止,突的让胡广等人骤然之间冒出了寒意。
胡广不由皱眉道:“金公的意思是……凡有新政必定你死我活,没有转圜的余地,即便是商君,亦要不免车裂的下场,是以,这中庸之道,根本无从说起。”
金幼孜一本正经地道:“历朝历代的教训来看,确实是如此。”
胡广呼出一口气,叹道:“这也未必没有道理,哎……好好的国家大计,为何非要像禽兽一样你争我夺,人不如兽啊……”
见大家脸色都微微一变,气氛越发凝重起来。
胡广连忙道:“诸公,别误会,我说的不是诸公。”
第541章 圣驾
胡公的话,大家一般是不会动气的。
毕竟,大家习惯了。
倒是不少人,虽疑似挨了骂,却也不由忍俊不禁。
倒像是骂的不是自己一般。
张安世听了这话,倒是来了兴趣,道:“其实胡公所言不错,虽说人要讲礼义廉耻,可人也有禽兽的一面,就好像……禽兽会自私,会守着自己的猎物,决计不肯松口。这新政又何尝不如此,要治尧舜一样的大治之世,便需得让人有田有地,倘使人人无立锥之地,那么又何谈什么太平世道呢?”
张安世顿了顿,不得不说,在文渊阁的熏陶下,张安世倒也颇有了几分宰相的气度,至少……面上是如此。
“现在朝廷要新政,许多人有兽性,不肯撒手。那么……朝廷就只好比他们还有兽性了。他们要做禽兽,朝廷便要做猛虎,做狮子。所以啊……说到底,咱们做人做事,无非就是一条,和讲道理的人去讲道理,对这不肯讲道理的,便要重拳出击了。”
胡广一时哑然。
杨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殿下此言,倒是颇有趣味。”
张安世笑道:“哪里,哪里,杨公谬赞。”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方才解公所言的海外之事,海外每年给大明输送的利益,何止千万,其实依我之见,人尽其田,虽是难如登天,可真要人尽其田,大明这么多的百姓,这一人下来,也不过是一人七八亩地而已。现在是七八亩,十数年之后,人口增长,则为三四亩,百年之后呢?”
张安世叹息道:“我们是文渊阁大学士,不只是要顾着眼下,目光却总要放长远才是,所谓人无远虑,百年之后,即便是人尽其田,单凭耕作,也是养不活天下百姓的。正因如此,与其让天下的百姓,都去务农耕种,倒不如……想尽办法,将多余的人口,疏导至城中来务工,这也是新增大力发展工商的意义。”
“可这样多的人力,尽去工商,也未必能人尽其用。诸公想来也是知晓,太平盛世时,这人口的增长有多可怕。因而,疏导百姓,迁往海外,便是头等大事了。”
“天高海阔,何不如教诸王为前驱,开疆拓土,而百姓扶老携幼,随之定居,既可为我大明陆海之藩屏,又可令这海外,也能养活千千万万的百姓呢?所以啊,新政的根本,在土地,在工商,也在外藩,此三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是为国家定下的百年大计,这三条办好了,则我大明万年的基业,也就非无根之木。”
解缙颔首道:“殿下这些话,实乃金玉良言,文渊阁能办成这三条,我等此生便足以光照万世了。”
杨荣唏嘘道:“此三条,老夫倒是感触最深。”
众人不由得看向杨荣,连张安世也颇觉意外,不由道:“杨公,何出此言?”
于是杨荣道:“老夫籍贯乃是福建,其实世世代代,所通行的也是这这三条。福建多山,土地却少,人都想有土地,这样才可养活自己,可至少没有了土地,便不得不被逼迫着去从商和务工。倘若连从商和务工都无法维持生计,便只好远遁海外了。殿下所提的这三条,岂不与福建人所做的事一样?只不过,殿下所提的,乃是朝廷主动,围绕着这三个问题,去开太平,去创基业。而福建之民,却是不得已之下,艰难求生计。更是在朝廷和官府无法兼顾他们的情形之下,不得不如此为生。此中艰难,可想而知。”
“可倘若朝廷主动去解决这些问题,能给他们土地,就给他们土地,若是土地微薄,无以为生,官府依旧促进工商,使他们能牟利,亦或者,即便到他们远遁海外的地步,朝廷也已在四海之内,建立诸多藩国,使他们不必因个人的背井离乡,而遭土人欺凌,反而可成诸王的腹心,这于福建的军民而言,真如再生父母一般了。”
胡广和金幼孜,都细细地听了,也不由得为之感慨良多,他们在丰饶和富庶的江西,显然难有杨荣的感触。
解缙却微笑,他虽是江西人,偏偏……似乎又对杨荣的话,理解更为深入。
胡广抬眸看着解缙道:“解公因何而笑?”
解缙叹口气道:“真要说吗?”
胡广道:“解公,我等闲聊,又何不可言之事?”
解缙道:“杨公之言,倒是令我想到,在福建……确实更容易诱人下海。”
“……”
正说着,突有宦官匆匆而来:“诸公,陛下有请。”
众人听罢,都收敛起心思,倒不觉得意外,陛下但凡有事,都要召文渊阁大学士,因而,便都起身,整理衣冠。
随即,众臣鱼贯去见驾。
一起到了文楼。
却见朱棣正端坐着,不等众人行礼,朱棣便道:“真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胆大包天。”
众臣看陛下隐隐带着怒气的脸,都没吱声,自是想听朱棣的后话。
朱棣绷着脸道:“这饶州,竟有人胆敢袭击铁路司的人员……还敢恶人先告状。”
“恶人先告状?”
朱棣垂眸看了一眼跟前御桌上的一份奏疏,道:“诸卿自己看吧。”
随即,在朱棣的示意下,一旁随伺的宦官,便将这份奏疏送下去传阅。
众人一一看来,却是饶州府来的奏报,说是铁路司的人,横行不法,引发了百姓之间的争端,恳请陛下裁处。
众人面面相觑,尽都一头雾水。
其实百姓之间发生械斗或者其他什么争斗,在大家看来,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说难听一些,在这大明,村落与村落之间,宗族与宗族之间,土客之间,每日没有几场大规模的厮斗,不因此而死个几人,甚至几十人,这才叫稀罕呢。
只是此等事,朝廷一般都置之不理,至多等他们打完了,官府要求他们自己交出一些人来处理一下就是。
毕竟,这些矛盾,大多都是积攒已深,有的更是从隋唐时期就积攒下来的世仇,可不是靠几个流官就能解决的。
胡广看了奏报后,定定神,便道:“陛下,臣看……这里头……似乎并没有什么……”
朱棣便又抬手指了指另一份奏疏道:“那就看看铁路司饶州站的奏报吧。”
于是又是一份奏疏开始传阅。
饶州站的奏报,就完全不同了,里头却不说是寻常百姓之间的械斗,而是根本由当地的官府暗中挑起,大量无良的百姓,袭击投奔铁路司的良善百姓,铁路司赶去斡旋时,遭遇了袭击,有七八个文吏受伤。
胡广见罢,面上微微一变,他依旧还默不作声。
张安世已跳起来,道:“陛下此事不能不问,理应立即派员,前往……彻查到底……”
“先别急。”说着,朱棣又从御桌上拾起一份奏疏,慢悠悠地道:“这是第三份奏疏,乃是饶州府后脚送来。”
看到第三份奏疏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为之无语。
因为事情闹大了。
饶州府遭遇了损失之后,当即越境饶州府,抓了许多人,足足数百之多,甚至……还捉拿了饶州府同知和判官人等……
众学士们看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果说,前头两份奏疏,还只是纠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那么这第三份的奏疏,就令人觉得恐怖了。
直接捉拿数百人,还牵涉到了朝廷命官,这胆子……可就不小了。
张安世方才还义愤填膺,现在一下子哑了火。
凭良心说,他又不是赵高,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朱棣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掠过,道:“诸卿不想说点什么吗?”
“……”
这下,没人吭声。
朱棣又扫视一眼,最后落在张安世身上,道:“来,张卿先说。”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实在蹊跷。”
朱棣道:“蹊跷与否,还需你来说?”
张安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好道:“不如,臣去处置?”
朱棣颔首。
朱棣又道:“来,胡卿家,你平日不是也挺能说的吗?你也来说说。”
朱棣早已看到胡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胡广道:“陛下,不知受袭而重伤的文吏,都是……什么人……”
朱棣眼睛微微抬了起来,淡淡道:“为首一个……”
他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在旁提醒道:“为首一个,好像是个典吏。此人受伤也是最重,怕是现在,已重伤不治了。”
胡广:“……”
“胡卿……”朱棣道。
胡广整个人就猛然被掏空了一般,摇摇晃晃的,听到了朱棣的呼唤,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随意道:“臣……臣在……”
朱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胡卿有什么可说的?”
胡广红着眼睛,沉吟了很久,才疲惫地道:“此事……此事现在尚无定论,是非曲直,一切还是要等彻查之后,再作料理,臣现在……实在不敢轻言,陛下恕罪。”
朱棣嗯了一声,却冷冷地道:“既如此,那么……先等张卿彻查出结果吧,诸卿可以退下了,若再有饶州的消息来,通政司照旧先送朕御览。”
众臣自是要告退,朱棣又道:“张卿留下。”
等解缙等人告退之后,朱棣背着手站了起来,忍不住道:“皇孙这是搞什么名堂?”
张安世忙道:“陛下,皇孙在南昌站呢,这饶州出的事,臣以为……”
朱棣脸色渐渐松弛下来了一些,道:“捉拿了人家数百人,事先也没有奏报,就先行动手……看来他们是被朕的孙儿给娇惯惯了。”
张安世道:“铁路司这边,不也有许多人受伤吗?”
朱棣叹道:“其他地方,出一些事,朕不在乎,可铁路司任何小事,都是大事,何况……还是这样上达天听的事?朕了这么多银子,这家底都要掏给他们了。”
这话有点敏感,张安世便又不吭声了。
朱棣倒不在意,又道:“方才胡广,似乎神情有异,怎么,他家里有事?”
其实张安世方才看胡广的神色便想到了,于是道:“陛下,他的儿子,就在饶州站为吏。”
朱棣笑了笑道:“饶州站的吏多着呢,才伤了几个人,这胡卿未免也太过小心了。”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道:“可是饶州站的典吏,只有一个……”
朱棣一愣:“你的意思是……”
朱棣拖长着尾音。
张安世苦笑道:“是的。”
朱棣一时之间,竟是无词。
殿中说不出的尴尬,张安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之后,朱棣道:“胡卿是老实人啊!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有教朕立即裁处饶州府上下,仍旧还是教朕彻查清楚再说。”
张安世点头,表示认同。
朱棣这时却是话锋一转道:“知道为何朕留你下来?”
张安世道:“一定是臣即将往饶州,陛下有些事,尚需交代。”
“你答对了一半。”朱棣道:“是朕与卿去饶州。”
张安世猛然挑眉,道:“陛下……这……”
朱棣却不打算让张安世将后头的话说完,立即压压手道:“朕出了钱的,现在前前后后,已拨付了七八千万两纹银,来年开春,还要拨付这么多。你们拿了朕的银子……在江西好快活,朕难道不该知道,朕这银子,到底在哪里?当然,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此事终究不小,是非曲直,都说自有公论,可与其公论,不如朕眼见为实。”
“朕老了。”朱棣说起了自己的口头禅:“好在,饶州站的铁路已是贯通,既已贯通,这饶州虽是七八百里之外,可一路铁路通行,想来,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沿途也无需辗转,在车中即到,倒也不耽误功夫。”
张安世自是了解朱棣的性子,话都说这份上了,劝是没用的,便道:“陛下圣明。”
“那就去准备一二吧。”
朱棣吩咐一声,又想起什么,于是忙又道:“还有……”
张安世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将胡卿家也一并叫上吧。”朱棣皱着眉,叹道:“他儿子,应该伤的很重,或许………让他们父子,见上最后一面。”
张安世也不禁叹了口气,道:“臣遵旨。”
…………
张安世回到文渊阁的时候,却没见着胡广。
询问之后,才知胡广默默回到了文渊阁之后,便自己躲进值房了。
杨荣等人且还奇怪,因为前些日子,胡广最爱提铁路司,居然也能和杨荣等人大谈铁路司的长短,谁料今日,铁路司发生这样的大事,他反而是一路都是默默无言了。
张安世没有跟其他人多说,而是悄然到了胡广的值房。
“胡公……”
胡广深吸一口气,居然摆出了几分好像无所事事的样子,道:“何事?”
张安世进来,道:“胡公在忙?”
胡广低头,好像在极认真地看奏疏,只淡淡地应道:“嗯。”
张安世道:“我有密旨……”
胡广只好懒洋洋地站起来,道:“臣胡广听旨……”
张安世道:“令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即行随朕奔赴饶州,不得有误。”
胡广一听饶州二字……面色微变,却又忙低下头:“遵旨。”
张安世看着胡广,心情也一下子有些失落起来,道:“胡公还有什么说的?”
胡广道:“陛下轻离宫中,微行饶州,臣以为这很不妥当,九五之尊……”
张安世道:“算了,胡公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胡广面色惨然,突然叹了口气,却耷拉着脑袋,没有吭声。
“胡公做一做准备的,当然,也就几日功夫,不必有太多准备。”
张安世说着,又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便默默地出了胡广的值房。
出行的时候是在傍晚。
张安世早已令人调度了一辆蒸汽车。
因而,趁着夜色,一行人抵达了车站。
随即,随着这蒸汽机车的轰鸣,一路狂奔而去。
这车厢乃是特制的,这时代的蒸汽机车,不但摇晃,而且还吵闹。
为了确保客运使人尽力舒适,张安世教人在车厢的顶棚、四壁,尽都填充了,又蒙了一层皮,地上再铺上一层厚重的地毯,人所接触的任何东西,都确保是软性的材料,且又有一定的隔音效果。
胡广第一次坐这种车,坐在这车厢中,露出恐惧和畏惧之色。
不过显然,他更担心铁路尽头的事,因而,只失魂落魄地端坐着,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张安世与他同一车厢,见他一言不发,心里也明白他的心情,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索性自顾自地去另一车厢,与亦失哈闲聊。
亦失哈的车厢,倒像是一个茶水房,除了陛下随行的各种御用之物,便是在此,随时预备,在这蒸汽机车到站的时候,打上热水,给陛下冲泡茶水。
张安世忍不住感慨地道:“公公真了不起,没想到伺候人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无巨细,无微不至,这等事,我便做不来。”
第542章 圣裁
亦失哈只笑了笑,在哐哧哐哧的铁轨摩擦声下,却依旧小心翼翼地取了水,给张安世斟上了一副茶。
他这才笑吟吟地道:“人活在世上,未必个个都要如殿下这般,什么本领都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只要有一门的手艺,就足以安身立命了。咱啊……其实说穿了,在陛下身边,也只干这一件事,至于其他的,反而是次要的了。”
张安世笑道:“我瞧公公其他的本领也不小。”
亦失哈干笑起来:“这可埋汰了咱了,本领这等事,不在于大小,咱又不是宰辅,更非大将,就是一个奴婢,要这么多本领做什么?这宫中,真论起本领来,比咱强的人多了去了,可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不还是咱吗?”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可殿下您不同,您是真正靠本事得陛下信重的,陛下所仰仗的,就是你这本事!就说这蒸汽机车,呀呀呀,咱坐在这上头,心里真是怕得紧,可这怕过之后,却又是钦佩。”
“你说这东西……它靠烧着煤,居然就可以自己动起来,带着咱们这么多人,日行数百里,这是真正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偏偏殿下竟鼓捣了出来,就算是孔明再世,那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在殿下这蒸汽机车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张安世笑起来,道:“哪里,哪里。”
二人相互吹捧了一会儿,亦失哈就端着茶去见朱棣了,等他回来,亦失哈道:“陛下请你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随即来到朱棣的车厢。
朱棣此时正靠在这固定在车厢中的大沙发上,抱着茶盏,车厢在抖动,不过他端着茶盏的手却很稳。
朱棣靠着垫子,眼里半张半合,似在想着什么。
张安世只轻轻道:“陛下……”
朱棣点头,抬头看他道:“何时能到?”
“应该是明日清早。”
朱棣露出微笑道:“不慢了,千里之地,不过一日一夜多的功夫。”
张安世便笑着道:“陛下不如睡一会儿吧,等一觉醒来,便到站了。”
朱棣摇摇头:“朕有些睡不着,心里还在想着饶州站的事,哎……”
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下,换上几分郁郁之色。
张安世道:“陛下真是日理万机,这区区一个铁路司和当地知府衙的纠纷……就已让陛下这样了……现在全天下这样多的事……”
朱棣却是斜了他一眼道:“朕想的是……朕的银子的值当不值当。”
张安世:“……”
好吧,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朱棣吁了口气道:“奏疏中的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张安世毫不犹豫地道:“自是秉公处置。”
朱棣奇怪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朕倒还以为你会有所偏私。”
朱棣说罢,笑了笑,摆摆手:“胡广如何了?”
提到胡广,张安世脸上的轻松也淡了下来。他也有儿子,自也能明白胡广的心情。
“他寡言少语,臣……也不好说什么。”
朱棣颔首:“他的儿子,怎的会在铁路司为吏?”
张安世道:“是臣劝说了他,说是皇孙欲在江西有所作为,请胡家支持,他脑门一热,便教家中的子弟们统统在铁路司效力了。”
朱棣叹道:“这是忠厚的老实人啊。”
张安世道:“臣……也是……”
朱棣嗯了一声:“下去吧,好好歇一歇,等到了饶州,还有的忙碌。”
张安世告退而出。
清晨拂晓,当新的一天的第一缕阳光撒下大地的时候……
蒸汽机车缓缓地进入了月台。
这儿也是提前了一个多时辰,在蒸汽机车在前头两个站停靠时,方才知道圣驾来了。
因而,饶州知府会同同知、判官人等,便心急火燎地来接驾了。
与之同来的,还有饶州站的站长,以及下头的站丞、主簿人等。
此时,薄雾尚未散去,这月台上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朱棣下车,虎目扫视一眼,众人纷纷拜下。
朱棣只冷着脸,一言不发,亦不做理会。
唯有饶州站的站长陈佳上前,道:“陛下鞍马劳顿,还请先在行在休憩一二。”
朱棣抿了抿唇,并没有反对。
人来了饶州,他反而也就不急了。
于是便由浩浩荡荡的人随行,只在饶州站周遭的某处客栈下榻。
这客栈显然是饶州站经营的,因为是新建筑,朱棣入住进去,外头便立即有一队巡检司的人马守卫。
这陈佳此时的心里正慌呢,毕竟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阵仗,又见是来者不善,心里自然七上八下,当即,偷偷来见了张安世。
“殿下……”
张安世眼中带着寒气,板着脸道:“你们干的好事。”
“这……”陈佳脸色有些惨白,心头更慌了。
张安世道:“陛下此番来,就是要彻查铁路司的这一桩纠纷,是非曲直,自有圣裁!等到陛下问起的时候,你具实回答即可,切切不可搬弄是非,知晓了嘛?”
陈佳才稍稍松了口气,苦着脸道:“此事实在是……”
张安世并不想听他说那些没多大作用的废话,摆摆手道:“别来和本王说,给本王说了也无用,等陛下休息之后,你去向陛下说吧。”
陈佳只好道:“是。”
张安世又道:“受伤的人现在如何?”
“还在医治,情况,颇有几分危及,不过……皇孙殿下,紧急从南昌站调拨来了几个圣手,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张安世道:“人一定要想尽办法保住,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见这陈佳忐忑,张安世便脸色缓和下来,又安慰几句:“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倘若当真是有什么委屈,也不必害怕,该如何就如何。放心,没有人能冤枉到你头上去。”
陈佳连忙说是。
张安世背着手,突而笑了笑:“那饶州府的人……此时在做什么呢?”
“啊……”陈佳一愣,一时有点寻不过味来。
张安世却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张安世之所以问起饶州府,似乎已经猜测到了他们的动作。
实际上,饶州府知府陈富,以及同知王岩二人,也已开始忐忑了。
只不过,饶州站的人,寻张安世来探问口风,而对他们而言,显然……却也需请人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