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射柳(上)

桓温是个好领导。

  哪怕不能给包办二品高门婚姻那也是好领导,这话是刘阿乘说的。

  因为忙完事情后刚得到专项假期回到家歇两天而已,他的赏赐就定下来了,是爵位……亭侯。桓温派遣桓歆去接王治家眷时直接转告了刘乘,征西大将军府已经正式奏请朝廷授予他都亭侯,不需要考虑朝廷准不准,从现在开始,刘阿乘就一跃成为侯爷了!而且是亭侯,不是什么关内侯、关外侯。

  日后领兵的时候,手下喊一声君侯,那也是妥当的。

  十七岁的亭侯,关羽要羡慕死的。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一飞冲天,因为大晋朝的侯爵不值钱,尤其是亭侯。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了门第这个东西在,爵位这种只能绑定军功从而划分社会阶层的存在,早就大幅度贬值了呗。

  大略来说,除了司马氏自己的那些王爷外,按照价值顺序,分别是开国公、郡公、开国侯、县侯、乡侯、亭侯。

  这里面,开国二字之所以被看重恰恰是因为它跟这年头讲究门第是卷在一起的,开国意味着传承,意味着世袭罔替,你比如王述家里的王蓝田,这个蓝田县侯之所以被屡屡提及,不是因为侯爵贵重,而是说人家太原王氏从大晋朝建国时就是顶尖名门,而且还会继续传承下去。

  不过,即便是开国公与开国侯如今也在贬值,甚至虚化。

  再往下,实际上操作中,公还是比较重的,非大军功加门第很难到公爵,桓温现在就是郡公。县侯这一层也是有说法的,你比如当年郗超爷爷郗鉴,第一次参与平定王敦之乱,就只给了县侯,大家都认为这是对他的压制,因为换个高门肯定直接公爵了,然后第二次平苏峻才终于给了郡公。而寻常寒门将家,到县侯就是顶点,乡侯也不少。

  可再往下的亭侯,基本上就是给降将、权臣幕僚做打发了。

  说白了,这年头有门第看门第,有权力看权力,有兵马看兵马,这个亭侯跟刘乘在桓温幕府这件事比,其实没太大价值。

  王羲之一辈子没有爵位,也没见他怵过王蓝田;那些上巳名士来报身份,宁可报几十年前的镇南将军府参军,也不说什么我什么关内侯,大约如此。

  但是,这个爵位还是很让刘乘满意的……一来,有了这个爵位,他就能挂青绶银印了,到时候配上桓温幕下的比三百石的小印,要里子有里子,要面子有面子;二来,这算是正式以军功的名义认可了刘乘此番平定北流乱军的功勋,有益于他将来往领兵方向发展;三来,也是最核心的,爵位到底是社会阶层、官吏品级的补充,虽然门第这种变态的士风目前压倒了一切,可作为自古以来的身份象征,爵位体系也始终没有被彻底压垮,这就使得爵位在一定程度上依然对门第有着有效补充作用。

  换句话说,现在做了亭侯,无足轻重,但到底是十七岁的亭侯,等下一次立下无可争议的军功,朝廷不得不赏赐一个略有价值的乡侯或者有特定价值县侯的时候,也就变相提高或者说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你的门第。

  这种夹杂着社会广泛认知、政治传统的东西永远不是那么简单非黑即白的。门第、官爵这些东西也不是绝对化的谁高谁低。

  所以,当刘乘短时间内不可能获得职务上提拔和新的权力的时候,人家桓温给的这个侯爵还是上了心的,赏罚这个事情上还是到位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刘御龙好像真就在郗鉴、陶侃那个路子上走着了。

  “御龙兄,其实还有件事情,算私事,但阿爷说我若是觉得自己吃力,可以让我来找你做商量。”就在刘阿乘心下爽的飞起,却只是面色如常指挥刘大个与那个族兄弟协助安置王洽家眷的时候,桓歆忽然挨过来,低声以对。

  “阿武尽管说。”刘乘回过头来,微笑来对,他现在心情非常好,尤其是面对送来封侯决议的桓老三。“是这样的。”桓歆赶紧道。“征西大将军府除了每年节庆例假之外,每月赐宴,每季设大会……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自然知道。”刘乘心中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不由暗喜,却只是言辞干脆。“但我参加的不多,好几次都在外面错过了,太可惜了,不过这次春日大会应该不会再错过……桓公是让阿武你来承办吗?”“正是。”桓歆赶紧做答。“所以想请御龙兄替我做个参详,最好弄个像上次栖霞楼一般的盛事出来。“交给我就好。”刘乘几乎是毫不迟疑就应下了,心情更美妙到不可言说。

  且说,早在专项假期到来前,刘阿乘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春日大补课计划,但说实话,效果不佳。首先是《通俗三国演义》,经过郗超的认真讲解,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速度有点过头了,写快了,反而会被人瞧不起,认为是烂稿,刘阿乘想想也是,自己今年十七,一个月两章,两三年在幕中,再两三年出去做个内史、太守或者杂号将军,五六年正好写到诸葛亮去世,是最合适的节奏。

  何况,隔了这么久,那些经典桥段自然记得,但如何分配剧情,重新设置过于离谱的地理、人际关系什么的也比较麻烦,确实可以慢下来。

  所以,写书这个事情现在是缓了下来,已经写好的第三回、第四回,他都准备定时发给桓温的。其次,是射箭。

  桓温这里到底是个大军阀,下面不缺勇武之士,那些黑衣宿卫都是正当年的军中勇士选出来的,一问才知道,他这个年龄开始练,借机练练警力和准头是没问题的,但想要上阵跟行家决生死……那真不如备个军弩妥当。

  刘阿乘自然是从善如流的,现在就是软弓固定靶配着军弩一起练,而且按照那些真“劲卒”的建议,连军弩都不敢多蹬几次,生怕练坏了身体,影响发育的。

  于是乎,我们的都令史又开始在空余时间练字了,但他这个性格,既然想明白了练字没有开弓实用的道理,你让他练,他就觉得自己吃了亏。

  而现在,哪怕是闲下来,也有项目送上门,还是跟着封侯的消息一起上门,岂不是好事成双?至于说团建……团建怎么了?团建就不能搞的有声有色吗?

  “阿武自家可有想法?”本着有事办事,有项目立即搞起来的姿态,刘乘当场追问起来。

  “我听说那次上巳之会,是嘉宾兄组织,御龙兄筹备的……荆州也不缺流觞曲水的。”桓歆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这个。

  春日大会,上巳风流嘛。

  随着时间推移,江左的风流不自觉的就侵染过来,荆州这里还是有一点文化洼地自觉,过了年以后,刘乘在桓温幕府中如鱼得水,很难说是他不停搞项目做功勋的影响大,还是上巳兰亭之会越来越出名的影响大最起码,外来的名士到了荆州,听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还是那个“这莫不是上巳之会最后一名的那人吗?”

  “我觉得不合适。”刘乘稍作思考,就否了这个提案。“阿武你想想,上巳之会,当时就有人说,现在还有人说,江左风流尽矣……那种事情,可遇不可求,出来了,也不要重复,如果我们再学着来一遍,只会让人背地里笑话,说我们东施效颦。说我们无妨,暗指桓公就不好了。

  “更何况,荆州自有荆州的风流,桓公自有桓公的气度,今年也有今年的主旨,没必要仿而效之。”桓歆赶紧询问:“那到底该做什么?”

  “你知道魏武射柳的典故吗?”刘乘不由负手来笑。

  “我只晓得射雉礼的事情。”桓老三有一说一。“阿爷说,他少年时在建康见过一次,极其雄武壮观,后来日渐少了。”

  “大略一个意思。”晓得确实有此类事做说法后,刘乘就更放心造典故了。“但我们不是搞射雉礼那种花架子,而是要效仿魏武射柳……说的是魏武建铜雀后,召集幕下文武大会,以柳条束锦袍,武官射柳相争,文官赋诗称颂铜雀之巍峨的事迹。”

  “会不会有失文雅?”桓老三竞然敢有自己的想法。“往年各季都只是阿爷幕下汇集宴饮,少有将军也聚集的,没有将军的话,难道让诸位幕下名士去射箭吗?”

  “这就是关键所在。”刘乘继续笑道。“莫忘了,今年荆州最大的事情,就是暑气一散之后合兵武昌,与下游做分说,此时仿效魏武射柳,一则是引典故而不名,自壮声威;二则,既要汇大兵,在这之前便该先合诸将与文武,统一方略,省的有什么人临阵退缩……若真有人不识好歹,正好借机做个分明。”“所以,此事不止是寻常春季幕下大会,而是连着今年后半年军国大事的?”桓歆忽然醒悟。“正是此意。”刘乘摸着对方肩膀,低声以告。“所以,你要早些与桓公说清楚你的想法,得桓公首肯,我们便立即来做……毕竟,射柳之礼一般是二月,过了二月到上已节,反而不合礼仪了。”桓老三立即点头。

  “他是这般说的?”晚间的时候,亲自慰问完王洽家眷后,桓温正在堂上与刚刚和好的四弟桓秘小酌,闻得家中老三的转述,倒是立即语调高了起来。“引魏武射柳的典故?”

  然后不等儿子做答,便扭头来问桓秘:“穆子,你学问最好,魏武射柳这个事情果然是有的吗?要是有,这等盛事为何我之前没听过?”

  “应该是有的吧?”桓秘茫然以对。“那个射雉礼一直到南渡后都弄了好几次,只是因为太穷了才停下……以今度古,南渡之前,包括魏武之时,肯定有此类贵种、文武集射赋诗的盛事,所以这魏武射柳便是咱们没听过,那也恐怕不是编出来的。”

  桓温颇为信服,连番颔首,然后稍作思索,也觉得刘乘那番话极有道理,便立即对自己三子下了言语:“阿武,你告诉刘乘,此事就交给你和他还有嘉宾三人来办,若是需要大规模用兵士,便去寻你小叔,务必办得体面些。”

  桓歆晓得这事确实又办到父亲心坎上了,不由大喜,立即拱手告退。

  倒是桓秘,目送侄子离开后,忍不住借着酒劲来问:“大兄,我有一事不解……”

  “穆子不晓得,刘乘是北流单家,所以功利心重,自家喜欢做事,不喜欢闲着,除了吃和睡,生怕一日日的时间就白耗了,喝酒都只是点滴礼仪,尽量少喝。”桓温明知道对方是想问什么,却只是装糊涂。“我也晓得他是北流单家,自然放心来用,偏偏又好用,为何不用?”

  桓秘心下一时冰冷。

  他问的是什么刘御龙吗?他明明是想问为什么这种事情升级了,还让桓歆这个庶出的老三来做?甚至,他心里非常清楚,这种累活便是再大,还真未必就是继承人该做的,唯一的计较只在自己这位大兄让桓歆跟郗嘉宾、幼子这两个真正关键人物搅在一起,说一句话就解释开的事情。

  然而,即便是这么简单事情自家大兄都不愿意让自己讨论,反而拿最没有干系的刘御龙来遮挡,这算什么?

  其实能算什么?无非是年节那事后,即便是亲兄弟也起了隔阂,哪怕是名义上重新和好,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嘛,这刘御龙进言借射柳大会汇集文武,剔除不忠者,结果这第一剔,剔到自己头上来了!且不说桓温兄弟如何,另一边,刘乘得到新项目的许可,可是大大快乐了起来,立即就开始了安排与布置。

  先找场地,所谓要有江景要有楼,要有锦袍要有柳,要有兵甲要有酒,最关键的是还要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势……最后一个是桓温的,暂且不考虑,而按照前面的去找,就是找不到。

  那没办法,只能去掉一定条件,把楼换成山,然后立即就有了,位置就在江陵城西北面十来里路的八岭山下。

  此处有天然地,稍作修整,就是天然的观礼、宴饮、赋诗,下地形开阔,还靠近江陵屯兵的楚国旧都纪南城,适合红旗招展。更妙的是,从地往下,远处江陵城和江上盛景一目了然。右手边又有一湖,湖边垂柳繁盛,正适合在上观看射柳夺锦之礼。

  定下场地,便立即要人要物资。

  郗超负责发出召令,要求荆州地方上的武将、主官们除必要留守外尽量于二月最后一日汇集江陵,桓冲负责安保与带人平整地,刘乘和桓歆则一如既往负责筹备宴会、赋诗、射柳、集射等具体环节。而就在刘阿乘在城外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二月下旬这一日,刘大个忽然亲自从城内来报,说是刘波到了,他按照之前的吩咐赶紧来喊人。

  不过,同样按照刘大个的说法,那边似乎出了点乱子,刘波明显状态不对,眼睛红红的,一身臭气不说,一来就想直接带着家眷走,结果家眷们这些天过得挺好,都觉得自己是跟着亲戚来的,不明所以之下直接弄得乱七八糟。

  偏偏刘大个他们身份在那里,又不敢硬拦的,只能拖延车马什么的。

  “让他们走。”刘阿乘原本是准备刘波一来就回去说明情况的,但听到如此情形,想了一下,反而不准备回去了。“就说没找到我,放他们走,给他们粮食、钱帛做盘缠,让他们自己走……不要管。”刘野胡愣在当场,而他这一年多长得见识也不少,便忍不住来问:“郎君也怕同族的嫡长吗?”“我当然怕,谁不怕本族高枝之嫡长发脾气?”刘乘坦荡以对。“既然族兄误会,那我就不亲自去送了。”

  刘大个茫茫然一时,也只能略显生疏的翻身上了马,准备回去依言而行。

  也就是这时,却听到刘乘直接喊来旁边一名看热闹的征西将军府绛袍令史:“王令史,辛苦阁下速速回一趟城内,替我寻到你们郗曹掾,就说我族兄刘波着急东进,我担心族兄发脾气,不好去,他身份高,正好替我去城东送一下我族兄。”

  大个这才醒悟,赶紧夹紧胯下马匹,忙不迭回城去了。

  我是忙不迭的分割线

  永和七年,桓公将集大军于武昌,欲先行魏武射柳之礼,顾百僚依次询礼仪。朝廷南渡以来,射雉礼亦停二十载,遑论射柳,虽孙盛、习凿齿亦不知所为。

  及至太祖,笑曰:“明公既为开明大事,何必循旧?”乃自请为之。

  即取《汉书》、《三国志》、《东观汉记》,半日内,截礼度仪制,定于案前。并以旬日于江陵城西北八岭山完备。

  至当日,事事如流,井井有条,荆州以此服之。

  一一《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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