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神通:缩地成寸
严鹤年看向货箱左侧,一个身穿兽皮衣的汉子。
“程奎,你将狼妖赶入镇魔司驻所附近的窑洞深处。”
“届时群狼嚎叫,妖气四溢,足以惊动镇魔司前去查探。”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四面巴掌大的黑色令旗,旗面绣着银灰符文,符文边缘泛着灰光。
他把令旗展开,平铺在地图上。
“此阵旗名千踪迷影,是神使殷无极赐下,一共四面,以废窑厂为中心,东南西北各插一面。”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让窑洞下甬道交错,回廊成迷,困住陆渊。”
“一旦陆渊进入窑洞,程奎列阵在东,以玉符传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货栈阴影里的三个青年身上。
领头的是个干瘦汉子,姓樊,三兄弟中排行老大,名叫樊大。
“樊大,你们兄弟三个人分守废窑场西、南、北三个方位。”
“一旦收到玉符传讯,配合程奎催动阵旗,布下千踪迷影阵。”
严鹤年手指指着图上的圈。
“四面阵旗同时催动,不留缺口,千踪迷影阵将会彻底笼罩废窑厂。”
“废窑场下的甬道会变得错乱冗长,陆渊身在其中,走十步错五步,只能在甬道里绕圈,直到两刻钟后阵旗失效才能出来。”
樊大点头,没有说话。
严鹤年捏着念珠,目光微凝。
“一旦千踪迷影阵起阵,樊大以玉符通知我,其余人随我杀向城北乱葬岗,趁着陆渊被困,夺取镇尸铃。”
说到这里,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条铁律。”
“第一,全员服用敛息丹,在陆渊进入窑洞之前,灵力波动压到最低,不得暴露气息。”
“第二,抢夺镇尸铃是核心要务,吴常可以杀,但不是必须杀,铃到手,不恋战,立即撤。”
“第三,得手后化整为零,不要回头,兵分三路撤出临川,前往九阴聚尸窟汇合。”
他抬头看向门外夜色,小眼眯成两条缝。
“诸位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陆渊,是镇尸铃。”
“陆渊强,就避其锋芒。”
“他热衷杀妖,就以妖魔为引。”
“他杀妖快,就引他入阵。”
“三个赌,赌赢一个,镇尸铃就是我们的。”
“若三个全输,那就认命——连老天爷都站在他那边。”
严鹤年跨过门槛,走出货栈,身后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驻所后院。
苏定安脚步匆忙来到陆渊屋外。
衙役来报,废窑厂发现狼妖踪迹,数量不明,至少有十多只。
窑洞里面妖气浓郁,他们不敢深入,只好退回求援。
门开了,陆渊从屋内走出。
苏定安动作一顿,感受到陆渊身上那股被压缩到极致后缓缓外溢的灵力,他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感知不到具体修为,但那股气息与之前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
他脸上挂起惯常的笑。
“大人,这才过了一天,您修为又突飞猛进了?”
“嗯,刚突破,气息还不稳定,找我有事?”
苏定安说出了废窑厂狼妖的事。
陆渊听完笑了,“那废窑厂离驻所不过十里?什么狼妖竟敢跑来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是想找死?”
苏定安随即开口,“大人,此事蹊跷,不如我们先静观其变?”
陆渊摇头,“不行,尸煞对冲在即,我现在就去废窑厂走一趟。”
陆渊一步迈出,脚下大地骤然收缩,门外青石板、街口老槐树、东郊农田……
沿途种种,全在这一步之间被缩成模糊残影。
风被甩在身后,划出淡淡轨迹,追不上他。
一步落下时,他已经站在废窑厂之外。
这不是身法,是他从长生宝鉴悟出的神通——缩地成寸。
也不是去哪里都能一步抵达,距离越远,对灵力的消耗就越大,对环境感知的要求就越高。
从驻所到废窑厂不到十里地,他轻车熟路,也是他目前一步跨越的极限。
再远,就需要第二步。
前方,窑洞口嵌在山壁下,月光照不进去,黑暗中传来呜咽回响。
陆渊瞳孔泛起金光,妖气如烟从洞口涌出。
他走入窑洞,行至深处,十几只狼妖猛地窜出将他包围。
头狼颇为神骏,通体如雪,无一杂色。
修为虽然不到初境,但行走时自带一层清冷寒气,不怒自威。
它双眼盯着陆渊,仰头发出长嗥。
声音向四周涌去,从窑洞口传出,传到了废窑厂东面的野松林里。
程奎身穿兽皮衣,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支御兽笛。
这十三头狼妖可不一般,是他潜入一处妖魔领地,趁着老妖外出之际,一只一只引出来驯服的。
狼嗥声传入耳中清晰无比,不是求援,是警示。
白狼在告诉他,有人进了窑洞。
程奎没有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符,猛地捏碎。
玉符破碎的瞬间,废窑场另外三个方向,樊大等人手中的玉符炸开层层裂纹。
三人目光一凝,等的就是这个。
怀中令旗早已焐热,插入脚下地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人以废窑厂为中心,分列东西南北,掐诀念咒。
旗面无风自动,银灰色符文亮起。
四道光芒升空交汇,将整座废窑场笼罩其中,随后隐入夜色。
从外面看,废窑场没有任何变化。
窑洞还是窑洞,山壁还是山壁。
可此时,窑洞内的地面被一寸一寸拉长,数不清的甬道凭空出现,错综复杂。
窑洞深处。
陆渊射出最后一道晶刺,白狼头颅四分五裂,雪白身躯倒在血泊中,身边一群凡境狼妖也被悉数击杀。
妖血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洼流向远处。
陆渊转身离开,刚走两步,眉头突然皱起。
脚下地面变了,空间在伸展。
他走一步,地面便往前延伸一步,原本窑洞的长度只有几十丈,此刻却变成了几百丈。
来时的路没有了,四周多出了数不清的甬道,根本看不出通向哪里。
困阵?
陆渊眼中露出几分玩味。
看来是有人在外面搞事情,不想让他插手,所以用这种手段拖住他。
至于是谁,不用猜,出去就知道了。
他瞳孔蕴起金芒,抬脚踏出,身形化作残影一闪而逝。
程奎樊大等人拿的四面阵旗是一次性法器,一旦激发,两刻钟后就会失效。
所以严鹤年要求他们阵成之后立即撤离。
樊大兄弟三人已经撤了,程奎没撤。
他不仅没撤,反而还来到了窑洞口,站在外面往里望去,看不见人影。
他嘴角慢慢咧开,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血衣阎君?也不过如此。”
“外面疯传你凶残胜妖,多少高手死在你手上,如今四面阵旗就把你困住了?”
“行了,你就在下面转着吧,等你出来,镇尸铃早就到手了。”
他轻蔑一笑,就要离开,耳边忽然有风声响起。
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刀柄,眼前一抹晶痕迎面袭来。
砰!
头颅四分五裂炸开,无头身躯喷涌鲜血,后仰倒地。
程奎尸身抽搐,至死都没想明白怎么突然黑屏了。
陆渊出现在窑洞之外,【破妄】配合缩地成寸,千踪迷影阵在他面前形如虚设。
刚一出来就听到有人在背后蛐蛐他。
还血衣阎君不过如此?
这他能忍?
一道晶刺送他重新做人。
回想起对方临死前的话,一切都真相大白。
为了镇尸铃而来,除了长生教还能有谁?
只可惜他们还不知道吴常已经去了一趟九阴聚尸窟,并且还发现了长生宝鉴。
别说长生教抢不到镇尸铃,就算是抢到了,那也是一场空。
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苏定安带着几名衙役来到陆渊面前。
月光照在程奎的无头尸身上,那一身染血的兽皮衣分外显眼。
苏定安蹲下身子,从那尸体上翻出一只牧笛,拿到陆渊面前。
“大人,此人是长生教的程奎,外号戏兽人,擅长以牧笛驱使狼妖。”
“调虎离山,又布下迷阵,长生教大费周章要把您困住,背后一定有大动作。”
陆渊开口问道:“吴常今夜在做什么?”
“在城北乱葬岗......”话没说完,苏定安脸色猛地一变,“长生教要抢夺镇尸铃?!”
“你们处理一下尸体,我先行一步。”
陆渊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定安啧了啧嘴,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陆大人越发高深莫测了。
以前虽说修为高深,但好歹还看得见,一抬头,有个背影在前面遥遥领先待他追赶。
可现在呢?连背影都没有了。
他有心想追赶,却只能生出一股苍白无力。
一开始在陆渊身边,他的职责是查案卷,摸情报,跑腿办事。
虽说初境一层修为不高,够用就行了。
可现在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如果有一天,陆大人要去的地方他跟不上,陆大人交待他的事他办不到,他还能跟在陆大人身边吗?
……
城西货栈。
月光从墙缝和破窗中漏进来,十几名长生教徒散坐在货箱上。
没人说话,全都盯着货栈中央那张三条腿的方桌。
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红布,布上并排摆着两枚玉符。
第一枚已经碎了,第二枚完好。
货栈最深处,严鹤年端坐在一把老旧太师椅上。
一双小眼眯成两条缝,不说话,也不看玉符。
第一枚玉符碎裂,代表陆渊已经进入窑洞。
计划成功一半。
第二枚玉符完好,代表千踪迷影尚未起阵。
他的心便悬了起来。
手上拨动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从第一颗数到最后一颗,再从最后一颗数回来,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第二枚玉符碎了。
严鹤年手上动作一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缝中有兴奋之色一闪而逝。
“诸位兄弟。”
他声音不高,众人却全都坐直了身子。
“第二枚玉符碎裂,千踪迷影起阵,如今陆渊已被困在窑洞之下,我们的机会来了!”
一众信徒的眼神顿时火热起来,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从货箱上跳下来,有人将横刀猛地挎在身上……
严鹤年扫视着眼前十几名教徒,语气强硬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刻钟,陆渊只能在那废窑厂之下绕圈,而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冲进乱葬岗夺回镇尸铃。”
“兄弟们,殷神使找了二十年,赤霞县分舵为此覆灭,今夜,镇尸铃终将回归长生教!”
“记住,得手即撤,不可恋战!出发!”
十几名教徒同时动了,一道道黑影向着城北冲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
城北乱葬岗。
吴常蹲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手上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在他周边,八十一根刻满符文的青铜桩立在地面。
桩身呈八卦排列,镇尸铃悬于正上方,铃口朝下,表面八十一道符文明灭闪烁。
几十名寻龙坞弟子站在不同方位,手持罗盘布置阵脚。
陆渊从土坡上走下来,借着断碑棱角刮去靴底污泥,看向吴常问道:
“这样就可以引动乱葬岗的尸气?”
吴常手中拿着银丝,从一根根桩顶的孔眼中穿过,绷成极细的网。
“此处铜桩每亮一根,就代表尸气被唤醒一分,待到八十一根铜桩全部亮起,尸气将与煞气对冲,阴阳逆乱,临川城将爆发妖魔大患。”
陆渊看着那枚悬空铜铃,“主战场在这里?”
吴常摇头说道:“不,妖魔会集中在三处尸煞对冲最强烈之地,这乱葬岗只是其一。”
“另两处在哪里?”
“一处是县城西北方的老街,另一处是清风山南麓。”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两个地方陆渊还都挺熟悉。
当初那纸扎戏班就位于老街的尽头,至于清风山南麓,则是他斩杀季云鹤与韩松鹤的地方。
“好,那这尸煞对冲之事就全权交在你手上,切记,不容有失!”
“是,请陆大人放心。”
话音刚落,十几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气势汹汹地冲向坟地。
人还没走进,就听一阵笑声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哈,吴坞主,你拿我长生教至宝为陆渊做事,是不是没把我严鹤年放在眼里?”
“立刻交出镇尸铃,否则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严鹤年语气张狂,右手抬起,掌中念珠刚要甩出,动作猛地一滞。
就见吴常身后,一人身穿墨黑雷纹锦袍走上前来。
抬手间灵力化晶,璀璨晶芒在月光下分外夺目。
严鹤年脚下一软,惊骇欲绝,如坠冰窟。
“陆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严鹤年怕了,眼神中疑惑,恐惧,不解,神色复杂。
看着那一袭黑袍,他不应该被困在废窑厂吗?
就在这时,一抹晶芒在月光下划过,瞬间刺穿了严鹤年的右肩。
鲜血喷涌,手中念珠洒落一地。
他捂着右肩踉跄后退,肩上的血窟窿火辣辣疼痛。
算漏了!
他研究陆渊很久,几乎把陆渊的战斗刻进脑子里,反复推演,反复演算。
他以为自己算透了,结果还是算漏了!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眼底浮现出一抹恐惧,就像是一本算好的账目忽然发现从头到尾都对不上。
陆渊没有说话,一股汹涌的气势从周身震开。
玄境四层,四十丈玄墟内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向四周席卷而去,将十几个长生教徒惊得连连后退。
有人踉跄后退撞上墓碑,有人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有人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陆渊抬眼看向严鹤年,眼神冷漠。
“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你又是谁?”
严鹤年脸色一怔。
我是谁?
我将你视为强敌,研究了你所有的战斗,记录了你所有的出手,布下连环计就是为了针对你。
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气血上涌,恐惧消散,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怒火。
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渊,你坐镇临川驻所值守一县,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你枉为镇魔校尉!”
陆渊周身灵力汹涌,一步踏过十几丈距离,瞬间来到严鹤年面前。
“无名小卒一个,我认识你做什么?”
灰白手掌猛地推出,掌风将严鹤年灰白衣袍的前襟压得贴住胸口。
严鹤年左臂横架,体内灵力疯狂涌向全身,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暗金色的护体灵力。
铁布衫!
金钟罩铁布衫,横练硬功莫过于此。
这一身二十年功力,他自信就算打不过陆渊,至少也能挡住几招争取时间撤退。
然而下一秒,二十年功力土崩瓦解。
铁布衫像一层薄冰被铁锤砸中,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散在月光里。
闷墩声响从皮肉传来,臂骨如柴被轻易掰断。
陆渊攻势不止,手掌横推,一掌打出。
嘭!
严鹤年惨叫一声,向后倒飞,撞碎了一片墓碑,又砸进泥土里滑出去两丈多远。
胸口的掌印塌下去一指深,灰白衣袍的胸前破开一个大洞。
还没待他开口,鲜血便从喉中涌出。
“我不是无名小卒!”
声音从血沫里挤出来,带着疼痛和不甘。
他研究陆渊那么久,每一场战斗都反复推演,全部刻在脑子里。
但真正站在对方面前时,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说动手就动手,没有丝毫预兆。
他堂堂长生教分舵主,竟敢说他是无名小卒?
“你不是难道我是?”
严鹤年单手撑地站起,就见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眼前。
重拳裹挟音爆砸下,他连忙横身拦挡,体内灵力疯狂奔涌,在体表凝成一层比刚才更加凝实的暗金护罩。
重拳砸在护罩上。
一声脆响,灵力碎了。
严鹤年的身体横飞出去,撞进乱葬岗边缘的枯槐林。
他趴在地上,鲜血如井喷从口中汩汩冒出。
“是你逼我的!”
他撑起身子大喝一声。
双手掐诀,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向运转,周身气息飞速攀升。
陆渊神情微变。
逆练?
这功法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灰白衣袍从内侧被撕裂,皮肤下,一道道灰白色骨刺刺出。
骨刺从他脊椎两侧钻出来,从肩胛骨钻出来,从肋骨边缘钻出来。
每一根骨刺都裹着暗红色的筋膜,筋膜上附着细密的鳞片——尸鳞。
这是长生教秘法,尸气逆练,活炼活尸,把活人硬生生炼成活尸。
严鹤年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人了。
浑身骨刺刺破皮肉,下颌裂到耳根,眼眶中是一只幽绿竖瞳。
九尺身躯站在枯槐林边,月光照在青灰皮肤上,骨刺间绷紧的暗红色筋膜分外明显。
他看着陆渊,发出好几层声音叠在一起的混响。
“陆渊,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吗?”
右臂骨刺缓缓并拢,形成一把参差不齐的骨刀,刀尖指向脚下满地的碎石枯草。
“因为这里是乱葬岗!”
“数百年来,多少人埋在这里,多少死气渗入你脚下的土地!”
死气在他周身凝聚成灰白雾气,浑身气息冲破初境,直逼玄境。
骨刀抬起,指向陆渊。
“在这里,我就是唯一的骨王!”
严鹤年身躯微蹲,双腿肌肉在青灰皮肤下剧烈蠕动,骨刺从膝关节倒穿而出。
然后他动了。
脚下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碎石向后炸开,弹射而出。
惨白刀刃破开空气,浓郁的死气从骨刺缝隙中拖出长长尾迹。
他的身躯在空中拉成一道灰白残影,右臂骨刀直劈陆渊头顶。
“骨王?我看你是个刺猬!”
陆渊没有退,右手抬起。
灰白手掌泛着冷光,掌心朝上,迎着骨刀。
铛!
金铁交鸣。
火花从掌心和骨刀之间溅射出来,在月光下一闪而灭。
陆渊的五指收拢,瞬间扣住了骨刀最前端的那根骨刺。
严鹤年下意识抽刀,却抽不动。
他眼中竖瞳猛地收缩,周身尸气往右臂疯狂涌动。
抽刀。
咔嚓!
被灰白手掌扣住的部位发出细微破碎声。
骨刀似是到了承受极限,表面炸开细密裂纹。
陆渊看着那双幽绿竖瞳,三尺晶刺在掌心凝结,从右上方斜劈而下。
严鹤年左臂横架,小臂上的骨刺根根交错,形成一面骨盾。
晶刺劈下,骨刺从交叉处断裂,断口平整。
晶刺去势不减,劈进左肩,从肩峰斜贯而入,腋下穿出,整条左臂连带着半片肩胛直接抛飞。
严鹤年发出一声痛苦嘶吼,断口处涌出黑血与死气。
剧痛之下,他不得不放弃对峙,身形暴退数丈。
陆渊一步踏出,瞬间追上,在对方惊骇的眼神中一拳打出。
嘭!
胸口骨刺根根断裂,严鹤年被这一拳砸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再次撞进枯槐林。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一抬头,又看到陆渊站在眼前。
严鹤年竖瞳巨颤,“你这是什么功法?”
“都土埋眉毛的人了,还管我练什么功法?”
陆渊一拳砸在严鹤年面门,那张脸被打得大片开裂,向后仰倒。
欺身而上,右腿横扫,大片骨刺被重击砸碎,青灰皮肤干枯龟裂。
严鹤年倒地不起,尸身崩坏,显露出浑身是血的本体,奄奄一息。
“为什么……你这么强?”
“是你太弱了!废物!”
一记重击,严鹤年被砸入大坑,身躯散裂,分崩离析。
枯槐叶落在那僵硬身躯上,严鹤年眼底的生机彻底灭了。
陆渊震开身上血污,转身走出枯槐林。
对面土坡上,长生教徒们一个个脚步迟疑,却没有退。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底涌现出狠厉之色。
一名初境护法抽出腰间长刀,踏前一步。
“不用怕!陆渊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我们长生教精锐尽出,他杀得过来吗?”
“一起上,为舵主报仇!”
十几道人影同时动了,手持兵刃冲杀而来。
陆渊侧目,袖风中甩出一道道晶刺,在月光下拖出长长尾迹。
那初境护法刚举起刀,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仰面倒地。
后面教徒来不及露出惊恐表情,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闷响声连成一片,土坡为之一静。
不远处的寻龙坞弟子见到这一幕,纷纷面露惊骇之色。
那些可是长生教的亡命徒,其中还不乏初境武者,竟然在陆大人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血衣阎君,凶威更胜传闻啊!
与此同时,吴常手中的银线穿过最后一根铜桩。
他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微微发颤,收回目光,以镇尸铃催动尸气。
铃声轻响,第一根铜桩绽放微光。
符文光芒愈发炽亮,最终如同灯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镇尸铃悬在阵眼正上方,铃声不再清脆,变得低沉。
肉眼可见的尸气从乱葬岗的坟冢间丝丝缕缕升起,灰白雾气在半空聚拢,越来越浓。
陆渊擦着手走到铜桩边缘,还没开口,坡下传来阵阵脚步声。
就见韩秋白带着三十多名白月山庄弟子,人人腰间佩刀,气息还未喘匀。
他一个纵身窜上坡顶,正要开口,目光就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吸引。
同时,许凤清领着十多名锦绣坊弟子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停在了那些长生教徒尸体边上。
“陆大人。”
韩秋白终于缓过气来,露出一抹苦笑。
“苏大人说长生教意图抢夺镇尸铃,破坏尸煞对冲,可现在看来……是我们来晚了。”
许凤清微微点头,温婉的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其实他们来得真不晚,主要是陆渊杀得太快了。
严鹤年修的逆练之法,以尸气活炼自身,这种状态的他已经有了越级击杀的实力。
就算是铁臂苍龙郑鸿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可惜,在陆渊的尸王不化骨之下,几句话的功夫就被硬生生锤爆了。
一个骨王,一个尸王,也算是王不见王了。
剩余的那十几人也不简单,都是精锐教徒,其中还有几名初境。
如此阵容,就算全盛时期的白月山庄也无法抗衡。
但是对陆渊来说,凡境还是初境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招秒杀。
从严鹤年率众出现,再到韩秋白、许凤清带人赶来,中间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所以,真不是他们动作拖沓。
陆渊看向韩秋白和许凤清,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来得不晚,我正好有事跟你们交代。”
两人一听,脸色一正,连忙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请陆大人吩咐。”
陆渊看着两人,语气平静道:
“临川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让寻龙坞引导尸煞对冲,就是为了正风水,祛除妖魔邪祟。”
“对冲一旦开始,阴阳逆乱,方圆百里的妖魔都会闻风而动。”
“除了乱葬岗之外,临川城还有两处对冲激烈之地,分别是县城老街与清风山南麓。”
“县城老街民居密集,一旦被妖魔袭击,百姓死伤惨重。”
“清风山南麓地势险要,若被妖魔突破,绕过山脊就能直插县城后方。”
陆渊目光压下,落在韩秋白身上:“你白月山庄负责疏散百姓,坚守老街,若有妖魔闯入,悉数斩杀。”
他又看向许凤清:“清风山南麓交给你锦绣坊,据险而守,不可令妖魔绕过山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推辞,一脸凝重地抱拳。
“是!谨遵陆大人谕令!”
吴常在铜桩阵中看到这一幕,心中惊讶欲甚。
韩秋白是个精明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许凤清八面玲珑,跟谁都不远不近。
两个平时比猴都精明的人,现在却没有讨价还价,甚至连一句伤亡算谁的都不谈,就这么甘愿受到镇魔司节制?
若是换成其它镇魔校尉,恐怕这两人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值守临川是镇魔司的职责,宗门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出人出力?
真是做梦!
这种事放在其他镇魔校尉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赵衡亲自来,也要经过多次协商,多方博弈。
也就是血衣阎君陆渊凶名太甚,才有这种一锤定音的威慑。
陆渊嗯了一声,继续开口,道:
“当然,本大人也不占你们便宜,你们杀了多少妖魔,都要留好凭证。”
“等妖患平定之后,白月山庄与锦绣坊可以凭此战功绩,前往州司兑换内门资源。”
韩秋白瞳孔猛地一缩。
许凤清眼皮微微一颤。
镇魔司内门资源!
虽说宗门弟子可以接取差事向镇魔司兑换资源,但大都是一些通用的灵材与丹药。
至于珍宝阁里的珍宝,或是精武阁里的功法,别说碰,他们连目录都没资格看一眼。
这些可是正儿八经的内门资源,每一份都由书吏登记在册,绝不允许外流。
对他们这些宗门势力来讲,从来都是只能听说、不能触碰的存在。
可刚才陆渊说了,只要妖患平定,他们就能凭功绩兑换珍宝阁和精武阁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韩秋白喉头滚动,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
廖山海为什么会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为了突破玄境铤而走险与长生教合作。
可如果白月山庄能有一部玄境功法,或许廖山海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一时间,他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陆大人,精武阁的功法……也能任由我们挑选?”
陆渊点头,“只要功绩够,三层以下随你挑。”
精武阁一二层,并非核心功法,但足够了。
能被青州镇魔司收录,即便是二层,对他们来说也是惊喜。
那可是州司的底蕴,随便漏出去几样就足够他们在临川县长盛不衰了。
韩秋白深吸一口气,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白月山庄定不负大人所托!”
许凤清盈盈一礼,没有多说。
但抬起头时,那双眸子中的凝重已经化作一股决绝。
与此同时,铜桩阵中八十一根铜桩已经全部亮起。
阵眼上方的铜铃不断发出嗡鸣,原本暗淡的符文已如灯火般醒目。
吴常走上前,“陆大人,尸气聚满了,寻龙坞此次坚守乱葬岗不求功绩,只求将功补过。”
陆渊点头,扫了一眼白雾弥漫的乱葬岗,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熹微晨光。
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三人。
“下去准备吧,今日午时三刻,以死阴化解凶阳,尸煞对冲。”
日出之后,天色就变了。
太阳高高挂着,天光却一点一点变得浑浊。
王文德带着衙役沿街清人,几个不肯走的老人被半搀半架着带走。
街面上行人渐少,家家户户将门板一块块合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正午午时,阳光变得昏沉沉。
老街附近的百姓已经安全转移了,一个个沙袋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正街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韩秋白站在老街正中央,将一排长枪插入沙袋缝隙,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身后,一众弟子有的磨刀,有人的检查弓弦,还有的把箭矢一根根插在触手可及的缝隙。
“韩爷……陆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赵安声音发颤,眼中不见紧张,全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韩秋白转身,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看向后面所有弟子。
“诸位兄弟,陆大人说了,午时三刻一到,尸煞对冲就会开始。”
“妖魔会从正面这个口子涌进来,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它们越过这条街。”
顿了顿,他从怀中摸出一本簿册。
“今日这一战,谁杀了几只妖魔,谁守了哪一段,我韩秋白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这不是给我韩秋白卖命,是给你们自己挣前程,只要功绩足够,镇魔司的灵材、功法,随你们挑!”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
“可我丑话说在前面,今日之战,也关乎到临川县生死存亡!”
“以往有人出工不出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天谁敢掉链子,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没人说话,但众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赵安眼神火热,紧紧攥着手中刀柄。
清风山南麓。
锦绣坊弟子沿着山脊布置了三道防线。
众人围在岩石下方,抱着弩机,挂着角弓,呼吸都不太平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许凤清巡视了一圈,终于开口。
“锦绣坊是卖情报的,从来不做正面拼杀。”
“但今天,这个习惯得改一改。”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清风山地势险要,妖魔一旦翻过这道山脊,半个时辰就能冲到城门。”
“陆大人把这里交给锦绣坊,是信任我们。”
“今天这一战,打的不只是妖魔,更是锦绣坊的未来。”
许凤清的声音陡然变得锋锐起来。
“陆大人亲口承诺,此战之后,锦绣坊弟子可凭功绩兑换镇魔司内门资源。”
“珍宝阁,精武阁,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众弟子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放在以往,内门资源可是从来不对外开放,但今天不一样了。
许凤清声音一沉,神色严肃说道:
“我也不说虚的,妖魔马上就到了,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或许是我也说不定。”
“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任何一只妖魔翻过清风山。”
她从袖中抽出随身短剑,横在身前。
“今日,我许凤清哪都不去,就守在这道山脊上,我不退,你们也不能退。”
“妖魔若想翻过清风山,就只有一条路——从我许凤清的尸体上踏过去。”
山脊上安静了一息。
一个手持弩机的弟子上前喊了一声:
“愿随坊主死战!”
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却一个接一个炸开。
许凤清点头,正要开口,就见几道黑影从山下闪出,向着山脊极速逼近。
她脸色忽变,猛地一指点去。
“敌袭!”
……
午时三刻。
乱葬岗。
吴常站在八十一根铜桩前,镇尸铃表面符文像活了一样明灭流转。
脚下地面在微微颤动,尸气与煞气正在地下剧烈对冲。
远处传来凄厉嘶吼,妖魔如黑潮从地平线处涌来,不断迫近,密集的踏地声使得整片乱葬岗颤动不止。
看着如此恐怖的声势,上百位寻龙坞弟子心跳逐渐加快,背后渗出冷汗。
站在一众寻龙坞弟子之前的,是吴玄度。
身为寻龙坞老坞主,此刻他的脸色略微泛白。
他不是没见过妖魔,可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阵势,其中还夹杂着几道玄境气息。
说实话,这可不像是一个镇魔校尉能挡住的。
为今之计,只有死守。
先想办法挡住妖魔的前几轮冲击,再创造机会请陆渊趁乱击杀玄境妖魔。
若能成功,剩下的就是单纯的拉锯战,拖到尸煞对冲完成,临川风水就能彻底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