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口呈椭圆形,高约丈许,宽约六尺,支撑用的灵纹木已经腐朽大半,表面灵纹黯淡,有的甚至裂了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从矿道深处往外渗,带着一丝冷风。
陈青山把火把点着,拿在手里。
采矿镐是租的,任务处两文钱一天,加上火把和绳子,一共花了五文。他还带了两颗聚气丹,以防灵力不够。
“走。”
他迈进矿道。
……
矿道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后三四尺,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岩壁上的水珠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排小眼睛。
地面不平,有积水,踩下去“啪嗒啪嗒”响。头顶的岩石不时有碎石掉落,砸在他肩膀上,不疼,但吓一跳。
陈青山走得很慢。
矿道不直,弯弯曲曲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闷,火把的光也开始发暗,像是氧气不够了。
走了约半刻钟,矿道分成两条支路。
左边那条宽一些,有风声,应该是通到另一个出口,空气流通。右边那条窄一些,黑一些,但地面灰尘上的脚印少,说明最近很少有人走。
陈青山蹲下来,看了看脚印。
脚印不多,两双,一双草鞋一双布靴,都是几个月前的,早就干了。
他选了右边那条。
人少的地方,货多。
……
支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离他肩膀只有半尺。
走了约百步,陈青山停住了。
岩壁上有东西。
暗红色的矿脉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岩石里,粗的有手指粗,细的像发丝,密密麻麻分布在岩壁上。
灵铁矿脉。
品质不高,是低阶灵铁,但量不小。
陈青山掏出采矿镐,对准一根手指粗的矿脉敲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岩石崩下一块,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灵纹,但灵纹很淡,几乎看不见。
他把矿石捡起来,掂了掂。
约一斤半。
识海里,造化鼎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猫爪子挠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
“有反应,但不强。”陈青山在心里评估,“品质不行,但比废器房的废铁强。”
他把矿石装进布袋。
继续敲。
一镐,一块。两镐,两块。三镐,三块。
拳头大小的灵铁矿石,一块约莫一斤半。
他一边敲一边在心里算账。
五百斤一块灵石。
五百斤,他得敲三百多镐。一上午能敲三百斤就不错了——按任务处的收购价,不到一块灵石。
“操,宗门真他妈黑。”
陈青山越敲越快。
他专挑暗红色的矿脉敲,普通铁矿石不碰——那种矿脉呈灰黑色,没有灵纹,造化鼎毫无反应。
半个时辰后。
布袋已经装了小半袋,约三百斤。
三百斤,不到一块灵石。
但他心里门儿清——道爷我这一趟真正的收益,不是卖给任务处的那些。
造化鼎只在他敲到暗红色灵铁矿时有反应,普通矿石完全不理。
陈青山停下,喘了口气。
他把火把凑近岩壁,仔细看矿脉的走向。
暗红色的纹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顺着岩壁往上爬,越往上越粗,到头顶已经粗如儿臂。再往前延伸,消失在矿道深处。
但有一点不对。
矿脉的暗红色纹路里,隐约有一丝金色。
极淡,极细,如果不是火把凑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嗯?”
陈青山眯起眼。
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子几乎贴到岩壁上。
金色的纹路不是矿脉本身,而是矿脉里包裹的另一种东西。像金丝一样,嵌在暗红色的灵铁矿里,和灵铁矿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强。
不是猫爪子挠,是有人在鼎身上弹了一记,嗡的一声,从识海深处传过来。
“有货。”
陈青山眼睛亮了。
他举起采矿镐,对准金色纹路最明显的一处,敲了下去。
“叮——”
岩石崩下一块,比普通灵铁矿硬得多,镐头差点滑了。
他稳住,再敲。
“叮!叮!叮!”
三镐下去,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掉了下来。
这块不一样。
暗红色里夹着金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像一块嵌了金丝的红玉。
造化鼎猛地一震。
这次不是弹了一记,是整口鼎都跳了一下,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都亮了,“炼宝”两个字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刀刚刻的。
“卧槽!”
陈青山手一抖,矿石差点掉了。
他赶紧接住,捧在手里。
心跳砰砰砰。
这块矿石,比之前那一百块加起来都值钱。
“这块是什么?”
他把矿石凑到火把下细看。
暗红色的是灵铁矿,这个他认得。但金色的丝状物,他不认得。
金丝极细,但密度很高,分布很均匀,像毛细血管一样嵌在灵铁矿里。
“灵铁矿里裹着金丝……这是什么矿?”
陈青山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金线灵铁?
不对,金线灵铁是二阶灵铁,通体金黄,不是这种暗红色。
玄铁夹金?
也不对,玄铁是黑色,不是暗红色。
他想不起来。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造化鼎认得。
“道爷我不认得,你认得就行。”陈青山在心里嘀咕,“你丫的吃得下就多吃点。”
他把矿石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然后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
金色纹路从这一块矿石延伸出去,顺着岩壁继续往里,消失在黑暗里。
“还有。”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
越往里,金色纹路越多。
一开始是一根两根,后来变成一片,再后来,整面岩壁都泛着淡淡的金芒。
陈青山一边敲一边往里走。
一块。两块。三块。五块。十块。
每一块都夹着金丝,每一块都让造化鼎震一下。
他把所有夹金丝的矿石都揣进怀里,布袋里的普通灵铁矿已经不敲了——那玩意儿不划算,浪费体力。
他的怀里已经揣了七八块夹金丝的矿石,沉甸甸的,把衣服都坠得往下扯。
“发了。”
陈青山在心里暗爽。
但他没停下来。
金色纹路越往里越密,说明矿脉的源头还在更深处。
他继续走。
矿道越来越窄,岩壁离他肩膀只有三四寸,他只能侧着身子走,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烧灼后的焦糊味。
“这味道……”
陈青山皱起眉。
矿道深处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又往前走了约十步。
矿道突然拐了一个弯。
拐弯之后,矿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两丈见方,高约丈许,岩壁光滑,像是被高温烧过。
石室的中央,有一堆灰烬。
不是普通的灰烬,而是金属烧化后的残渣,灰白色,表面有灵纹,已经黯淡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是一个鼎。
一个被烧化了的鼎。
陈青山愣住了。
他走进石室,蹲下来,仔细看那堆灰烬。
灰烬里有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半埋在灰烬里,锈迹斑斑,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他把金属片抠出来,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
金属片的一面,有字。
刻的,不是写的。字迹很深,很工整,不是普通工匠的手笔。
陈青山凑到火把下,辨认上面的字。
锈迹覆盖了大半,但第一行字还能看清——
“玄”。
第二个字模糊,像是“天”,又像是“大”。
第三个字完全看不清。
第四个字——
“鼎”。
陈青山手一抖。
玄X X鼎。
玄天鼎?
玄大鼎?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玄”字开头的鼎,在修仙界,没有一个是普通货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夹金丝矿石。
矿石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是弹了一记,不是跳了一下。
是整口鼎都在颤抖。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亮得刺眼,“炼宝”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识海都在发颤。
陈青山脑子嗡的一声。
他差点把金属片扔了。
“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造化鼎从没有过这种反应。
之前喂灵器碎片,喂筑基期模具碎片,喂夹金丝矿石,都没有。
只有这一次。
这块金属片,和造化鼎,有渊源。
或者说——
造化鼎,认识这块金属片。
陈青山把金属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锈迹覆盖,字迹模糊,巴掌大小,材质不明,但分量极沉,比同样大小的铁块重两三倍。
“你到底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他把金属片揣进怀里,和夹金丝矿石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石室的岩壁。
岩壁上有痕迹。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
一行字,刻在石室入口上方的岩壁上,被烟熏得发黑,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鼎碎于此,器魂散尽,后来者勿取。”
陈青山瞳孔一缩。
鼎碎于此。
器魂散尽。
后来者勿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
怀里揣着金属片,和七八块夹金丝矿石。
金属片上刻着“玄”字。
“勿取?”
陈青山笑了一下。
晚了。
他已经取了。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石室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矿道里回荡,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
矿道深处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鞋底蹭碎石的声。极轻,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踩出节奏。陈青山手一僵,把揣在怀里的那块“玄”字金属片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一块废矿石,蹲下。
心跳顶到嗓子眼。
说真的,道爷我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刺激过。前世顶多在网吧通宵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查身份证,现在倒好,黑漆漆的矿道里有人摸过来,连脚步声都没几个,贼刺激。
你猜怎么着,他到的时候连那点声音都停了。矿道里黑,矿灯只照得见脚底下三尺地,积水里映出他自己一张白脸。过了十几息,动静又来了。还在靠近。
这回连空气都跟着紧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矿道拐角绕出来。满头白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背驼得像背了口锅,灰袍洗的发白,袖口的毛边都卷成了绳。手里拄着根木拐杖,表面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握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陈青山心里过了一遍“执法堂”三个字,腿肚子没敢打颤——那更显眼。
“哪里来的弟子?”声音沙哑,像砂纸蹭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贴着耳朵根子送过来。
“外门,陈青山。”他答。
老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好形容。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称。称完了,还掂了掂分量,好像在算账。
矿道里有积水,老头走过来的时候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陈青山把这个细节吞进肚里,没吱声。
说起来这老头看着像收破烂的,但他道爷我前世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角色,不是扫地僧就是世外高人,后来打脸才知道不简单。所以别看现在问着“哪里来的弟子”,说不定下一秒就掏出一本九阳神功让他背。
“怎么跑到这旧矿道来?这儿早废了。”老头拄着拐,拐头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声闷响。
“听说有夹金丝矿石。”陈青山把手里的废矿石举起来,晃了晃,“来碰碰运气。”
老头走过来,脚步真的一点声都没有。他接过矿石,指尖在石面上慢慢蹭过去,一寸一寸摸,像在摸一件老瓷器。
“夹金丝?”老头抬眼瞅了他一下,“你小子倒是识货。”
“以前在废器房混过。”陈青山答。
他没多问。
老头把矿石扔回来,陈青山一只手接住,入手沉。
“这种矿石不能单炼。”老头说,“只能当引子。十斤精铁砂配一斤夹金丝,能出下品法器。”
“……”
陈青山没立刻答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道爷我穿越过来这大半年,炼器堂的边都没摸过,这种配方在宗门里属于不传之秘,老头张嘴就来?再说了,这地方杂役都不乐意来,他一个糟老头蹲废矿道里等谁?
“教我呢?”他试探。
“老夫周伯。”老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差不多,“以前在宗门炼器堂待过。”
“以前”两个字,意味深长。可能是被赶出来的,也可能是犯了事被撵的。
陈青山没接话。
周伯转身往矿道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了,没回头。
“你进来的时候踩到了三块松动的石头。”
陈青山一愣。
“矿道塌过一次,里头结构不稳。往左边走三步,避开那条裂缝。”
陈青山低头一看,脚下果然有一条裂缝,细长一条,被灰盖了大半。他走过来愣是没看见。
后背一阵发凉。
“多谢前辈。”
周伯没搭理他,拐杖点在石头上,哒,哒,哒,背影消失在矿道拐角。
陈青山没动。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走路不带声,气息收得干净,看一眼就知道矿石的配方,扫一眼就能指出矿道里的裂缝。
最少金丹期,而且不是刚摸到门槛的那种。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玄”字还烫着。
识海里,造化鼎嗡的一声震了一下。不是之前喂矿石那种馋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像见了什么老相识。
“跟不跟?”
道爷我在废器房混了半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一个金丹期的老前辈要弄他,犯得着提醒他避开裂缝?
跟。
矿道尽头有个石屋。四面岩壁凿出来的,门没关,一块破布帘子耷拉着。陈青山站在门口往里瞅:满屋子书,墙上挂着十几张炼器图谱,边角都卷了,桌上摆着几件半成品——一把缺口的剑胚,一个歪嘴的丹炉,一面裂缝的灵镜。半拉子活。
最打眼的,是墙上一幅画像。
画里人穿青色道袍,腰间挂一口巴掌大的小鼎,连道袍的褶子都画出来了。
周伯就坐在画像底下那张破木椅上,闭着眼。
“进来。”
陈青山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石椅子,凉得屁股一激灵。
周伯睁开眼。浑浊。眼白发黄,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叫什么?”
“陈青山。”
“外门杂役?”
“是。”
“来矿道几趟了?”
“三次。”
周伯没再问,从桌上拿起一块矿石扔过来。陈青山接住,入手冰凉,比寻常矿石沉一些。表面灰黑色,没纹路。
“这是什么?”
他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灵纹,没金属光泽,断面是均匀的粗颗粒。
“普通铁矿石,不能用。”
周伯又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称秤的眼神。
“废器房待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能分清铁矿石和灵铁矿?”
“废器房每天处理上百件废品。”陈青山把矿石搁下,“看多了就认识了。”
周伯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了。”老头忽然开口,“问你个事。”
“您说。”
“你捡了东西。”
陈青山的手一僵。
“石室里的那块。”周伯语气很平,跟说“你吃了个馒头”差不多,“刻着‘玄’字的金属片。”
后背一阵凉意。
“你进石室的时候我在外头。”周伯说,“门口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进,一串出。进去的时候你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东西。”
陈青山没吭声。
他脑子里飞速过选项:硬扛?金丹期吹口气都能把他吹墙上去。跑?矿道就一个出口,出去就是送菜。
“前辈认错了吧。”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晚辈就是来挖矿石的。”
周伯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又闪过那丝精光。
“你撒谎。”老头说,“那块金属片上有残余器韵。普通人碰到它,手心会有刺痛感。但你——”他顿了一下,“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青山心里咯噔——哦不,他没有咯噔,他在心里把事情重新过了一遍:老头是通过器韵反推的,他只知道金属片不简单,不知道被谁拿了,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说白了,在诈。
“可能我皮糙肉厚。”陈青山面不改色。
周伯看了他半晌。
然后——没再追问。
他从桌下拿下一个木盒。巴掌大,旧木头,角都磨圆了。打开盖,里面垫着块发黄的绸布。绸布上躺着一枚铜钱大的碎片。
碎片上也刻着“玄”字。
陈青山瞳孔一缩。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跳。
不是嗡嗡地震,是整口鼎都弹了一下,像有人在鼎身上弹了个脑瓜崩。金色纹路全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这是我师父遗体上找到的。”周伯说。
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了。多了一点什么,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搬出来,松了口气,但又带着点涩。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找其他的碎片。”
他把碎片推到陈青山面前。
“你既然找到了那块,说明有缘。留着吧。”
陈青山没伸手。
“……你不收回去?”
“收回来干什么?”
周伯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大。但陈青山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压了几百年的无奈。
“修为废了。炼器的手艺也生了。这块碎片搁我手里三百年,不过是一块废铁。”他看着桌上那枚碎片,目光停了一瞬,“但在你手里,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陈青山没有去拿。
他心里把老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表面看,好心前辈,动机不明。
更不对的是那句“修为废了”。
废了的人,走路不带声?扫一眼点出脚底下的裂缝?隔着三尺就把他斤两称得清清楚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骆驼压根没死透。
一个修为没废利索的老怪物,在废矿道里窝了三百年,守着一块碎片,就为等一个外门杂役上门?
怎么想怎么不对。
“你观察我多久了?”
“一个月。”周伯说,“上次你在废器堆里挑碎片的那一手,有点意思。”
一个月前。
他在废器堆里翻过一回,挑了几块别人看不上的残片。当时觉得没人注意。
原来从那时就被盯上了。
“为什么选我?”
周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像看到了某个久违的影子。
“因为整个外门,就你敢进那间石室。”他说,“门口那块碑——‘后来者勿取’——你看见了,还是拿了。”
顿了一下。
“这些年,摸进去的不止你一个。”周伯声音低下来,“有人看见碑,退了。也有人伸手去拿——那金属片纹丝不动,跟长在石头里似的,使多大劲都搬不起来。”
他盯着陈青山,浑浊的眼睛里那丝精光又冒了出来。
“偏偏到你手里,一抠就起来了。”
顿了一下。
“你说,这是胆量,还是缘分?”
陈青山沉默。
确实是他拿的。碑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伸手了。当时想的是:道爷都穿越了,还怕你一块碑?
“炼器一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周伯站起来,从墙边取下一本册子,册子不厚,封面发黄,角卷了,显然被翻了无数遍。“你有天赋,缺的是知识。”
册子递过来。
封面上四个字——《炼器入门》。
陈青山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楷书,工工整整。
“三天后我来考你。前五章背得下来,就正式收你为徒。”
陈青山眼睛亮了。
炼器传承。宗门里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碰的东西。他一个杂役出身,平时连炼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周伯摆摆手,“炼器费钱费料,我可没资源给你糟蹋。材料你得自己寻。”
陈青山想起怀里的夹金丝矿石。
“前辈刚才说,那种矿石只能当引子?”
“对。配精铁砂,十斤配一斤,出下品法器。”
十斤配一斤。记下了。
周伯看他那股认真劲,点了点头。
“不过你现在修为太低。练气三层控火不稳,强行炼器只会糟蹋材料。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算是送客了。杯子缺了个口,里面的茶水黑乎乎,不知泡了什么玩意儿。
“对了。”喝了一口,又说,“宗门外头的坊市,最近有一批材料流出来。你要有路子,可以去看看。”
陈青山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鞠了一躬。
“弟子告退。”
“嗯。”
三天。
三天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干活晚上背书,干活的时候还得防着李元那个狗东西使坏,背书背到后半夜眼睛都是花的。
在废器房背,在后山背,在丁七号那间破平房里背到半夜,蜡烛烧秃了两根。前十章,滚瓜烂熟。背书这事他不怵。在废器房待了三个月,铁三爷逼着背过一遍矿石分类表,三百多种矿石的名称属性用途,半个月就啃下来了。
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
石屋外面。
陈青山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周伯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块夹金丝矿石,还有一本翻开的册子。
“开始。”
张嘴就背。
一个时辰后。
周伯合上册子,没说话。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小水洼里。陈青山站着没动,手心攥地发酸。
“背得不错。”周伯终于开口。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但炼器不是背书。”
石头又悬起来了。
周伯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十斤精铁砂,暗红色,颗粒粗糙,用粗布包着。一斤夹金丝,单独包了一层,细如发丝的金线在布缝里泛着微弱的光。
“今天炼第一炉。”
陈青山看着桌上的材料。
他从矿道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家底。赔不起。
“盆在那边。”周伯朝角落努了努嘴。
一个半人高的陶盆。灰扑扑的,盆壁上刻着几道暗红色的灵纹,有的亮有的暗。盆口缺了一小块,用泥巴糊上了。
“这盆……能用?”
“嫌弃?”
“不敢。”
陈青山把精铁砂倒进陶盆,铺平。夹金丝搁在铁砂中间。然后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盆口上方半尺。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灵脉往掌心灌。
温。烫。灼热。
空气在手掌底下扭曲了。精铁砂开始泛红,暗红,亮红。夹金丝纹丝不动。
“融。”
没用。
熔点比精铁高三倍。靠练气三层那点火力硬撼,跟拿蜡烛烧铁钉差不多。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进炉里,嗤的一声蒸发了。灵力继续往上推,掌心发白,灵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经脉里挑。
一刻钟。
夹金丝表面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最细的一根金线微微泛红,但离融化还远着。
掌心已经烫得快撑不住了。
“控制。”
周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你的火不稳。忽大忽小。再这么下去灵脉要出事。”
知道。
但练气三层的灵力就这点底子,他能怎么办?
咬牙。把灵力输出死死压住,不推了,就维持。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点上,不动。掌心的温度不涨了,但也没降。精铁砂的红晕在加深。
半刻钟。一刻钟。半个时辰。
精铁砂开始软化,边缘变得粘稠,像融化的蜡。
但夹金丝——还是不动。
灵脉的痛越来越厉害。嘴唇都咬出了血。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造化鼎嗡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弹了一记铜钟。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瞬。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从鼎身散发出来,沿着灵脉往掌心走。
陈青山一愣。
掌心的温度蹿了一截。不是他自己的灵力——是造化鼎借给他的!
咬紧牙。掌心对准夹金丝。
夹金丝表面终于开始泛红。一丝,两丝,三丝——金线在高温下缓缓融化,像冰在火上化开。
成了!道爷我果然是天选之人!爽完这波后面就轮到他小子给我伏低做小了——
灵力忽然一断。
妈的,造化鼎撤火跟它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预兆。
掌心温度骤降。夹金丝上融化的三丝金线重新凝住了。炉盆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陈青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说没就没,刚才还是顺利融化,这会儿就成三根冰棍了。
手在抖。掌心疼的钻心。灵脉空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周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炉子。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炉壁。灵纹闪了一下,灭了。
“火候不稳。前半段太猛,灵脉差点烧断。后半段忽然收力,夹金丝化了三丝又冻回去。”
顿了一下。
“不过——”
看了陈青山一眼。
“第一次用这种破炉子炼夹金丝,能化开三丝。还行。”
还行。
陈青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没一处不疼的。
但心里——痛快。
第一次摸到炼器的门槛了。三丝虽然少,但那是他亲手融开的。
陈青山捏着瓷瓶,没动。
“还想再试?”周伯问。
“……还剩材料吗?”
“够你再败一次。”
陈青山咬了咬牙,撑着炉壁想站起来。腿软,膝盖打战,掌心还在发麻,灵脉的刺痛一下一下的。但道爷我都摸到门槛了,这时候撤,不甘心。
“半个时辰后再炼。”周伯已经在收拾剩下的材料,把十斤精铁砂和一斤夹金丝分成了两份。大的那堆推回陈青山面前,小的收进储物袋。
“吃完丹药调息。别硬撑。”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
“对了——”
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头一回用这破炉子,能逼出三丝,按理说不该够。”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没回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兴许是炉子争气,兴许是你小子命硬。”顿了顿,“炼好了,我回头来看。”
佝偻的背影晃了两晃,消失在门外的矿道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来的时候一样。
陈青山靠着炉壁,半天没缓过来。
老头那话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看出了什么?
断火前那一下——造化鼎借给他的那丝热气,老头到底察觉没察觉?
想不明白。
他把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塞进嘴里,闭眼调息。识海里,造化鼎安安静静浮着,金纹黯淡,像睡熟了。
灵脉里的刺痛一点点退下去。
半个时辰。再炼一炉。
这回,他得靠自己撑住。
半个时辰后。
调息过后,灵脉里的刺痛淡了大半,掌心的灼热也退了下去。陈青山睁开眼,盯着陶盆里那堆精铁砂。
第二炉。
上一炉的教训还热乎着——前半段火太猛,差点烧断灵脉;后半段又收得太急,刚化开的三丝金线转眼冻了回去。
这回他想好了:不求快,求稳。
更要紧的是,这回他没打算指望那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力量。
造化鼎什么时候搭把手,什么时候撂挑子,他半点摸不准。
要把这炉炼成,还得靠自己这双手撑住。
他重新盘膝坐到炼器台前,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陶盆上方半尺。
陶盆里,剩下的精铁砂暗红粗糙,夹金丝曲在中央,细如发丝的金线泛着微弱的光。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火劲儿从丹田往上窜,热乎乎的,窜到掌心的时候温温的。
差点意思。
他没急,这回学乖了,慢慢往上怼,一点一点的,像烧水,别让它炸了。
掌心的温度开始攀升,从温到烫,再到灼热。
空气在双手下方扭曲,热浪贴着陶盆壁往上爬。
精铁砂开始泛红。
夹金丝却纹丝不动。
陈青山皱了皱眉。
“融。”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夹金丝还是不动。
不是不动,是熔点比精铁高出三倍。
寻常炼器师要用特制的高温炉才能化开这种材料,他现在只靠掌心那点可怜的火力,硬撼?难如登天。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陶盆,瞬间“嗤”的一声蒸发了。
陈青山没有停。
完了。
周伯就给了这么点料,再砸一炉就真没了。
赔不起。
真赔不起。
操。
灵力继续往上推。
掌心开始发白,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灵脉里传来的不是气感,是刺痛,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经脉里挑,挑一下疼一下,越挑越深。
这感觉跟上辈子拔牙差不多。
不,比拔牙还疼,拔牙好歹能打麻药。
陈青山咬紧了牙。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灵力从丹田涌出,像一条细细的河,顺着灵脉往掌心灌。每灌一分,灵脉就疼一分。
半个时辰过去。
陈青山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发干。
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下去。
识海深处,造化鼎微微一震。
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到双臂,掌心的火焰骤然变白。
夹金丝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开始融化。
成了第一步。
陈青山不敢分神,按照《炼器入门》前五章的要诀,将融化的夹金丝缓缓注入铁砂中。
两种材料接触的瞬间,陶盆里腾起一团黑烟,刺鼻的气味弥漫石屋。
陈青山屏住呼吸,双手快速结印,引导着混合液在陶盆里旋转。
灵力输出必须保持恒定,多一分则沸,少一分则凝。
他盯着陶盆里的混合液,像盯着一锅随时会炸的药。
手臂肌肉微微颤抖,指尖的火苗开始不稳。
识海中,造化鼎再次震动。
这次传来的不是暖流,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
陈青山下意识放松对灵力的控制,任由那股力量接管。
掌心的火苗突然安静下来,变成稳定的淡蓝色,温度却比之前更高。
陶盆里的混合液开始发光。
暗红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乌金色泽。
液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符文,随着旋转不断变幻形态。
陈青山瞪大眼睛。
《炼器入门》里说过,只有下品法器成型时,才会出现这种“自生纹”。
可他这才刚开始融合,离成型还早得很,怎么会出现——
不对。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融合。
造化鼎的力量在重新排列材料的内部结构,让夹金丝的韧性完美嵌入铁砂的坚硬基底。
这种做法,超出了《炼器入门》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炼器术。
没时间细想。
陈青山咬紧牙关,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去。
陶盆里的乌金色液体剧烈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最后“砰”的一声闷响,凝固成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块。
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边缘还有明显的毛刺。
但确实成了。
陈青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全身衣服被汗水浸透,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掌心还在发烫,像是刚摸过一块烙铁。
他盯着那块乌金,嘴角憋不住往上翘。
成了。
老子他妈的真炼出来了。
他想笑,又怕笑出声把周伯招来,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爽。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连法器的门槛都没摸到,但这意味着路走通了。
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更多的练习,下品法器、中品法器……甚至传说中的上品法器,都不是梦。
陈青山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灵力。
丹田里的气旋小了一圈,灵力稀薄得像水。
他需要恢复。
至少需要半天。
陈青山靠在石墙上,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陈青山睁开眼,坐直身体。
周伯推门进来,手里拄着拐杖,步伐无声。
老人一眼就盯上陶盆里的乌金块,快步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夹金完全融入铁砂,没有杂质残留。”周伯抬头看他,“谁教你的提纯手法?”
陈青山心里一紧。
“自己琢磨的。”他硬着头皮回答,“夹金丝太粗,直接融容易结块,我就先用小火慢慢烤,等它软了再推进去……”
周伯盯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老人叹了口气。
“我当年学这一手,用了整整两年。你三天。”
这不是夸奖,是感慨。
陈青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没敢接话。
周伯把乌金块放回陶盆,语气恢复平静。
“这只是初胚,离法器还差得远。接下来要打磨、刻纹、淬火,每一步都可能出现意外。炼器一道,九成九的人死在半路上,不是天赋不够,是耐心不够。”
“弟子明白。”
“不过……”周伯话锋一转,“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预期。”
陈青山松了口气。
周伯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又停下。
“宗门外的坊市,最近会有一批珍贵材料出现。”他压低声音,“你有时间去看看。”
“宗门外?”陈青山愣了一下,“不是青石镇那个吗?”
“不一样。”周伯摇头,“青石镇只是给低阶弟子逛的。宗门外那个,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知道位置,里面卖的东西……不是你能想象的。”
陈青山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周伯消失在矿道拐角。
陈青山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陶盆里的乌金块。
宗门外坊市。珍贵材料。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玄”字金属片,自从上次造化鼎对它产生反应后,就一直带在身上。
如果宗门外真的有特殊材料,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解开这个谜团。
陈青山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几乎耗尽的灵力。
不管怎样,路已经铺开。
先去宗门外坊市看看,然后继续练习炼器。
他要搞清楚,造化鼎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那枚“玄”字金属片又代表着什么。
以及,周伯说的“珍贵材料”,究竟是什么。
三天后,陈青山离开了旧矿道。
灵力恢复了八成,掌心还留着一点烫感,但不影响行动。
他把那块乌金初胚和“玄”字金属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外门弟子的铜牌。
周伯说的话还在耳边——“宗门外的坊市,往西三十里,槐树镇,老槐树下的茶摊,报我的名字。”
陈青山走出矿道,天刚蒙蒙亮,山道上雾气很重。
他边走边想。
宗门外坊市。
周伯说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才知道位置,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既然是隐秘的地方,为什么要告诉他一个外门弟子?
老头儿看着糊涂,其实精明得很。
三天前炼器的时候,周伯那眼神,明显看出了点什么。造化鼎帮了忙,融合度达到八成以上,这不是普通手法能做到的。
老头儿没问,但心里肯定有数。
现在带他去宗门外坊市,是试探?还是拉拢?
陈青山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材料,宗门外坊市既然有珍贵材料,那就值得去一趟。至于周伯的目的,等见了面再说。
……
半个时辰后,山道上出现一个人影。
陈青山停下脚步。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灰色道袍,肩膀很宽,后脑勺扎个小揪。
“陈师兄。”
那人转过身,是孙越,第十章考核时一起升的外门弟子。
“孙师弟,这么早出门?”
“接了个后山采药的任务。”孙越挠挠头,“陈师兄要去哪儿?”
“出门办点事。”
“哦。”孙越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陈师兄,最近外门弟子里有人在议论……说你炼器的事。”
陈青山心里一紧。
果然。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什么事?”他脸上不动声色。
“就是……有人说你在旧矿道炼出了初胚,夹金丝和精铁砂的融合。”孙越顿了顿,“这事儿……是真的?”
陈青山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孙越摇头,“但你要是真炼出来了,小心点。炼器这条路……不好走。有人不希望看到新人崛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陈青山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操。
消息传出去了。
而且传得很快,三天不到,外门弟子都知道了。
谁传的?
周伯不会,老头儿要是想害他,直接动手就行了,犯不着传消息。
那就是旧矿道里有其他人。
或者……周伯身边有人。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想这些没用,先去坊市看看再说。
……
槐树镇。
一条主街,两边都是木头铺子,街上人不多。陈青山穿着外门弟子道袍,百姓们纷纷让路。
街尾有棵老槐树,树下果然有个茶摊。
一个老头坐在茶摊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茶水都凉了。
“老人家,周伯让我来找你。”
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周伯的人,第一次来都得验一下。伸手。”
陈青山伸出右手。
老头两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闭眼感受了半晌,睁开眼。
“练气三层,火属性灵力。”他顿了顿,“周伯收的弟子?”
“算是。”
“行。”老头从茶摊下面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拿着这个,往镇外西边走,破庙,庙后面有条小路,走到尽头就是了。”
陈青山接过木牌,翻过来,上面刻着“槐”字。
“多谢。”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进去之后,别打听别人身份,别动手,别赖账。违反任何一条,都会被踢出去,永远不能再进。”
陈青山点头,转身往镇外走。
心里却在盘算。
规矩这么严,说明宗门外坊市不是一般地方。
能进去的人,修为肯定不低,说不定有筑基期的。
他一个练气三层,在那里面算是最底层了。
得低调点,别惹事。
……
破庙在镇外半里地,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藤蔓。
陈青山绕到庙后面,沿着小路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杂草越来越高,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堵石墙,墙上有扇木门。
木门上只有一个凹槽,没有把手。
陈青山拿出木牌,对着凹槽按了上去。
咔嚓。
门开了,一股冷风钻出来,带着潮湿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咚的一声闷响。
眼前是条甬道,两边点着油灯,火光昏黄。
甬道很长,陈青山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前面有光。
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三个演武场那么大,点着无数盏灯,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发光的石头,泛着淡淡的蓝光。
最让陈青山震惊的是——
这里挤满了人。
少说也有三四百号,有穿外门道袍的,有穿内门道袍的,还有一些穿奇装异服的。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白色狐狸、黑色鬼脸、金色龙纹,五花八门。
“新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青山转头,看见一个戴银色狼头面具的人,个头不高,黑色长袍,看不出男女。
“第一次来?”狼头面具问。
“是。”
“规矩懂吗?”
“刚才茶摊老人说了。”
“那就好。”狼头面具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素面具,递过来,“戴上。这面具有隐匿气息的作用,别人感应不到你的修为。”
陈青山接过面具,戴上。
瞬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在脸上,像有层薄膜隔开了自己和外界。
“想买什么自己去逛,想卖什么去那边登记。”狼头面具指了指前方,“祝你好运。”
说完转身走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宗门外坊市,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他往前走,穿过人群。
两边都是摊位,摆着各种东西——灵草、矿石、法器、丹药、符箓,甚至还有活物,关在铁笼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每个摊位前面都站着戴面具的人,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沉默地看货。
陈青山走了一圈。
赤铜石、寒铁精、紫金砂……
这些在青石镇坊市根本见不到的东西,这里到处都是。
但价格也贵得离谱。
一块拳头大的赤铜石,标价五十块灵石。
五十块!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他现在身上只有十几块灵石,根本买不起。
他继续往前走,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摊位,摊位上摆着几块金属片,暗金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其中一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字。
“玄”。
陈青山心跳快了几拍。
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块金属片。
纹路、大小、材质……全都一样。
如果能把这块买到手,配合他那枚,说不定能解开造化鼎的秘密。
“这位道友,看上这块了?”
摊主是个戴红色鬼面具的人,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
“这是什么?”陈青山压低声音问。
“古物。从一个古修士洞府里挖出来的。”鬼面具说,“具体干什么用的,我也不知道。但上面的纹路很特殊,应该是某种法器的碎片。”
古修士洞府……
陈青山心里一动。
“多少灵石?”
“一百。”
陈青山沉默了。
一百块灵石,他根本拿不出来。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鬼面具摇头,“这东西我研究了很久,虽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绝对不是凡品。一百块灵石,已经是最低价。”
陈青山咬了咬牙。
一百块。
他现在只有十几块,差太多了。
“那……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陈青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金初胚,打开布包。
“这个。”
鬼面具盯着乌金初胚看了半天,伸手拿起来翻看,最后放下。
“夹金丝和精铁砂的融合?融合度不错。”他顿了顿,“但只是初胚,还没打磨、刻纹、淬火,价值有限。最多值三十块灵石。”
“三十?”
“对。花三天不代表值钱。炼器初胚在外门弟子里算不错,但在这里,不值钱。想要值钱,至少得炼成下品法器。”
陈青山沉默了。
鬼面具说得对。
初胚确实不值钱,周伯也说过,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工序。
“这样吧。”鬼面具突然说,“你这块初胚我收了,算三十块灵石。你再拿出七十块灵石,这块金属片就是你的。”
七十块。
陈青山握紧拳头。
他身上只有十几块,加上初胚的三十块,才四十多块,还差三十块。
想要金属片,就得再想办法弄到三十块灵石。
怎么弄?
做任务。
陈青山眼睛一扫,看见远处有块巨大的石碑,上面贴满了纸条。
任务榜。
他站起身,往石碑走去。
鬼面具在后面喊:“道友,考虑好了吗?我这块金属片很抢手的,你不买别人会买。”
陈青山没回头,继续往石碑走。
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三十块灵石,不是小数目。
普通任务,报酬顶多十块八块,要攒够三十块,至少得做三四个任务,时间来不及。
必须找高报酬的任务。
但高报酬意味着高风险。
陈青山走到石碑前,抬头看去。
石碑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任务内容和报酬。
“猎杀练气六层妖兽,报酬五十块灵石。”
“采集百年血灵芝,报酬八十块灵石。”
“护送货物到百里外,报酬三十块灵石。”
陈青山一张张看过去。
练气六层妖兽,他打不过。
百年血灵芝,不知道在哪儿,瞎找。
护送货物……
他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几息。
三十块灵石,报酬刚好够。
但护送任务,风险很大。
谁知道货物是什么?要送到哪里?路上会不会遇到劫匪?
陈青山继续往下看。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张纸条上。
“寻找古修士洞府中的炼器典籍,报酬一百块灵石。地点:北山密林。危险等级:高。”
一百块灵石!
陈青山心跳快了几拍。
一百块,够买那块金属片,还能剩点。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撕纸条。
古修士洞府。
炼器典籍。
一百块灵石。
危险等级:高。
陈青山盯着这张纸条,脑子飞快转动。
不对。
古修士洞府,一百块灵石,匿名发布。
这他妈明显是钓鱼执法。
陈青山往纸条下面看去,发现发布者那一栏,只写了“匿名”两个字。
操。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上移开。
不能贪。
命比灵石重要。
陈青山继续往下看,最后目光停在一张纸条上。
“代炼下品法器,提供材料,报酬四十块灵石。要求:炼器师,至少能保证五成成功率。”
代炼法器。
四十块灵石。
陈青山眼睛一亮。
这任务,他能做!
他虽然只炼成过一块初胚,但有造化鼎帮忙,成功率肯定不止五成。
而且代炼任务,风险小,只要能炼出来,就能拿钱。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暴露,一旦接了代炼任务,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会炼器”。
这消息一传出去,肯定有人盯上他。
但转念一想,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孙越都知道他炼出了初胚,外门弟子里估计都传遍了。
既然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接任务。
至少能赚点灵石。
陈青山伸手,撕下那张“代炼下品法器”的纸条。
转身往任务登记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
纸条还挂在那里,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陈青山收回目光。
不管这任务背后是什么阴谋,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接代炼任务,赚够灵石,买那块金属片。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
任务登记处在石碑旁边,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代炼任务?”白色面具看了一眼陈青山手里的纸条,“你是炼器师?”
“算是。”
“修为?”
“练气三层。”
“练气三层……”白色面具顿了顿,“能保证五成成功率?”
“能。”陈青山很肯定。
有造化鼎帮忙,五成?保守了。
“好。”白色面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任务发布者会在三天内联系你。到时候你们约定时间地点,完成代炼,验收合格后给你四十块灵石。”
“明白。”
“还有。”白色面具抬头看他,“如果你接了任务却炼不出来,或者拿了材料跑路,坊市会把你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能再进来。”
“放心,我不会跑。”
“那就好。”白色面具把纸条收起来,“三天内等消息。”
陈青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心里却在盘算。
四十块灵石,加上初胚的三十块,就是七十块。
够买那块金属片了。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去买。
万一代炼任务失败了,初胚就白卖了。
还是等任务完成,拿到四十块灵石,再去买。
陈青山往出口走去。
经过“古修士洞府”任务榜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
没人撕。
说明其他人也看出了问题。
或者说,那些真正聪明的人,都不会接这种任务。
只有傻子,才会被“一百块灵石”冲昏头脑。
陈青山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坊市。
走出甬道,木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
宗门外坊市,第一次来,收获不小。
发现了第二块金属片,接了代炼任务,还避开了一个明显的陷阱。
接下来,就等任务发布者联系他。
三天时间,够他把灵力恢复到巅峰状态,再把炼器的技巧再打磨一遍。
代炼任务,他必须成功。
陈青山转身,往槐树镇走去。
身后,坊市的入口静静立在破庙后面,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
陈青山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坊市里,那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任务榜前,盯着“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没人接。”旁边有人说,“都看出来了,这是陷阱。”
“是吗?”金色龙纹笑了,“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钓到几条大鱼。”
“北山密林那边,布置好了?”
“早就好了。”金色龙纹说,“就等人去送死。”
“可惜啊,都是聪明人,没人上钩。”
“不急。”金色龙纹转身离开,“总会有傻子的。这世上,永远不缺贪心的人。”
他消失在人群里。
任务榜上,“古修士洞府”那张纸条,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像一个等待猎物的陷阱。
周伯的院子里有股焦糊味。
陈青山刚进门,就看见老头儿蹲在炉边,用铁钩拨弄一块烧黑的铜片。
“回来了?”
周伯头也没抬。
“嗯。”
陈青山把怀里的布包打开,乌金初胚露了出来。
周伯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又用指甲在边角刮了刮。
“融合的还行,八成往上。”
他把初胚放回布上。
“不过也就是个初胚,没打磨,没刻纹,没淬火,拿出去卖不上价。”
陈青山早猜到会是这样,还是问了一句:“若要炼成下品法器,大概要多久?”
“熟手三天,生手七天。”
周伯瞥了他一眼。
“你五天。”
五天。
陈青山指腹在布包上蹭了蹭,布面有些粗,磨得指尖发痒。
“坊市有人出四十块灵石,让我代炼一件下品法器。”
周伯这才抬头。
“你接了?”
“接了。”
“胆子不小。”
周伯扔下铁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炼废了,材料你赔。赔不起,坊市会替人把账要回来。你这条小命,未必值那点材料钱。”
陈青山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
可那块“玄”字金属片就在眼前,不拿下来,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周伯看了他半晌,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扔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边角卷起,封面油腻腻的,上面写着《炼器基础三十六式》。
“拿去看。”
周伯又从架子上抽出两块废铜,扔到炉边。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过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刻两道最简单的灵纹。别指望一下子学会,炼器不是熬粥,火大火小都能入口。”
陈青山接住册子,拱手道:“多谢师父。”
“少来这套。”
周伯背着手,往炉边走。
“我没收徒,你也别乱喊。真炼废了,别说是我教的。”
陈青山低头应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老头儿嘴硬。
但册子是真的。
接下来三天,陈青山白天照旧在器峰做事,下午去周伯那里挨骂,晚上回屋翻那本旧册子。
三天下来,他刻废了六块废铜,手指也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
第一遍看过去,满纸都是火候、锤法、灵力走向,脑袋发胀。
第二遍稍好些,至少能看懂“文火慢熔”“三锤定脊”这些名目。
第三遍翻到“疾纹”时,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轻轻一震。
纸上的线条像活了过来。
火焰该压到什么颜色,刀胚软到几分能落锤,灵力入纹时该快还是慢,这些东西没有变成文字,却一股脑儿塞进他的脑子里。
陈青山盯着那页纸,半天没眨眼。
好家伙。
这鼎以前的主人,怕不是个真正的炼器老怪。
第三天傍晚,外门杂役送来一枚无字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槐”字,是坊市任务登记处给他的联系牌。
陈青山捏着木牌去了槐树镇,茶摊老人看了一眼,指了指后巷。
后巷尽头,一个戴青色面具的人等在那里,黑袍罩身,看不出年纪男女。
“陈道友?”
“是我。”
青色面具递来一个布包。
“赤铜石三斤,寒铁精半斤,火云石一块。我要一柄七寸飞刀,刻‘疾’、‘锋’两道灵纹,七天后坊市交货。”
陈青山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赤铜石成色偏暗,寒铁精倒是干净,火云石有指节大小,够用。
“报酬四十块灵石。”
青色面具又补了一句。
“炼废了,按原价赔。一共六十五块灵石。”
六十五。
陈青山眼皮跳了一下。
这价格,明显往高了算。
“可以。”
青色面具看他答得干脆,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陈道友最好有把握。”
“七天后见。”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把三样材料摆在桌上,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把窗户关好,又用木栓把门顶住。
他这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块废铁,床边一只破木箱,真有人闯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更不能炼废。
他把材料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一起,赤铜石先软,寒铁精后化,火云石最难伺候,烧到第二个时辰才裂开一条细缝。
三个时辰后,一块暗红色金属锭落在掌心。
陈青山掂了掂。
不重,却沉得压手。
纯度九成二。
若按普通炼器师的手法,这种成色的合金锭,光提炼就要折腾两三日。他这里三个时辰完事。
发了。
不过陈青山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材料好,不等于飞刀好。
法器最怕的不是材料差,是灵纹走岔。
灵纹一岔,轻则废器,重则炸炉。
器峰外门弟子的住处,都配一只最小号的练手炉,平时用来温料、试火,不适合炼大件,炼一柄七寸飞刀倒勉强够。
他把小炉点起来,火苗一点点舔上金属锭。
等金属锭表面起了暗红水纹,他抡起周伯借来的小锤,一下下砸了下去。
当、当、当。
院外虫声很密,屋里只剩锤声。
一炷香后,金属锭被打成细长刀胚。
陈青山手腕发酸,虎口也磨红了,却没停。
第二遍定形,第三遍收脊。
直到刀身七寸,刀尖微翘,柄尾圆环成形,他才把刀胚夹进水槽。
滋的一声,白气扑了半脸。
陈青山被烫得眯起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才要命。
他取出刻刀,先在木桌边沿划了两笔试手。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灵力耗得太狠,指节有些发虚。
陈青山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手反而稳了些。
第一道是“疾纹”。
刻在刀身中段,七笔成纹,第三笔最险,深一分伤刀骨,浅一分灵力跑不起来。
刻刀落下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笔。
二笔。
三笔。
刀身微微发热,灵力顺着细槽往前钻,没有乱。
陈青山这才继续。
一刻钟后,“疾纹”成了。
第二道“锋纹”刻在刀尖附近,只有五笔,却更吃手劲。最后一笔收尾时,刻刀险些滑出去,陈青山手腕猛地一压,刀尖在金属上擦出一点火星。
还好。
没偏。
他把飞刀托在掌心,慢慢注入一丝灵力。
刀身先暗了一下,随后两道灵纹一前一后亮起,细光沿着刀脊游到刀尖。
成了。
陈青山手腕一抖。
嗖。
飞刀钉进十丈外的木桩,刀身没入三寸。
他走过去拔刀,木桩切口平整,像被薄刃削过。
下品法器。
第一把完整法器。
陈青山摸了摸刀身,指腹被冷刃激得一麻。
道爷我也能炼器了。
剩下六天,他没有急着交货,而是用自己攒下的火精铁边角料,炼了三枚细如牛毛的火针。
火针不算法器,只能算一次性暗器,灌入灵力后能炸出一小团火星。
威力不大。
但真到了近身拼命的时候,能让人眨一下眼就够了。
七天期满,陈青山去了宗门外坊市。
白色面具验货时,看得很细,先看刀口,再看灵纹,最后注入灵力试了一次。
飞刀在桌上轻轻一颤,刀尖亮起一点寒光。
“不错。”
白色面具点了点头。
“比任务要求高一截。”
一刻钟后,青色面具赶来,拿起飞刀试了两次,才把灵石袋递给陈青山。
“四十块。”
陈青山接过袋子,没当场数,只是掂了一下。
重量对。
“以后还有这种活,可以找我。”
青色面具收起飞刀,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些。
陈青山点头,转身去了红色鬼面具的摊子。
那块“玄”字金属片还在。
红色鬼面具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的乌金初胚,笑了一声。
“道友凑够灵石了?”
“初胚三十块,灵石四十块。”
陈青山把东西放在摊前。
“还差三十,我替你代炼一件下品法器抵。材料你出,七日交货。”
红色鬼面具没立刻说话,拿起初胚看了看,又把灵石袋打开瞧了一眼。
“你刚才交的那柄飞刀,我看见了。”
“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红色鬼面具笑了一声。
“成。若是炼废,剩下三十按灵石赔。”
他取出一枚小木牌,在背面刻了个“卅”字,又让陈青山按了手印。
坊市认账,不怕人跑。
金属片入手有些凉。
陈青山指尖碰到上面的“玄”字时,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东西真和造化鼎有关。
陈青山没在摊前多看,拿布一包,揣进怀里就走。
可刚走出十几步,他就察觉不对。
背后有目光。
不是一两眼好奇,而是一直黏着他。
他假装去看旁边的灵草摊,借着弯腰的工夫,从铜镜一样的药盒盖上扫了一眼。
人群里,一个金色龙纹面具站在灯影下。
正看着他。
陈青山手心出了汗。
上次任务榜前,就是这个人。
古修士洞府那张钓鱼纸条,也是这人布下的。
他没有回头,慢慢往出口走。
坊市里不能动手,这是规矩。
出了坊市,就不好说了。
陈青山走到甬道口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前面有三个人也要出去,都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打扮,身上挂着宗门铜牌。
他几步跟了上去,混在三人后面出了门。
破庙外夜风一吹,后背才凉飕飕的。
金色龙纹没跟出来。
至少明面上没有。
陈青山不敢大意,一直跟着那三个外门弟子走到槐树镇外,才借口换路,钻进另一条小道。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又摸了摸袖中的三枚火针。
麻烦还没完。
只是暂时没落到头上。
槐树镇外的路,比来时冷清得多。
陈青山跟在那三个外门弟子后面走了一段,直到看见青云宗山门方向的界碑,才拱了拱手,拐进另一条小路。
这条路近些。
也更偏。
换在平时,陈青山不会走,可现在身后若真有人盯着,跟在别人后头一路回宗门,反倒容易被人看出虚实。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隔着布,还是凉的。
可识海里的造化鼎,一直轻轻震着。
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饭味。
陈青山没敢停。
这地方离坊市太近,不安全。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坡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松,下面是干沟,沟里积着枯叶和碎石。
陈青山脚步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夜里有虫叫,有风声,可身后那点脚步声,隔一会儿就跟一下,不紧不慢,吊得很稳。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右手在袖口里摸了摸。
三枚火针还在。
另一个小纸包也在,里面是炼火针时剩下的炉灰和铁砂。
不值钱。
但撒进眼睛里,值命。
“别装了。”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
陈青山手指一顿。
一个黑瘦汉子从松树后走出来,脸上戴着灰布面具,腰间挂一只铜钩,身上没有宗门道袍。
散修。
练气四层,或者更高一点。
陈青山站起身,脸上挤出点怯意。
“道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废话。”
灰布面具抬手,铜钩滑入掌心。
“坊市里买的那块金属片,交出来。”
果然。
陈青山喉咙发干,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乱石坡,干沟,歪脖子松。
没别人。
“那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花七十块灵石买?”
灰布面具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这话陈青山一个字都不信。
他见过废器房里那些人怎么欺负弱的,也见过坊市任务榜上那张钓鱼纸条。
这种时候交出东西,多半还是死。
死人才不会告状。
陈青山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里还有十三块灵石,也给道友,只求道友放我一条路。”
灰布面具看他这副模样,笑了。
“倒是识相。”
陈青山把小袋子扔过去。
灰布面具伸手一接。
就在袋子落入掌心的瞬间,里面一枚火针被灵力引动。
啪。
一团火星在他掌心炸开。
“啊!”
灰布面具惨叫一声,整只手猛地缩回,袋子里的几块灵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陈青山半点没停,袖口一抖,小纸包甩了出去。
炉灰混着铁砂,劈头盖脸糊了过去。
“找死!”
灰布面具眼睛被迷,铜钩却已经甩出。
钩影擦着陈青山肩头划过,道袍直接裂开,皮肉也被带出一道血口。
疼得他牙根一酸。
练气四层就是练气四层,眼睛看不清,出手还是快得吓人。
陈青山就地一滚,滚进干沟。
几块碎石硌在背上,疼得他差点岔气。
铜钩紧跟着砸下,轰的一声,沟边碎石被砸得乱飞。
这一下要是落在头上,脑袋能当场开瓢。
陈青山不敢起身,借着沟里的枯叶往旁边爬了几步。
灰布面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掌心一片焦黑,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火针?”
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
“你还会炼这种阴损东西。”
陈青山没回话。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找死。
灰布面具一拍腰间,身前浮起一面黑藤小盾。盾面不大,边缘有几道旧裂,像用过很多年的旧货。
陈青山眼皮一跳。
造化鼎的鉴识能力自己冒了出来。
黑藤盾,下品法器,盾心有裂,火力可破。
火力可破。
陈青山吸了下带血的唾沫,右手摸向第二枚火针。
灰布面具不再托大,黑藤盾顶在前面,铜钩在后,直接压了过来。
他不想拖。
这里毕竟离青云宗不算远,动静大了,会引来巡山弟子。
陈青山也不想拖。
他一个练气三层,灵力本来就薄,再拖下去,死的一定是他。
黑藤盾压到三丈内时,陈青山忽然从沟里窜起,像要往左边逃。
灰布面具冷哼一声,铜钩横扫。
陈青山却猛地矮身,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第二枚火针脱手而出。
目标不是人。
是盾心那道裂。
啪。
火针撞在黑藤盾上,炸出一小团火光。
裂缝里冒出黑烟。
灰布面具脸色一变,刚要后退,盾面咔嚓一声裂开半掌长的口子。
机会。
陈青山从靴边拔出那把三寸小刀,灵力灌进去,刀身泛起一点暗红。
这把刀不是法器。
但材质够好。
周伯说过,材质好到一定程度,哪怕没刻灵纹,也能破低阶护体灵光。
他扑了上去。
灰布面具反应也快,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在陈青山肋下。
陈青山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借着这一脚的力,整个人撞进灰布面具怀里。
小刀往上一送。
噗。
刀尖从肋下扎进去。
灰布面具身体僵了一下,铜钩反手砸来。
陈青山头皮发麻,左手抓住最后一枚火针,直接按进对方焦黑的掌心伤口里。
“爆。”
啪。
火星在伤口里炸开。
灰布面具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铜钩偏了半寸,砸在陈青山肩背上。
陈青山被砸得跪到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他右手没松。
小刀在对方肋下狠狠一搅。
灰布面具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歪脖子松上,慢慢滑了下去。
乱石坡安静下来。
陈青山跪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第一次杀人。
和杀赤练蛇完全不一样。
蛇死了只是妖兽,人死了会瞪着你。
灰布面具的眼睛半睁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陈青山胃里一阵翻涌,扶着石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能耽误。
这里的动静不小,若是再有人来,他现在连跑都跑不快。
陈青山忍着肩背的剧痛,先把铜钩收起,又把裂开的黑藤盾捡起来,最后在灰布面具身上摸了一遍。
十八块灵石。
一瓶半空的止血散。
一块黑色小令牌,正面刻着龙纹,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黄纸。
陈青山把黄纸打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纸上画的是北山密林一带的简图,几个入口都用朱砂圈着,其中一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玄片。
操。
果然不止一块。
陈青山把东西全塞进怀里,又把灰布面具拖进干沟,用枯叶和碎石盖了盖。
盖不严。
但够拖一阵。
他把地上的灵石捡回来,扶着歪脖子松站起身,肩背疼得发麻,肋下也一抽一抽地疼。
这次赢得难看。
但活下来了。
陈青山不敢走大路,顺着干沟绕了半圈,直到后半夜才摸回宗门。
进自己小院时,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人。
门栓也没动。
他这才进屋,把门顶死,一屁股坐到地上。
怀里的金属片还在发凉。
那张北山密林的图,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不住。
周伯说北山不能去。
可造化鼎的碎片,偏偏在那里。
门栓插上以后,陈青山先低头。
门槛里有血。
一滴,黄豆大,卡在灰砖缝旁边。
这玩意儿比肩背上的伤还扎眼。伤能藏在衣服底下,地上的血不行。
他摸到桌脚下那块旧抹布,往血点上一按。
肩背那块肉跟着一抽,疼得眼前白了一下。
“操。”
声音压得很低。
血被抹开,反倒更显。他又用指甲抠砖缝,混着炉灰反复蹭。蹭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
看不出来了。
至少乍一眼看不出来。
陈青山扶着桌腿坐下,手往背后一摸,摸了一手黏。
道袍和伤口粘死了。
他端起半碗隔夜凉水,反手往肩背上一倒。凉水顺着背往下淌,激得他牙齿磕了一下。
衣料软了点。
他咬住布角,左手按墙,右手往下揭。揭到最后,还是连皮带肉一块撕开。
刺啦。
陈青山额头抵住墙,半天没喘上气。
灰布面具死时那双眼睛又冒了出来。
他扶着墙干呕两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不能想。
昨晚不杀那人,今天躺沟里的就是自己。
止血散是从灰布面具身上摸来的。
陈青山先挑一点抹在手背上,等了十几息。
不麻,不痒。
药粉撒上去,凉意往肉里钻。他用布条缠肩背,够不着的地方就用牙咬着扯。包得歪歪扭扭,血倒慢慢止了。
屋里多了药味。
血衣还在脚边。
烧不得,味儿太重。拿出去扔,更蠢。
陈青山扒出练手炉里的冷灰,一层层盖在血衣上,又碾碎一块废炭抹上去。血味淡了,焦灰味冲起来。
他掀开床底靠墙那块松砖。
血衣塞进去。
北山图塞进去。
黑令牌到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正面龙纹,背面一个“北”。
坊市里的金色龙纹、北山图上的玄片、这块北字令牌,是一串的。
扔了,线断。
留身上,一搜就死。
陈青山拿油纸裹了两层,又撕半截旧袖子裹一层,塞到洞最里头。松砖按回去,撒灰,用鞋底蹭平。
刚蹭完,墙那边咚了一声。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在墙后。
“你屋里什么味儿?糊了?”
陈青山看着床底。
“炉子。”
“啊?”
“昨晚炼废了,炉灰没倒。”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炼器的真有病,大早上也闻得下去。”
陈青山没接话。
接多了容易露。
周小满又道:“对了,早上柳青霜师姐那边来人了。”
陈青山手指停住。
“来干什么?”
“查出入册。孙执事把册子都搬出来了,翻了好久。”
册子。
陈青山立刻想起孙执事那张圆脸。
谁哪天接任务,谁哪天出山,谁哪天回来,差一笔都能翻出来。
“查到你没?”周小满问。
“我?”
“你最近不是老往外跑吗?”
陈青山喉咙干了一下。
“昨晚在屋里炼器。”
这话太空。
空话撑不住盘问。
得有东西。
他往练手炉里塞了两块炭,又扔进去一块废铜。火一起,焦味盖住药味。他拿小锤敲铜。
当。
当。
当。
声音不大,隔墙能听见。
谎话不能只靠嘴。
得有声,有味,有个能拿出去给人看的破玩意儿。
外面是炼废铜胚。
识海里,造化鼎已经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铜钩先丢进去。
灰布面具贴身用的法器,留一刻都是祸。鼎火卷上去,钩刃软成赤红汁液。
七块夹金丝矿石也沉进火里。
金丝一亮,造化鼎猛地一震。
陈青山小锤砸偏,砰地敲到炉沿上。
“轻点。”
鼎不理他。
火焰由红转金,矿石外层一片片剥落,金丝最后才融,沉到鼎底。
陈青山本想把黑藤盾也化掉。
可黑藤盾刚入鼎,没往熔炼区沉,反被鼎壁旁边一道新裂开的金纹拖住。
熔炼一块,鉴识一块。
现在多出一条浅槽。
盾心裂口张开,熔好的黑藤汁顺着裂缝灌进去。焦黑的藤条重新贴合,边角几道老裂也一点点平下去。
不像炼器。
像补衣服。
陈青山盯着看了好一阵。
修补。
造化鼎多了个修补的本事。
他没乐。
先把盾取出来,注一丝灵力。
一层薄光浮起,沉,稳。
这东西不能见人,但能挡命。
真有事,一下。
挡一下,他就能翻窗。
黑藤盾用破布裹成一坨,塞到床板下头,再拿两块废铁压住。
鼎底剩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入手却沉。
陈青山刮下一点,舌尖碰了碰。
辣。
不是毒。
他只吞半粒。
热流一路冲到丹田,亏了一夜的灵力被顶得往外冒。陈青山撑住桌沿,汗一颗颗往下掉。
不能快。
快了藏不住。
柳青霜不是张猛那种蠢货。
他把热流一点点往丹田里磨,磨到灵脉发胀,背上伤口也跟着跳。
半炷香后,气旋稳了。
练气三层中期。
可外头只能是三层初期。
最多厚一点,就说昨晚调息过。
剩下两粒半晶砂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柜夹层。想了想,又拿一把锈钉压上去。
穷鬼的柜子,就该是锈钉。
练手炉里的废铜已经被敲成一块歪胚。
边角起毛,七扭八歪。
好东西解释不清。
坏东西才像他的手艺。
陈青山往脸上抹了点炉灰,抹完觉得太像做戏,又用袖口擦掉一半。
门外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小满。
“陈师兄。”
孙越。
陈青山把歪铜胚摆到炉边最显眼的地方,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药味、焦味、炉灰味一股脑涌出去。
孙越皱了皱鼻子。
“你真炼了一夜?”
“废了。”陈青山侧身,让他看炉子,“还炸了一下。”
孙越目光落到他肩背的布条上。
陈青山没有挡。
越挡越假。
“伤成这样?”
“小炉子不稳。”
孙越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只压低声音:“柳青霜师姐让你午后去执事堂。”
陈青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边。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孙越往院外看了眼,“她手里拿着出入册。”
屋里炉火噼啪一声。
陈青山笑了下。
“知道了。”
孙越看他一眼,最后只道:“小心点。”
门关上。
陈青山听着脚步声走远,肩背的布条又湿了一点。
他低头看炉边那块歪铜胚。
空口说炼废了,柳青霜不会信。
得有东西垫着。
陈青山走过去,把那块又丑又硬的铜胚拿起来,塞进怀里。
午后,执事堂。
先把这关糊过去。
陈青山进执事堂时,柳青霜已经在里面。
孙执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本厚册子,册角磨得发白。
柳青霜站在窗边,只看他。
陈青山行礼。
“孙执事,柳师姐。”
孙执事笑道:“别紧张,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
铁三爷以前也爱这么说。说完就是罚半月月俸。
柳青霜翻开出入册。
纸页哗啦一声。
“昨夜亥时后,你在何处?”
陈青山低头道:“在丁七号炼器。”
“谁能作证?”
“隔壁周小满闻见炉味。”
孙执事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周小满一早是说过,你屋里呛得很。”
柳青霜又问:“炼什么?”
陈青山取出那块歪铜胚,放到案上。
砰。
铜胚砸得案面轻轻一震。
边角起毛,表面坑坑洼洼,丑得很结实。
孙执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
“这炼得……”
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陈青山低声道:“弟子手艺浅,昨夜想试铜胚淬火,火候没压住,废了。”
柳青霜的目光落到他肩背。
“伤也是炼出来的?”
“炉火窜了。”
屋里静了一下。
柳青霜走近两步。
她没有碰伤口,手停在他肩侧。
陈青山背上的肉立刻绷住。
“炉火窜伤,多在前胸、手臂。”柳青霜道,“你这伤在背后。”
“炉架倒了。”陈青山道,“弟子躲的时候蹭上去,后头又撞了炉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屋里那只旧炉底座本就不稳。师姐若不信,可派人去看。”
孙执事轻咳一声。
柳青霜看着他。
“昨夜你可曾出山?”
“没有。”
这两个字不能犹豫。
柳青霜盯了他一会儿。
“抬头。”
陈青山抬头。
她的眼睛很冷。
“你的气息厚了些。”
陈青山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昨夜炼废以后,弟子怕今日误事,吞了一粒回气丹。”
“哪来的?”
“青石镇坊市买的。”
孙执事翻了翻册子,道:“前几日领过月俸,又接了灵蜂任务,买粒回气丹也说得过去。”
柳青霜合上册子。
啪。
“三日内,把这块铜胚的复炼记录交给我。”
陈青山眼角轻轻一跳。
这不是放过他。
这是又拴了一根绳。
“弟子明白。”
出了执事堂,陈青山没回丁七号,直接去了器峰后坡。
周伯的院子里还是一股铁锈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小刻刀刮一柄断剑。
剑断成两截,放在灰布上。断口处灵纹乱成一团。
周伯头也没抬。
“被问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师父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早上轻,说明伤没好。衣服换了,说明见了人。怀里还揣着东西,八成是拿去糊弄人的玩意儿。”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桌上。
“柳青霜让我三日内交复炼记录。”
周伯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也能叫铜胚?”
“昨夜赶的。”
“赶得挺急。”
老头儿把铜胚丢回去,“歪成这样,狗看了都摇头。”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丢给他一叠旧纸。
“拿去。”
“这是?”
“复炼记录。照着抄,别照死。柳青霜那种人,抄得太整齐,她看得出来。”
陈青山翻了两眼。
纸上记录着炉温、添炭时辰、淬火次数,还有失败原因。字迹歪,墨点也乱。
乱得像真的。
“多谢师父。”
“别谢太早。”周伯指了指炉边废料,“三天内,把这块狗啃铜胚复炼成能看的样子。只许七成火,不许八成。炼得太好,柳青霜明天就能把你拎到柳如烟跟前。”
七成。
能看。
不能好。
这比炼好还难。
陈青山在周伯院里待到天黑。
歪铜胚被他烧了三次,敲了两遍,边角压平,表面故意留了几处火斑。
周伯看完,点头。
“像人炼的了。”
陈青山把铜胚收起来,目光落到炉边那柄断剑上。
剑身灰白,断口处灵纹乱得像一团麻。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修补区亮了。
周伯察觉到他的目光,哼了一声。
“李执事的二品灵器。炼器堂三个师傅看过,都说修不回。”
“那您还看?”
“人家扔过来,总得装装样子。”
周伯用刻刀敲了敲剑身。
叮。
声音发闷。
“二品灵器断成这样,修不好不丢人。修好了才麻烦。”
陈青山听懂了。
修不好,正常。
修好了,才要命。
周伯起身去后屋取酒,随手把断剑扣进木匣。
匣盖没扣严。
半截剑尖露在外头。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重。
陈青山站在炉边,没动。
后屋传来周伯翻坛子的声音。
他只试一下。
不全修。
看看能不能补。
陈青山伸手碰了碰木匣。
断剑刚入掌心,识海里的修补区猛地亮起来,刺得脑子发疼。
太猛了。
不能全吃。
他强压着造化鼎,只把断口那一点缺口送进修补区。
鼎火一卷。
先前熔铜钩剩下的赤汁、夹金丝矿石留下的金砂,被抽出一缕,往断剑缺口里钻。
陈青山脑门一下冒汗。
断口处乱麻似的灵纹,被金光一点点拽直。
一根。
两根。
三根。
后屋脚步声响了。
陈青山赶紧把断剑塞回木匣,手还没缩回来,周伯已经拎着酒葫芦站在门口。
老头儿看着他。
院子里静了一下。
“师父……”
周伯没说话。
他放下酒葫芦,掀开木匣。
断剑还断着。
但缺口那一角,有三条极细的金线搭了过去。
周伯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你动的?”
陈青山喉咙发紧。
说不是,老头不瞎。
说是,又太满。
他低声道:“刚才看着断口,手痒,试着引了点金丝进去。”
周伯摸了摸断口,脸色变了。
“灵纹接上了三道。”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忽然把木匣盖上。
啪。
“这事烂在肚子里。”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二品灵器的断纹,炼器堂三个师傅都没接上。你一个练气三层,接上三道。传出去,柳青霜都护不住你。”
陈青山后背发冷。
“那这剑……”
“我来补后面的。”周伯盯着木匣,“不是修好。是修得像我修的。”
陈青山听懂了。
不能完美。
不能太快。
要像一个老炼器师费了半条命,勉强捞回一点。
后半夜,周伯院里的炉火没灭。
陈青山没再碰断剑,只添炭、递刀、看炉温。
周伯把那三道真纹压暗,又在旁边添了十几道假补纹。
真纹藏在假纹里。
天快亮时,李执事身边的小童来了。
“周师傅,我家执事问,那剑……还能不能看?”
周伯把木匣推过去。
“能用三次。”
小童一愣。
“什么?”
“我说,能用三次。”周伯没好气,“三次之后,断不断看命。想当新剑用,叫你家执事另买一柄。”
小童打开木匣。
断剑合在一起了。
断痕还在,灵光也暗,可确实合在了一处。
小童眼睛一下瞪圆。
“这、这不是说修不了吗?”
“所以只修到能用三次。”
周伯把刻刀往桌上一扔,“滚,别吵我睡觉。”
小童抱着木匣就跑。
陈青山坐在角落,半点爽劲都没有。
麻烦要来了。
周伯也知道。
老头儿把炉火压灭,扭头看他。
“今天回去睡觉,谁问都说你在我这复炼铜胚,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周伯顿了顿,“那半个字,以后烂在牙缝里。”
陈青山知道他说的是“鼎”。
“弟子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周师傅!”
“又怎么了?”
“我家执事说,请您立刻去炼器堂一趟。”
小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柳青霜师姐也在。”
陈青山手指一紧。
刚糊过去的关,又开了。
周伯没急着出门。
他先用脚尖把炉灰扒乱,又把桌上那柄小刻刀收进袖子,这才朝陈青山抬了抬下巴。
“带东西。”
陈青山已经在收了。
歪铜胚,旧纸,昨夜抄到一半的复炼记录,还有一小包炉灰。
铜胚不能太干净,纸也不能太整齐。他拿指头蘸了点灰,在纸角蹭了两下,又把其中一页揉皱,塞回怀里。
小童站在院门口,急得直搓手。
“周师傅,李执事那边等着呢。”
周伯拄着腰骂了一句:“催命啊?剑都让你们抱走了,还怕它长腿跑了?”
小童不敢回嘴,只缩着脖子等。
陈青山把铜胚抱在怀里。火斑朝外,边角歪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周伯瞥了他一眼。
“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师父教得好。”
“少拍。”周伯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到了里面,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伸舌头。有人夸你,当没听见;有人骂你,也当没听见。”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今日不是问你会不会炼器,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安稳活几天。”
陈青山手指紧了紧。
一个练气三层外门弟子,若真让人认定他能接二品灵器真纹,那就不是天才。
是肉。
谁都想割一刀的肉。
他把铜胚又抱歪了些,让那块丑火斑露得更明显。
笨点好。
乱点也好。
最好让人一眼嫌弃。
炼器堂在器峰半腰,离周伯的小院不远。还没跨过门槛,热气先扑到脸上,铁锈味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嗓子发干。屋檐下挂着几排剑胎,被山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堂内人不少。
正中的黑石案上,摆着那柄二品断剑。
剑已经合在一起,断痕还在,灰白剑身上压着十几道杂乱补纹。乍一看,像拿金线胡乱缝过。
可围在案边的几个炼器师,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一个瘦高老者拿银针挑着剑纹,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新纹……不对,也不是旧纹……这三道线怎么搭回去的?”
旁边胖炼器师皱着脸。
“我昨日看过,断口这里全死了,灵气一过就散。怎么一夜之后还能走三寸?”
“只走三寸。”周伯进门就接了一句,“所以老子说只能用三次。你们耳朵里塞炉渣了?”
堂内安静了半拍。
李青石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木匣和功簿。柳青霜坐在右侧,面前还是那本厚册子。
她翻了一页。
纸声不大。
陈青山听得头皮发紧。
李青石先起身,冲周伯拱了拱手。
“周师傅辛苦。昨夜小童话没说清,倒让您老人家熬了一宿。”
周伯哼道:“少来这一套。你那剑不送过来,我能睡得更香。”
李青石也不恼。
“能修到三次,已是救急。”
瘦高老者抬起头。
“周师傅,话不能这么糊弄。炼器堂三个人昨日都看过,这剑断口灵纹全乱,寻常补纹根本挂不上去。你一夜修成,若说没有藏着什么手法,怕是说不过去吧?”
陈青山抱着铜胚站在门边,把头压低。
周伯掏了掏耳朵。
“你谁?”
瘦高老者脸一沉。
“方明,内堂炼器师。”
“哦。”周伯点点头,“没听过。”
堂里有人咳了一声。
方明脸更难看。
周伯走到石案边,拿起断剑看了看,又丢回去。
“你们接不上,是因为你们想修好它。老子没想修好。”
方明冷声道:“能用三次,不也是修?”
“算凑合。”
周伯伸手点了点断口旁边那些乱纹。
“这十七道补纹,没一道是正经接剑的。六道压气,五道散火,三道骗灵,剩下三道堵裂口。真要当新剑用,第一剑就裂。可若只要它撑三次,够了。”
胖炼器师凑近些。
“骗灵?”
“对。”周伯道,“这剑原本的三道活纹没死透,只是被断口乱气压住了。我没接它,只顺着旧纹走了一遍,再用假纹盖上,让它以为自己还没断。”
陈青山站在后面,差点听乐了。
让剑以为自己没断。
老头儿这张嘴,真能救命。
偏偏那几个炼器师都没吭声。
断剑确实只能用三次,补纹也确实乱。那三道真纹又被假纹压在底下,外人越看越糊涂。
方明不甘心,又问:“既然是旧纹未死,为何昨日我们看不出?”
周伯抬头看他。
“你问我?”
方明一噎。
周伯笑了一下。
“你们昨日看的时候,剑刚从火里退出来,断口燥,灵气乱。老子昨夜压了三次炉温,添了四次炭,把断口火气压下去,才摸出那三道活纹。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开堂审?”
他说得轻巧。
陈青山却知道,昨夜真正接上那三道线的,是造化鼎修补区。周伯后面做的,是把真东西埋进假东西里。
埋得脏。
也稳。
李青石翻了翻功簿,点头道:“周师傅多年不出手,这次算我器峰欠您一个人情。”
“别。”周伯摆手,“人情少来,记贡献就行。”
这话很周伯。
陈青山差点没绷住。
李青石也笑了,提笔在功簿上写了几行。
柳青霜这时抬了抬手。
“周师傅修剑时,他在旁边?”
堂里视线一下转到陈青山身上。
陈青山抱着那块歪铜胚,往前走了两步,行礼。
“回柳师姐,弟子在旁边添炭、记炉温、递刻刀。”
柳青霜看着他怀里的东西。
“这是?”
“昨夜复炼的铜胚。”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旁边小案上。
砰。
声音不大,可铜胚那副丑样子很响。
边角虽压平了些,表面仍有火斑,淬火处还起了细毛。一个内堂学徒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声。
陈青山又取出旧纸。
“这是复炼记录。周师傅让弟子三日内交给柳师姐,昨夜没写完,后半夜一直在炉边记火。”
柳青霜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纸上写着添炭时辰、炉温变化、淬火次数,还有几句错乱的失败原因。字迹有的轻,有的重,纸角蹭着灰,看着不像临时赶出来的好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子时三刻,炉火偏青,周师傅骂人一次。”
堂内又静了一下。
周伯脸一黑。
陈青山低头道:“弟子当时困了,怕记漏,就什么都写了。”
胖炼器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伯骂道:“笑什么?老子昨夜只骂了一次?他还记少了!”
这下连李青石都咳了两声。
气氛松了些。
柳青霜没有笑。
她把纸合上。
“你看得懂补纹?”
“看不懂。”
“看不懂还能记炉温?”
“炉温和补纹不是一回事。”陈青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只会看火色。青了添炭,白了压灰,红得太亮就退半步,免得眉毛没了。”
方明皱眉道:“一个外门弟子,能把炉温记得这么细,也不算差。”
操。
别夸。
陈青山立刻把袖口往上拉了点,露出小臂上两道旧烫痕。
“烫多了,记得住。”
周伯顺手接话。
“慢是慢了点,胜在听话。让他添炭,他不敢加半铲;让他闭嘴,他能憋到天亮。比你们内堂那些眼高手低的顺手。”
方明脸又黑了。
李青石把功簿合上。
“既然如此,昨夜修剑,周师傅为主,陈青山辅助看炉。周师傅记功一笔,贡献另算。陈青山虽只是打下手,但熬夜守炉,也不能一点不记。”
他看向柳青霜。
“柳师妹可有异议?”
柳青霜翻开自己的册子,写了几笔。
“没有。”
陈青山站得近,看见她落笔很快。
陈青山: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之。
后面那四个字,让他胃里有点发酸。
没抓到把柄,也没放过。
李青石从案下取出一块黑木牌,又取了一张薄纸。
“陈青山,记三十贡献。另给藏书阁外阁临借资格一次,限三日内使用,只可在三十贡献以内借阅或折买外阁低阶杂籍、残籍一册。宗门正法、成套术法不在此列,不可补差换正册;若是借阅,七日归还。”
木牌落在案上。
啪。
三十贡献。
外阁临借。
陈青山眼角跳了一下,赶紧低头。
不能笑。
现在笑出来,那就是找死。
周伯却不满。
“才三十?”
李青石无奈道:“周师傅,他只是看炉。”
“看炉不要命啊?昨夜那炉火窜起来,差点把他眉毛烧没。”
陈青山立刻低头:“弟子没事。”
周伯斜了他一眼。
“你闭嘴。”
李青石笑着摇头,又添了一句:“外阁临借名额不用他再掏贡献,三十以内的残杂书随他挑,这已是破例。周师傅再要,我只能去请堂主批了。”
周伯这才哼了一声。
“行吧。小气。”
断剑被重新收进木匣,几个炼器师还围着补纹争论。方明想再问,被李青石用一句“剑要送回内堂试用”压了回去。
陈青山跟着周伯往外退。
经过柳青霜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陈青山。”
陈青山停步。
“柳师姐。”
“你很会把自己说笨。”
这话不好接。
陈青山看了看旁边那块铜胚,道:“弟子本来也不聪明。聪明人不会把铜胚炼成这样。”
柳青霜看了一眼铜胚。
“三日内,复炼记录照交。”
“弟子明白。”
她不再说话。
陈青山跟着周伯出了炼器堂。堂里的热气被山风一吹,散了不少,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伯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
“牌子拿来。”
陈青山把黑木牌递过去。
周伯看了看正反面,又丢回他怀里。
“藏书阁外阁,只借最便宜、最破、没人看的。那张临借别往正经功法上凑,补差也别想。”
“完整功法不借?”
“完整功法不吃这种临借,你牌子里也才三十,借个屁完整功法。”周伯骂道,“再说完整的东西人人看着,残的没人管。越没人管,越好带走,越好糊弄。”
陈青山摸着那块黑木牌,指腹蹭过背面的“三十”二字。
别人嫌少。
他不嫌。
三十贡献,一次临借,还有一堆没人看的破书。
陈青山低着头,把笑压进嗓子里。
发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陈青山就醒了。
他先没急着出门。
桌上那份复炼记录还差半页,柳青霜三日内要看。陈青山把炉灰重新拨了拨,拿旧笔蘸墨,在纸上补了几行。
丑铜胚摆在旁边。
他写一句,看一眼铜胚,再故意把字写歪些。
不能太像临时补的。
也不能太像用心补的。
这活,比炼铜还烦。
等到外头有杂役挑水经过,木桶吱呀吱呀响,他才把黑木贡献牌和那张薄纸凭条一起揣进怀里,锁门出屋。
藏书阁在器峰往主峰去的半道上。
一座三层木楼,外头看着不大,门口却站着两个执事弟子。木楼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声音很细,听得人不太舒服。
陈青山递上黑木牌和薄纸凭条。
守门弟子先看牌,又把薄纸对着门边铜铃晃了晃。铜铃没响,只在纸角浮出“外阁临借”四个淡字。
“陈青山?”
“是。”
“周伯院里的?”
这话问得很随意。
陈青山却不敢随便答。
“弟子给周师傅打过下手。”
守门弟子笑了笑,把牌子和凭条还给他。
“外阁,只能一楼。内阁楼梯别碰,碰了扣贡献。书页不许撕,抄录另算贡献。临借只抵一册,残页另算。七日不还,照价赔。”
照价赔。
陈青山一听这四个字,脚步都轻了些。
一楼外阁比他想的还大。
靠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价目。
《青云练气诀·全本》,借阅三百贡献起。
《小云雨术》《火弹术》《御风术》,一百贡献起。
《基础炼器总纲》,六十贡献起。
《初阶控火法》,八十贡献起。
陈青山站在牌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三十贡献。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木牌,忽然觉得这牌子有点轻。
操。
穷人来藏书阁,连字都看不起。
管书的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眼皮耷着,手里捏着一串小算盘。见陈青山还站在价目牌前,他慢悠悠道:“新来的?”
“嗯。”
“三十贡献?”
陈青山一顿。
“前辈怎么知道?”
瘦老头拿算盘敲了敲桌面。
“看你那眼神就知道。头回来外阁的,都先看全本。看完以后,就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他说完,往最角落一指。
“残册区。五贡献一册,残页一贡献三张。残册可借可折买,残页买断,出柜不退。反正那堆东西,狗都不看。”
陈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有两排矮架,灰比书厚。几本册子歪七扭八塞着,有些封皮都没了,只用麻绳草草捆住。
好地方。
周伯说得对。
越没人管,越好糊弄。
陈青山没再看价目牌,直接去了残册区。
第一本拿起来,封面只剩半张,写着《控火入门残篇》。打开一看,前面三页被火燎过,后面少了半截,最关键的运火路线断在“过少阳”三个字后头。
正常人看了,确实没用。
第二本是《破纹残解》。书页被虫蛀得一排小洞,讲的是断纹、乱纹、假纹,越往后越缺,最后几页只有图,没有字。
第三堆更惨。
《基础灵纹三十六式残页》。
不是册子,就是一叠散页,少了多少张都不知道。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灵纹,有些地方墨都糊成一团。
陈青山翻了几下,手指在一张半截火纹上停住。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饿了半天的人闻到馒头味。
陈青山把那叠残页合上,脸上没露什么。
他又装模作样挑了半天,最后抱着三样东西回柜台。
瘦老头抬眼一看,乐了。
“你还真拿这几本?”
“贡献不够。”
“贡献不够也别糟践眼睛啊。”瘦老头把《控火入门残篇》翻开,“这本狗都嫌烧火不旺。”
陈青山道:“弟子给周师傅看炉,想学点火候。”
“周老头让你拿的?”
“他说越便宜越好。”
瘦老头一听,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陈青山把那张薄纸凭条也推过去。
“那像他。正经书一本不舍得借,破烂倒会捡。行,《控火入门残篇》挂你那张临借,七日还也行,折买也行,不扣贡献。另两样买断,一共十二贡献。”
陈青山交了贡献。
三十变十八。
疼。
但还能忍。
瘦老头登记时,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叫陈青山?”
陈青山手指停了停。
“是。”
“炼器堂昨日记过来的名字。”瘦老头在册子上画了一道,“那本残篇七日内来销账,还也行,留也行。别让柳青霜的人来催,她催书比催命还烦。”
陈青山接过残册,低头道谢。
出了藏书阁,他没走大路,绕了半圈,从器峰后侧回丁七号。
路上遇见两个内堂学徒,正说昨夜断剑的事。
“听说周伯把李执事那柄二品断剑接上了。”
“只能用三次,也叫接上?”
“三次也是二品啊。你能接一次?”
“那倒不能。”
陈青山抱着残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都没抬。
到了丁七号,他先没开书。
关门,插栓。
窗缝塞布。
门下那条细缝也用炉灰压住。
他又把丑铜胚摆到桌上,复炼记录摊开,炉里烧了两块湿炭。烟味一起,屋里立刻呛人。
隔壁周小满骂了一句:“陈青山,你又炼什么鬼东西?”
陈青山隔着墙咳了两声。
“复炼铜胚,交差用的。”
“你那铜胚还没死透啊?”
“快了。”
周小满嘟囔几声,没再管他。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把三样残册搬到床板上。
他没有一股脑送进识海。
先拿《控火入门残篇》最烂的一页试。
心念一动。
残页没有消失,只是纸上的断墨被抽出一缕,落进识海里的修补区。造化鼎轻轻一转,那缕墨线被金光托着,慢慢接回原处。
纸页边角发热。
陈青山立刻松手。
还好,没烧。
只是灵力少了一点。
他盯着那一页看。
原本断在“过少阳”后头的句子,后面多出几个淡淡的小字。
“入阳池,分三息,不可急。”
不是凭空变出一整页。
只是把断掉的句子补顺了。
够了。
陈青山把另外两本也摊开,一页一页试。
《破纹残解》里那些虫蛀小洞,被金线一点点连起来,缺字补得很少,更多是把前后两句搭上。
灵纹残页更怪,原本糊成一团的墨线被拆开,旁边浮出细小注记。
“此处非火纹,乃压火假纹。”
“第三笔勿直,直则散。”
“接断纹,先接气,再接形。”
陈青山越看越精神。
这不是完整功法。
也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宝贝。
可对他现在来说,刚好能用。
一个时辰后,他额头冒汗,灵力被抽掉两成多,手边残页也重新排了一遍。
《控火入门残篇》和《破纹残解》里能接上的部分,被修补区硬生生串出一套运火法门。
封面上原本烧焦的几个字,露出半行旧名。
小离火锻器诀。
后面还有两个新补的小字。
上篇。
陈青山看着“上篇”二字,嘴角抽了抽。
行。
残得很有规矩。
另一叠灵纹残页,则被他按注记重新排成一册。
三十六道基础灵纹没有全补齐,真正能看的只有二十一道。但每一道下面都多了几句短注,讲哪里起笔,哪里收气,哪里容易炸。
名字也简单。
《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
陈青山翻到第一道“聚火纹”,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右手。
他先按旧法催火。
掌心冒出一团火苗,散得很,烧了十来息就开始乱跳。
再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走。
丹田里的火力被压成细流,从经脉绕了一圈,最后落到掌心。
火苗没再乱蹿。
它细了下来,像一根红线,悬在掌心上方。
陈青山拿起旁边半盏冷茶,慢慢喝完。
火线还在。
半盏茶。
稳的。
他把火线一收,掌心有点烫,灵力又掉了一截,可眼睛亮得压不住。
以前控火靠硬压,火不听话,他只能拿灵力堵。
现在不一样。
这玩意儿像给乱水挖了条沟。
水还是那点水,路顺了。
陈青山把两本补出来的残册重新合上,外头仍旧套着破封皮。乍一看,还是那几本狗都不看的烂书。
好。
就该这样。
他翻到《小离火锻器诀·上篇》最后一页。
原本烧黑的纸角,金线爬过以后,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陈青山看了两遍。
屋里的湿炭还在冒烟,丑铜胚摆在桌上,复炼记录压着半页没干的墨。
他却慢慢转头,看向石柜夹层。
那里还藏着一小包金红晶砂。
陈青山没立刻去碰金红晶砂。
刚补出来的两本残册还摊在床板上,墨味、纸灰味、湿炭味混在一起,屋里呛得人嗓子发痒。他先把《小离火锻器诀·上篇》和《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重新包好,外面仍套着那几张破封皮。
破就破。
越破越安全。
他把两本书塞到床板夹层,又把《控火入门残篇》的旧绳重新捆上,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万一有人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只会是一堆烂纸。
随后,他开始布置屋子。
门缝本来塞着布,他又往下压了一层炉灰。窗缝也没放过,旧布条塞进去以后,再用半干的泥抹了一道。床边那块丑铜胚被他故意摆歪,边上摊开复炼记录,墨迹涂得乱七八糟。
炉子里添了两块湿炭。
烟一冒,整间屋子立刻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青山自己都咳了两声。
好味儿。
柳青霜若真半夜来查,先闻到的也是炉烟,不是灵气。
他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回气丹,没吃,捏碎了一点点,抹在袖口和桌边。药味混进烟里,淡得不明显,却能给“熬夜炼坏了,只能吃丹回气”这个说法留条路。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石柜夹层。
夹层里用破布包着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小,颜色却压得住眼。拿在指间,热意顺着皮肉往里钻,不烫,却很躁。
这东西是夹金丝矿石被造化鼎炼出来的,火性重,元气也足。先前他一直没敢乱用,一来怕撑坏经脉,二来没有合适的运转法门。
现在有了。
小离火锻器诀。
上篇。
虽然残得很有规矩,但好歹是能用的规矩。
陈青山用刻刀在一粒晶砂上刮下半粒大小的碎粉,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夹层。碎粉落在掌心,红得发暗,贴着皮肉发躁。
他看了半晌,还是没急。
先坐下,调息。
灵力沿旧路转了一圈,丹田里那团气旋仍旧不大,火性灵力散在边上,碰一下就乱蹿。以前他催火,靠的是硬压。压得住就成火,压不住就炸炉。
说难听点,全靠蛮力。
他按《小离火锻器诀》第一段,把那股散火往少阳、阳池两处经脉里引。第一遍走得慢,慢到胸口发闷。第二遍稍顺一点,火力不再乱撞,而是顺着经脉缝隙往前钻。
第三遍时,陈青山把掌心那点金红碎粉送入口中。
没有丹药的甜腻,也没有铁元晶那种硬邦邦的金气。
入口先是涩。
然后热。
热流从喉咙一路滚下去,落进腹中时,丹田里猛地蹿起一撮火星。
陈青山牙关一紧,差点骂出声。
“操!”
这半粒也太冲了。
他赶紧按新法压火。
旧法是堵。哪里乱,就拿灵力往哪里堵。堵来堵去,经脉发胀,人也累得半死。
新法不一样。
它不堵。
它绕。
那股金红热流被引着过少阳,入阳池,再分三息,慢慢落回丹田。原本要炸开的火气被拆成细股,一点点喂进气旋里。
一周天。
丹田里的气旋亮了一圈。
二周天。
经脉里那些散火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不再东一下西一下乱撞。
三周天。
陈青山后背全是汗,袖口被烟熏得发黑。他却不敢停。金红晶砂的元气还没耗干,若这时候松掉,前面受的罪就白吃了。
气旋越转越快。
练气三层中期。
后期。
再往前,就是那道卡了许多人的小关口。
他原本以为会很难。
真到了那一步,反倒没那么多花活。丹田里的气旋涨到极处,外圈火力被小离火法门压成一线,顺着气旋底部轻轻一挑。
啪。
很轻的一声。
像薄纸被指甲挑破。
陈青山整个人一僵。
下一刻,丹田猛地空了一下,又很快被新涌出的灵力填满。那股灵力比之前厚得多,也稳得多,沿着经脉一圈圈回流,连掌心旧烫痕都跟着发热。
练气四层。
成了。
陈青山坐在烟气里,半天没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笑出声。
从练气一层爬到现在,别人看他还是废灵根外门弟子,顶多觉得他运气好、会看火、抱上了周伯大腿。可屋里这一夜,他已经越过三层关,踏进了练气四层。
四层和三层,不是一回事。
灵力厚度翻了一截,火线能压得更细,经脉承受火力也强了许多。更要命的是,他闭着眼,竟能听见门外细碎的风声。
不。
不是听见。
他把注意力往外一放,门外石阶、墙根、那片被夜风卷动的枯叶,全都模模糊糊进了脑子。
三丈。
最多三丈。
再远就发虚,脑仁也疼。
但这已经够吓人了。
陈青山立刻把那点外放的神识收回来,额头又冒出汗。
他没有急着庆祝,先摸出半截香,插在炉灰里点着。
掌心一翻,火力顺着小离火法门吐出来,不再是一团乱跳的火苗,而是一根细细的火线。火线悬在掌上,离皮肉半寸,亮得不张扬,边缘也不散。
半盏茶过去,火线还稳。
一盏茶过去,只细了一圈。
等那半截香烧到尽头,火线才晃了晃,被他收回丹田。
陈青山看着掌心,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以前十来息就乱,现在能撑一炷香。不是火变多了,是他终于会使了。
他又把桌上的废铜片夹起来,隔着三寸用火线一燎。铜片边缘慢慢发红,没有炸,也没有黑斑乱冒。若再配上《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那几句短注,普通火纹起笔,至少不会一上手就崩。
值。
十二贡献,半粒金红晶砂,外加一夜烟熏火燎。
太值了。
不能飘。
越爽越要藏。
他先用旧法把气息压低,压到练气三层后期左右。三层初期太假,柳青霜前几日查过他的气息,再压回去,反而惹疑。三层后期最好解释:熬夜看炉,吃了回气丹,又借周伯指点,火力顺了一点。
有进步。
但不吓人。
他又把袖口往上撸了撸,让两道旧烫痕露出来,再用炉灰蹭了点新红印。脸上也不能太精神,他抓起湿布在脸上抹了两下,灰一道,汗一道,看着就是熬了一夜的倒霉蛋。
桌上的复炼记录还差几行。
他提笔写下:丑时二刻,炉火偏散,按旧法压灰无用,疑为铜胚内火毒未尽。
想了想,又补一句:弟子手背被燎,差点坏事。
写完,他把笔一丢,靠在床边喘气。
隔壁忽然传来木板响。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吵醒的火气。
“你屋里又炸炉了?这味儿都钻我被窝了。”
陈青山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哑些。
“没炸。”
“没炸能这么呛?”
“复炼铜胚,火没压住,差点把眉毛燎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周小满骂道:“你那铜胚上辈子欠你灵石吧?天天折腾它。”
“它欠我复炼记录。”
“行行行,你慢慢跟它讨债。”周小满翻了个身,木床吱呀一声,“明早孙执事若问,我就说你屋里烧得跟灶房一样。”
陈青山道:“多谢。”
“谢个屁。下次少放湿炭,我鼻子都快废了。”
墙后没了动静。
陈青山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小满睡回去了,才慢慢松开袖中的刻刀。
还行。
这邻居嘴碎归嘴碎,有时候也能当半个证人。
他把炉火压低,湿炭继续闷着,屋里烟味没散。突破后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厚实得让人心里发痒。
想笑。
很想。
但陈青山只是把嘴角压下去,拿起那本破封皮的《控火入门残篇》,翻到夹着《小离火锻器诀·上篇》的地方。
上篇最后那行小字还在。
“练至小成,可借火入脉,破四层关。”
现在,这一关破了。
他把书合上,心神沉入识海。
造化鼎仍旧悬在那里,鼎身锈迹斑斑,修补区比先前亮了一点。可在修补槽旁边,竟多了一道浅浅的痕。
很细。
细得只剩一道刀尖印。
陈青山盯着那道浅痕看了许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裂缝。
更像……一支刻刀的位置。
他伸手按住眉心,慢慢吐出一口带烟味的气。
发了。
但这次,恐怕不是一点点。
天亮以后,陈青山先洗了把脸。
水盆里浮着一层灰。
他看了看自己袖口,又抓了点炉灰蹭上去。昨夜熬出来的烟味还在,眼底也有血丝,不用装就像一夜没睡。
很好。
像个倒霉炼铜的,不像刚破境的。
他把《小离火锻器诀·上篇》和《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贴身收好,外面仍旧套着破封皮。黑木贡献牌也揣进怀里,出门时还故意咳了两声。
隔壁周小满探出半个脑袋。
“你还活着?”
“差点没了。”
周小满捏着鼻子道:“昨晚那味儿,我还以为你把床烧了。”
“床没烧,铜胚差点烧穿。”
“那破铜胚跟你有仇。”周小满打了个哈欠,“你又去哪儿?”
“藏书阁,找点控火的旧抄页。”
周小满一听藏书阁,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再买狗都不看的东西了。”
陈青山没接话。
狗看不看不重要。
鼎看就行。
藏书阁外阁仍是那股旧纸味。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慢,一见陈青山进门,眼皮抬了抬。
“又是你?”
“前辈。”
“残篇看懂了?”
“没看懂。”陈青山老老实实道,“就是越看越觉得自己不会。”
瘦老头乐了。
“这话倒像人话。今日要什么?”
陈青山把黑木牌放到柜台上。
“低阶术法区,最便宜的抄页。火弹术、御器术、小盾诀这类,不要全本,只要入门残抄。”
瘦老头拨了两下算盘。
“完整火弹术一百贡献,你买不起。御器初解八十,你也买不起。小盾诀便宜些,六十,还是买不起。”
“所以要残抄。”
“啧。”瘦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木匣,“火弹术入门抄页三张,三贡献。御器初解残抄两页,四贡献。小盾诀旧注三页,三贡献。另有练习飞刀胚,刀尖钝了一角,两贡献一枚。”
陈青山算了一下。
十二贡献。
他牌子里本来只剩十八。
疼。
但这钱不能省。
他把东西一一收好,出门时瘦老头又提醒了一句:“残抄只能练个样子,真打起来别指望它救命。”
陈青山低头道谢。
他心里回了一句。
样子够了。
真救命的东西,不能写在纸上。
回到丁七号,他照旧关门、插栓、压炉灰。确认屋外没人停步,这才把几张抄页摊开。
火弹术的抄页很粗。
上面只写了怎么聚火、怎么成团、怎么甩出去。按这法子,练气三四层弟子也能丢个拳头大的火团,威力一般,声势倒不小。
陈青山不喜欢声势。
动静越大,越容易被人看见。
他把《小离火锻器诀》压在旁边,又翻开《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的聚火纹。
三张抄页上的运气线,和聚火纹起笔处有几分相近,只是火弹术要把火聚成团,聚火纹却讲“收气于尖”。
尖。
陈青山伸出右手,掌心吐出一缕火线。
火线很稳。
他没有把火线卷成团,而是按聚火纹的起笔,把火力往前一压。火线前端细了些,又散开。
第一次,灭了。
第二次,烧到了袖口。
陈青山赶紧拍灭火星,看着袖口那个黑点,脸有点黑。
操。
还没杀人,先杀衣服。
他没急着再试,把火弹术抄页和补注对了半天,最后用旧笔在废纸上画了一条歪线。
火不聚丸,先聚线。
线不求粗,只求尖。
尖处出,尾处收。
这不是新法术。
就是把火弹术那一团火,硬拆成一根细刺。
陈青山看着废纸上的三句话,越看越觉得顺眼。
名字也不用想。
火针。
午后,他绕开大路,去了器峰后坡。
后坡有一片废木桩,是器峰弟子试炉、试火、试废料的地方。
平日没人管,最多有几个外门弟子在这里烧坏东西。陈青山挑了最偏的一角,先用神识扫了一圈。
三丈内没人。
再远扫不清,他就等。
等了半盏茶,确认附近只有山风和树叶声,他才站到一根木桩前。
第一枚火针出手时,连针形都没稳住。
火线刚离掌,就散成一小片火星,落在树皮上,烧出巴掌大的黑斑。
陈青山看着那块黑斑,沉默了一下。
这要打在人身上,顶多烫个泡。
丢人。
第二次,他把火线压得更细,出手前先收尾,再放尖。火针歪歪斜斜飞出去,扎进木桩一寸,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有门。
第三次,他把火力压到指尖,神识只贴着火线前端,不敢放太远。
嗤。
火针穿过薄木板,留下一个焦黑小洞。
陈青山走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洞边。
外面黑,里头也焦。
若打在没护体灵力的练气低层身上,够他疼一阵。若扎眼、喉、手腕这些地方,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
阴是阴了点。
但他喜欢。
正经火弹术动静太大,一丢出去人人看见。火针细,快,耗灵力也少,适合偷一下。
当然,只能偷一下。
他连发七枚。
第一、第二枚还稳,第三枚开始偏,到了第七枚,火针刚离手就散了半截。丹田里的灵力少了一大块,脑仁也开始发紧。
七枚。
这就是现在的极限。
陈青山把数字记在废纸背面,又取出那枚七寸飞刀胚。
刀胚很丑。
刀尖钝,刀背还有一道裂痕,拿来杀鸡都嫌不利索。
便宜货就这样。
御器初解残抄上写得更糊弄:以神识牵器,以灵力托器,三丈内可使小器转折。
说得轻巧。
陈青山真试起来,飞刀刚离手半尺,就往下掉。
他赶紧用灵力一托。
飞刀在半空打了个转,直奔他脚背扎来。
陈青山往后一跳,刀尖擦着鞋面钉进土里。
“……”
他低头看了看鞋。
差点。
差点成了修仙界第一个被自己御刀扎脚的蠢货。
第二次,他不敢托太高,只让飞刀贴着地面走。三丈内勉强能转弯,五丈外就开始发飘,神识一松,刀胚啪嗒掉进草里。
御刀,比火针难。
火针只管出去。
飞刀还得回来。
陈青山练了半个时辰,最多只能让飞刀在三丈内歪歪扭扭转两次。真打起来,吓人可以,杀人还早。
他没有硬撑。
灵力还得留着试盾。
黑藤盾从储物破布里取出来时,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藤纹发黑,边缘有旧裂,看着像坏了八成。
陈青山往里灌了一成灵力。
盾面轻轻一震,黑藤纹路活了一点。
他退后三步,对着盾面打出一枚火针。
叮。
火针碎开,盾面只多了一个焦点。
第二枚,盾面晃了晃。
第三枚,他加了两成灵力,火针撞上去以后,黑藤盾往后退了半尺,盾后的石头被压出一道浅印。
陈青山收手。
够了。
练气四层普通一击,能挡一次。连挡就难说,真碰上练气五层,还是跑。
他把黑藤盾重新包好,又把木桩上的焦洞刮乱,薄木板劈碎,混进旁边一堆废柴里。地上的脚印也用树枝扫了两遍。
收拾到一半,坡上传来一个声音。
“扫得挺熟。”
陈青山手一停。
周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坡上,背着手,衣角被风吹得乱晃。他看了一眼木桩,又看了一眼陈青山脚边的飞刀胚。
陈青山把树枝放下,行礼。
“周师傅。”
周伯慢吞吞走下来,捡起那枚飞刀胚,手指一弹。
飞刀嗡了一下。
“御得跟喝醉了一样。”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又看木桩上的焦洞。
“火压得细,心也够脏。可惜出手慢,尾火收不干净,真遇上会斗法的,人家看你肩一动,就知道你要放火。”
陈青山听得很认真。
老头儿骂人归骂人,骂的都是能救命的地方。
周伯把飞刀丢回给他。
“花架子不少,杀人还差点。”
陈青山接住飞刀。
“弟子慢慢练。”
“在这里练,练到明年也是烧木桩。”周伯从袖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丢到他怀里。
令牌入手发热,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火”字。
陈青山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火脉洞的临时牌。”周伯转身往坡上走,“想真练火,去火脉洞。那里烧死过人,也烧出过炼器师。”
陈青山握着令牌,指腹被烫了一下。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声。
又来了。
别人嫌热嫌脏嫌要命的地方。
多半又是他的饭碗。
陈青山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会儿,听隔壁的动静。周小满那边翻了个身,又传来啃干饼的咔嚓声,听着挺香;再远些,院外有人骂骂咧咧,说今日功德殿排队排到腿软。没人盯着这边。
他这才推门进去,反手插栓,扯了块旧布把窗缝塞严,回头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湿炭。烟味慢慢冒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痒,他自己先咳了两声。
不错。别人闻见,只会当他又在折腾破铜胚。
桌上很快摆开一摊东西:破铜胚、旧抄页、飞刀胚、火脉洞临时牌,还有一小包炉灰。摆这些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用的,在石柜夹层里。
陈青山蹲下身,抽开最外面那块烂木板,从灰布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盒上缠着三道旧布,布上抹过炉灰和回气丹末,味儿乱七八糟,闻着就让人不想多碰。他拆到最后一层,手不自觉慢了下来。
盒里躺着两枚黑沉沉的金属片。
一枚来自旧矿道石室,一枚来自那个灰布面具。两枚上头都刻着半个残缺的“玄”字,笔画不全,可每回靠近,识海里的造化鼎都要动一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没急着上手。
这玩意儿邪性。头一回在石室里,他差点被那股牵引勾得直接往鼎里塞;后来清点灰布面具的战利品,鼎又动过一次,他也是硬忍住的。不是不想要,是怕一口吃撑,把自己撑死——金手指再好,也不是祖宗喂饭,它要灵力,要材料,到头来还要命。
先试小的。
陈青山从袖里摸出那枚七寸飞刀胚。刀尖钝,刀背裂,杀鸡都嫌不利索,拿来撬盒刮料倒是顺手。他把第一枚玄片压在旧木板上,用刀尖沿着边角一点点刮,刮了十几下,才掉下一小撮黑粉,比炉灰还细。
就这点。先喂灰。
他把玄片放回盒里,只捏起那撮黑粉,闭上眼。
识海里,造化鼎静静悬着,锈迹仍厚,炉盖上那两个“炼宝”字比从前清楚了些。修补区在鼎腹一侧,像被人硬挖出来的一道小槽,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浅槽,形状细长,真像少了一支刻刀。
陈青山没把黑粉直接丢进去,先用一缕灵力裹住它,停在鼎口外头。一息,两息……没炸,也没把他神识往里拖。他又等了十息,才把那撮黑粉轻轻送进鼎中。
嗡。
鼎身低低一震。不是上回吞灵器碎片那种猛震,也不是修补残卷时的细光。这一次,鼎壁上那层厚锈像被火燎了一下,慢慢浮起一条暗金色的细线,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陈青山睁眼,先摸了摸鼻子——没流血;再探丹田,灵力少了约莫半成,不多。
安全。至少这点黑粉安全。
他又等了一盏茶,确认没有后劲,才从盒里取出第一枚玄片。
玄片入手冰凉。屋里明明烧着炭,指腹却像贴上了井底的石头。他把它搁在掌心,没召鼎,只让识海里的造化鼎自个儿去感应。
鼎没动。
他把第二枚也取了出来。两枚玄片刚一靠近,掌心忽地一沉——不是重量变了,是那两个残缺的“玄”字对上了半笔。一枚缺上,一枚缺下,拼不成整字,却刚好接出一截弯钩。弯钩一成,识海里的造化鼎猛地转了一下。
陈青山手指一紧,立刻把两枚分开。鼎也跟着停了。
他看着桌面,半天没出声。
懂了。这东西不是喂进去才管用,它本来就跟鼎是一路货色,光是靠近,也能补。
这就好办多了。能不吃就不吃,能白嫖一点是一点。
陈青山把门栓又压实一遍,连床底都扫了一眼,这才坐回桌边,垫了两张废纸在掌下,把两枚玄片慢慢往一处推。
一寸。半寸。指宽。
识海里的造化鼎开始发烫。鼎壁上第一条暗金旧纹亮起,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那些旧纹平日都藏在锈底下看不见,此刻却一点点浮出来,绕着鼎腹转了半圈。陈青山咬住牙,丹田里的灵力被抽走一成。还撑得住。
两枚玄片又近了半分。
嗡——
这一下,陈青山眼前猛地一黑。
他看见一片烧焦的土地。不是器峰后坡那种零星焦木桩,而是整片地都裂了开来,沟壑里淌着红光;天上有东西砸落下来,砸进山腹,石头被掀得翻起,火浪朝四面滚去。
火浪当中,一口大鼎裂成了好几块,鼎旁立着几道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衣摆被火烧得发卷。其中一人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用满是血的手在上头刻了一个字——
玄。
画面一晃,又换成地底石室。有人把金属片埋进灰烬,手指在石壁上划出几行字:鼎碎于此,器魂散尽,后来者勿取。
陈青山猛地睁眼,后背全是冷汗。
桌上那两枚玄片还在,离得不过半指。屋里湿炭冒着白烟,呛味很重。隔壁周小满骂了一声:“陈青山,你他娘又烧什么呢?”
他嗓子有点哑。“烧铜胚。”
“你那铜胚迟早成精。”
“成精先咬你。”
周小满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才闷闷回一句:“有病。”
陈青山没笑。他低头看掌心,手指还在发麻。
刚才那画面,不像梦,也不像一段完整记忆,倒像造化鼎本就缺了一块,如今被玄片这么一勾,漏出来几片旧影。鼎碎过。玄片多半就是碎鼎上的东西,再不济,也是同源。
他把两枚玄片继续往近处推,这回没一口气推到底,每近一丝就停一停。灵力掉得很快,从一成到两成,再到三成;神识也跟着针扎一样疼,疼得他额角直跳。可造化鼎的变化也越来越清楚——
修补区往外扩了一圈。原本只有巴掌心大的浅光,如今多出一道边沿,像旧铜上新补了一层细边。旁边那条刻刀浅槽更深了,槽里凝着金光,慢慢拉长,最后竟真凝成一支细小的金色刻刀。
刻刀没有柄,只有一截刀尖,短,薄,亮得很克制。
陈青山盯着它,喉咙发干。
发了。
可他没敢伸手碰。越像宝贝,越不能乱摸。他先把两枚玄片分开半寸,等鼎身旧纹不再往亮里走,才用神识轻轻碰了一下那支金色刻刀。
脑仁一疼,桌上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一点东西从鼎里透出来,不像话,更像一种砸进骨头里的本能——见完整纹,拓其形,补其缺;只限低阶,不可凭空生纹。
陈青山揉了揉眉心。
好。不是无中生有。得先见过完整灵纹,而且只能拓形,不能凭空造。听着不算离谱,可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够狠了。
灵纹这东西,最难的从来不是照猫画虎,是记不住。真正的炼器师看一道完整灵纹,要看起笔、看收笔、看灵力走向、看火候变化,少看一处,炼出来就是废纹。
他抱着《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啃了好几天,也不过看懂二十来道基础纹的皮毛。
可要是能拓一次完整纹,那就等于把别人的笔迹先摁进自己脑子里——学得慢是一回事,手里有没有一个完整的样子,是另一回事。
陈青山从怀里翻出那叠废纸。纸上画着他白天记下的几道线,其中一道,是当日二品断剑那场风波之后,周伯补上去的假补纹。
真纹他不敢碰。那是二品断剑上的缺口,当时他能接上,靠的是造化鼎修补区的反应,不是自己的本事;如今拿它试刀,纯属找死。
假补纹就不一样了——周伯故意画得粗,品阶低,作用不过是遮住底下三道真纹,胜在完整、简单,还被他近距离看过。
正好拿来试刀。
他把废纸摊开,闭眼回想那道假补纹:起笔往左,折半寸,回钩,再压一道火线。
识海里,金色刻刀轻轻一动。
陈青山眼前立刻多出一道虚纹。它不在纸上,是悬在神识里,金线细得可怜,却把那道假补纹的每一处转折都显了出来。
成了。
他赶紧抓起旧笔,蘸了点朱砂水,照着虚纹往废纸上描。
第一笔就歪了。虚纹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手却跟不上,灵力走到半截,笔尖一抖,朱砂线断了。废了。
他不急,换张纸再来。第二张好些,败在收尾散了。第三张一路描到回钩处,灵力突然接不上,虚纹晃了一下,直接散成一片金点——与此同时,陈青山脑子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嘶……”
疼。真疼。不是肉疼,是神识被生生抠走一块那种疼。丹田里的灵力也跟着见了底,加上前头试探玄片的消耗,今晚剩下的不到一半。
陈青山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阵。
懂了。一天一次。至少现在,只能一次。再来第二回,就不是画不画得出来的事了,是这颗脑子还要不要的事。
他把三张废纸一字摆开:第一张断线,第二张收尾散,第三张只差最后一笔,可惜虚纹没了。换个人看,多半要骂一句白折腾。陈青山却越看越顺眼——这已经不算白折腾了。
他从前连错在哪儿都摸不着,如今至少知道自己手慢、灵力断、收尾虚。就像周伯白天骂火针,骂得越准,越能救命。
他把那张画坏得最轻的第三张折好,单独压进《三十六基础灵纹补注》里,又在背面写下几行小字。
玄片靠近,可引鼎纹。
修补区扩大一圈。
刻刀成形,可拓一次低阶完整纹。
代价:神识刺痛,灵力两成以上,当日不可再试。
写完最后一笔,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不能贪。
这三个字,落笔比前头都重。
收笔之后,陈青山把两枚玄片重新分开,各用旧布裹了一层,不叫它们再贴近。包好了,他没往同一个铁盒里塞,而是一枚搁回石柜夹层,一枚塞进床脚下的砖缝里。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玄片更不能——哪天真有人来搜屋,搜出一枚,还能咬死是旧矿道捡的废料;两枚凑一处,那就不好编了。
收拾完玄片,他又把桌上的废纸烧了两张,只留下那张画坏最轻的。朱砂灰拌进炉灰,飞刀胚擦净,火脉洞临时牌重新压回旧抄页底下。
做完这一切,陈青山才发觉自己手心还在发凉。他顺手抄起那块火脉洞临时牌,想借令牌那点热意暖一暖手。
令牌刚一入掌,石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金属磕了一下木板。
陈青山停住了。
他没急着去开柜,先放下火脉洞临时牌,指尖扣住床下黑藤盾的边缘,又把飞刀胚压到袖底。屋里只剩湿炭噼啪的声响,隔壁周小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他等足了十息,才慢慢拉开石柜。
夹层里,那枚黑色北字令牌静静躺着。龙纹没有亮,可位置确实歪了半寸,像方才自个儿震过一回。
陈青山看着它,又看向桌上的火脉洞临时牌。
一块刻“北”,一块刻“火”;一块来自劫道的灰布面具,一块来自周伯给的火脉洞。中间还夹着玄片和北山图。
操。不会这么巧吧。
他把北字令牌重新压好,动作比方才更慢。原先他只当去火脉洞是搞点赤焰灰、开一条挣钱的路;这会儿看来,火脉洞那地方,怕是不止有灰,也可能有别人正找的东西。
陈青山吹灭油灯,只留炉里一点红火。黑暗里,他摸了摸袖中的飞刀胚,又摸了摸床下的黑藤盾。
火针七枚,御刀三丈,黑藤盾挡一击,拓纹一天一回。
都不够。还是穷。穷得连命都薄。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器峰夜色里,远处火脉那个方向隐隐有红光起伏,像山肚子里有人在烧炉。
陈青山把火脉洞临时牌揣进怀里。
明日,先去功德殿。看看这条命,到底要使多少钱,才能厚那么一点。
功德殿门口的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院墙根。
陈青山到的时候,日头才爬上墙头,队里已经站了百十号人。
多半是外门弟子和杂役,揣着月俸牌等兑辟谷丹;也有几个练气五六层的内门,腰牌往侧门一亮,就从人堆旁边大摇大摆进去了,不必跟谁挤。
没人多看陈青山一眼——一个压成练气三层后期的外门弟子,灰扑扑的衣裳,混在这堆人里,跟墙根一块旧砖没两样。
正合他意。
他没去排兑丹的长队,绕到殿侧的宝阁。这边清静些,专卖法器符箓,柜台后头立着一块乌木价牌,字是朱砂描的,一行行往下排。
陈青山抬头看了一遍,心先凉了半截。
下品储物袋,二百灵石。地火小炉,三百灵石。下品飞剑,八十灵石。灵纹笔,六十灵石。护身符,一张二十五灵石。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这阵子东拼西凑攒下的全部家底——拢共二十二块下品灵石,还带着体温。
二十二块。
连最便宜的一张护身符都买不利索,买完就得喝西北风。
宗门真会抢。
柜台后头的执事是个圆脸中年人,正拿块软布慢条斯理擦一把下品飞剑。见陈青山站着不走,眼皮抬了抬。
“看哪样?”
“那灵纹笔,”陈青山指了指价牌,“能不能匀个旧的、便宜些的?”
执事嗤了一声,把飞剑搁下。“旧的也是五十起。小兄弟,灵纹笔是炼器师吃饭的家伙,描一道纹不带断墨,宝阁里就这一种。你拿六十块买回去,是要炼器,还是要拿它挑灯花?”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陈青山没接话,只把价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不是来斗嘴的,是来认账的——昨夜他翻来覆去想明白一件事:这条命太薄,想厚一点,就得拿东西往上垫。
储物袋能藏鼎、藏玄片,省得他天天往砖缝床脚里塞;灵纹笔能练拓纹,省得拿旧笔糟蹋朱砂;小炉能炼器,能闭关。哪一样不是钱。
可这价牌看下来,他那二十二块,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不买就别挡道。”执事重新拿起软布,“后头还有人呢。”
陈青山“嗯”了一声,退开两步。
穷。
这个字他认了快二十年,今天又被人当面戳了一回,倒也不算多新鲜。新鲜的是——光认穷没用,得想法子让自己不穷。
他转身往殿内走。
功德殿正堂比宝阁热闹得多。一整面墙挂满了任务木牌,红漆写着活计,黑漆写着工钱,弟子们三五成群挤在牌下,伸长脖子挑能干的差事。陈青山在人缝里站定,一块块往下看。
跑腿送信的,记功三,早被人摘空了。看守药圃的,要练气四层,他够不上,也不敢够。采灵草的得出宗门,山里有妖兽,工钱高,可一个不留神就把命搭进去。
看了半墙,没一样对他的胃口。
他正要往下一排挪,眼角忽然瞟到墙角一块没人碰的旧牌。木头都发黑了,红漆掉了一半,孤零零挂在最底下,像谁随手扔上去就忘了。
陈青山伸手把它取下来。
牌上刻着两行字。
火脉洞,清废炉赤焰灰。日清三炉,一旬结工钱:下品灵石十二,辟谷丹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潦草:洞中燥热伤肺,体弱者勿接。
“哟,这破牌也有人看?”
两个外门弟子凑过来,一胖一瘦,瘦的那个先开了腔。
“小兄弟,你可看仔细喽。火脉洞那地方,地底下烧着真火脉,进去半天,嗓子就跟吞了炭似的。干满一旬挣十二块,养嗓子得花十块,里外里你白送一条肺。”
“何止啊,”胖的那个接过去,“去年有个愣头青,进去清了一个月灰,出来咳得跟拉风箱一样,灵石没攒下几块,倒把练气往后退了半层。这活儿宗门挂了仨月,没人摘,你说为啥?傻子才接。”
瘦弟子拍拍陈青山的肩,一脸看热闹的好心。“听哥一句,这牌挂回去。你这身板,进去三天就得让人抬出来。”
陈青山捏着那块黑木牌,没急着应声。
他指腹蹭过“赤焰灰”那三个字。
就在这一下——识海里,造化鼎极轻地震了一震。
不响,不烫,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人远远敲了一记,只漾开一圈,转眼又静了。可陈青山心里明镜似的:但凡这老东西肯动一动,就说明那玩意儿,是它惦记的口粮。
来了。
别人嫌脏嫌热嫌要命,往墙角一扔三个月没人碰的破活——多半,又是他的饭碗。
他面上不显,反倒顺着两人的话往下叹:“家里就是穷,挑不起好活。十二块也是块,先攒着。”
“嘿,真是个死心眼。”瘦弟子摇摇头,不劝了。
陈青山把牌拢进袖子,心里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工钱低,低得没人要,这是明面的账。背地里还有一笔——他怀里揣着周伯给的火脉洞临时牌,那牌能放他进去练火,可那是周伯的私人人情,不上档、不经手。
他要是天天揣着它往火脉洞钻,迟早有人要问一句:你一个外门弟子,老往那种地方跑什么。
接了这清灰的差事就不一样了。
他就成了功德殿记了档的火脉洞杂役,领宗门的工钱,干宗门派的脏活,名正言顺地天天跟那些灰打交道。
日后柳青霜真要再来翻他的底,翻来翻去,也只翻得出一个穷疯了、连掏火灰的钱都要挣的倒霉弟子。
练火有周伯的牌。碰灰有功德殿的牌。两块牌凑到一处,这条路才算踩实了。
至于那灰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陈青山想起识海里那一震,喉咙有点发紧。
不能急。先把活接下来,进得去,站得住,再慢慢看。
他攥着木牌,转身去找功德殿管发任务的执事登记。
执事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说他要接火脉洞清灰,眼皮都懒得全抬,只翻开册子,问了句:“练气几层?”
“三层后期。”
“身子骨受得住燥热?洞里出了岔子,宗门不管你的肺。”
“受得住。”
老头嘟囔一句“又一个”,提笔把他名字记上,盖了个红印,把一截对牌推过来。
“三日后火区点卯,迟了销名。”
陈青山接过对牌,道了谢,转身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方才那个胖弟子,正跟人指着他的背影说话,话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瞧见没,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陈青山脚步没停,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怕死。
这话说得也对。
他穷得连命都薄,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真正怕的,是那些有东西可丢的人。
他把那截火脉洞对牌,和周伯给的临时牌并排揣进怀里,一凉一温贴着胸口。
走下功德殿的台阶时,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得满院灰扑扑的人头都泛起一层白光。陈青山眯了眯眼,望向器峰东边——那个方向地势往下沉,隐隐有热气从山缝里蒸上来,扭曲了远处的轮廓。
火脉洞,就在那底下。
三日后见。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陈青山揣着两块牌,顺着器峰东侧的山道往下走。
一块是功德殿给的清灰对牌,木头牌子,边角磨得扎手。一块是周伯给的临时牌,黑乎乎的,贴在胸口,越往下走越热。
山道尽头裂着一道石缝。
石缝两边烧得发红,外头竖着半截铁牌,上面三个字歪歪扭扭。
火脉洞。
还没进去,热气先扑过来,陈青山喉咙一干,差点咳出声。
他赶紧低头,把咳声压住。
洞口蹲着几个杂役,衣襟敞着,脸上脖子上都是灰。有个老杂役抱着陶罐喝水,喝完还拿手指抠了抠嗓子,骂了一句:“娘的,今天这火又冲。”
旁边人笑:“嫌冲你别来啊。”
“老子不来,你替老子还赌债?”
几个人哄笑。
陈青山听着,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能骂人,能开荤笑话,说明还没被这地方烤成鬼。
“新来的?”
洞口里头摆着张矮桌,一个赤着半边膀子的壮汉抬眼看他。壮汉肩膀很宽,脸上有道旧烫疤,疤边皱巴巴的,像被火舔过一口。
陈青山递上对牌:“陈青山,接了清废炉赤焰灰的差事,今日点卯。”
壮汉翻了翻名册。
“练气三层后期?”
“是。”
“穷疯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旁边几个杂役都乐了。
陈青山也不装硬气,苦笑一下:“差不多。”
壮汉拿炭笔在册子上一点:“方大河。外炉这片归我管。规矩先听好,每日清灰三炉,少一炉扣半日工钱。偷拿赤焰矿粉,断手。乱碰炉底火脉,炸了炉,赔命。”
陈青山点头:“记下了。”
“别光嘴上记。”方大河拿炭笔敲了敲桌子,“炉灰里有红的,有黑的,有发亮的,看见也别伸手。真想发财,去外头挖矿,别在我这儿找死。”
红的,黑的,发亮的。
陈青山眼皮没抬。
好嘛,重点都给划出来了。
他嘴上只道:“我就挣工钱。”
“都这么说。”方大河嗤了一声,把桌上一只黑石盘推出来,“先测控火。没点控火底子,铲子伸进去,手就熟了。”
石盘中间嵌着一块灰白石头,上面四圈纹,外头往里刻着赤、橙、金、紫。
陈青山一看就懂了。
火鉴石。
赤色能干杂活,橙色能靠近炉口,金色估计就算不错。紫色不用想,那是内堂炼器苗子才该有的颜色。
他不能差,也不能太好。
七成。
还得抖一点,不能稳。
方大河见他不动,皱眉:“怕了?怕就滚。现在滚,功德殿那边顶多记你弃工。”
旁边有人插嘴:“方头儿,你别吓他。上回那个李小耳,手刚按上去就喊娘,比他还怂。”
“李小耳那是喊娘吗?他是被灰呛得找不着北。”
陈青山搓了搓手,像是真被说得没底气:“方管事,我以前只在废器炉边添过炭,控火不算好。”
“废器炉?”
“废器处理组,打杂,记炉温,递炭。”
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不怕查,假话不够多,正好。
方大河没再问:“手按上去,灵力走掌心。撑十息就算过。”
陈青山把右手按上火鉴石。
烫。
石头看着灰扑扑,热劲儿却往肉里钻。他故意肩膀一紧,呼吸也乱了半拍。
旁边有人嘀咕:“啧,又一个虚的。”
陈青山不理,慢慢送出一缕灵力。
平日练火针那套不能用。火针讲究细、快、狠,尾火收得干净。现在若也这么来,傻子都知道不对。
他把灵力放散些,让掌心的火力抖了两下。
最外圈赤字亮了。
没人吭声。
赤色太寻常。
再送三成,橙字也亮了。
方大河这才坐直一点:“还成。”
陈青山额头开始冒汗。这汗不用装,洞里热,石头也真烫。
五成。
六成。
到七成,他刚要停,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动了一下。
像睡着的人闻见了饭香,翻了个身。
鼎壁那圈暗金旧纹微微发热,连带掌心送出去的灵力都凝实了一截。
坏了。
第三圈,金字亮了。
洞口的笑声一下没了。
方大河眼皮跳了一下。
陈青山立刻往回收灵力,收得急了,喉咙里顺势挤出一声咳,另一只手撑住桌沿。
“撑不住了。”他压着嗓子,“只能十息。”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退成赤,最后暗下去。
刚才说他虚的那人摸了摸鼻子,假装看墙。
方大河没急着写名册,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掌心。
陈青山的掌心红了一片,汗也顺着下巴滴。不是全装的。火鉴石那股热劲儿冲得很,加上造化鼎插了一脚,他经脉现在还麻。
操。
差点控分控成靶子。
“你说你在哪儿打杂?”方大河问。
“废器处理组。”陈青山低着头喘气,“跟炉边,记炉温,添炭。不算正经学过。”
“谁让你来的?”
陈青山没掏周伯那块牌,只把功德殿对牌往前推了推。
“功德殿挂了牌,我接的。穷,想挣灵石。”
方大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穷倒像真的。”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方大河在名册上写下陈青山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陈青山看见了,没问。
在人家地盘上,问多就是找抽。
“金色能靠内炉,不过你撑得短,气息也薄,先去外炉。”方大河丢来一块乌黑令牌,“三号废炉。每日辰时点卯,日落前交三袋灰。袋子、铁铲、护口布自己拿,坏了赔。”
令牌入手发烫。
正面刻火脉,背面刻三。
陈青山收进袖子。
功德殿对牌,是名分。
周伯临时牌,是后门。
这块三号令,是饭碗。
三块牌齐了,火脉洞这门才算真开。
方大河拎起水葫芦:“跟我来,认路。左边外炉,右边内炉。内炉有炼器师,没叫你别伸头。最里头黑石沟通主火脉,掉下去不用捞,捞上来也是一坛灰。”
陈青山跟着往里走。
洞里越走越热。墙上挂着灰袋、铁铲、护口巾。几个杂役弯腰扒灰,铲子一落,暗红火星就从灰里跳出来。有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人还笑他:“老刘,别咳了,再咳炉子都让你吹灭了。”
“滚你娘的。”老刘骂完,又咳两声。
这地方苦归苦,却也不是没人味。
陈青山一路看,一路把眼神收着。
有些灰死黑,有些边缘泛红,还有几粒暗金粉混在炉渣里,一闪就没。每次路过这种灰堆,识海里的造化鼎都会轻轻动一下。
这老东西挑食。
它要的不是普通灰,多半是灰里那点矿粉,或者火毒精渣。
方大河忽然道:“别盯灰。新来的都这样,觉得闪一下就是宝。真宝轮不到你们,能让你们铲的,都是筛过三遍的废渣。”
陈青山笑笑:“我就是想,这么热,得铲到什么时候。”
“铲到你不想要灵石为止。”
转过一道弯,前头一排废炉。
最边角那只炉子最破,炉沿黑得发亮,旁边石壁熏出一大片赤褐色。炉口上方钉着块铁片。
三号。
方大河踢了踢地上的缺角铁铲:“就这儿。”
陈青山看着炉口,没急着上前。
炉里没有明火,只有厚厚一层灰。灰面底下偶尔鼓起一个小泡,噗地破开,吐出暗红烟气。
造化鼎这回动得更明显。
陈青山心里一跳,脸上却苦着:“方管事,这炉子看着比前头几个更破。”
“破是破,炸不了。”方大河压低声音,“你控火能出金,放别处太扎眼。三号在边角,没人爱来,灰也杂,适合你慢慢磨。”
他咧嘴一笑,牙被烟熏得发黄。
“还有,三号废炉别看破,里面出的灰,比别处肥。”
方大河走了。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拿起护口布系上。
灰比别处肥。
听着像照顾,也像下套。
不急。
是肥是坑,铲两下就知道。
他捡起缺角铁铲,伸进三号废炉。
铁铲刚碰到灰面,炉底轻轻响了一声。
啪。
一点暗金粉末从灰底翻了上来。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
那点暗金粉末刚冒头,陈青山一铲就把它压了回去。
他没急着抠,也没急着动鼎。
心念一收,这点粉末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识海。
可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还在耳边——是真肥,还是钓鱼的坑,他心里没底。来路不明的东西,先看清是肥是坑,再决定往不往鼎里塞。
头一天,他什么本事都不想露,连鼎都懒得动,就当个老老实实铲灰的穷杂役。
炉边人来人往,方大河虽走了,洞里却不缺眼睛。
识海里的造化鼎闹腾归闹腾,他这具肉身得稳住。
先铲灰。
第一铲下去,他就懂了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是什么意思。
别的炉子,灰是死的,铲起来轻飘飘。三号这炉,灰底压着一层结块的渣,铁铲一刮,底下噗地窜起一股暗红热气,直冲脸门。
陈青山躲得慢了半拍。
热气灌进喉咙,又干又辣,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他猛地别过头,咳得肩膀直抖,眼角逼出一点泪。
“咳……咳咳……”
旁边扒灰的老刘抬眼,乐了:“新来的,三号是吧?”
“嗯。”陈青山缓过一口气,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炉灰呛人,头三天你就当戒奶了。”老刘自己说完自己先笑,又被笑岔了气,咳得比他还凶,“滚……滚你娘的火。”
陈青山陪着笑,把护口布往上提了提,重新探铲。
这活儿没巧。
铲、抖、装袋,铲、抖、装袋。灰一扬,半张脸就糊一层,汗一流,就成了泥。他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索性半眯着干,靠手感找炉底的实灰。
一炉灰,三袋。
他装到第二袋时,胳膊就开始发酸,后背的汗把粗布衣裳贴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喉咙更是冒火,咽口唾沫都疼。
可他没停。
苦活越像样,越没人盯着他这个人。一个累得直不起腰、咳得快背过气的穷杂役,谁会去琢磨他手里那点火候?
倒是那暗金粉,他装袋时不动声色地把这块炉底的灰单拢出来,借着抹汗、挪铲子的工夫,一点点扒到自己脚边那堆扫地碎渣里。
要交的是三袋够秤的灰,这点炉底渣不入数,也没人会盯着一个新杂役脚下那点扫不干净的废末。
不抠出来,也不混进要上交的袋子,只悄悄留在脚边。等天黑收工,混着随身的破布灰土一并带走。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
就这么干到第二炉清了一半,洞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全静。人声还在,却都往低里压了半截。原本骂骂咧咧扒灰的几个杂役,腰弯得更下,铲子声也轻了,连老刘的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青山直起腰。
火井那头,他先前以为是堆废料的地方,动了一动。
一个老头从阴影里坐了起来。
说“坐起来”都勉强。那老头干瘦干瘦,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褶子比炉壁上的裂纹还密,灰扑扑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方才一动不动,活像一截被人忘在那儿的枯树根。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他从进洞就没瞧见。
“方大河!”
老头一开口,嗓子破得厉害,声音却压住了整个洞子的热浪。
方大河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点头哈腰:“鲁长老,您醒了。”
“老子没睡。”鲁长老眼皮都没全抬,“三号炉的对牌你又随手发了?穷得叮当响的也敢往火脉里塞。烧死一个,功德殿那帮孙子又来扯老子的皮。”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方大河搓手,“这小子耐热,撑了十息——”
“撑十息就往三号塞?”鲁长老一拐杖捅在方大河腿弯上,把人捅得一个趔趄,“你当那是练气炉?滚一边去。”
方大河捂着腿,缩到一边,冲陈青山挤了个“别怕”的眼色。
鲁长老的目光这才转过来,落在陈青山身上。
那眼睛陷在皱纹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可不知怎么,被他这么一扫,陈青山后背刚冒的汗,一下就凉了。
这眼神他认得。
不是修为高低压下来的那种锋利,是看得太多、什么花样都见过的那种。骗子在这种眼睛底下,浑身都不自在。
他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把识海里那口还在隐隐发烫的造化鼎,死死按住,连那点躁动都压回去——别动,这会儿什么都别露。
面上却只敢挂着被长老盯着的局促,低着头不敢吭声。
“过来。”鲁长老朝石台一点。
陈青山放下铁铲,走过去。
石台上摆着块火鉴石,比方大河那块大一圈,纹路也深得多,外圈赤橙金紫一圈圈往里收。
“手放上去。撑十息。”
又来。
陈青山心里叹气。早上洞口刚测过一回,这会儿又测。
他把手按上去。
这回他早把那口鼎死死按在识海底,没让它再插一脚,反倒好控了。
灵力一缕缕往掌心送。
赤,橙,到金。他停在金色最浅的那一档,死死压住,不让它再往里走半分。
他想抖。
可少了造化鼎那一下乱插,火候稳得出奇,那点金光纹丝不动地亮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干净了。
坏。
他只好把脸上的戏做足,额头的青筋绷起来,呼吸放粗,撑到第十息,手一缩,顺势喘了两口。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暗下去。
鲁长老没看那石头。
他从头到尾盯着的,是陈青山的脸。
“还能再高?”
就四个字,砸下来。
陈青山心口一紧,面上却更苦,连连摆手:“不、不行了长老。弟子……弟子怕炸炉。”
“怕炸炉。”鲁长老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干笑一声,“练气三层后期,怕炸炉。”
他没再追问。
可那一声干笑里的东西,陈青山听得明明白白——这老头,根本不信。
偏偏不信,又不点破。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是干净、利落、踩着规矩的那种。
陈青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柳青霜。
一身青衫,腰牌一晃,她踩着洞口的热浪进来,眉头先皱了起来——这又脏又呛的地界,对她大约是种活受罪。她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一边走一边对,目光在那些灰头土脸的杂役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扫到陈青山,停了。
“陈青山。”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深浅,“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怎么也来火脉洞清灰了?”
“柳执事。”陈青山躬身,把那套穷哈哈的说辞端出来,“弟子……缺灵石。功德殿挂了清灰的牌,工钱稳,弟子就接了。”
柳青霜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到他通红的掌心上,停了一停。
“我听人说,”她语气很平,“他今早在洞口测火鉴石,出了金色。”
消息传得真快。
陈青山心里咯噔,面上的苦更深了一层。
他还没想好怎么圆,鲁长老先嗤了一声。
“金色?”老头把那块被火烤得卷了边的册子往石台上一拍,“柳执事好大的清闲,查岗查到老子火脉洞来了。”
“例行查册。”柳青霜不卑不亢,“火脉洞归器峰辖,近来进出的外门弟子多,出入册该理一理了。”
“登记。”鲁长老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册子,“喏,自己看。这小子叫陈青山,今儿头一天,三号废炉。至于金色——”
他斜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块洞口的破鉴石老了,虚火旺,赵铁手手底下那帮糙汉来都能给老子跳出金来。它中看不中用,跟这小子一个德行。”
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却是一震。
这老头……方才在这块好鉴石上,亲眼看着他把金色稳稳压了十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金色是真的。
可他偏要当着柳青霜的面,把这事说成是“破石头乱跳”。
这是在替他遮。
柳青霜显然也不全信,目光在鲁长老和陈青山之间转了一圈。
鲁长老却不给她琢磨的工夫,一摆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这小子笨是笨了点,手脚勤快,最要紧是耐热——洞口撑了十息没喊娘,比上回那个李小耳强。耐热的杂役难找,这个老子要了,你们别给老子调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半是嫌弃,半是定论。
“一个连金色都怕的练气三层,能在火脉洞里翻出什么浪?柳执事要是闲,多去内炉那头查查,那才是真烧钱的地方。”
这话一出,把人往内炉引,又把陈青山压成“不值一查”的废柴。
柳青霜抿了抿唇。
她不是被一句话糊弄的人,可火脉洞是鲁长老的地界,册子上挑不出错,人也确实灰头土脸地在清灰。她再问下去,就成了她故意刁难一个穷杂役。
“那就有劳鲁长老看着了。”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目光落到陈青山身上,最后停了一瞬,“陈青山,好好干活。”
“是。”陈青山把头压得更低。
青衫一转,柳青霜踩着热浪往洞口去,身影没进那片晃眼的赤光里。
洞里那口憋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了。老刘悄悄吐出一口长气,铲子声又重新响起来。
陈青山悄悄抹了把汗。
他偷眼看鲁长老,刚想斟酌着道句谢——这老头分明是替他挡了一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谢,就等于承认那金色是真的。
在这种眼毒的老怪物面前,多一个字都是漏。
他索性憋着,转身要回三号炉接着干。
就走了两步,背后忽然传来鲁长老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种能压住整个洞子的破锣嗓,而是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小子。”
陈青山脚步一顿。
“长老。”
“你身上这把火……”鲁长老枯瘦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一叩,浑浊的眼睛望着三号废炉那个方向,半晌,才慢悠悠把后半句吐出来。
“不像宗门教出来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周伯第一回看他炉火时的眼神,也是这么不动声色,却像把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这火脉洞里,怎么也蹲着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缺角铁铲,脸上还堆着憨笑,喉咙却干得厉害。
“长老说笑了。弟子这点火候,在废器炉边添炭添出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鲁长老没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重新缩回石台上,闭上眼,又成了那截被人忘在火井边的枯树根,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没说过。
陈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三号炉。
铁铲探进灰里,那一小堆暗金粉,还安静地压在炉底。
识海深处,造化鼎重新动了一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它在等他天黑。
天黑,收工。
陈青山把三袋灰拖到外炉登记处,过秤。
管秤的老杂役眼皮都懒得抬,铜秤砣往秤杆上一挂,看也不看就报数:“足。画押。”
陈青山按了手印。
三袋灰,足斤足两,成色不掺一点假。账面上交得干干净净,谁来翻都挑不出毛病。
他动的,从来不是这三袋。
脚边那一小堆扫地碎渣,趁老杂役低头记册的工夫,他拿块破布一兜,往腰后一塞。
满身满脸都是灰,没人会去盯一个穷杂役裤腿上那点扫不净的废末。
出了火脉洞,山风一灌,后背的汗瞬间凉透。
他弓着腰咳了两声,把肺里那股焦辣咳出来一半。剩下一半,像扎了根,怎么也清不掉。
这才头一天,嗓子就废了半条。
可他脚步不慢。
腰后那点东西,从早上铲出来那一下起,就把识海里的造化鼎闹得一刻不停。它馋。它从没这么馋过。
回到丁七号,关门,落栓,破布堵窗缝。
老一套了。
外人听见屋里有动静,只会当他这穷鬼又在折腾废料。
烟味焦味往外飘,正好盖住别的味道。这是他这半年练出来的本事——做贼,先得让人看不出你在做贼。
油灯点上。
他把那兜碎渣倒进豁口陶盆。
灰是死黑的,混着碎石、铁屑、扫起来的杂末,看着跟外头随便哪个炉子的灰没两样。
可中间那几粒暗金,在灯下闷闷地泛着光,不扎眼,却沉得很。
就是它。
陈青山没急着上手。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这话他在火脉洞咽了整整一天。现在,门关了,灯亮了,终于能验了。
心念一沉,那口鼎转了过来。
灰,入鼎。
鼎口一张,整盆灰被卷了进去。
鼎火不烈,慢悠悠地舔,像一条舌头,把死灰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开——碎石化渣,铁屑沉底,杂末成烟。
最后剩下中间那一撮,越缩越小,越缩越红。
红得像一捧没烧透的火星子。
陈青山屏着气,眼睛一眨不眨。
一盆灰,足有十斤。鼎火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吐出来的,薄薄一层。
他抓起炭笔,在墙根划下一道。
十斤灰,出三钱粉。
这粉,他认得那股味。火脉洞里呛得人睁不开眼的焦辣,全凝在这三钱里头了。比库房那点火精铁还冲,还纯。
赤焰粉。
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
可鼎还没停。
那撮粉在鼎里又转了一圈,红色一点点往里收,往里凝,收到最后,只剩几颗针尖大的晶砂,暗红透亮,像谁把一团火掐灭了,捏成了沙。
三钱粉,又只出半钱。
陈青山伸指尖,沾了一点。
就这么一星半点,贴着皮肉,竟有细细的灼意往里钻,比他平日运火针时掌心那股热还要绵,还要狠,钻进去半天散不掉。
赤焰晶粉。
他心跳快了半拍。
好东西。不试,不知道有多好。
他摸出那枚练废了边的火针胚,往凹槽里渗了米粒大的一点晶粉,按《小离火锻器诀》的火线,缓缓走了一遍。
以前的火针,他试过。打在土墙上,爆一蓬火星,烧个巴掌大的黑印,也就吓唬人。
这一针递出去——
墙根那块垫炉子的薄铁片,被钉穿了。
针尖透过去,铁片背面登时烫出一个红点,滋滋地冒起一线青烟。
陈青山盯着那个洞,半晌没出声。
操。
这就不是烧黑树皮的玩意了。
这是能扎穿人的东西。
他赶紧把火针胚摁灭,又把那块烫穿的铁片翻过来,扣在地上盖住。手心全是汗。
他蹲在地上,定了定神,又渗了一点,重走了一遍火线。
这回他留了心,数着灵力。米粒大的晶粉,够渗三枚这样的火针,第四枚就发飘,火性散了。
换算下来,半钱晶粉,能成十几枚“钉得穿铁”的火针。
可代价也实在。这火针太烈,掌心走一回,经脉就被燎得发麻,连着来三枚,他就得歇半盏茶。
烈是烈,金贵是金贵。底牌嘛,本就不是拿来天天亮的。
米粒大就这威力。半钱晶粉,能渗多少枚火针,他已经算清了。
这东西,能炼器——晶粉掺进胚子,火性翻倍。
能修炼——比聚气丹的火气还纯,冲关省料。
最要紧的,能卖钱。
他穷得叮当响,缺的就是钱。
一盆灰出半钱晶粉。三号那一炉灰,何止十斤。火脉洞里,他一天清三炉。
别人当废渣往黑石沟里倒的东西,到了他这口鼎里,是火精铁都换不来的料。
陈青山把半钱晶粉拿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床脚那块松动的青砖底下,跟玄片错开藏。
再把陶盆涮干净,灰水泼到院角,连一点红都没留。
这才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识海那口鼎还在轻轻转,意犹未尽。
他闭着眼,嘴角却咧了一下。
这火脉洞,进对了。
接下来两日,陈青山清灰清得格外卖力。
铲、抖、装袋,咳两声,再铲。表面是个被烤掉一层皮的苦哈哈,连走路都打晃。暗地里,他把每一炉灰的成色,都记进了心里。
炉口的浮灰最贱,死黑,没货。越往炉底越沉,结块的渣里才压着那点暗金。一炉灰,能扒出来的好渣,也就一两捧。
他不贪。
三袋上交的灰,照旧抖得足斤足两,成色一点不掺。
账面交足,是他给自己留的命。
他动的,只是炉底那层结渣、扫地扫起的碎末——这些东西,本就是要倒进黑石沟、喂主火脉的废料。
少倒一捧,账上不缺一两。
第三日晌午,日头最毒,洞里热得像个蒸笼。
陈青山蹲在三号炉底,拿破布兜炉渣,兜得正专心。
身后脚步一响。
“陈师弟,你这是干啥呢?”
陈青山手一顿。
方大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赤着半边膀子,脸上那道旧烫疤,在赤光里红得发亮。
陈青山没回头,声音苦哈哈的:“方管事……我看这炉底渣还热乎,想兜回去引个火,省两块炭钱。”
“引火?”方大河乐了,“你穷成这样了?连炉灰都舍不得倒?”
“能省一文是一文。”陈青山讪讪地笑,把破布往怀里掖了掖。
方大河本要转身走。
眼睛却往那破布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青山兜的,不是浮灰。
浮灰轻、贱、好扫,新来的都图省事扫那个。可这小子,专挑炉底那层结了块的沉渣,一捧一捧扒得又准又狠,指头在灰里一捻,好的留下,差的抖掉——
那是个会挑灰的人的手法。
方大河在火脉洞蹲了十几年,这手法,他太熟了。
他没立刻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凑到陈青山旁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陈师弟。”
陈青山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方大河的目光,在那捧炉底渣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脸上,“知道这灰,怎么卖?”
知道这灰怎么卖。
这话一出口,陈青山后背的汗,又冒了。
他第一反应是装傻。嘴边那句“什么卖不卖,我就引个火”都到舌尖了。
可一抬眼,看见方大河那张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要拿他、要告他的脸。是那种闻见了钱味、嘴角直往上翘、想拉人入伙的脸。
陈青山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硬装不知道,这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反倒结仇。
地盘是人家的,灰是从人家炉子里出的,牌也是人家发的。
真撕破脸,他一个头一天来的新杂役,半点便宜占不到,弄不好连三号炉都保不住。
可全抖出来,也蠢。鼎的事,提纯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露三分。
不多不少,刚好够搭上话。
“方管事。”陈青山没接“卖”那个字,只苦着脸,把破布摊开一角,“我就是觉得,这炉底渣,比炉口那些灰沉。沉的东西,多半压秤,也多半压着料。倒了,怪可惜。”
方大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沉。”他点点头,“你小子,倒识货。”
他往四下里瞄了一眼。扒灰的几个杂役离得远,没人看这头。他一把拽住陈青山的胳膊,往三号炉背后挪了两步,避开了人。
“我跟你交个底。”方大河声音压得极低,“这火脉洞的灰,宗门只论斤收,不论成色收。你交上去三袋足秤的灰,账,就平了。至于炉底这点结渣——”
他用沾灰的脚尖,碾了碾地上那撮黑末。
“册子上没它。倒了,是喂火脉。留着,算你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摸了一晚上才摸出来的那点门道,原来人家早玩得滚瓜烂熟。
“不过。”方大河脸忽然一沉,凑得更近了些。
“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你听好。”
“炉子里那点真矿粉、亮渣子,红得扎眼的那种,你要是动了一根指头的心思,趁早歇了。”
他往火井那头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东西。
“前年,有个跟你一样的愣头青,叫赵二。趁夜里没人,摸了内炉一把赤焰矿粉,想揣出去卖。还没出洞口,就被鲁长老逮住了。”
“吊。”方大河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一指,“就吊在那火井边上。火井底下是主火脉,那热气往上熏,整整三天三夜。”
陈青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第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人还喘气。”方大河咂了咂嘴,“可半边身子的皮,没了,跟那炉底渣一个色。后来废了,被人抬下山,再没回来过。”
他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力道不轻。
“矿粉是宗门入了册的料,少一钱,账上都有数。那是要命的东西,碰不得。”
“可炉底废渣、扫地碎灰——”他话锋一转,又笑了,“没人入册,也没人稀罕。聪明人,只在这上头做文章。懂了?”
账面交足,只动废料。
跟陈青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条线,一字不差。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落了地。这老油子,路子是野,可路子是对的。跟着他,至少不会一脚踏进火井里。
“懂了。”陈青山点头,“谢方管事提点。”
“提点是白提的?”方大河嘿嘿一笑,图穷匕见。
“这点废渣,你一个人,守着三号一炉,扒到天黑也扒不出几两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青山眼前晃了晃,“可火脉洞十几座炉,炉炉有废渣。我手里有牌,调得动炉,发得出灰。”
“你出手艺,我出门路。挑出来的好货,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一半。
陈青山心里,疼了一下。
这晶粉,是他那口鼎一星一点提出来的。十斤灰才出半钱。凭什么白分人家一半。
可这点疼,他压了下去。
他一个人,一天就摸得到三号那一炉灰,撑死扒一两捧好渣。
方大河手里那块牌,能让整个外炉十几座炉的废渣,都往他陶盆里淌。
一炉,和十炉。
半成不到,和满坑满谷。
他算得清这笔账。
独吞那一点点,是死的。搭上方大河这条渠道,才是活的。
“成。”陈青山没还价,干脆利落,“方管事照应我,我没二话。”
方大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随即笑得更开,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捶。
“爽快!”他压着嗓子,“陈师弟,你这人,处得来。”
就在这时,火井那头,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咳。
“方大河。”
两人齐齐一僵。
鲁长老那截枯树根似的身影,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眼皮都没全抬。
“你又躲炉子背后,嘀咕什么。”
方大河脖子一缩,赔笑:“没、没什么,长老。跟新人交代两句规矩。”
“规矩。”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斜过来,在那捧炉底渣上扫了一下,又慢慢移开。
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怪物,方才那点动静,全看在眼里。
可鲁长老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废渣,爱扒扒去。”他慢悠悠开口,像在说一件最不打紧的事,“别把老子的火脉洞,给搬空了就行。”
“烧炉的料,要是短了一两——”他顿了顿,“老子拿你俩,填炉。”
说完,重新阖上眼,又成了那截没人理会的枯木。
方大河长出一口气,冲陈青山挤眼:“听见没?长老都发话了。”
陈青山却没那么轻松。
“别搬空”三个字,听着是骂,骨子里是松了口。这老头分明把他们那点小算盘看得透透的,偏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顺手给划了条线——只许动废渣,别碰真料。
识货,护短,还给留了条活路。
这火脉洞里头蹲着的,真不是个寻常老头。
当晚收工,方大河把陈青山拽到洞外背风的石壁后头。
“光攒着没用,得变成灵石。”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皱巴巴的,“黑槐坊,听过没?宗门往外三十里,背着山。专收这些见不得光的料。”
陈青山摇头。心里却把这三个字记死了。
“我有个相熟的材料铺,掌柜姓胡,识货。”方大河声音更低了,“你先提一小瓶最好的出来。东西好不好,他一闻就知道。价钱合适,咱这条道,就长长久久走下去。”
一小瓶最好的。
陈青山想起床脚青砖底下那半钱晶粉,暗红透亮,像一团掐灭了又凝住的火。
“成。”他应下,“我回去备货。”
“三日后,洞口见。”方大河一拍板,转身就要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戴面具。黑槐坊那地方,谁也别问谁是谁。问了,就是结仇。”
夜色里,他那半边赤膊的背影,很快没了。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破布,慢慢往山上走。
头一笔财路,算是搭上了。
……
同一个夜里,器峰内务房。
灯下,柳青霜翻着火脉洞这一旬的出入册。
一页页都是杂役的名字,灰头土脸的,进进出出,没一个看着顺眼的,也没一个看着可疑的。
她的手指,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陈青山。
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
连着三日,辰时点卯,三号废炉。
柳青霜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叩。
一个外门弟子,会控火能出金,却宁可天天往那又脏又呛的火脉洞里钻,去铲一旬才十二块灵石的炉灰。一钻,就是三天,一天不落。
换个穷弟子,这叫本分。
可这个人……她翻回前几页的记录——熟炉温,识灵纹,周伯护着。二品断剑。火鉴石出金。
每一条单看,都能圆过去。凑在一起,就不对了。
太勤快了。
勤快得,不像一个只想混工钱的人。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这火脉洞,她得再去一趟。
三日后,日落前。
陈青山把第三袋赤焰灰拖到外炉登记处,照旧过秤,照旧画押。
铜秤砣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咳了两声,灰扑扑一张脸,看着比前几日还像个倒霉苦工。
老杂役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足。走吧。”
陈青山收回手,没立刻走,先把袋口重新扎紧,确认册子上那一笔已经写完,这才拎起空铲往三号炉那边回。
账面干净。
这是命。
至于藏在腰后破布里的那点炉底结渣,那是命之外的活路。
方大河已经等在洞口背风处。
半边赤膊外头套了件旧灰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他一见陈青山过来,先往火井方向瞟了眼,才低声道:“今天柳青霜又来了。”
陈青山脚下一停。
“查什么?”
“查你。”方大河咧了咧嘴,“翻三号炉的交灰册,问你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还让人扒了扒你交上去的灰。”
陈青山后背有点发凉,面上却只露出茫然。
“我交少了?”
“少个屁。”方大河哼了一声,“足斤足两,灰还比别人干净。她翻不出东西,脸比炉灰还冷,最后被鲁长老一句‘闲得慌就去内炉扫火沟’打发走了。”
陈青山听到这里,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鲁长老这老头,嘴是真毒,人也是真能挡事。
方大河从怀里摸出两张面具。一张黑木鬼脸,一张灰狐脸,做工粗糙,边缘还带毛刺。
“戴灰狐。”他把灰狐面具塞过来,“你年纪轻,戴鬼脸压不住。进了黑槐坊,少说话,别报真名,别问别人来处。人家戴什么面具,穿什么衣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懂?”
陈青山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木头有股霉味,勒得鼻梁疼。
“懂。”
“还有。”方大河压低声音,“今晚你不是器峰外门弟子,我也不是火脉洞管事。咱俩就是两个卖废料的穷鬼。穷鬼有穷鬼的说法,别端着。”
陈青山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糙,理是对的。
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拿着一小瓶好到离谱的赤焰晶粉去卖,本来就扎眼。若再装出一副来历深厚的派头,那不是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
他把肩膀塌下去一点,嗓子也压哑了些。
“方哥,咱就卖点炉灰。”
方大河一拍他肩膀,乐了。
“对,就这味儿。”
黑槐坊在青云宗外三十里。
两人没走大路,从火脉洞后头一条运炭旧道绕出去。山路窄,石子多,越往下走,宗门那股清正味儿越淡,湿泥味、烂叶味、散修身上的药渣味慢慢混在一起。
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片老槐林。
槐树黑沉沉的,枝上挂着几盏罩了黑纱的灯。灯下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裂开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过槐。
过槐不问名。
这地方,规矩倒简单。
林子尽头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低矮铺子,门口挂着旧幡,有卖符的,有收药的,也有摆着半截断剑、破阵旗、妖兽骨头的。来往的人大多戴面具,谁也不多看谁,脚步都轻。
陈青山刚进街,袖子就被方大河拽了一下。
“前头第三家,胡记材料铺。胡老狐狸识货,也会压价。你别急着点头,听我说。”
他说得认真。
结果进铺没半盏茶,最先差点点头的就是他。
胡记材料铺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戴半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把稀疏黄胡子。他接过封火小瓶,本来还懒散,瓶塞一拔,手却停了。
那点暗红晶粉藏在瓶底,量不多,可热意很细,刚透出来,就把柜台上一枚试火石烘得发红。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上,咳了一声。
“赤焰粉?”
方大河嘿嘿一笑:“胡掌柜,您老看仔细些。”
“看过了。”胡掌柜把瓶子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很,“火性还行,就是量少,又不是正经矿粉。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收了。”
五十。
方大河的手已经往瓶子上伸,嘴里那句“成”都冒了半截。
陈青山伸手按住他的袖口。
方大河愣了一下。
胡掌柜也抬起头,看向灰狐面具后的陈青山。
陈青山没急着抬价,只把瓶子拿回来,倒出一点点晶粉,落在柜台旁那片黑铁试片上。火一沾铁,没有炸,也没有冒杂烟,而是贴着铁面慢慢铺开,红线收得很窄。
他指了指那条红线。
“掌柜拿浮灰价买炉底晶粉,这就没意思了。”
胡掌柜黄胡子动了动。
陈青山继续道:“普通赤焰粉,火冲,杂烟重,淬薄胚容易起泡。这粉二炼过,火性收得住,拿去给下品飞刀二次淬火,能省一回回炉。若是修火纹尾笔,散火也少。缺点也有,量少,不能入丹,碰水火性会泄。”
他说得不快,都是大白话。
方大河在旁边听得嘴巴慢慢合上。
胡掌柜没说话,重新取了一根细铜针,在那点晶粉里拨了拨,又换一块青灰色试火石。晶粉贴上去,石面亮了一小圈,边缘干净,没有黑烟。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胡掌柜把铜针放下。
“你会炼器?”
陈青山摇头:“不会。跟人烧过炉,见过废料。”
这话半真半假。
烧炉是真,见过废料也是真。至于这一瓶东西怎么来的,那就不归掌柜问了。
胡掌柜笑了一声。
“见过废料的人多,能把废料说出价的人少。你要多少?”
“一百二。”陈青山道,“少一块不卖。”
方大河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回头看他。
五十到一百二,这刀砍回去,比铲炉渣还狠。
胡掌柜也不恼,只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年轻人,黑槐坊不是宝阁。来这儿的货,都有点不好说的来路。我给你现钱,是担风险。”
“掌柜担风险,我也担风险。”陈青山把瓶子按住,“你要觉得不好卖,我拿走。火脉废料不愁没人试。”
说完,他真把瓶子往袖里收。
胡掌柜的手压了上来。
“急什么。”
方大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胡掌柜摸出一枚黑槐木印,放到柜台上。木印从中间劈成两半,断口能对上。
“这样。货先押我这儿,我找人试。三日后,你们拿半枚印来。若试出来真能给下品法器二次淬火,一百二,我给。若不成,货退你,另赔你十块押金。”
陈青山看着那半枚木印,没有马上接。
胡掌柜又道:“后头若有稳定货源,价还能谈。但我要先知道,一旬能有多少。”
一旬多少?
这话问到根上了。
陈青山没有顺着说大,只道:“看炉。炉好,多一点。炉差,没有。”
胡掌柜点点头。
“谨慎是好事。”
他数出十块下品灵石,推过来。
陈青山收下灵石,把半枚黑槐印塞进袖袋。方大河全程没再插嘴,只在出门时冲胡掌柜拱了拱手,笑得比进门时真了不少。
出了铺子,夜风一吹,方大河才低声骂道:“你小子,刚才差点把胡老狐狸的牙拔下来。”
陈青山摸着袖里的十块灵石,心里却没有飘。
十块只是押金,真正的价还在三日后。可有了胡掌柜这句话,赤焰晶粉就不再是他床脚青砖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红沙子。
它有价了。
有价,就能滚雪球。
“走。”方大河拉了他一把,“别在街上数钱,穷酸味太重。”
陈青山刚要迈步,胡记材料铺二楼的竹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个戴金色龙纹面具的人,从楼梯上下来。
那面具,陈青山见过。
宗门外坊市,灯影下,也是这样一张金色龙纹面具,隔着人群看过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低着脑袋跟着方大河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他从对方垂下的袖口边,看见一小截暗纹。
一个“北”字。
陈青山把袖里的半枚黑槐印扣紧,指腹被木印断口硌了一下。
黑槐坊这条财路,刚搭上。
北字堂的人,也来了。
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山先没点灯,关门,落栓,把灰狐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床底最里头。
那股霉木味还黏在鼻梁上,擦了两下也散不干净。
胡记材料铺那半枚黑槐印,被他用油纸包好,压在床脚青砖下面,和玄片错开一块砖。
北字令牌、玄片、黑槐印,三样东西不能挨在一起。
不是怕它们自己长腿,是怕真有人翻屋时,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屋里不是穷,是脏。
灯芯挑亮后,他把灵石倒在桌上。
原本二十二块,胡记押金十块,一共三十二块。听着比之前宽裕了点,可一想到那张采购清单,他连笑都懒得笑。
旧小炉,最便宜也要八十。
灵纹笔,六十起。
封火瓶一对,三十。
遮灵符两张,二十多。
再加炉泥、炭粉、废铁片这些零碎东西,怎么也得一百八九十。胡记那一百二十灵石还在三日后,现在不算他的。就算真到手,方大河还要分一半,公账还要先扣成本。
陈青山拿炭笔在旧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觉得牙疼。
操。
刚看见财路,先看见债。
不过他也明白,赤焰晶粉这东西不能再用破陶盆、湿布、床脚青砖那套老办法糊弄。
火性太细,热意会漏,味道也会漏。
一次两次没人管,次数多了,周小满那张嘴、孙执事那本册子、柳青霜那双眼,迟早会凑到一块。
钱不够,就先借工具。
灵石不够,就先欠人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正蹲在炉边烤半个硬饼,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你身上这味儿,一半火脉灰,一半黑槐木。昨晚没走正经路吧?”
陈青山脚步停了一下。
这老头鼻子是狗做的?
他没接黑槐坊那茬,只老老实实行礼:“周伯,我想借个小炉。”
“借炉?”周伯把硬饼翻了个面,“你屋里不是有个破炉?”
“那个压不住火。”陈青山道,“烧废灰还行,真要炼细料,墙缝都往外冒热气。”
周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细料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火脉洞捡了点炉底渣,想练练手。”
周伯没拆穿,只把硬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买不起?”
“买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青山反倒轻松了。穷又不丢人,没钱还硬装才丢人。
周伯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炉。
那炉子比陶盆大不了多少,三足缺了半只,炉壁裂着一道斜口,炉底糊着厚厚一层黑灰。若丢到废器堆里,陈青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伯却把它往地上一放。
“借,不是给。”
陈青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炉壁裂口。
指腹刚碰到炉底,识海里那口造化鼎,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却很清楚。
有东西。
陈青山手指顿住,又很快装作嫌弃地擦了擦灰。
“周伯,这玩意儿真还能用?”
“能不能用,看你本事。”周伯把剩下半个硬饼塞进嘴里,“先拿废灰喂,别一上来就塞好料。炸了别找我哭。”
“那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陈青山噎了一下。
行。
老头抠得明明白白。
他背着破炉回丁七号,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孙越站在墙根下。孙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见他背着炉子,脸色有点古怪。
“陈师兄,你这是……捡炉子去了?”
“借的。”陈青山把炉子往墙边一放,“什么事?”
孙越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低。
“孙执事那边传出来的。柳青霜师姐让人核这几日火脉洞出入,还有外门弟子买卖记录。说是北山附近不太平,让最近出过山的人都小心点。”
北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昨晚那截“北”字暗纹,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多谢。”他把纸条收好,“这消息算我欠你一次。”
孙越摆摆手:“我也就是顺路听见。你最近真小心点,柳师姐查人,不像走过场。”
陈青山看着他,忽然道:“孙师弟,你手头有灵石吗?”
孙越愣住。
“有是有……不多。”
“借我二十。”陈青山说得很直接,“三日后还你二十二。立字据,按手印。”
孙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外门弟子不是小数。尤其孙越刚升外门,自己也缺修炼资源。
陈青山没有催,只补了一句:“不白借,也不让你担事。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孙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边那只破炉。
“你借钱,是为了这个?”
“为了活。”陈青山道,“也为了以后还得起更多。”
这话不漂亮,却实在。
孙越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二十块灵石,递过来时还肉疼得很。
“字据就不用了。你真要写,反倒生分。”
“要写。”陈青山接过灵石,“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到亲兄弟那步。账清楚,情分才不容易烂。”
孙越听得一怔,最后笑了一下。
“成,那就写。”
两人就在院门口支了块破木板。陈青山拿炭笔写借据,字不算好看,内容却清楚:借孙越下品灵石二十,三日后还二十二。孙越按手印时还嘀咕:“你这人,借钱都借得像交灰账。”
陈青山把借据一分两半,各收一份。
“账清楚,睡得着,也走得远。”
有了这二十块,他也没去碰大件。旧小炉有周伯,封火瓶还得靠方大河,剩下的钱只能先买炉泥、耐火炭、废铁片和一张最便宜的遮味符。
真正遮灵符还买不起,灵纹笔更别想。饭得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欠。
中午去火脉洞点卯时,方大河也塞给他两个青皮小瓶。
瓶身不大,瓶口有一圈细细火纹,拿在手里凉凉的。
“封火瓶。”方大河压低声音,“胡老狐狸铺里赊的,一对二十八。我先垫。卖粉之后,先回我本钱,再分账。”
陈青山把瓶子收进怀里。
“算公账。”
“废话。”方大河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看我人好,就想赖我。”
陈青山差点被他气笑。
人好这两个字,从方大河嘴里说出来,比炉底灰还厚。
不过有了这两个封火瓶,赤焰晶粉至少不用再塞床脚青砖下面硬熬。
再加周伯的破炉、孙越那二十块,他这摊子勉强能转起来一半。
剩下的灵纹笔、遮灵符,只能等胡记三日后的钱。
当晚,陈青山把门窗照旧堵死,又在门缝下压了一层湿炉灰,才把那只破旧小炉摆到桌上。
炉子丑得很稳。
裂口、缺足、黑灰、旧锈,哪一样都像废器房里最没人要的垃圾。可造化鼎从他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识海里轻轻转。
它认这个。
陈青山没急着动赤焰晶粉,只先刮下一点炉底黑垢,又把一小块废铁片丢进炉膛试火。
火线刚一进去,炉底那层死灰忽然松了。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残纹,从黑垢底下露出来。不是常见聚火纹,也不是基础控火纹,纹路绕了一圈,最后全往炉心收。
陈青山看得头皮有点紧。
这炉子不是炼料用的。
至少,不只是炼料。
他咬了咬牙,心念一动,把整只小炉送入造化鼎。
鼎火没有像炼废铁那样猛烧,只沿着炉底残纹慢慢舔过去。
裂口里的黑垢一层层剥落,缺掉的半只炉足没有补全,炉壁裂缝也还在,可炉底那圈残纹,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青山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经脉疼,是脑仁里被细火烤了一下。他赶紧收住灵力,鼎火也跟着低下去。
炉底残纹中央,浮出两个细小的古字。
炼神。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伯随手丢给他的破炉,竟然不是破炉。
是个练神识的东西。
炼神。
两个字浮在炉底,像被火从黑灰里一点点舔出来。
陈青山没伸手去碰炉子。
他先把门栓又推紧了一道,再把窗缝里的湿炉灰按实。墙角那张最便宜的遮味符也被他挪到桌边,贴在破炉和门之间。
这符破归破,挡一挡灰味还行。
至于灵压,别指望。
穷人的符,就跟穷人的命一样,能凑合就不错了。
他盯着炉底那两个小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炼神。
修炼神识的东西?
周伯随手拖出来的破炉,竟然藏着这种门道。若是放在宝阁里,别说八十块灵石,后头再添个零也未必有人肯卖。
可炉子还丑得很稳。
缺了半只脚,炉壁裂口还在,外头黑灰糊得跟烧塌过的灶坑一样。造化鼎方才舔了那么久,也没把它修成什么灵光四溢的宝贝。
它只修炉底那一圈残纹。
别的地方,半点不管。
陈青山反倒踏实了点。
真要一眨眼变成崭新法炉,他今晚就得把这玩意儿重新埋回周伯院墙根下。太扎眼的东西,不是宝,是催命符。
他从封火瓶旁边捻出一撮赤焰废灰,又从先前剩下的废铁片上刮了点铁屑,先送进造化鼎里。
鼎火低低一卷。
废灰化开,暗红火性被一点点抽出来,像极细的一层红砂,贴到破炉炉底残纹上。
炉底那两个小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
懂了。
又到了花钱的时候。
他看向青皮封火瓶。
里面装的是赤焰晶粉,方大河垫钱赊瓶,胡掌柜三日后才给价,孙越的二十二块也等着还。每一粒粉,都能听见灵石响。
可眼前这个炉子,若真能稳住神识、稳住刻纹,那就不是一两瓶晶粉的事。
这是吃饭的手。
炼器这门活,材料是肉,火候是骨,神识和手稳才是那口气。气断了,肉再好也烂锅里。
陈青山咬咬牙,用指甲挑出米粒还小的一点赤焰晶粉。
“就一点。”
他像在跟自己讲价。
晶粉入鼎的一瞬,鼎火明显往上一窜。破炉炉底那圈残纹终于活了,暗红火线绕着纹路走了一圈,断开的地方被一点点补上。
陈青山体内灵力跟着往外掉。
一成。
两成。
三成。
他额头见汗,赶紧压住鼎火。
不能再喂了。
再喂下去,炉子也许能多亮两分,他自己得先趴桌上。
鼎火渐低,小炉从造化鼎里退了出来,落回桌面时还是那副破样。缺足没长,裂口没合,黑灰也没干净多少。
只有炉底最里面,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纹。
纹路一亮一灭,像人在喘气。
陈青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试。
他先拿出一片最便宜的薄铜片,在上面刻了半道“疾纹”。
没有灵纹笔,只能用磨尖的废铁针蘸火灰刻。
穷得很原始。
前两笔还算顺,到第三笔转弯时,铁针又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神识扫过去时,线头收不住,火性跟着散。
铜片上“嗤”的一声,黑了一点。
老毛病。
陈青山把废铜片放到一边,重新看向小炉。
“来吧。”
他把一缕灵力送入炉底残纹,又分出一点神识,轻轻碰上那两个“炼神”小字。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
疼。
不是经脉被火烧的疼,也不是丹田被抽空的疼。那感觉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眉心钻进去,在脑仁里慢慢一挑。
陈青山差点骂出声。
操。
这叫炼神?
这分明叫扎脑子。
他本能想退,可炉底残纹一亮,细细火线顺着那缕神识绕了一圈。疼归疼,神识却没有散,反倒被那圈火线勒住,逼着它沿纹路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到第六息时,他后背已经湿了。
第八息,眼前开始发白,桌上的破铜片像隔了一层水。
第十息,喉咙里一阵发酸。
陈青山猛地断开灵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摔到地上。
小炉“啪”地轻响,炉底暗纹熄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喘气。
他扶着桌沿缓了半天,脑袋里还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眉心。
十息。
就十息。
这东西真有用,也真要命。
他不信邪,坐了半盏茶,又摸出第二片薄铜片。
这次刻的还是“疾纹”。
铁针落下去时,他立刻察觉不一样了。
神识扫过铜片,还是细,还是弱,可原先那种一碰转角就散的毛病少了些。第三笔转弯,火灰线在针尖下抖了一下,竟然稳住了。
没有炸点。
没有散火。
一笔过去,尾巴收得很窄。
陈青山盯着那道丑得不算丑的疾纹,嘴角慢慢压不住。
成了。
不是什么一步登天,也不是一夜变炼器大师。
就是第三笔稳住了。
可对他这种穷鬼来说,稳住一笔,就少炸一片铜,少废一份料,少露一次破绽。
这就是钱。
也是命。
他把那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强忍着脑仁发胀,试着回忆周伯曾讲过的低阶“锋纹”。
锋纹不算高深,很多下品飞刀、短刃都会用。难就难在尾笔要收得薄,收厚了,刀口钝;收散了,注灵时火性乱窜。
陈青山以前见过完整纹,也靠造化鼎拓过虚纹,可真要落到废铜片上,总差半口气。
那半口气,就是神识不稳。
他闭眼,把锋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造化鼎修补区旁,那道金色刻刀浅槽轻轻一震。
今日还没用拓纹。
陈青山没有立刻动。
每日一次的东西,不能随便浪费。可锋纹若能补全,后头炼飞刀、修断刃、卖赤焰晶粉时展示火性,都用得上。
他拿起第三片铜片。
“就这一次。”
金色虚纹从识海里落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在铁针前端。陈青山一边刻,一边用刚被炼神炉磨过的那点神识压住尾笔。
前半段顺。
中段微抖。
到尾笔时,他眉心又开始疼,疼得眼角发酸,可铁针没有抬。他一点一点往回收,最后一丝火灰线贴进铜片,细得几乎看不见。
“嗡。”
铜片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条快熄的小火线。可它完整。陈青山把铁针放下,手指按着桌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一小撮晶粉,三成灵力,脑袋疼得像挨了一棍,换来疾纹第三笔稳住,锋纹补完整。
这买卖能做,但不能多做啊!
他刚才只炼了十息,现在眼前还偶尔发花。若一天来个五六次,别说炼器,怕是走到门口都得吐周小满一墙。
陈青山拿旧纸记下:炼神十息,可行;二十息,不试;一日最多三回,最好两回;需赤焰火性养纹;练后神识发虚,不可见人。
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笔尖停了停。
不可见人。
这才是要紧的。
若让柳青霜看见他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忽然能把锋纹尾笔收得这么稳,她不查炉子,也得查他的脑子。
他把三片铜片分开。
陈青山想了想,把第三片塞进床脚砖缝旁边,又怕和玄片、黑槐印挨近,最后用油纸裹了,藏进破炭篓底下。
藏东西这活,他现在越干越熟。
熟得让人心酸。
天快亮时,脑仁里的疼终于轻了一点。
陈青山没睡,换了身沾灰旧衣,故意把第一片炸坏的铜片揣进袖里,又把第二片半成的疾纹拿在手上,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院里还是那股冷灰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竹签拨着炉膛,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炉子炸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这老头说话,怎么每次都像在门后偷看。
“没炸。”他老实把两片铜片放到石桌上,“练废了两片,想让您看看。”
周伯先拿起第一片,看了一眼就丢回去。
“手急,神识散,第三笔死得难看。”
陈青山点头。
骂得对。
周伯又拿起第二片。
这一次,他没马上丢。
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指腹在疾纹第三笔转角处轻轻一蹭。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只拿了第二片来,没敢拿锋纹。可第二片比他以前的手稳太多,周伯这种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周伯把铜片举到炉光下,看了许久。
“昨晚练的?”
“嗯。”
“练了多久?”
“没多久。”
周伯抬眼看他。
“脑袋疼不疼?”
陈青山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只挠了挠头,装出一点苦相:“熬夜刻纹,谁脑袋不疼?”
周伯没笑。
他把铜片放回石桌,手指在那道疾纹上点了点。
“你以前的纹,像瘸子过桥,能过去,全靠胆子大。现在这一笔,瘸子拄了根拐。”
陈青山听得嘴角一抽。
夸人都这么损?
周伯却慢慢站起身,看向他背后空着的竹篓。
“炉子呢?”
“在屋里。”陈青山道,“怕磕坏,就没背来。”
周伯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老,老得像看过太多炉火里烧出来的秘密。
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周伯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炉子当年伤的是底纹,不是炉壁。寻常修炉,修不好那里。”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又问了一遍。
“这炉子,你从哪儿修好的?”
周伯那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炉火都像矮了一截。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敢乱。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铜片,又看了看周伯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老头不是柳青霜。
柳青霜问,是要查他。
周伯问,像是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深,只等他自己给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陈青山咳了一声。
“昨晚拿赤焰废灰试了试。”
周伯没说话。
陈青山硬着头皮往下编:“炉底那层死灰底下有残纹,我没敢碰好料,就用火灰一点点引。可能是火性对了,它自己亮了些。”
半真半假。
赤焰废灰是真。
残纹亮了也是真。
至于造化鼎,打死不说。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可能?”
陈青山老老实实低头。
“我也不懂。”
不懂两个字,很好用。
穷弟子不懂,废灵根不懂,烧炉杂役不懂。一个人只要看起来足够穷、足够土,很多事就能糊过去一半。
剩下一半,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糊。
周伯把那片疾纹铜片丢回他怀里。
“炉子借你,不是让你拿命试。”
陈青山接住铜片,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老头没继续追。
但也没完全放过。
“底纹能动,说明它还没死透。没死透的东西,都有脾气。”周伯重新蹲回炉边,拿竹签拨了拨火,“你神识才多厚?硬喂它,喂一次疼一次,喂狠了,人就傻了。”
陈青山摸了摸眉心。
还真别说,现在里面还突突跳。
“那一天几次合适?”
周伯抬眼。
“你已经试了?”
陈青山闭嘴。
周伯骂了一声:“蠢东西。”
骂完,他又从炉边灰盆里挑出一截烧黑的细木,往地上一划。
“两次。”
“最多。”
“每次十息以内。练完别立刻刻完整纹,先刻废片,脑子不晃再碰好料。若是眼前发白、耳朵嗡、想吐,立刻停。再硬撑,纹没练成,人先废。”
陈青山默默记下。
这跟他昨晚摸出来的差不多。
老头一句话,省他三次头疼。
周伯又道:“还有,别背着它到处晃。火脉洞那棵老树根,眼睛毒得很。他未必认得这炉子,却认得人用过什么火。”
鲁长老。
陈青山心里一动。
周伯嘴里的“老树根”,跟火脉洞那个枯瘦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
他想问一句你俩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铜片收好,“炉子留屋里。”
周伯哼了一声。
“知道就滚。满身火脉灰味儿,熏得我饼都不香了。”
陈青山行了一礼,转身出院。
走到门口时,周伯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
“陈小子。”
他停住。
“修炉可以。”周伯慢慢道,“别让炉子修了你。”
陈青山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但记得住。
……
中午进火脉洞时,方大河已经在三号废炉旁等他。
这人半边赤膊,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很。一见陈青山过来,就把他拽到炉后背风处。
“胡老狐狸那边还没信,不过我估摸着,八成稳。”
方大河压着嗓子,笑得一脸贼气。
“一百二一小瓶,咱俩一人一半。若后头能一旬出个三五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吸了口气。
那不是热的,是馋的。
陈青山没跟着笑。
他脑仁还疼,昨晚花出去那一点晶粉也疼。更要命的是,三号炉这一点废渣太少,真要稳定供货,靠每天抠炉底,抠到手指秃也不够。
“方管事。”陈青山看向灰袋,“我有个想法。”
方大河眼睛更亮。
“说。”
“能不能提前报三号炉灰枯了?”陈青山声音很低,“就说炉火不稳,灰量少,账上少交两成。少出来的那两成,咱们自己筛。”
方大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炉口火星。
“你小子……”
他左右看了一圈,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有点胆啊。”
陈青山没兴奋。
这主意是他故意抛出来的。
昨夜炼神炉一试,他脑袋疼归疼,想事却比以前更细。火脉洞这条财路,不能只靠方大河一张嘴。方大河市侩,有门路,也贪。
贪的人,一见能多拿,就容易忘线。
他得看看这条线到底在哪里。
方大河已经开始盘算:“三袋少两成,一日就能多出半袋。十几座外炉若都这么来……”
“啪!”
一声脆响。
方大河话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一拐杖。
他“嗷”一声跳起来,差点一脑袋撞到炉壁。
“哪个王——”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鲁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炉后,枯瘦身子像从火灰里长出来的树根,眼皮耷着,拐杖还停在方大河腿边。
“接着说。”
鲁长老声音慢吞吞的。
“十几座外炉,都怎么来?”
方大河脸都绿了。
“长老,我就……我就跟新人说说灰账。”
“灰账。”鲁长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转头看向陈青山,“你出的主意?”
陈青山后背发紧,老实点头。
“是。”
方大河急了:“长老,他刚来不懂规矩,我还没答应呢。”
鲁长老又一拐杖抽在他小腿上。
“你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