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医生的成长路径,其实很清楚。
从大学医学部毕业,通过医师国家考试,取得医师免许,入局后先来两年初期临床研修。
说是成长锻炼,但其实就是廉价劳动力。
这两年的时间,也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医院里忍受下去。
之后,就成了专修医。
在四到五年里,像工蚁一样连轴转。
要毫无怨言地在上拉钩,包揽所有繁琐的病历文书,替讲师和助教授们收集论文数据。
甚至还要在各种应酬场合里做个乖巧的倒酒机器。
这只是基础。
自己还要攒几百指定种类手术的经验,攒整形外科学会的积分。
以及……
最重要的,让教授点头,同意去填那张专门医的考试申请表。
在如今这个等级森严的医局制度下。
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或者只是单纯地让上级看了不顺眼,这段路就会被无限期拉长。
泷川拓平就熬了好几年。
今川织,二十八岁就成为专门医,称一句惊才绝艳也不为过。
桐生和介不过一个专修医。
说白了依然处于白色巨塔的最底层。
想要晋升到专门医?
很有天赋?
单凭这点,是翻不过去“年功序列”这座大山的。
这也是水谷光真当初也只能许诺一个“德国汉诺威医科大学交流名额”做好处的原因。
他是不想让桐生和介成为专门医吗?
他是做不到。
因为日本整形外科学会不是他在做主,因为理事长是小笠原教授。
桐生和介的呼吸稍微加重了些。
这不是小恩小惠。
没有专门医的资格,很多事情都只能“在上级医生的监督下”。
他永远都只能让今川织在上面。
那怎么能行?
不过,桐生和介倒也没昏了头。
“教授,您是学会理事长,这是不是在以公谋私?”
“只是考试门槛而已。”
小笠原教授理所当然地说。
他可以让桐生和介的病例、项目经历和委员会工作,作为特别研修经历被审查。
不是破坏规则。
是让规则承认一个例外。
医学史上,很多真正改变后来人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例外开始的。
“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功?”
“具体来说。”
小笠原教授缓缓说来,不疾不徐。
“第一。”
“三个月试行期内,让高崎国立综合医院成为群马县内IS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的第一受入医院。”“不是口头第一。”
“要有消防署搬送记录。”
“至少接收15例I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
“其中5例以上必须是骨盆损伤、腹部损伤或多发开放性骨折,做完整的损伤控制流程。”“至少1复杂手术。”
“能让东京、京都、大阪的医生看完之后,说不出“乡下医院果然不行’这种话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事先已经想过。
桐生和介认真听着。
那边的小笠原教授还在说着。
“第二。”
“可避免的死亡,不能超过一例。”
“第三。”
“必须要有1份能拿到全国学会口演的阶段报告。”
“题目你自己定。”
“可以是北关东山区重症外伤转运体系,可以是损伤控制策略,也可以是骨盆骨折分期复位流程。”“但我要看到数据、病例、流程图、失败分析和改进方案。”
“最好,能整理成论文。”
小笠原教授的这些条件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相当苛刻。
收治15例IS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这又不是桐生和介想收就能收的。
说是有3个月的时间。
但真正归群马大学接收病人的,也就是1个月而已。
平均2天一例类似堀川弘一这样的。
而可避免死亡不超过1例………
更是残酷。
重症外伤的病人,本来就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死掉。
在路上,在急诊室,在CT床上,在手术打开腹腔的一瞬间……
医生能做的,是尽量减少不该死的死亡。
但,什么叫可避免死亡,有时真的只有回头复盘时才知道。
最后的阶段报告,反而是最简单的。
桐生和介忽然笑了一下。
“教授。”
“嗯?”
“您这是让我去当医生,还是让我去当院长?”
“你要是能当院长,我倒也不反对。”
小笠原教授也笑了。
桐生和介没有当场应下。
“如果我失败了呢?”
“这个简单。”
小笠原教授忽然笑嗬嗬了起来。
“失败了啊………”
“那就来本乡,进我的医局,安安心心磨砺自己。”
“从专修医该做的事开始。”
“门诊、病房、值班、拉钩、病历、论文数据、学会杂多……”
“安田君会很高兴看到这一幕。”
“等你的年限、病例、论文、学会发表都齐了,再找我申请去考专门医。”
小笠原教授说得十分宽厚。
听起来像是给失败者留了一条体面的后路。
桐生和介一时无语。
合著好处全给人家占了,自己还得回过头来说谢谢。
“教授。”
“嗯?”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拒绝?”
小笠原教授笑着反问道。
桐生和介没法反驳。
“教授。”
“说。”
“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我失败了,我去本乡,会做好一个专修医的本分。”
桐生和介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小笠原教授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忽然看向玻璃窗外。
今川织已经不再用鞋尖点地了。
隔着一层玻璃,桐生和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真好看。
桐生和介收回视线,接着继续说。
“但是,我不换指导医。”
“即便我加入了您的医局,今川医生还是要做我的指导医。”
“也就是说………”
“她也要跟我一起去东京。”
他这几句话说得也很慢条斯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今川织的临床技艺是极其精湛的,即便去了东京,也不会输给其他人。
然而……
小笠原教授面上的笑意,往回收了些。
在他前面坐着的白石红叶,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电视杂志。
电话是一直开着免提的。
所以她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个完整。
她本来该吐槽一句“这是什么主从契约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