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窗含新雨夏日凉(3)

窗含新雨夏日凉(3)

亥时一刻,颐宁宫正殿灯火通明,朱成璧端坐于正中央的凤座,帝后二人位于右侧,朱宜修与万明昱位于左侧。

朱成璧前方,礼嫔跪伏在地,只着一袭暗沉的宫装,一匹青丝以素净无纹饰的银簪子挽住,面上是蜿蜒的泪痕,如冬日里冻僵的蛇,未加掩饰地伏着。

玄凌话音里的厌弃显而易见:“以灼雀诅咒皇后,以有毒的糕点陷害李修容小产,还有畅音阁与卓武私通,都是你么!”

礼嫔瘦弱的肩胛一颤,迅疾地扫一眼朱成璧端肃的面色,咬牙道:“是……”

玄凌勃然大怒,紧紧攒着双手,有条条骇人的青筋爆出:“你说!为何要诅咒皇后!”

礼嫔不敢抬首,死死咬住下唇,唇上几乎要沁出殷红的血来:“皇后娘娘独占盛宠……”

万明昱掩唇一笑,端了一盏雪顶含翠在手,徐徐吹着浮着的茶末,淡淡道:“皇后娘娘就是皇后娘娘,你又是什么身份?”

礼嫔见万明昱发话,面上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却闻得朱成璧低低咳嗽一声,忙敛了容色哭泣道:“嫔妾有罪,但嫔妾若非在意皇上,心中存着皇上,又怎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万明昱摇一摇头,眸光深深剜向礼嫔,要把她心中残余的一丝生存的执念打压下去:“爱会生怨,怨会生恨,礼嫔你纵然对皇上有情,但也要分清是非分寸!”

礼嫔猛然仰首,目光生生凿在万明昱沉静的面上,她厉声喝问道:“万昭仪!凭什么你能这样得意!凭什么我就要背负所有的罪行!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朱成璧眸光一沉,淡淡吩咐道:“竹息。”

竹息会意,一步上前,响亮地攉在礼嫔面上。

礼嫔被打得发愣,怔忪的瞬间,朱成璧冰冷的声音沉沉贯入耳中:“你再攀诬旁人,哀家连全尸都不会留给你。”

礼嫔浑身剧烈地颤抖,喘息着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都是我!万昭仪!娴贵妃!太后!你们难道就不用遭到惩戒?是不是老天爷没了眼睛!为什么就只有我该死!”

玄凌冷眼看着礼嫔几欲疯癫的情状,淡淡吩咐李长道:“礼嫔安柔荑,诅咒皇后,残害皇嗣,私通侍卫,着降为从八品更衣,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择日赐死。”

朱成璧眸光透过紫金朱雀灯熹微的烛光,裹挟着无法抗拒的寒意迎面扑来:“在紫奥城,哀家算计过别人,别人也算计过哀家,但你安柔荑犯下的罪孽,不是一生一世跪在通明殿可以赎清的。你生过女儿,却有胆量入紫奥城,哀家佩服你的胆魄与决断,但你生性愚蠢,又不知收敛,暗自生杀,实在是天人不容。”

安氏失魂落魄地看着面前的朱成璧,待到触及她手中徐徐把玩着的长命锁,骤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软软瘫倒在地,喃喃道:“是我错了么?我错了么?当年博陵侯死了,为什么偏偏追查到我的家人?我公公到底犯过什么错?为何无辜被冤?为何会入狱?”

玄凌摇一摇头,不理会安氏的自言自语,紧紧握住朱柔则的手:“把安氏拖下去。”

朱柔则悲悯地看着安氏摇摇欲坠的身影,低低劝道:“皇上,打入冷宫就足够了,又何必赐死呢?”

万明昱耳尖,迅疾转身,正色道:“安氏非处子之身入宫,万死难赎,传出去只怕要让皇室蒙羞,皇后娘娘太过仁善了。”

朱成璧按一按眉心,目光向朱宜修身上微微一转,竹息会意,上前扶住她的手,转身屈一屈膝道:“太后娘娘乏了,皇上、皇后娘娘与昭仪娘娘还是先回吧。”竹息微微一顿,又道,“太后娘娘还有几句话要嘱咐娴贵妃娘娘。”

待到殿中复又平静下来,朱成璧却只静静看着面前忐忑不安的朱宜修,忽而伸手出去,迅疾如电光的一记耳光叫朱宜修根本招架不住,清脆的声响如惊雷一般,连侍立一侧的竹息与竹语都微微怔住。

朱宜修慌忙跪下叩首:“母后……”

“哀家从未打过你,这一记耳光是要你记住,这一回,是安柔荑替你背了黑锅,下一回,或许就是你自己去仪元殿向皇帝请罪。”朱成璧居高临下,冷冷迫视朱宜修微微颤抖的双肩,淡淡道,“这个时候,紫奥城决不能节外生枝。”

朱宜修极力按住指尖的微微颤动,再三叩首:“儿臣明白了。”

“哀家知道你险中出手是打的何种算盘。为了朱氏一族,哀家是不会动你,但这并不意味着,哀家允许你肆意残害皇嗣!你当初让出后位,哀家一直觉得亏欠了你,对你的疼爱远远比皇后要多,但哀家不希望,你成为一个鹗心鹂舌的人。你若一直走在自己心里那条怨怼的路上,把所有的人都视为敌人与障碍,只会离良心善念越来越远,这样的人,不可能坐稳贵妃的位子,更坐不稳圣母皇太后的位子,你明白了么?”

朱宜修微微一凛,低低道:“是,儿臣明白了。”

朱成璧疲倦地挥一挥手:“哀家乏了,你回去吧。”

永巷的尽头,破败毁损的冷宫赫然映入眼帘,因是深夜,月色凄迷,冷宫显得分外可怖,连若有若无的倒影都显得张牙舞爪如孤魂野鬼一般,不时还有一阵子霉味混着不知名的腥臭之味在风中裹挟着扑来,让人避之不及。

万明昱扶着采容的手徐步而入,却闻得殿内凄厉的呼号声:“叫那个贱人过来!叫她过来!”

万明昱皱一皱眉,却见李长执着拂尘出殿,脸上似乎还挨了一掌,颇为狼狈。

“李公公,安氏难不成还不肯就范么?”

李长见是万明昱,忙行一行礼,苦笑道:“昭仪娘娘,奴才真是没办法了,安更衣在里头闹得沸反盈天,奴才都靠近不得。说句让娘娘发笑的话,奴才还是第一次办这种差事,那安更衣又是闹得癫狂,奴才只能去问过皇上的意思。”

万明昱淡淡一笑,描得细长的柳叶眉微微一挑:“不必麻烦,她要见的人是本宫吧?那么,本宫与她说几句话,或许,她肯安然受死。”

李长为难道:“奴才害怕,安更衣会伤了娘娘。”

“无妨,本宫与采容进去,你们留在殿外,有什么风声就进来好了。”

李长细细一想,忙点头哈腰道:“那么,就劳烦娘娘了!”

待到入殿,安氏衣衫破烂、披头散发,见万明昱进来,目次欲裂,几乎要纵身扑过来。

万明昱淡淡含笑,并不畏惧,倒似在观赏一件积年的古董佳品:“灼雀一案,李修容小产,还有非处子之身进宫,皇上已经厌极了你,娴贵妃为了撇清关系,自然也不肯再来看你。本宫有心送你一程,不求安柔荑你感恩戴德,至少也不应该这样瞪着本宫才是。”

安氏的眸中尽是狠烈的怒火,她伸手指向万明昱,咬牙切齿道:“我居然扳不倒你!居然扳不倒你!”

“知道自己输人一招就要认乖收手,知道自己黔驴技穷技穷就得认命服输!”万明昱握着绢子掩一掩口鼻,目光中尽是鄙夷之色,“偏你这样愚蠢,几次三番要设计本宫,本宫焉能留你?”

安氏面色狰狞,厉声道:“是你害死了卓武,就算我会被千刀万剐,也万万容不得你在紫奥城里这般得意!”

“是么?”万明昱笑意清冷,如月下的薄霜,“那么,在那之前,你那些不入流的伎俩又算什么?若非你三番五次惹恼于我,本宫会痛下杀心么?”

“身在后宫,跟红顶白、落井下石就是常道!如果娴贵妃曾设计害你,你是否也会追杀到底?”

万明昱冷冷道:“拜高踩低也得分得清楚,被你踩在脚底的人是否有本事翻身复起,是否有能耐翻转格局!一时的快意终究要你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目光短浅,你实在很不上算!”

万明昱徐步上前,紧紧盯着安氏恼恨的目光:“你入宫本就是冒了十万的风险,更应该循规蹈矩、谨言慎行,而非看谁失宠就去落井下石,看谁妨碍了你,就挖空心思去打击陷害!更何况,你的恩宠并不算多,手段也不高明,昔日连成嫔都能骑在你头上,你却根本不知道收敛!一意图强是好的,但到了你这里,只会是自寻死路!凭你也想做王娡?只怕你连栗姬都比不过!”

安氏听到最后,原本失魂落魄的眉宇间骤然添了一抹恨色,她揉身扑上来,却被眼疾手快的采容一把推到地上。

安氏起不了身,犹自怒骂不住:“贱人!贱人!你今时今日赢了,就来教训我么?你也配?你不过就是太后的一枚棋子,棋子终有一日会变成弃子的!”

“你若有脑子,就好好想一想,这次败得这么惨,是为什么?”万明昱的面上浮起痛快而不可遏制的笑意,“你在食盒里放了夹竹桃的花粉不错,但是那只食盒在承明宫外被本宫的人掉了包,送进承明宫的糕点并无问题。”

安氏一怔:“那么,李修容怎么会?”

“是有人推波助澜,要让假戏真做,而这一位,就是你的好主子。”

“娴贵妃?”安氏的脸色青白交加,她难以置信,“是她?”

“所以,你也该明白,并非是本宫斗垮了你,而是太后要你死,一来,你承担了灼雀一案与李修容小产的所有罪过,也算对皇上有个交代;二来,太后是给娴贵妃一个警告,让她不敢再出手害人,你明白了么?”万明昱悠然转身,伸手拂去一两片落于衣袖上的尘埃,“棋子再差,总也好过替罪羊,总也强过背黑锅,安柔荑,你早点上路吧,卓武还在奈何桥上苦苦等你。”

“万明昱!”安氏颤抖着起身,她双腿瑟缩,几乎支撑不住,然而,声线却森然凄厉如夜枭的哀嚎一般,她厉声喝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万明昱再不看她一眼,径直出殿,李长迅速带着几名力大的内监涌入,最后传来的,是安氏不甘的怒骂与凄绝的狂笑,绕梁不绝。

随着安柔荑的死,紫奥城平静了许多,由于玄凌对以灼雀诅咒皇后的安柔荑深恶痛绝,遂下令宫中人不得再提及安氏的名字。而失了腹中子的李修容自此身居宫中,再也不愿出来,连玄凌为数不多的几次探视都婉拒了。

念及此事,万明昱幽然叹息,对容贵嫔道:“灼雀与失子,皇上更关心的是前者,对于李修容,自然是伤心欲绝了。”

容贵嫔未置可否,只徐徐拨弄着鬓边的一支碧玉棠梨珠花:“皇上心里只有皇后一人,李修容是不自量力,亦是自寻烦恼。”

万昭仪有意无意瞥了容贵嫔一眼,淡淡道:“她爱上一个终究不会爱上自己的人,本就是错的。”

容贵嫔手势微微一滞,转瞬间恢复如常,只噙着薄淡的笑意望向远处:“宫里的人与事,都是错的,若要我来说,漠北的风光与人情才是最真的。如若不然,真宁长公主也不会抛弃京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吉州那样偏远的地方。”

万昭仪的目光有几许迷离,仿佛望穿了眼前的叠叠重重的宫阙楼宇,看到了烟雨迷蒙的江南,似是感慨唏嘘,又似是喃喃自语:“我们,即便是穷尽了一生一世,可还出得去么?即便是死了,也是紫奥城的鬼魂,挣不开的枷锁,逃不得的牢笼罢了。”

容贵嫔眸色微怔,心底一瞬间涌起的酸楚苦涩又辛辣,几乎要闷住心肺、无法呼吸,她紧紧握住双拳,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出声了。

然而,紫奥城的岁月,根本不会永远这样平静下去。七月中旬,秋意渐起的时候,有两件事激起了新的议论,掀起了京城里诡谲的风云。

第一桩事,是摄政王与汝南王的轿撵在神武门起了冲突,那一日早朝,原是汝南王先到了神武门,然而,后到的摄政王却要求汝南王撤回去,让自己先进去,汝南王自然是不肯,扣着自己的功臣身份与摄政王起了争执,一直闹到昭成太后出面才罢休。

然而,昭成太后也不过轻描淡写地责备了汝南王一句:“摄政王身为汝之皇叔,乃为长辈,不可不尊。”

风轻云淡不过十七个字,倒让一众朝臣议论纷纷,认为昭成太后偏袒汝南王,故而只以辈分有别论事,而非以权力轻重判别。摄政王也十分不满这样的说辞,遂称病不上朝达数日之久。

第二桩事,是端谨太妃病重。端谨太妃于隆庆三年入宫,曾经颇得恩宠,却因为秦贵人与皇七子之死失宠,卧病在床三年之久。后来,是因为彼时为琳妃的昭成太后几句相劝,才让她得以封为贵嫔,从冷宫一般的长杨宫里出来。端谨太妃感念琳妃的恩德,之后便暗中投靠琳妃,她的父亲苏遂信也成为琳妃的心腹。

从福寿宫出来,朱成璧黯然摇一摇头:“端谨太妃的身子,从先帝驾崩之后就不大好了,也是可怜,三十岁还不到,就已经缠绵病榻了。”

竹息低低一叹,柔声劝道:“太后娘娘,说到底,端谨太妃娘娘的病根,也是废后与玉厄夫人一手促就的。”

朱成璧眸光一凝,摇一摇头:“说起废后,哀家不免又要想起掀风作浪的安氏。前头,因为安氏的事情,哀家对前朝少了些看顾,仿佛摄政王又有些不安份了。”

竹息轻轻道:“是呢,自从汝南王回京,不少官员对汝南王与慕容迥有所示好,自然会让摄政王坐立不安的。”

朱成璧伸手攀过身侧的一丛开得极盛的石榴花,冷冷道:“大权在握多时,如今有人要分去一杯羹,他自然满心的不情愿,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江承宇死了,苗从哲与甘循也成了哀家的人,摄政王究竟还能翻出多少花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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