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次日，董家村村口已经多出一驾马车，不是赵员外家的马先生，而是某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汉子的手上带着老茧，虽然不爱说话，但是赶车的技术却不比马先生差，一路依然是十分的安稳。

方蕴带着李明，就在去县衙之前，方蕴和李明各自买了一些瓜果礼品，不贵，只是一点心意而已。

他们也知道，对于一个本地的县官来说，他们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无法让县官动容，这更多的只是一点礼节，毕竟是上门求教，这也是应有之义。

县衙离得文院并不远，李明在街口处微微愣神，看着两边气象不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容。

应该是县官已经打了招呼的缘故，县衙门口还有一个衙役认出了方蕴和李明，对着两人打了声招呼，又把两人引到了县衙的后院。

县衙前半部分就是大家所熟知的衙门，乃是县官处理的案件公断的地方，后半部分则是县官生活起居之处。

由于此世的律法，一般也都是异地为官，不允许官员在自己的原籍为官，所以自然也就是没有自己的宅邸，都是要在办公场所居住。

当然，你做官也不可能孤身上路，总要带三五随从，师爷，夫人等等，这些人全都得安排住处，所以即便是小小一个县令，县衙的后院也并不小，若不是有衙役引路，只怕两人一时半会未必能够寻到县令所在之处。

此刻杜县令正在用饭，衙役上报之后杜县令和颜悦色的问道：“你们吃过了吗？”

方蕴便道：“已经在家中吃过了。”

李明也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吃过了。

杜县令笑道：“下次可与我一同用餐，还有这些水果，不必带了，心意我领了。”

随后便让下人将残羹剩饭收拾下去，自己和夫人说了一句就唤两人随自己去书房。

杜县令的书房看上去很是简朴，但是家具布置却十分大气，透出此人心胸。

杜县令也不客气，三人坐定之后他立刻开讲：“你们两人的卷子我都看过几遍了，方蕴你墨义全对，一字错漏也无，甚是难得，以你的家世来说有些不可思议，或许是”

旋即杜县令看到了李明的一双大眼睛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随后轻咳一声道：“或许是天纵奇才，生而知之，论述便差些，但是语言精炼，以你的岁数来说也算是一篇不错的文章，至于诗才.哈哈哈，我将你二人和许公望的诗作已经上传《文报》，一试之中连出三作，也许可以传为佳话，董家小子，你可是占了便宜，你的诗作可逊色不少，若是有幸登上《文报》广为传播或许能够多出一重宝光，这对你日后的修行都有助益。”

杜县令先是对方蕴评论一番，随后转头看着李明道：“董家小子，你也不错，墨义和论述都可算上等，还有诗才也称得一个佳字，更难得是你的年岁，你二人去广源书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既然是本地父母官，又有爱才之心，自然是想助你们一臂之力。”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许公望那边自然是有他许家上下帮忙运作，你二人资质不差，方蕴更是能够胜他一筹，但是论及家世，这就是天差地别了，别看童子试你能胜过他，但是后续的考试之中，身世的作用还在你想象之上，惟愿你能奋力前行，也算是不负我这一番苦心了！”

两人自然是齐声应是，杜县令见此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才开始授课。

他也算是因材施教，不拘泥于某一方面，他觉得方蕴的论述方面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于是先讲文章如何去做，从破题教起，不可谓不用心。

正如董晏所言，杜县令也是正八经的进士出身，肚子里是真有货，李明前世也只考过秀才而已，此刻也不敢不听，结合自己的经验，倒也是多有助益。

两人都充分的发挥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精神，运笔如飞的将重要地方记下，见此杜县令更是满意，一连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给两人留了一个题目当做是下一堂课得作业，这才结束了今日的教学。

只是就当和方蕴打算走的时候，杜县令忽然厉色道：“今日我如此教你，明日所作文章若是不能叫我满意你往后就不必来了！”

方蕴当即拜道：“杜师放心，必不叫你失望便是！”

闻言杜县令点了点头，又对李明说道：“你也一样。”

只是相比之下，很显然，他的确是将重心放在方蕴的身上，李明不以为意，毕竟他这辈子本就是不打算大出风头，正好有个方蕴作为掩护，那是再好不过。

杜县令的所作所为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方蕴才是一号种子。

随后两人结伴离开县衙，门口自有马车候着，此刻时间尚早，杜县令还要处理公务，也不可能耽误太多时间去教导两人，随后方蕴又带着李明去书店买了些村里没有的书。

他当了案首，除了赵员外送的银子之外，还有几家富户都增了银两，此刻他手头尚算宽裕，但是还是叹息道：“文道难，难于上青天，只这些便花了我大半身家，难怪说寒门难出贵子，这书都买不起，如何去学，如何去考？”

见李明不答话，他又自顾自的说道：“可我偏要试一试！”

“我信蕴儿哥的，你是不同的。”李明笑了一声，顺嘴说了一句。

方蕴也跟着笑了一声道：“童生只是开始哩，后头的路还长，回家可得好些做功课，把杜师留的题好生想一想，否则被扫地出门面子上可不好看。”

李明自是笑道：“我省得，蕴儿哥你就放心吧。”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就是半个月。

两人在杜县令的教导下突飞猛进，而方蕴和李明展现出来的天赋也叫杜县令心中暗喜，只是他从不表露，总是一副严师模样，唯有他的夫人知道杜县令数度在梦中高呼生子当在董家村。

这一日杜县令授课完了之后并未和以往一样布置题目，而是长长的叹息一声。

也不等方蕴和李明开口问，他直接从书桌上抽出两封信来。

“这是广源书院的信，恭喜你们，可以去广源书院继续进修了。”

说的是恭喜，但是杜县令却难免露出了一丝伤感。

方蕴有些激动，但却还是先对着杜县令拜了两拜道：“杜师教导之情，我方蕴必不敢忘！”

李明也是紧随其后，重重一拜口称杜师。

杜县令转过身去，沉默半晌之后说道：“许家对你夺了许公望的案首之位十分不满，明里暗里搞了不少小动作，我已经替你们挡下，但是若是去了广源书院，我就鞭长莫及了，至多只能替你们照料董家村老幼。”

“许家？”方蕴露出几分恍然之色，虽然知道杜县令有爱护之心，但却没想到许家居然真为了一个案首的位置暗地里搞事，于是露出几分感激之色，还欲再拜。

但是杜县令却摆手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记得我，只不过是惜才，你很好，你们俩都很好，不该埋没，应该在朝堂上出力，日后说不得在三族战场上还能为我人族争光，而不是在这苍蝇狗狗之中消磨。”

“无论如何，杜师，您当得此拜！”

方蕴却是执意拜下，李明也只得又送了杜县令一拜。

这一次杜县令没有阻拦，只是说道：“明日便上路吧，不要耽搁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有逐客之意，方蕴和李明自然不会不识趣的多待，都将信拿了之后收拾东西离开。

回了董家村，李明沉吟再三，还是在晚饭的时候将这份信拿了出来。

“爹，这是杜县令今日给我的，说是让我准备准备，明日便去广源书院。”

董杰一怔，手中的筷子忽的跌落，随后他急忙弯腰在地上去摸，好半晌，他才红着眼眶把筷子从地上摸出来，还讪笑道：“人老了，瞧不清东西，这天一黑，掉了根筷子都得找半天。”

随后又像是确定一样问道：“明日就要走么？”

李明点了点头道：“明日，我和蕴儿哥已经商量好了，一大早就走，车马杜县令都安排好了，我们之备上一些随身换洗的衣物和行李便是。”

“好好好”董杰张开嘴，吐出几个好字，又想说点什么，但却只能干笑道。

“广源书院，是个好地方，好好读书，争取以后考上秀才，举人，给咱们董家争光，对了，你青哥也在广源书院读过两年，我和村长说道说道，让他给董青写封信，托他的朋友照顾照顾你。”

李明莫名的心里一酸，或许这已经是自己这个老童生父亲所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的法子。

于是点着头说道：“青哥之前一年还回来两次呢，我想我也一样。”

董杰闻言也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催道：“你多吃点，我叫你月姨帮你归置归置。”

说完急忙放下筷子，和只吃了半口的饭碗，三步并作两步从房中赶出。

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月姨跟在董杰身后走入房中，看着李明说道：“怎么明日就走啊，我.我都没来得及给你烧几个好菜，今天，今天我不知道啊，早知道，我就把那挂肉给切了，把把这骨头给你炖了，我看时间还早，我现在给你做，明天早上你带着路上吃。”

听着月姨急切的话音，李明只觉心中酸楚更甚，连忙挤出笑脸道：“不用了月姨，你先帮我找几件换洗的衣裳吧。”

“好，好，我这就去！”月姨听着这句话忙不失迭的点着头，急匆匆的朝着李明的房间走去。

随后董杰也不坐下吃饭，只是站在门口处，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李明，若是别人，或许李明会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是此刻却只是抓紧时间扒饭，将桌上的几道菜都夹到碗里。

虽然留有许多遗憾，但是李明深知，在这样两个普通的父母眼里，自己能够让他们多为自己做一点事，那便是最孝顺的表现。

“好了好了，这春夏和秋冬的衣服，我都给你收了两套换洗，还有鞋子和鞋垫，哎呀，我早该知道你要去广源书院读书，我该多给你纳几双鞋底，多做几个鞋垫。”月姨手中拿着一个包袱，嘴里还在自责，喋喋不休的样子让李明想起自己在蓝星上的那个亲人，虽然样貌不太一样，但是这份拳拳爱子心却是一等。

董杰则是怪罪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早就该做了，哎呀，现在那还来得及啊。”

李明连忙摇头道：“没关系，够用了，够用了，不过月姨你可不能我走了就不做了，我过年还回来呢，不是你做的我穿着不习惯，我可是打小就穿您做的衣裳和鞋子。”

月姨难得的笑了起来，那眼角的皱纹和发丝之中的银线都显出她年华逝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罢了，但是此刻这个笑容，却是李明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是夜，李明很晚才睡着，方蕴屋中的灯火，也是深夜才熄灭。

一夜无话，在一个朦胧的清晨，一驾马车静悄悄的停在董家村的村口。

两户人家都在天亮前便等候在此，没有太多喧闹，只是一点淡淡感伤。

无论是方蕴还是李明，没什么人相送，两人似乎也有默契，并未在村里大张旗鼓的宣扬什么。

月姨将行李都放在马车上之后拉着李明轻轻说道：“小永啊，去了大书院念书可不比咱们这里了，你要乖乖听夫子的话，对同窗好些，交几个朋友，但是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听着这些絮叨声，李明罕见的有些耐不住了，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稚子，但是依旧每次都被这些最平凡最真挚的感情所感动。

董杰的话没月姨那么多，他只是在出门前将李明的行李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便又想起些什么想要装进去，但是最后又大多都被月姨拿了出来，说是太重，此刻分别在即，他却只是在笑，轻轻说了一声。

“吾儿，读不成不要紧，你爹我一辈子是个老童生也活的挺好。”

“你说什么呢？！”月姨横了董杰一眼。

见此李明不由得会心一笑。

而当车夫催促，两人上车之后，李明随手一模被月姨放在车上的行李包，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玩意，随后李明顺手将包袱打开，见是一个钱袋，其中不仅装了自己给他们养老的朝廷赏银，还有额外的十几两散碎银子，并不多，但是基本上已经是董杰这些年来的全部积蓄了。

也在此刻，李明的泪水毫无声息的顺着脸颊流下。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永生永世，绝不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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