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好梦（下）
在当晚的欢送宴会上，他们要欢送腓力二世回到法兰克，也要提前庆祝鲍德温与塞萨尔的凯旋，理查很想跟着他们去亚拉萨路，但他又着实放不下就在眼前的哈马与阿颇勒。
“如果我有两个就好了，”他大言不惭的说道，“这样在亚拉萨路有一个理查，在哈马或者是阿颇勒，又有一个理查，我们的荣誉将会是双重的，功勋也得以叠加。”
他只是随意而发，但也可以窥见其中的一丝野心勃勃，腓力二世神色不太好。
如果真有两个理查的话，需要担忧的绝不仅仅只有这里的突厥人和撒拉逊人，还有腓力二世……
幸好理查至少也在这里停留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同样可以去做一些事情。
腓力二世将自己的那些不可告人的想法连同着杯中的葡萄酒一起饮下，笑意盈盈的看向场中。
此时，厨师们正抬来了一头经过精心烧炙的小公牛，公牛被有意保留了头上的犄角和身后的尾巴，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具魔鬼的躯体，更让腓力二世不由得想到了那句焦黑的尸骸，他感到了一阵恶心，但勉强保持了笑容。
更见鬼的是，他见到理查第一个跳上桌子，挥舞着匕首，要给他们分肉——就知道又是这个混球的异想天开，幸好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而在离开前，腓力二世留下了五十个骑士和三百个士兵，赠给亚拉萨路的国王——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笔相当了不起的馈赠了。
这时候就看出塞萨尔之前不厌其烦地请求各位君主遵循军中律法的好处了。
以往的时候，这些骑士们几乎都是跟随着自己的领主，又率领着自己的扈从和武装侍从各自为战的，通常都是一群人呼啦啦的来，一群人呼啦啦的走——想要让他们与其他人相处和谐，并不容易。
这里的骑士几乎都来自于各处属于不受看重的次子或者是幺子，其中还有一部分被雇佣而来的士兵，他们没有田地，当然也无需急着赶回家乡，倒愿意在一位慷慨的领主麾下做事，为他打仗，以得到更多的钱财。
好处是他们没有需要效忠的领主，坏处就是他们更乱了——但那是在以前。
塞萨尔甚至只需调拨出一位骑士作为他们的首领，将他们重新编作一队就行了。
之前在联军中所施行的法律也无需再三重申，骑士和士兵们也知道该去哪里领取自己的补给，帐篷破了得找谁修补，剑断了该找谁重铸，要到哪里去领取每天的食物，他们都知道。
一切都是那样地井然有序，就连腓力二世看了都不由得羡慕起来。
“我也想有一支这样的军队。”
“要花很多钱的。”鲍德温好心的提醒道，腓力二世噘嘴，不过他还是热情的拥抱了鲍德温，甚至不曾避开那令人畏惧的银面具。
他在那张银面具上啧啧有声的亲了两下，“我们必然还有再见面的一日，”他说道，“所以在这里就不做漫长的告别了。”
这句话当然是个祝福。
毕竟按照人们对麻风病人的了解，鲍德温正在逐日走进陵墓，相比起来，腓力二世才是真正如同初升旭日，前途无量的君王。
腓力二世离开后，理查，腓特烈一世也不约而同的送上了一些助力——笼统地计算一下，他们原有的军队，连同圣殿骑士团以及圣堂骑士团的骑士们，鲍德温与塞萨尔手中的兵力也已经达到了八百名骑士，五千名士兵，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了。
只是像这样的一支大军移动的时候，也很难不被人发现，何况他们也需要商人继续运供水和食物以及其他补给，想要隐瞒他们的行军痕迹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否能够通过的黎波里或者是拉塔基亚（安条克的港口城市）乘船回到亚拉萨路呢？”
鲍德温问道，这确实是个方法，原先他们可能没有这样多的船只。但自从威尼斯丹多洛家族的女儿鲍西娅成为了塞浦路斯的女主人后，威尼斯人的舰队就时常游曳在地中海，他们的商人也不会在意为塞浦路斯的领主服务，他们甚至求之不得。
但问题是，萨拉丁的海军也已经巡游在雅法附近，虎视眈眈。
萨拉丁在这段漫长的时间中，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的。除了他的马穆鲁克之外，他同样设法收服了地中海区域的撒拉逊海盗，将他们整合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在攻打达鲁姆，加沙拉法的时候，他并未想到会如此轻易——那时候他已经派出了自己的舰队预备海陆两路攻打这座重要的港口城市，而加沙拉法的沦陷之快，之简单连萨拉丁都没想到，他的舰队几乎完好无缺。
十字军的海上力量一向十分薄弱，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海上作战的经验和储能，那些所谓的战船最多将十字军骑士从这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威尼斯人的舰队或许可以用。
但前提是鲍西亚的祖父丹多洛成为了威尼斯的总督，并且可以确定威尼斯已经成为他的一言堂。
不然的话，威尼斯人只怕不会全力投入这场战争。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即便他们在海上击败了撒拉逊人，叫萨拉丁不得不撤回到埃及的开罗，却不可能对这头庞然大物有什么致命的损伤，萨拉丁不会割让土地和城市，更不会让出港口，这样对威尼斯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么我们还是依照原先的路线——从霍姆斯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胡拉谷地，而后越过胡拉谷地，自那座桥梁越过约旦河自拿勒撒一路往南回到亚拉萨路。”
塞萨尔低下头，仔细查看着手中的地图，试图从中找出一条既快速又安全的行军路线。
快速是必要的。
几周前萨拉丁的大军便已兵临亚拉萨路城下，只不过面对着亚拉萨路这座古老而又宏伟的巨城，想要如同它与加沙拉法一般快速沦陷是不可能的。
萨拉丁也已经做好了长期围城的准备，他甚至建造起了军营和堡垒，并且阻截了亚拉萨路向外求援的通道。
令人欣慰的是，早在鲍德温与塞萨尔的大军开拔之前，亚拉萨路城内就已经囤积了大量的食物、水和物资，以应对可能的围城。
“……现在这些措施都起了作用。”贝良伯爵在信中写道，“城中的居民或许也早有预料，朝圣者也不是那么惊慌——也有可能是因为宗主教希拉克略不顾年迈病弱，连续举行了好几场弥撒，又率领着教士们昼夜不息的游行，全程为每个人洒圣水，赦免罪业，保证他们都能升上天堂的缘故。
还有的就是他按照塞萨尔的吩咐，邀请居民和朝圣者的代表们参观了他们的屯粮，让他们知道，即便城中现在有着数万人，储存粮依然可以支持上半年左右，他们无需担心城内会陷入饥荒，而水源更是无需担心。
亚拉萨路城内原先就有储水池，更有地下隧道、井穴及输水道系统将基训泉泉水引入城内。
城中的一切井然有序……”
他又继续写道，“我在亚拉萨路听说过尼克西亚被围城时所发生的事情，于是就实验性的将城中的居民和朝圣者全都组织了起来。虽然有些人感到奇怪——平时的时候，这些人不陷入暴乱，或者是绝望就已经很好了，如何还能被组织起来做事呢？”
他也只是怀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的是，人们听说他仿造的乃是塞浦路斯的制度，就立即遵从了，他将这些人全都召唤了过来，安排他们在固定的地方住宿，定点定时的提供食物，而作为回报，他们应当为守军搬运器械、石头或者是火油之类的守城物资。
必要的时候，还有可能被要求加入守军，也有一些人生性胆小，拒绝了最后一项雇佣，但没关系，有更多的成年男子，甚至于女子愿意加入到守城的行列中。
他们认为，即便在守城的过程中死去了，也能先所有人一步踏入天国的大门，与圣人们肩并肩的坐在一起。
而宗主教希拉克略更是提出了一个奇特的建议，他许诺那些人说，即便他们在战斗中死去了，他们的名字也会被教士们抄下来，而后镌刻在圣人脚下的基座上。
今后每一个前来圣墓大教堂、圣殿教堂或者是其他教堂瞻仰圣迹的人们都会在此跪拜他们的名字。
这种做法固然会引起一些教士的反对，尤其是罗马教会的——这岂不是将一些寻常人视作圣徒了吗？但希拉克略的态度十分坚决，若是这些撒拉逊人攻入了亚拉萨路，这些圣人的雕像都别想得以保全，现在只是刻几个名字，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们若是不满，那就自己来守亚拉萨路啊！
萨拉丁的第一次，第二次试探性攻击都被打退了，而城里的人们不但不沮丧惶恐，反而各个跃跃欲试，这种事可能百年来只有这么一次，今后也说不定会不会再有。”
不过他又笔头一转说道，“萨拉丁的意志也很坚定，他每隔三天就会派来一位使者询问，并提出他的条件。
如果我们愿意向他奉出亚拉萨路，他会允许所有的基督徒带着他们的财产出城，甚至不要他们的赎身钱，愿意留下的基督徒，也能够保有他们的教堂和教室。
在这方面，他甚至要比基督徒更慷慨，他不会屠戮无辜，甚至连士兵也能够得到饶恕。
说实话，这样的条件确实令人心动。如果不是圣城如今已经有了他们的矛与盾……”贝里昂在信件的末尾这样写道，“或许你要责备我懦弱胆小，但我必须承认，当我登上城墙，俯瞰城外的撒拉逊人时，那密密麻麻的如同潮水般的敌人，确实就像是套在我脖颈上的绞索，而且每过一天这根绞索便紧一分。
萨拉丁这次的大军几乎可以与他们的联军相仿佛，单马穆鲁克就将近五千人，还有一万的战士，其他的埃米尔总督或者是法拉赫所率领的军队也确保了只会有一个主人。
他的军队就像是一个由无数砂砾凝结起来的石巨人，每一次攻击就像是一拳头砸在了亚拉萨路的城墙上，令得整座城市都在撼动。
贝里昂虽然还能坚持，但还是期望他们能够早日归来。
另外，他也提到了的黎波里和塞浦路斯，两方面都在竭力给予他们支援，从粮食、布匹到军械，还有一些士兵，虽然只能说是杯水车薪，但总要比始终毫无动静的拜占庭和安条克来的好。
迄今为止，他们从安条克这里得到的只有公主希比勒派来的一队突厥人雇佣兵。即便如此，此些雇佣兵也被贝里昂放在了外围——他不会也不敢容许他们留在内城。
雅法和蒙吉萨也同时受到了撒拉逊人的围攻，蒙吉萨已经沦陷，但雅法还在十字军手中。
这次萨拉丁的海军确实对雅法造成了一些威胁，他们从海面上向城内丢石块和希腊火，造成了一些伤亡，但雅法女伯爵正率领着城内的军队与他们苦苦僵持。
“我这里还有莱拉送来的一份情报。”塞萨尔说，鲍德温接过来一看，就看到纸条的末尾俏皮的画着一只翘着尾巴的小鸟，“是你的白隼。”他说道。
他说的白隼正是那个白头发的阿萨辛刺客，不过她已经皈依了，正在为塞萨尔效力。
但只有鲍德温知道，无论是信仰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法对那个自由的女人形成任何束缚，说是皈依，只不过是给那些教士一个交代，更不必说，若是那些教士知道她是同样受到了赐福的人，准会大惊失色，将她立即驱逐出去。
莱拉送来了有关于萨拉丁大军的情报。
莱拉是个女性，而女性无论是在基督徒这里还是在撒拉逊人这里都很少会受到重视，尤其是那些身份卑贱的女人，莱拉一向非常擅长利用这个弱点，像是在大马士革的城中刺死了那个心生妄想的军官。
而在军营中，莱拉所能利用的身份就更多了，洗衣妇，某个骑士的女眷，娼妓，又或是某个商人的女儿，她的身份千变万化，而能够从人们口中得知的情报也越来越多。
她很聪明，塞萨尔又曾经教导过她如何将零散的，混乱的，看似毫无关系的繁杂情报中架设起一个立体的形象。
“这个数字可信吗？”如果将所有的士兵、民夫统计在内，这次萨拉丁可能带来了四五万人的大军。
“基本上可信。”
他们还从未面对过如此之多的敌人，而他们带回去的军队完全无法与之相比较，鲍德温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烧掉，然后神情凝重的望向帐篷外的一片黑暗。
“我们要再一次并肩作战了。”
“是的。”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是吗？”
塞萨尔凝神回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鲍德温可以摘下面具。
如今他的面容上除了有少许坑洼和色块之外，已经看不出一点麻风病的痕迹了。而他深居简出，也正是为了掩饰正在好转的事实——虽然说他可以将这一切全都推到圣乔治的眷顾上，但无论是天主的恩赐，还是凡人的护持，他的健康肯定会让不少人如鲠在喉。
塞萨尔在心中默默的计算着，还需要多久呢？一年、两年或者是更短？他不确定，毕竟战事接着一场又一场，他也不可能叫鲍德温躲进城堡里，哪里也不去——激烈的战斗，不定时的饮食与无法安定的睡眠和休息，都会影响到病情的发展。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天晓得，作为一个医生，他当然高兴看到自己的病人正在逐渐痊愈，最终回复健康，但这就意味着他们之后会迎来更多的战斗。
阿马里克一世的目标是埃及，而他们的目标则是叙利亚，在打下了大马士革，霍姆斯，哈马之后便是阿颇勒——阿颇勒与埃德萨紧紧相连，而他拿回了埃德萨后，必然要重新组合十字军的力量，向着东面的摩苏尔地区进发，还有始终剑拔弩张，将基督徒王国夹在其中的塞尔柱突厥。
“这当然了，我们会始终相伴，战场上，宫廷中，我会是你最值得信任的兄弟和臣子，鲍德温，这份友谊将会持续到我们踏入了坟墓。”
“你要与我安葬在一起。”鲍德温马上说。
“不，我要和我的妻子安葬在一起。”塞萨尔立即回答——让鲍德温卡了一下，他不满的瞪着自己的兄弟和朋友，有些气恼.
“我们或许会同葬在圣墓大教堂，但我肯定会和鲍西亚躺在一起。
你嘛，你要和你的妻子躺在一起。”
事实上，按照鲍德温的年龄，他早就该结婚了，人们也会早日期待他生出一个儿子，但现在……表面上他的病情正在恶化，人们连他的婚事都不敢提，而远道而来的琼安公主也被认为，将会被理查带回英格兰。
但如果他可以在这一两年内，甚至于在远征结束前便告痊愈——塞萨尔检查过鲍德温的身体，确定他是健康并完整的，在麻风病菌侵袭到那个位置之前，便已经得到了遏制。
“你是说琼安吗？你喜欢她吗？”
鲍德温笑了，也只有塞萨尔会这么说，人们在谈及一位贵女的时候，她的容貌只能说是锦上添花，不会真的会有人以为特洛伊大战是为了海伦吧。
事实上，这原本就是一场为了经济和领地而爆发的冲突。
所谓的海伦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琼安确实是一个好对象。”无论如何，亚拉萨路的国王是无需联姻的，安条克，埃德萨，的黎波里都是他的附庸，周围的那些小领主更是必须仰其鼻息才能生存。
他总不见得去娶一个苏丹的女儿，或者和哈里发的女儿联姻吧。
至于拜占庭……他并不想迎娶曼努埃尔一世的什么侄女或是侄孙女……
圣地的贵族们迎娶来自于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的贵女，也算是一桩美谈，琼安的表现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她的尊贵在她的血脉，和头顶的王冠，鲍德温又早早看过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根本不会将一个小姑娘的任性放在心里，主要是他们的年龄也很适合。
毫无疑问，鲍德温一结婚，人们就会期望琼安马上生下一个继承人来。
虽然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琼安只有十九岁，还是个少女，但在此时人们的眼中，她已经到了一个做母亲的好年纪，鲍德温迅速的在心中算了算——如果他娶的就是琼安，而琼安立即就怀孕，马上就有了个孩子——就算是个儿子，与塞浦路斯的洛伦兹也差了近十岁。
虽然男大女小，女小男大在这种政治婚姻中都不算什么，但他知道塞萨尔的性格，他肯定是希望孩子们能够得到幸福的，无论是哪一种。
不过他又很快高兴了起来，何必非要盯着洛伦兹呢？
等到远征结束后，他当然可以打发塞萨尔回塞浦路斯去。不不不，还是让塞萨尔留在圣十字堡，然后把鲍西娅接过来吧，他们也确实该有个儿子了。
一时间他又不确定是先让琼安有个儿子，还是先有个女儿了，有个女儿就可以恰好与塞萨尔的儿子结婚，有个儿子——塞萨尔的儿子就可以和他一起举行拣选仪式，成为无血缘的兄弟。
哦，不对，他们原本就有血缘，那么就是更亲密、更亲密、更亲密的兄弟，或者让塞萨尔再生个女儿……等等，塞萨尔也需要一个儿子，一时间这些想法在他的脑子里打成了结，最后更是缠成一团，怎么解也解不开，而对于亚拉萨路的担忧就在这种纠结中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他带着微笑，双手放在胸前，愉快的睡了过去，这可能是他被确认染上了麻风病后，最安然，最舒服的一次睡眠，在睡梦中。他们有了孩子，孩子们长大了，成为了夫妻，成为了兄弟，而他们的后代就在圣十字堡的广场上，快活的奔跑和尖叫着。
而他与塞萨尔一次又一次的出征，为天主打下了广阔到难以想象的基业，教堂林立，钟声鸣响，他在夕阳的余晖中回首望去，只见塞萨尔的鬓边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白色……
他们都也老了，他向塞萨尔伸出手去，却见到他呆愣的望着自己，突然从眼中流下了泪来，“对不起，鲍德温，”他哭泣道：“对不起……”
鲍德温正想要询问，却猛地一下踏了空，醒了。
醒来的时候，蜡烛还在燃烧，半掀起的帐篷门外依然还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塞萨尔放下手中的书，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鲍德温注视他良久：“没什么。
我做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