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第292章 挺好的
第292章 挺好的
病房里不是一个适合激烈辩驳的场所，孟呦呦没有在此地多做纠缠，而是带着约翰·巴特穿过走廊，来到了三楼一间狭小的临时休息间。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房间，孟呦呦正欲反手关上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动作却在中途微微一滞。
她的余光瞥见楼梯间的出口暗影里，突然闯出一个身影，一名年轻的战士正单手扶墙，大口喘着粗气，与她目光猝然相接。
只一眼，孟呦呦就从他眼底的急切里读懂了来意——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孟呦呦的眼神蓦然一凛，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她极其轻微地朝战士点了一下头，随即迅速抬起食指，指了指楼梯间内侧更深的阴影处。
战士立刻会意，身影一闪便缩回了楼梯间的暗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孟呦呦这才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她从容地将房门完全关上，然后转向屋内正在来回踱步的棕发男人。
“不管怎么样”，男人一边走，嘴里一边念道：“无论是哪一支钢笔，都属于我的私人物品，倘若你们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我有权拒绝接受无理检查。”
说着，他当着孟呦呦的面，刻意将手上的那支钢笔重新放回了衣兜里，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休息室那张皮面开裂的旧沙发上，身体向后一躺，二郎腿一翘。用行动表明自己誓不屈从的坚决立场。
“难道说，”男人忽然斜眼看向孟呦呦，搬出组织好的论据加持：“我走进超市逛了一圈，突然有一个售货员跳出来指控我偷盗商品，我就必须被动地站在原地，接受他们的检查吗？
请问，我的人权体现在哪里？”
“除非……你们打算动用武力强迫我。”前音刚落，男人紧接着施压道：“不过我想这种野蛮行径若是传了出去，在国际社会上，你们的脸面怕是不太光彩吧？”
是了，这是约翰·巴特的最后的护身符，利用程序正义作盾牌，进行道德绑架。他谅她手上也没有真凭实据，不可能对他强行搜身，那样做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极易授人以柄。
这一点在孟呦呦预料之内。
她毫无情绪地点了点头，脸上原封不动挂着始终如一的职业笑容：“巴特先生，请你放心，我们必定不会采用非常规手段对待你。”
顿了下，孟呦呦用平静如常的语调接着说道：“但是此事的性质非同小可，已超出我个人的职权范围。我必须立即向上级汇报情况，请您在此稍等片刻。”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音才一落下，她没再多等回应，孟呦呦转身利落地拉开门，侧身而出，顺手将门带拢。
…
一踏入楼梯间的昏暗光线，那名战士便从阴影中急切地迎上前一步。
在小战士开口之前，孟呦呦其实对他即将告知她的信息有所心理准备，大概率不是个好消息。
这栋楼结构简单，总共就那么点儿大，能藏身的地方屈指可数。在自己的地盘上寻找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理应花不了多少时间才对。
从她暗地里知会护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这不合常理。
一想便知，那就只可能是因为事情进展的不顺利，出了幺蛾子。
果然，小战士告诉她，人在二楼的厕所间找到了，不过那人抢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将东西全都摧毁了，还扔进了排污坑里。
经过他们一番费劲打捞，只从里面捞出了相对成形的小半盒磁带，别的都是些碎渣，难以窥见其原貌。
错过了“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这样的结果诚然不尽如人意。
不可能一点不气馁。孟呦呦轻轻叹了口气，身体随之无意识地松垮下来，后脑抵上了微凉坚硬的墙面。
可她没有放弃思考，几秒后，孟呦呦轻声开口道：“其实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既然他的助手有销毁磁带的行为，那就说明约翰·巴特的身上的确藏有窃听器。”
事已至此，孟呦呦不得不另谋破局之法。
就像有一个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沉湎于失败毫无意义。不是吗？
她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去攻克一个新的命题——如何在不动用强制手段的前提下，让约翰·巴特身上的窃听器自动浮出水面呢？
…
师部技术科检修站就设在野战医院西南方向不足三百米处，两地相隔较近，应急情况下共用同一组大型发动机。
一楼大厅内，霍青山身姿板正地坐在长凳上闭眼假寐。
这时，远处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逼近，霍青山适时睁开眼。
对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铝合金箱子，箱体正面贴着「精密仪器」的警示标识。
见霍青山抬眼看了过来，眼镜男将手里的箱子递过去，苦口嘱咐道：“修是修好了。不是我说你们侦察排最近这两个月，夜视仪和激光测距仪送回来返修的频次也太高了吧？
我说了多少遍，要做好防潮、防尘、防震工作，一样都不能少，还有……不要长时间开机预热。否则照你们这样的节奏整下去，这些个玩意的寿命也没剩下几个月了。”
霍青山淡淡睨了对方一眼，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
见对方还想说，霍青山冷冷丢出一句：“你去前线随身背着这些玩意儿待几天，看看防潮、防尘、防震这三点，你能做到哪一样？”
闻言，眼镜男干咽了口唾，识相地没再往下接话，干巴巴讪笑两声后，利索地换了个话头：“那个……还剩最后一台机子，我上去帮你看看到哪一步了，估计也快修好了。”
眼镜男转过身去，没走出两步远，就看见窄窄一条身影，急急从大门外冲了进来，疾速穿过大厅，直直往楼上奔，快如幻影。
他还没看清那人长相，只模糊认出好像是个短发女人。与此同时，感觉到身旁有一个高大人影猛地向前窜出几步，经过他时带起一阵风。
一转眼的功夫，原本还站在他后方的男人，此刻出现在了他前头。
另一边，孟呦呦急匆匆飞奔上楼时，差点撞上一个抱着箱子下楼的年轻男人，好在那人躲闪及时，两人得以堪堪擦过，金属箱角只轻轻蹭了下她的衣袖，有惊无险。
孟呦呦连着一口气跑上三楼，技术科她之前来过一次，明确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哪一间房间。
办公室内，技术员听明来意后，同她确认需求：“你是要找一个能够探测到电子信号的仪器？”
孟呦呦重重点头，语速急促：“嗯嗯。比如说我的身上藏有一个窃听器的发出端，这个仪器一旦靠近我，它能够捕捉到窃听器内部的半导体元件对外发射出的电子信号，从而实现报警功能？”
约翰·巴特坚持主张的“逛超市有权拒绝搜身”理论，最终给了孟呦呦启发，她由此联想到了“超市里的安检门”。
但她并不确定当前的时代背景下，相对应的技术条件是否具备。孟呦呦满怀希望地询问道：“我们这里有可以实现这个技术的设备吗？”
“可以”，技术员斩钉截铁答。
瞅见对面女孩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快要喜极而泣了一样，技术员侃道：“想什么呢？这项技术在我们国家好几年前就已经很成熟了，你是觉得我们这些搞技术的，每天都在吃干饭不成？”
孟呦呦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仪器存储间取一下东西，马上回来。”技术员说着，拿起钥匙便往外走。
等待的间隙，孟呦呦的目光不经意在屋内打量，其间顺势扫过窗外，正准备收回之际，却又倏地僵住。
她当即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与楼下长身立在车厢尾的男人遥遥相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他们其实看不清对方的容颜细貌，但是他们又都从对方的眼里看懂了千言万语。
他说：“我很好。”
她回：“我也很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彼此都懂。
两秒后，男人收回视线，双手分别攥住厢门左右两侧的栓杆，用力往中间的锁槽里推到底，再向下一扳。
末了，单手拽了拽厢门，确认没有松动后，男人迈着大步，径直走到卡车副驾旁。
手一搭上车门把，临上车前，霍青山再一次仰起脖子回头望了眼。
这一次，他朝着三楼一扇窗口的方向，伸出一只拳头，高高举起。
孟呦呦抬掌一把捂住口鼻，眸光盈盈，下一秒，亦缓缓伸出一只拳头。
就这样，两人隔空碰了下拳。
一如当年，临行前，他同她击拳、给她鼓劲，轻松抚平她内心的忐忑不安。只是这一次，变成了他们从彼此的身上互相获取力量，以及去憧憬未来的勇气。
然后，重振旗鼓，各自奔赴坎坷前路。
霍青山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同她打手势——「我先走了」。
孟呦呦点头，放下掩面的那只手，微笑着同他挥手道别。
挺好的。距离上次一别，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失去了所有联系，无从得知对方现在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又添了新伤吗？还是……
像此刻，这样毫无准备的一场碰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几眼，怎么不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呢？
起码都看见了活生生的、安然无恙的、挂念着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