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镇压与安抚
张一清内心再忐忑也没用。
张氏近些年风生水起不假，可在青化城一众豪门大族里依旧只能算个小角色，都不用说别的，就拿被蔡云洲裁撤的三部主事来说，哪个不比爷爷张旷地位高？
放到整个蔡丘，张氏就更是微不足道了。
整个张氏家族尚且如此，何况张一清这个不算重视的张氏子弟呢？
爷爷张旷也是此次蔡丘出征大军中的一员，提前过来只是为了给自己报信，担心因自己失职连累整个张氏。
有了爷爷的提前报信，张一清对此次征调民夫的事，自是格外上心，对三部主事派来的人几乎有求必应，配合赤虎岭其余四个村子，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赤虎岭南北三十多公里路段的雪道，全都清理出来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城主蔡云洲的怒火，不太可能烧到他这种小角色的头上，何况有了爷爷张旷的提前报信，他这次任务确实也完成的不错。
二十万大军初二上半夜就从赤虎岭走了，按说他的任务，到这也就结束了。
但实际上，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城主有令，蚀骨道今后就是我藩南部要冲，借着此次大军南下的机会，官道也要开始修建起来了，让征调的民夫全都不用回去了，继续抢修官道。”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青化城高层说的当然有道理，蔡丘二十万大军从赤虎岭南下，战后，肯定还要从蚀骨道回来，所以为了方便行军，抢修官道，势在必行。
他们连续两天征调的民夫，只是临时清扫出了一条勉强用于行军的雪道，跟正经的官道区别还是很大的。
可这条命令，也太仓促了点。
为了快速清扫出那条雪道，张一清几乎将村里能召集的人，全都召集来了，包括南边很多村子里的御寒级掘地境，甚至是伐木境，或利诱或威逼或强迫，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了。
先前告诉他们，只要清扫完雪道，大军南下后，就可以回家，现在大军走了，却不能履行承诺，还得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修建官道。
要知道，长青谷征调的民夫全都是黑户，也就是没有入籍的人，这些人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蔡丘百姓，征调他们，自然是不可能出钱的。
换言之，他们过来，就是白干的。
赤虎岭其他四个村子，张一清不清楚，反正他虎尾村这边，甚至连饭食都没给那些民夫准备。
没办法，一开始，他以为清扫雪道最多也就一个晚上的时间，又不是什么太卖力的事，压根就没必要准备什么吃的。
当然，更关键的原因，还是他不愿意花钱。
些许食物不算什么，可人数一多，情况就不同了。
他在虎尾村里征调了一万多人，为了在青化城那些大人面前表现，又在虎尾村南边的八个村子，共计征调了两万多人，这总共就是三万多人。
三万多人，哪怕只管一顿，那消耗也很恐怖了。
不过现在，就不行了！
“前天晚上来的时候说的很清楚，只要将雪道清扫出来，我们就可以回去，现在又不让回去了？”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大军已经走了那么久，还留我们在这干什么？”
“修官道？我们又没拿你什么好处，凭什么要留在这里修官道？白帮你们干了一天的活，居然还让我们继续干，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们已经十五个时辰没进食了，来帮你们干活，居然连食物都不给，还有没有天理了？”
………………
虎尾村西侧，官道尽头，数万衣衫褴褛的民夫正聚集在一起，对着虎尾村管事的人发出质问，他们声音里满是怒火，俨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虎尾村一方，虽然只有一百来号人，但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绫衣，而且干净整洁，精气神也明显远超那些民夫一大截儿。
虽面对数万民夫的怒火，可他们姿态依旧倨傲，脸上看不到丝毫惧怕，甚至眼神里还时不时透出些鄙夷。
当然，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数万民夫里，真正开口发出怒喝的，其实也只有前面的一百多号人，后面那些人，眼睛里虽有怒火，可细看起来表情喏喏，明显心里还是惧怕偏多。
“一群连户籍都没有的蛮夷贱种，能为藩镇做事，是你们八辈子也求不来的福气，敢在这闹事，谁不想修官道的，有种就往前站一步，让我看看！”
民夫队伍的怒声斥责，很快就被打断了。
虎尾村管事队伍里，站出来一个面相阴鸷的青年，抽出腰间大刀，指着民夫队伍前面领头的一百多人，厉声开口，竟将众人的气焰，瞬间给压制下去了。
“张海，那是虎尾村头领张一清的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听说他十九岁就突破了御寒级，现在已有7鬃的实力了。”
“二十三岁，7鬃，这……”
“他从小是在青化城长大的，三年前来的虎尾村，前年赤虎岭比武，同龄人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南边好几个村子的头领，都败在了他手上。”
…………
民夫队伍里的议论，虽让张海脸上升起几抹傲色，可他依旧死死盯着前头那一百多个带头闹事的人，手中长刀凌空横指，俨然一副谁敢站出来，他就立刻动手的气势。
“张头领，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就在张海带人与民夫队伍僵持之际，官道东侧，虎尾村村口的塔楼上，张一清正陪同青化城来的黄青元静静地看着。
听到黄青元夸奖自己的儿子，张一清脸上自然露出了几抹笑意，不过他还是谦虚道：“大人过誉了，小孩子家家，空有一腔蛮劲罢了，想让这三万多人帮着修官道，光靠狠可不行！”
黄青元本身有37鬃实力，同时又是青化城辖部五大执事之一，不管实力还是地位，都跟他爷爷张旷是同一档，张一清平日里虽在虎尾村作威作福，但在此人面前，只能伏低做小，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哈哈哈！”
黄青元闻声笑了笑，饶有兴致的问道：“看来张头领早有腹稿了，据我所知从你们虎尾村到蚀骨道，全程一共有九十多公里，这条官道，就是粗略估算一下也要耗资二十万两，可财部拨给你们的款项，只有十五万两，你打算怎么修？”
修官道，当然是要花钱的。
长青谷官道惹的城主蔡云洲勃然大怒，一连裁撤了三部主事，后面上任的三个新主事，自然将此事作为重中之重，连夜就将修建官道的预算给拨过来了。
20万两，是三部新主事粗略估算的费用，实际上负责此次官道修建的虎尾村头领，也就是张一清，往上报的预算是30万两。
直接扣了一半，听起来很夸张，但这在蔡丘官场，其实也算是惯例了。
蔡丘疆域广阔，大兴土木的地方不少，下面人看到这条发财的好机会，自是不愿错过，经常将预算往高了报，反正最后事情办下来了，全都是亏空。
其实这也不能怪下面，一开始就是上头歪了，各地财部管着钱袋子，凡涉及到拨款的，必是层层剥削，一开始说好的预算是10万，最后落到下面来的，能有5万就很不错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既然上梁不正，那下梁自然也就开始歪起来了，反正都在贪，那下面的人索性就把预算往高了报，只要不是太离谱，最后把事情办完自己还能落点好处，何乐而不为。
张一清自己得出的极限预算数额，其实是10万两，当然要克扣掉民夫的薪俸，以及削减他们的待遇，他往上报了30万，胆子还是比较大的。
原本想着，上头怎么也要发下20万两，这样他上下打点一番，虎尾村最后怎么也能剩个两到三万两。
可张一清万万没想到，财部这次居然那么狠，只给了15万两银子，而且连夜就让黄青元带过来了，还让黄青元带了话，限期半个月将官道全部修好。
有些东西，是要时间去运作的，他说的极限预算十万两，首先就是时间不能那么紧，如此他才好跟这些征调来的民夫周旋，或克扣，或安抚，总之把他们的薪俸给扣下，这样才有的赚。
可他万万没想到，财部主事居然给了限期。
而且给钱也不像以往那样，简直就是神速，虎尾村以前修过官道，可财部拨款的速度那就跟蜗牛似的，要一求再求，最后拖上几个月才给下来。
不过，联系到城主蔡云洲的大怒，财部会这么重视这件事，也就不奇怪了。
虽然赚不了那么多，但好歹还是给了15万两，尚在接受范围之内，考虑到城主蔡云洲可能也会关注这次修建官道的事，张一清自是要尽心尽力的办。
如何镇压安抚民夫，他早就安排好了。
“谁敢站出来，嗯？”
张一清思索之际，官道尽头儿子张海的怒喝声，再次传了过来，他和黄青元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张海此刻是有些得意忘形的，虽说在虎尾村他一贯也是作威作福的，但哪有此刻，这种一人镇压数万人的大场面，来的畅快？
民夫队伍里，领头的一百多号人，其实也有几个实力比较强，他看不透的人，但他身后站着的一百多个虎尾村管事，也不是吃素的。
父亲交代过，先镇压，再用食物安抚，如此恩威并施才能让这三万多民夫，乖乖配合修建官道。
此刻，他就是在践行镇压。
一群连户籍都没有的泥腿子，也妄想翻天？
张海看着前方的一百多人脸上的惧意，微微冷笑了一声，猜到对方不可能再有什么动作，他正欲缓缓放下手中长刀，继续开口。
然而，他似乎是有些失算了。
队伍前方，一个中年人突然踉跄着往前站了一步。
…………
本就凝滞的场面，瞬间更加寂静了。
张海表情瞬间僵滞，一股怒火从心底瞬间蹿升起来。
他刚刚一直在质问，谁敢站出来，这个中年人的行为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关键还是当着数万民夫的面。
那个中年人往前踏出一步后，表情明显愣住了，看到张海那杀人的眼神，他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惧，赶忙扭头对着身后道：“有人推我，有人推我，我……”
“死！”
那中年人的叫喊，张海只当是死到临头的惊惧无状，此刻场面被架住了，他不出手是不可能的。
他身形纵跃，长刀横空落下，径直劈在了那个中年人的额头上。
那中年人也是御寒级修为，但实力不过三鬃，手中什么兵器都没有，仓皇间只能举起手臂架挡。
噗嗤…………
皮膜血肉，如何能与兵器抗衡？
张海的长刀径直劈断了中年人的手臂，迎头往下咔嚓一声，直接就将他脑袋开了瓢。
黄白之物流了一地，立刻就被寒气冻住，于漆黑的夜间异常显眼，离中年人最近的一百多个带头反抗的御寒级，齐齐打了个哆嗦。
连他们都尚且如此，后方那些掘地境甚至是伐木境民夫，就更不用说了。
“杀人了！”
“张少爷杀人了。”
“是谁被杀了？”
“是白水村的头领，朱杭。”
“说杀就杀了！”
………………
随着人群里不断传出低声议论，后面的大批民夫很快就都知道了前面发生了什么，顿时都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场面，再次陷入了沉寂！
“本少爷说了，能为藩镇办事，是你们八辈子也求不来的福气，再敢啰嗦，这个朱杭就是下场……”
杀完人，这场镇压也算到了最高潮，张海趁势发出了最后的威胁，见前方的一众御寒级里，有不少人开始喘着粗气，他瞳孔里杀意更盛，但还是强行将其忍了下来，然后语气陡然一转，变得缓和了起来：
“既然让你们来修路，我虎尾村当然要管饭，村里早就熬好了兽肉羹……”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转头对着后方示意。
咔咔咔咔……
得他示意，村口边，数十人立刻推着一辆冒火的大车缓缓驶来。
那大车下面镂空，留了灶口，里面煤火烧的正旺，上面架着十口直径两米的大锅，压着盖子，能清楚的听到里面正在沸腾。
兽肉羹！
虎尾村居然有这么好心，给他们准备了兽肉羹。
所有民夫，包括前面带头闹事的那上百御寒级，看着那十口大锅，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