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你是谁的干部？
陈奇只参加了第一天会议，余下让韩三坪盯着，到了第五天才又过来。
12月25日。
雅宝路招待所的会议室，一百多人整整齐齐，今天就得出结果了。
陈奇慢慢悠悠轻轻松松的姿态与大家截然不同，手里拿着自己的保温杯，今天喝的比较清淡，只泡了一颗大枣，问：“他们研究出什么了？”
“没研究出啥，吵得一个比一个欢，说点实质性的都不吭声。”
韩三坪小声道：“大家知道必须要改革，又不愿意己方利益受损。各方代表轮流上台讲话，无非是商讨出一个目前都能接受的方案。”
“嗯，听听吧！”
陈奇喝了一口水，看着前面的田辉。田辉气色很差，估摸这几天也是劳心劳力，道：“经过四天的讨论研究，意见基本一致，我们先汇总一下。”
“首先，电影票价原则上放开，具体由各地自行把握。”
他说出了第一条，底下安安静静都没意见。
这十几年的功夫，国内电影票价从最早的几分钱、一毛钱，已经涨到了普遍2块钱。放开之后更是迅速攀升，达到了5块钱、10块钱、15块钱……
陈奇上辈子老家只有一家电影院，票价常年40+
“其次，取消统购统销。制片厂可与省级电影公司通过出售地区发行权、单片承包、票房分成、代理发行等方式进行结算。”
“科教片、新闻纪录片、儿童片70%仍通过中影公司收购发行，30%影片由各厂自主发行，收入归己。”
田辉顿了顿，道：“科教片厂、新闻纪录片厂、儿影厂经营比较困难，先这样处理，我们在考虑另外的解决办法。”
所谓另外的办法，即划给央视、东方集团。但这与眼下的电影改革无关，他就没细讲。
“对海外发行，可以自办，也可委托中影代理。外汇留成参照有关规定和鼓励制片单位多出口的原则进行。”
“国产故事片继续执行我部规定，年产量150部左右！”
总之田辉一条一条的讲，一会就没了。
研究四天就研究出这么点东西，还是大家心知肚明，早有预料的东西。
“今天是最后一天！开会之前我就说过，会议期间可以畅所欲言，一旦决定了就不得反悔。所以还有意见的，趁这个机会赶紧提……”
田辉扫视全场，众人沉默着，这几天吵架他们也很消耗。
“……”
陈奇琢磨了一下，大领导发话“院线不能急不能晚，要在恰当的时候搞”，那就先放在一边，先说点别的，于是道：“我补充几点！”
一句话将全场的目光吸引过来，大家面色不善：前面几天你都跑了，现在你过来补充？你补充个嘚儿啊？
陈奇懒得理他们，道：“众所周知，国内只有中影可以引进、发行外片。但眼下有一种坏现象，地方电影院经常私自放映外片，甚至在影院二楼开辟录像厅放盗版录像带。
他们没有引进权，没有发行权，更没有版权。
这叫公然违法！
我觉得要加一条：坚决制止私自引进和放映外国及港台地区故事片，加强对走私片的打击管理。对违法单位，要采取没收、罚款、停业整顿，直到吊销执照等措施！”
“……”
大家面面相觑，忽有一人道：“陈奇同志！我们也是没办法，电影院越来越难做，如果不弄点措施就要关门了。”
“是啊是啊！我们市有家影院都租给卖服装的了。”
“我们都开始卖啤酒、烧烤了！”
好多人响应。
这个说一下，港台片和外语片只有中影能引进发行，但地方电影院为了增加收入经常违规放映，在90年代并不是新鲜事。
陈奇老家电影院就堂而皇之的放过《蜜桃成熟时》，那会他上初中，他比较早熟，已经通过盗版VCD领略过李丽珍的风采了。
“停停！”
陈奇打断他们，道：“我们与美国签订知识产权协议，承诺要保护版权，国内《著作权法》也出来了，中央发文件要执行。
你们在这嚷嚷，是要反抗中央政策，不愿意执行？！”
不破不立。
想改革又不愿伤筋动骨，哪有那么多好事？
他冷酷的把一顶大帽子扣过来，那些电影院的代表表情愤愤，却不敢再哔哔。领导们也没意见，什么叫国家政策？实际做不做得到另说，但文件上得体现出来。
陈奇继续道：“第二点，取消统购统销，让制片厂自主发行，这是好事。但为什么只能与省级电影公司谈呢？要改就改到底，我觉得不仅可以与省级公司谈，也可以跟市级、县级公司谈。”
“我反对！”
“绝对不行！”
“改革不能步子太大！”
刹时间，比刚才激烈数倍的反对声潮响起。只能与省级电影公司谈，说明省级公司仍然有垄断地位，如果发行下放，那垄断就打破了。
或许有人问，不都是一个省的么？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中央和地方的关系非常复杂，始终有一种博弈在里面。同样的，省、市、县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几乎每个省，都有那么几个“不孝子”。
江苏最厉害了，十三太保团结友爱，连县级单位都雄心勃勃。
“陈奇同志你常年在外工作，可能对国内情况不太了解，真不能这么改革啊！”
“不能搞简单化啊！”
“分步实施，分类指导，稳步前进才行！”
几个省级公司的代表苦口婆心的劝。
还有一个人阴阳怪气道：“陈奇同志缺席了几天会议，上来就大刀阔斧图一时痛快，不太妥当吧？我们开会期间提出过其他方案，但多数人不能接受。
我们就是研究一个多数人接受的方案，使制片、发行、放映各方都能生存发展。最终达到繁荣电影市场，为群众服务的目的。”
陈奇乜着对方，道：“请问这位同志是？”
“xx省文化厅代表！”
“幸会幸会！”
他道：“那我想问问，如果制片厂拿着一部电影与你们谈，没谈拢。那怎么办？”
“那就继续谈，双方各退一步总归能谈成。”
“改革之后，每一个百分点都代表着一笔票房收入，制片厂要赚钱，你们也要赚钱，以后玩的是票房，是发行，是分成！你凭什么肯定双方会各退一步？哪有保准的事情？
如果没谈拢，这部电影就不在这个省上映了？这个省的群众就看不到这部电影了？”
陈奇盯着对方，嘴上不饶人：“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就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嘴上嚷嚷着繁荣市场，结果我们现在连市场都没有，嘴上全是主义，肚子里全是生意！”
“你！”
“我什么我？你要搞清楚自己是谁的干部？你是国家的干部，你身在文艺战线要把群众放在第一位！
与省级公司谈不拢，就可以往下发行与市级公司谈，确保让群众看到更多更好的文艺作品，这才是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你！你！”
这人被骂的手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人却默不作声，要么低头装无视，要么目光闪烁内心发虚。
现在地方电影公司还没有划到广电系统，依旧归地方的文化部门管理，而他们截留的票房，也会给文化部门上缴一部分。所以省里护着省公司，市里护着市公司。
“……”
领导们也有点发虚。
会议讨论了各种各样的内容，唯独没有从群众的角度考虑。
田辉赶紧跟电影局的人简单商议，一锤定音：“如与省级公司发行不畅，经电影局协调后，也可向下发行。”
“同意！”
“同意！”
制片厂的人自然欢欣鼓舞，省级公司的人咕哝着，却也没吭声。
陈奇一向以嘴臭，啊呸！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而随着他级别提升，已经好久没跟人吵架了。现在他也懒得巴拉巴拉的吵，直接拿大帽子扣人。
纯粹的嘴炮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真的能影响大领导决策。
“陈奇同志，你还有意见么？”
“没有了！”
陈奇又喝了一口大枣茶，儿影厂是私下的事，不便在这里讲。
“那好，加入这两条补充意见，我们整理后出台文件，过了新年正式施行！”
…………
散了会。
回去的路上，韩三坪问：“你为什么坚持向下发行，为了绕过省公司？”
“你又犯了思维定式的毛病。”
陈奇道：“我跟你说过，文件只是基础，真正做事要在文件之外。而文件既然规定了向下发行，我们就有法可依，可以自由发挥了。”
（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