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战士落幕，少女迷茫
他是怨魔？
当这四个字被真的说出来时，能听到外面对话的声音突的一停，只有雨水哗啦之声大作。
片刻后，那对话突然就变得激烈起来。
“就是就是！有天晚上我看到他的眼睛，只看到两盏红灯笼！”
“那算什么，有些时候他缩在黑暗里面，简直像是有头怪物在那里藏着，吓得我胆战心惊的！”
“你们那全都是捕风捉影，不像我，我之前给他送药时，意外看到他正在大口吃生肉，边上还有两盆鲜血！”
一句句言之凿凿的话流出，深深扎进老战士的心里。
最终是因为有人喝止，这种对话才算是告一段落。
他心里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得如此。
虽然自己是要比普通之辈强了点，但到底还是凡夫俗子，该老还是会老，现在沉疴满身，天气一不好就要发作。
想不懂……
执念陡然变得强烈起来，记忆开始跳跃，来到纠结点的一幕。
这个时候，老战士已经搬到小房子，甚至于可说是一处地窖地牢，阴暗无光，潮湿弥漫，就连手腕上也给拷上枷锁，被锁在了这边。
头发干枯苍白，看着奄奄一息，魁梧的身躯变得干瘪，弥漫着浓浓的恶臭，油然流露出一种心死如灰一样的味道，又像是随时都能似猛兽一般暴起伤人。
外边又有雨在下着，阴冷潮湿的，让人由衷地不喜，让他抬起一双仿佛散发红光的眼眸……随即，黯淡柔和下来了，因为这地窖房的挡板被打开，有个人拖着繁琐重重的衣服走了下来。
隔着那张朴实无华的木板面具，像是能够看出对方的愧疚与哀伤。
是巫祭青兰过来看他了。
“抱歉，让您失望了……”
老战士率先开口，这话语却被打断。
“不，是我没有及时注意到这边的事情……”
“您不需要这么说……”
“这样的雨，或许迟早有一天会下个不停吧。”
青兰的话有些突然转折，声音显得遥远飘摇，仔细听却只是苍白无力，中气不足。
“……看样子，累赘繁琐的重重遮挡，也没能阻隔人们的恶意，吗？”
老战士此刻有些错解，但也有种感同身受，因为望着她那繁琐累赘，多年而过不曾解脱的巫祭衣物，口吻之中不禁带上愤怒的情绪。
他想要再站起来，发现已经做不到，最终只苦笑一声，声音变得低微，仿佛叹息，像是悲鸣：“便是‘青天’也会老朽垮塌吗？”
“不用担心，我会让一切结束的，我会咳咳咳……”
“您就不要再强撑着了，神树的巫祭，老夫自从脱去枷锁荣耀，在这里苟延残喘的时日里面，虽然依旧无法看明白一切，但也意识到，只凭您是无法解决这一切的。”
老战士回想起过往，目光变得怀念与幽远，最终只有长长地一叹：“先祖们临终的遗言，老夫直到现在才有些想明白，实在是太晚了……”
“不要心存悔恨……”
“您也觉得老夫会堕变吗？”
“……”
“您真是不晓得说谎，老夫明白的，意志从来都是脆弱的东西。”
“不能如此说，道之坚持，唯循本心。”
“哈哈，那是只对正确契合的人才有意义的话，不是老夫这种凡夫俗子能够适用，若是老夫终有一天真的堕变，倒是希望……”
老战士这么说着，气息衰微下去，好像是要死了，话也是说不出完整。
不过随即，他发现到什么，猛地一抬头。
巫祭青兰不见了。
窖门口封得死死。
“错觉，幻觉……”
他不禁这么呢喃着，然后听到了，外边淅淅沥沥的声音。
现在淅淅沥沥的声音。
连绵不绝的怨魔阴雨……
猛地睁大眼睛，只看到看到雨中的无蕊，正痛苦得要蜷缩起来，碧空的光辉亦摇摇欲坠。
“绝望的轮回，再启了吗？”
老战士此刻没有丝毫解脱的想法，只有淡淡的哀伤，浓浓的绝望。
眼前的少女，就像是当初的巫祭青兰。
明明那么纤细瘦小，却需要扛起重担。
他下意识想要再度挺身做什么，却发现情况比起当初还要糟糕，甚至于自己的动作，只会让面前的少女痛苦更重，顿时长长悲叹一声。
“真是，没有想到，最终会是这种下场……不过也罢，至少你不像她需要背着重重的繁累……”
老战士感慨着，净化已经完成，无蕊松了一口气，终于扛不住向后倒下去。
杜恩化现出来，接住了她。
他的出现，让老战士一惊。
“你是……”
正要说些什么，对上那双平静的眸子。
道之坚持，唯循本心……
这句话突然在脑海里回响起来，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强撑着，一口气说道：“老夫惭愧，总是无法奋战到最后，事到如今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与行为，不过你们要是想去追寻她的踪迹，那么就去研法会还有修罗密地，前者是钻研先祖们遗留之物的地方，她此前与那边来往比较密切，总会抽时间过去，而后者，应该会有守护战士呆在那边，或许还没有堕变，因为那边，有着额外的布置，最后，希望……”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短短的几句话根本不可能说清自己想说的种种。
但是，没有时间了。
在阴雨之下，他的身体正在石化，一如当初的先祖们。
“先去，研法会，他们离得近，就在……”
勉强以目光指出一个方位，继而眼球也覆上灰黯的石色。
杜恩默默地注视着，直到他彻底化石死去。
平静地把碧空燃剑拔出来收起来，转过头看向对方临终指出的方位。
研法会，研究修仙者，青国人先祖遗产的组织。
“那些前辈修士，看起来倒像是本门的人马？”
“所以说，是本门派兵侵略这边，引发激战，连太阳都熄灭，让灵脉也断掉，最终还滋生出怨魔，导致星界的价值丢失，以至于活着的修士都被遗弃，进而才繁衍出庞大的人口？”
按照落羽仙门的行事作风，会被派来打星界的，想必不是什么善类，所以说，要真是如此，那么他们的繁衍生息，显然就不是出于什么好心思。
灵气没有多少了，那就换个路子走纯魔道。
以前他在历练里面，就曾遇到过食子强己的家伙……
“当然，也可能是本门调派无知人等过来，像不移真君就会做那种事情，搞一出星界实验，不过总体上又不太像，若是有章程的实验，现在不至于让人止步天外。”
悔情真君可是控制欲很强的那种，不像不移真君那样会“放养”，若是由她来主导的，这种情况便显然说不过去，整体太缺失她的干涉了。
当然，也可能是落羽至尊的实验……想到这个可能性，杜恩瞥了一眼逐渐缓过来的无蕊，目光微微一动。
总而言之，得先去那个研法会看看具体的情况，搜获到更多的信息证据，才能够得出确切实际的结论。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耽搁一下。”
因为还得帮人帮兽解脱。
“我也正好再恢复一些，其实倒不算有什么耽搁，顶多就是让她接下来在车上躺一路……”
这么想着，确定了后续的行事大概。
先清理驿村内外，再一路前去寻找研法会的驻地。
虽然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但既然是钻研遗物法术法门的学会组织，只要靠近了，他肯定能注意到端倪，从而找寻到具体的位置。
“唔……”
无蕊很快缓解下来痛苦，看着眼中的手，仿佛能看到一条条灰黑病变的脉络，在里面渐渐增殖生长着。
不过，这并不是她此刻表现低迷的缘由。
让她显得沉默的，是老战士生前的遭遇。
“去净化其他人吧。”
她只是有些闷闷地开口。
杜恩也没有在这时说什么，只是掐了个诀，做出一个移动遮挡土甲，挡住怨魔阴雨的淋与浸，让她的状态能够比较好地缓和恢复。
至于自己，那些分担的痛苦，完全没有对他产生一丁点影响，都像是静静流入古井中的细水一样，只是悄然地被容纳。
两人往回走着，一个个还能吱声吵闹，做出小动作的村民怨魔七零八碎，散铺在村子里的各处，都是此前他们的战果。
还有其他零星的怨魔，已经聚集得差不多，杜恩当即略有爆发，迅速地清空之，让他们也变成七零八碎的一员。
随着碧空光芒的亮起，一个个村民在解脱前都露出了释然安详的表情。
“神树，在上！”
“碧空，无垠！”
“是您的光芒……”
一道道热忱和善的目光，一双双释然祝愿的眼睛。
即便是存在执着执念，也都是从小到大一直坚信的信条。
援勤教殿，外抵敌侵，必要的时候，以自身为营火，向后方的神树教殿示警！
男女老少，基本都是这样。
即便是少数例外，也透着淳朴，惦念的是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还有诸如无名少年那样的赤诚之辈……
“我不懂。”
无蕊止步在村子前面，大黄正在远处傲立警戒，八只眼睛看向八个方位，其中有一个正是她这边。
明明雨被遮蔽，明明净光重亮。
可她看起来却像是比落汤鸡还要狼狈低迷，眼里流露出一丝浓浓的茫然，只对着身边的那个人，向着人做出自己的询问：“这些村民们明明那么热忱质朴，为何那老战士最终却会沦落至那种地步？”
对于这样的话语，杜恩完全没有目光的变化，甚至都没有化现出人形，还是那一团小光团，躲在自己的土甲伞下。
他只是平静做出回答：“因为人心难测，世道无常。”
“具体的呢？”
“人们的内心总是在时刻翻涌变化，就像世上的种种看起来一样，但跟上一刻已经不同，时间在推移，人心在变化，哪怕保留同样的基点，延伸而出的枝叶也会不一样，不，应该说正因为存在立场坚持的基点，所以才会制造不一样的枝叶。”
“有点搞不懂，能说简单点吗？”
“简单的答案，你也听到了的。”
“……只是因为，他不是守护战士？”
“虔诚意味着排他，越是虔笃，到头来对于‘其他’便越是憎恶，以至于无法克制对‘其他者’的神圣性产生猜疑与恐慌。”
“这样吗？那么，青兰为什么不帮忙解救呢？就算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后面发现了，明明能够做到的！”
“她啊，呵。”
杜恩突然的轻笑，显得有些怪异。
语气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单独一声像是嘲讽，可前后加起来又像是有些感慨，仔细品着又像是鄙夷憎恶……
无蕊此刻感触着，发现他的情绪原来也可以有这么多！
“我只是平静，不是无情，就像是止水，看起来是停着，但细微处的运动其实一点都没有少，甚至于为了维持不动，反而需要花费额外更多的功夫。”
“……你有些爱讲谜语啊！”
“彼此彼此。”
“哼！”
无蕊有些不快地轻哼着，接着撒开脚丫子就跑向大黄那边。
对于这种种似乎是不再多想了。
其实也不用多想。
“毕竟，人都已经死光了，现在的一切，说到底都只是后来者的一种追往。”
杜恩平静地跟上去。
“汪汪！”
大黄拉车而动，开始驶离驿村。
目标自然而然是研法会的方向。
但老战士临终时想表达的，其实并不只有这一个。
所以，没等其实就是在死撑的无蕊好好睡上一觉缓缓，在他们的眼里便迅速出现一片荒废的场所。
墓园。
在一些老村民的执着里，他们也有看到这个地方。
曾经青国是流行土葬，认为入土为安，能庇佑后辈的情况。
随着怨魔的出现，修仙者先祖们的堕变，导致青国朝廷不得不考虑死者苏生的可能，于是入土为安的习俗便被废止，神树教的介入更是使得推广毫无阻碍。
换言之，在青国的当下，或者说，怨魔阴雨落下之前的时段，还会被安以土葬形式的人，只会是极少数的罪人！
受到鄙夷，埋进土里，是为向世人宣告，其与怨魔同列一等，实属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