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走到会议室门口附近,看到罗斌和孙成挡在前面,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侧身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陈卓,陈二少。”罗斌伸手拦了一下,露出一丝傲然的笑意,“我听说你被开除了?来政府大楼干嘛?”
陈卓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也露出笑容,随即冲孙成努嘴,“罗大少可不要关心错了人。开除的是他,可不是我。”
顿了一下,他微微抬头,仿佛思索什么一般,“哦……听说他是为了帮你,得罪了人,这才被开除的。”
罗斌闻言,脸色一变,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他迅速转头看向孙成。
孙成很懵逼,不明白陈卓什么意思。
随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指着陈卓面红耳赤的低喝道:“他妈的是你?”
陈昂耸耸肩,小手指掏了掏耳朵道:“你说什么,孙经理,我怎么听不懂。”
罗斌眉眼不停的打量着两人的状况。
心里泛起疑惑,李雪嘴里那个不中用的前夫,他那里来的底气?
很不对劲。
没等他再开口,一阵脚步声响起,走廊上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掐烟的掐烟,整理着装的整理着装,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聚。
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外套的女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短发齐肩,虽然是淡妆,但却精致得过分,五官的明艳,让整个走廊都亮了几分。
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步伐不快但很稳,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有力。
两名政府工作人员跟在她身后,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她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人,落点不轻不重,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是许青绾。
罗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这位新任的文旅局局长从空降江宁的第一天就是全县的焦点。
她是书记县长一起亲自送上任的,据说她在港城交流了六年才回来,然后直接从省直机关下放到县里。
她一上台就打出了全县一号工程的名头,全力推动古建筑群保护加文旅开发的项目,这断了无数想靠矿山发财的人的财路。
然而,她的动作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因为她不仅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更有传言她背后有高不可攀的背景。
所有人都收摄心神时,陈卓却直接愣住了。
是嫂子?
陈卓瞪大了眼睛,目光直直的看着台上那个光华内蕴、雍容大方的女子。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嫂子怎么在这里?
他念初三的时候,许青绾和他哥就已经偷偷早恋了三年,他怎能不熟,他从一开始就是喊许青绾嫂子。
自从家里破产,他就没再见过她了。没想到今天她也在这里。
会议室门口前,许青绾停下了,她的目光停在陈卓身上。
“小卓?”
陈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嫂……”第一个音节发出,卡在喉咙里,后面的字被咽了回去。
罗斌愣住了,目瞪口呆。
陈卓认识许青绾?
孙成在旁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不知道陈卓竟然认识这位县里的明星官员。
而且竟然是她先给陈卓打招呼。
一瞬间,他大脑都无法思考了,宕机了。
许青绾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轻了几分,像是随口问起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你哥……嗯……家里还好吗?”
声音很轻,转得也突然,陈卓觉得怪异的时候,眼神看到了她捏着文件袋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
“都还好。”他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好。”许青绾点了点头,瞟了一眼陈卓的胸牌,“你在裕达工作?”
语气已经恢复了一个公职人员的职业感。
“嗯,几年了。”陈卓连忙说。
许青绾看了看他,最终只是微微一笑,“好好干,有机会……再说吧。”
她侧身一步后,脚下又停顿了一秒,像还想说什么,却又打消了念头,随后才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陈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大门。
她停在那里跟陈卓聊了不到十秒,但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她那个笑容。
不是开会的微笑,是老熟人叙旧的那种,是从她空降江宁以来谁都没见过的那种。
陈卓站在走廊里,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没有去看任何一个人,跟在许青绾身后走进会议室。
整个会议陈卓都是迷迷糊糊的。
许青绾坐在主席台上的铭牌后面,声音一如既往地稳,讲的是矿山原址改建轻奢民宿的规划,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
陈卓坐在后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会议结束后,停车场。
罗斌弯腰坐进那辆白色的奔驰G63,李雪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发动,点了一支烟,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你说陈卓家是不是还有什么背景?”他侧头看向李雪,语气里带着不确实的试探。
“背景?”李雪愣了一下,“他能有什么背景?他家什么情况你不是知道吗?破产七年了,亲戚都不愿意登他家门。”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莫名的又想到刚才孙成被开除的画面,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
“刚才在会议室门口,文旅局新来的许局长跟他很熟。聊了好几句,还笑了。”
李雪眼睛里透出茫然,“谁?什么许局长?”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吐出一口烟,罗斌回头再看向她,“你真的不知道他家的关系?他哥哥在滨城是不是有关系?”
“不可能。”李雪连连摇头,“我很少和他哥说话,他哥那个老婆更是很少回老家,你刚说的那个许局长是不是认错人了?”
罗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也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个蠢货,什么也不懂。
认错人?怎么可能?
把烟掐了,他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响起来。
李雪靠在座椅上,她发现罗斌开个会回来精神都有些的恍惚。
一时间,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是感觉有点空。
她想,莫非是自己错过了什么?
随即又摇摇头,将那莫须有的念头甩出去。
回头看向罗斌,嘴角挂上笑意,脑子里开始描绘起了离婚后的各种好日子。
上午陈昂从金融中心出来,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拨通了姜山的电话。
他需要了解更多七年前的细节,以防打官司的时候,文慧琳弄出什么强奸的证据。
和姜山沟通了半小时,收了电话,他才上车,刚进入十一月的滨城,天很阴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
本来该往盛华庭的方向开,但到了十字路口,他的方向盘鬼使神差地往左打了。
X5沿着滨江路一直往东,过了新区,进入老城区,路两旁的楼越来越矮,梧桐树越来越密,远处就是南省财大的正门。
十八岁考上滨江大学后,他第一台车也是X5,他曾沿着滨大到财大这条路来回了无数趟。
那时副驾驶上总是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喜欢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然后她喊着自己开慢些,好让她伸手去抓窗外飘过的梧桐落叶。
那时候,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摔在地上破碎的玉,他现在闭眼,仿佛还能听见。
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陈昂点燃一支烟。
他在这里过了四年,毕业后在附近开了酒吧,又是三年。
十八岁到二十七岁,人生里最灿烂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的。
一切,都过去了。
掐了烟,陈昂琢磨着来都来了,就下去看看,正好看看这边的租房市场。
停好车,步行进了大学城。
他沿着满是梧桐的街道往北走。
走到北门附近的学府巷,他放慢了脚步。
这条巷子全是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过几遍油漆,楼门口都贴着招租广告,红纸黑字。
他随便扫了几张。
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月租两千二。
一套四十平的开间,一千五。
这个价格在滨城不算高,但对学生来说也不算低。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租房平台,学府巷周边三公里内,有滨城大学、南省财大、南省理工、南省师范四所高校。
外加几所专科学校,学生总人数超过十万,年租房需求最少在八千到一万套。
而附近可出租的房源以老旧小区为主,新增供应要不是在建就是在打地基。
将整个大学城走了一圈,把一些重要信息记录在备忘录里,一上午的时间就悄悄流逝了。
这也算是陈昂第一次真正下功夫做市场调查了。
当年开夜光酒吧的时候,哪有什么调查,决定了就掏钱,买房装修,直接开干。
毕竟不再年轻,慎重的做每一个决定是成年人该有的基本素养。
关上手机备忘录,回头准备去沈翩然那里,让她帮忙找专业人才研究一下。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问问谭小磊那里做没做决定,团队的建设宜早不宜迟。
直接拨通了谭小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谭小磊的声音还是那股子混不吝的味儿:“大佬,有什么指示?”
陈昂笑了一声:“想清楚了没有?”
“再等两天,我正盘点库存。”谭小磊说。
“你不会是准备卖超市?你爸妈那里呢?”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们直接退休,在家养老。”谭小磊嘿嘿一笑。
陈昂有些愕然,他只想发达了拉兄弟一把,可没想让兄弟抛家弃业。
“我都说了,你发达了我要跟你混,开路虎,做人上人。”谭小磊的声音很冷静,“但话又说回来,兄弟归兄弟,这超市卖了大概有个三百万,算我入股。”
陈昂莫名有些感动,谭小磊的为人是一次又一次的给他转账验证过的。
他是不想真的靠自己养着,早些年的玩笑话也只是玩笑。他很有分寸的不当真。
兄弟给口饭吃,你不能只张嘴等着喂吧。
陈昂的喉咙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怎么说?”谭小磊问。
“行。”他慢慢地说了这一个字。
“那就说定了。”谭小磊乐了起来,“我打包去投奔你,可别坑我。”
陈昂笑了:“怕什么,还能把你卖到东南亚去?”
“卖就卖吧。”谭小磊满不在乎,“但你得记着,电我的时候得用国家电网的电。”
陈昂愣了一下,“什么?”
“我这人乡土情结重。”谭小磊一本正经,“就算被嘎腰子,我也怀念家乡的电,毕竟从小电到大的。”
陈昂沉默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车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落,落在引擎盖上,他也不去管。
“行了,不跟你扯。”陈昂收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对了,我家这边有什么情况吗?”
“就那样,陈卓签了字,放心吧,他有自己的打算,你给他撑腰,他硬不起就活该。”谭小磊直言不讳。
听到签字了,陈昂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不用了,有事他会给我电话,我爸妈还好吗?”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辉叔什么都没说,你妈唠叨了两句。”谭小磊如实照说。
陈昂总算放心了下来,挂了电话后,他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对于陈卓的婚姻,他肯定是不好干涉的,再说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地鸡毛。
摆脱了一个搅家精,家里现在也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接下来,就要看父亲能不能狠下心来,断了那些没必要的亲缘了。
前两天,母亲的电话里也透露了父亲的心灰意冷,陈昂估摸着以他的脾气,还得有一剂猛药让他死心。
接下来,自己的钱会越来越多,身边是容不得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哪怕是亲爹都不行。
抛下思绪,快步朝着大学城外走去,刚走了不到两百米,前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陈昂瞥了一眼,路上一个穿着阿迪卫衣的男大学生拦住了一个女孩,似乎在表白。
侧对着陈昂的女孩扎着高马尾,肩膀绷得紧紧的,从肢体语言看,她已经在努力往后缩了。
“我就是想跟你谈谈,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男生的语气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我对你怎么样你看不到吗?你每次躲着我,我每次都等,你不能这么吊着我。”
女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们不熟,更不合适,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难道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吗?”
“那你说说,怎么不合适?我有哪里不够好,我可以改。”男生又往前逼近半步,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陈昂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没停。这种事在哪儿都不少见,他没兴趣当路人甲。
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衣袖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抓住了。
“大叔……”
陈昂皱眉回头,这才看清女孩的脸。
是她,叫明萱的女孩。
上次在网红街,自己的手机屏幕被摔,后来她发了五百块红包。
明萱拽着他的袖子,回头对追过来的那个男生说:“我说了,我有男朋友了。”
她仰头看着陈昂,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丝紧张。
男生愣在原地,目光先落在明萱拽着陈昂袖子的手上,再往下,看到了陈昂左手那部三折叠手机。
他打量陈昂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掺杂了鄙夷和天生正义感的审视。
“你男朋友?”他笑得有点刻意,“大叔,你这年纪就别来泡学生妹了。你们这种有钱人有几个好的。”
陈昂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开始打量男生。
明萱刚要开口反驳,他直接道:“有钱怎么了?我违法犯罪了?大学生,想要爱情,先问问自己口袋里的钱包撑不撑你的荷尔蒙吧。”
男生闻言一愣,骤然涨红了脸,嘴唇翕动,却什么说不出来。
陈昂低下头,将手从明萱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去。
明萱愣了两秒,快步跟上来,一路跟到了宝马旁边,随后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X5通电但没点火,陈昂疑惑的看着女孩。
明萱调整好位置,侧头看向陈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你,大叔,你又帮我解围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你不拉着我,我已经离开了。”陈昂转头看向她,“你成年了吗?你是准备跟我回家?”
“啊……不是……”明萱光洁如玉的脸颊抹上一层绯红,“我只是怕他再追着我。”
陈昂透过挡风玻璃,看到那个男生灰溜溜的背影,随即道:“喏……他走了,你还不下车?”
明萱娇羞的吐了下舌头,伸长脖颈看了看外面,随后侧过身来说,“大叔,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
这是刻意还是巧合?
此时正好也到了饭点,陈昂看了她一眼后,点头道:“行。”
餐厅是陈昂挑的,在滨城大学西门外的学府巷尽头,一家门面不大却很干净的川菜馆。
明萱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菜单推给陈昂,自己托着下巴看他。
“大叔,你点。说好了我请客。”
陈昂没推辞,随便勾了几样递给服务员。
明萱的视线移到桌上那部三折叠手机上,她指了指手机道:“大叔,你换了手机,还收我500块。”
“屏幕是你们摔坏的,而且钱也是你自己硬给的。”
陈昂端起水壶洗自己的碗,没理会女孩的娇嗔。
“好吧,你说得对。”她松开托腮的手,提起陈昂刚放下的水壶问道:“大叔,你平时不帮女孩子做这些事吗?”
“我又不是舔狗。”陈昂无所谓的回答。
明萱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你经常在这边吃饭?”陈昂见她对这里挺熟。
“来过几次,跟室友。”明萱笑意收敛起来,“不过最近不太跟她们一起了。”
陈昂没再追问,女生宿舍的事不是一两句话扯得清的。
他就记得许青绾那时候说过,六人宿舍可以拉十几二十个微信群。
而且他注意到了明萱身上的穿着,除了那双小白鞋,腕表是卡地亚,外套袖口的刺绣是古驰的蜜蜂图案。
眼前的女孩明显不是普通工薪层的孩子,她把每一件奢侈品都穿得极其低调,像是刻意在藏。
这样的女孩天生就会有一些和普通人格格不入的习惯,宿舍氛围不好那太正常了,这也无法评判谁对谁错。
菜陆续上来了,明萱夹了一片水煮鱼,辣得吐着小香舌,不停的斯哈斯哈。
陈昂要了一瓶冰水,打开递过去。
“谢谢大叔。”明萱接过小喝一口,吐着火热的气息,不好意思的说道,“太辣了,但也非常好吃,停不下来的那种。”
陈昂微笑,低头也吃了起来。
“大叔,你是做什么的?”解决了辣口后,明萱好奇的问。
“在家躺平。”陈昂淡然回应。
明萱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道:“那你以前也是滨城大学毕业的吗?我看你好像对这一带很熟的样子。”
陈昂夹起一块夫妻肺片,送入嘴里,“嗯,毕业很多年了。”
明萱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捏着筷子的手肘撑在桌面上,“那你是我学长啊。我是师大的,就在隔壁。”
“隔了一条街,不算隔壁了。”
“算。”她笑的时候眼角那粒浅浅的红色泪痣跟着往上扬,“学长大叔,你那时候学什么专业?”
“金融。”陈昂简单回答,目光落在了女孩的左眼角。
许青绾也有一颗泪痣,不过是黑色,而且是在右眼角。
她以前总扎马尾,有时候高马尾,有时候低马尾,有时候还歪着扎。
眼前的女孩,两次见她都是高马尾,所以他看得略微有些失神。
“大叔?”明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陈昂回过神来,转移视线,挪了一下杯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学校的麻辣香锅比滨大的好吃,要不要改天来尝尝?”她收回手,托住了下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下次得你请我了,这次可是我说了要谢你的。”
陈昂摇头问:“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热爱社交吗?我三十二了,你大概十九?”
“不答应就算了。”明萱嘟囔一句,眼神一黯,低头夹菜,但忍不住又偷偷的瞟着陈昂。
陈昂将她的样子全部看在了眼里,“下次再说吧。”
随后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不早了,我有事先走了。”
明萱见陈昂准备结束饭局,有点不乐意的道:“我还没吃完呢。”
奈何陈昂拿上东西就走,回头还对她说记得买单。
愣神之际,陈昂已经离开了饭店。
他连送我一下都不想吗?
明萱小脸耷拉下来,抿着小嘴,委屈巴巴。
离开大学城还没两公里,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陈昂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急:“您好,是陈泽天的家长吗?”
“是的。”
“我是陈泽天的班主任。麻烦您来学校一趟,陈泽天午休时和同学发生冲突,把对方的眼睛弄伤了,校医说比较严重,已经通知了对方家长,现在需要双方家长到场。”
“弄伤了眼睛?陈泽天?”陈昂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遍。
“是他用铅笔头扎的,你快过来吧。”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那对方的眼睛有没有事?”陈昂一边说话,一边踩下油门。
“已经送医院了,校医说可能有失明的风险。”老师没有隐瞒,又是一声叹气。
陈昂挂了电话。
铅笔,眼睛?
握着方向盘的手忍不住紧了一下,这惯子的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吗?
陈昂都有些措手不及,踩下油门,X5飞快的往第三实验小学的方向开去。
到学校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李。
她正站在饮水机旁边给一个中年女人倒水,那女人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
陈泽天靠在角落的椅子上,校服歪着,膝盖上蹭了一块灰,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老师,对方孩子现在具体什么情况?”陈昂先问教导主任。
中年女人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眼睛啊,我儿子眼睛要瞎了,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陈昂皱眉,冷眼看向她,“这位家长,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闹事的。”
教导主任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双方起码有一方是情绪稳定的。
他赶紧给李老师一个眼色,示意她安抚家长,同时他也走到陈昂面前,“陈泽天家长,孩子现在送医院了,我们也在等结果。”
陈昂点头,也不再多言。
事出了,只有等结果出来,再商讨解决方案,其它的事都是多余。
他也没兴趣为了陈泽天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的人去干架。
他心里琢磨该如何解决这事。
赔钱肯定是要赔的,但,这钱,他一分也不可能出。
哪怕文慧琳赔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但欺诈性抚养的诉讼会让她一分不少的吐出来。
陈昂随后走到陈泽天面前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有没有受伤?”
陈泽天摇了摇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昂心里一笑,这是知道怕了?
孩子啊,勇敢点。
你帮你亲爹亲妈瞒着我当接盘侠的时候,可没见你怕过啊。
没等多久,医院那边的结果出来了,连续的电话声传来后,中年女人长出了一口气,还有教导主任也放松了不少。
“陈泽天家长,医院那边说孩子的眼睛没失明,但造成的伤害还是不轻,初步断定是眼角膜白斑。”
教导主任也没有做什么隐瞒,直言不讳。
陈昂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伤不一般,心里有了计较后,他低头摸了摸陈泽天的头,“现在你来说说怎么回事吧。”
陈泽天也不蠢,知道同学不会变成瞎子后,胆子也大了一些,于是开口道:“是李梓庭先打的周沫,然后我阻止,李梓庭就来踢我。”
“所以,你拿铅笔戳他了?”陈昂问。
“我……我就是比划了一下,不是故意的。”陈泽天见陈昂面无表情,心里产生一些畏惧,声音也越来越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下摆。
消化了医院那边传来的结果后,中年女人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陈泽天,声音发抖:“不是故意的?你儿子把铅笔扎进我儿子眼睛里了,他要是不故意都这样,故意还得了?”
陈昂站起来,挡在陈泽天身前,“同学之间打闹,双方都有责任。你儿子先动手欺负同学,我儿子是阻止他校园暴力,并且自卫。要罚可以,双方一起罚。”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家长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自卫自卫,他拿铅笔自卫?那是行凶,是故意伤人,是杀人。”她掏出手机,手指发抖着拨号,“行,学校管不了你们,我报警。”
陈昂挥手示意她自便,更没有拦她,拉了把椅子在陈泽天旁边坐下,顺便掏出手机查看眼角膜白斑要赔多少钱。
本就在气头上的对方家长见陈昂如此的强硬,更是火冒三丈。
任凭教导主任和李老师如何阻拦,也没拦住,她真的报警了。
见到这个结局,陈泽天偷偷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爸爸,我怕……”
“别怕。”陈昂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很稳,“你是被欺负了才还手,是行侠仗义,帮助被欺负的女同学。”
陈泽天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
陈昂看得心里直冷笑,果然不是自己的种,一点头脑都没有,只会莽干。
以后,再弄出事来,文慧琳和涂远东就有得忙了。
此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又凌乱,由远及近。
文慧琳是小跑着冲进办公室的,她手里攥着包,脸上挂着汗,妆都花了。
她看都没看对方家长,直接扑到陈泽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摸着,把他的校服拉链拉开又合上,嘴里不停地问:“小天你伤哪儿了?让妈看看,你说话啊。”
“我没事,妈妈。”陈泽天被她弄得脸都涨红了,挣扎着推开她的手,“是李梓庭先打周沫,又先踢我的。”
文慧琳停下来,转头看到激动无比的中年妇女,又僵硬地把脸转回来,扯出一个笑容对班主任说:“李老师,我们家小天平时很乖的,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中年妇女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的眼睛,“你儿子差点我儿子眼睛戳瞎了,你跟我说误会?”
文慧琳张了张嘴,却又无语,毕竟是自己儿子弄伤了人。
她蹲下来攥住陈泽天的手,压低声音说:“小天,你告诉妈。你爱玩归爱玩,你怎么能拿铅笔戳人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对对方家长挤出一个笑,“他最近刚报了击剑班,小孩子不懂事,学了新东西就喜欢比划,真不是故意的……”
陈昂靠在椅背上,转过脸去,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击剑班,三万八。是你掏的钱哦。
中年妇女根本不理睬文慧琳的道歉,“别找理由,要不赔钱,要不让你儿子也挨一下,你自己选。”
陈昂闻言,略微惊讶的看向对方家长,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这是聚划算啊,知道儿子眼睛没失明后,最先想到的就是钱。
不过,这正合我意。
陈昂也不坐着了,直接站起来道:“我们本来也是带着愧疚和歉意过来的。首先,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看到。”
“其次,这事也属于意外,你儿子虽然是有错在先,但我们的责任也不推辞,该赔多少就多少,我们不逃避。”
对方家长闻言,脸色这才舒缓一些。
旁边的文慧琳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在她的概念里,只要没瞎那就不是多大的事。
陈昂也不再多说,顺手将手机揣进裤兜,他可没忘记,眼角膜白斑属于十级伤残,赔偿款是十万起步。
警察是十分钟后到的,来的是辖区派出所的人。
一见警察进门,中年妇女就迎上去,指着陈泽天,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句子。
大意是这个孩子拿铅笔故意扎她儿子的眼睛,是故意伤害,学校管不了,她要依法追究。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随后,教导主任把监控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确认是两个孩子打闹升级,陈泽天在冲突中用铅笔扎到了对方的眼睛。
李老师补了一句,说是对方先动手,陈泽天起初是在阻止对方欺负另一个同学。
警察也没听一面之词,而是把所有人的陈述都做了记录。
随后才问:“伤情怎么样?”
中年妇女开口:“医院说初步诊断是眼角膜白斑。具体结果要等进一步的鉴定。”
警察又问教导主任:“学校什么意见?”
教导主任搓了搓手,“学校当然是希望双方协商解决,毕竟是孩子之间的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警察点了点头,转向陈昂和文慧琳:“那就先等医院的正式鉴定报告,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都是为孩子好,尽量别把事情闹到所里。”
文慧琳站在陈昂旁边,脸色苍白,双手无处安放,频频点头,“好的,我们肯定配合。”
陈昂则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中年妇女又不干了,“等什么等?结果不是出来了吗?眼角膜白斑,十级伤残啊。”
显然,医院的结果出来后就有人告诉了她后果。
陈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地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二十万。”中年妇女没有丝毫口软,“医药费、后续治疗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失费,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二十万?”听到这个数字,原本沉默的文慧琳陡然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这不是讹人吗?孩子打闹而已,怎么就二十万了。”
她满脸的震惊,根本不相信就这么点事,弄出了二十万的赔偿数字,明明那孩子就没瞎。
“讹人?你儿子把我儿子眼睛戳成这样,你说我讹人?”中年妇女眼眶又红了,“那你让我儿子拿铅笔扎你儿子一下,我也赔你二十万,你干不干?”
文慧琳气得嘴唇直哆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还要再说时,被陈昂抬手拦住了。
“去所里谈。”眼见双方分歧有点大,旁边的警察也开口了,“既然双方对赔偿金额有争议,那就走正规程序。医院出正式鉴定,我们出调解意见。”
就这样,一群人都跟着去了派出所,进了调解室里坐下。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医院的鉴定报告才送到,跟着报告来的还有那个孩子和他爸爸。
警察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然后抬眼看了双方一眼。
中年妇女紧张地攥着拳头,嘴唇微微发抖。
文慧琳更紧张,想到很可能要赔出去一大笔钱,她浑身无力,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的深呼吸。
只有陈昂没事人一样,还偶尔摸摸陈泽天的头,安抚他别怕,出事了有爸爸妈妈顶着。
“鉴定结果出来了。”警察把报告放在桌上,“右眼外伤性角膜白斑,属十级伤残。虽然不影响视力,但眼珠上会留一个白色斑点,影响外观。”
中年妇女闻言,眼泪又掉下来了,紧紧搂着儿子的肩膀。
那个男孩一直低着头,右眼还盖着纱布,校服前襟上沾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警察接着说道:“根据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十级伤残的伤残赔偿金、医药费……等等项目全部加在一起,一般在十到十五万之间。”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道:“但考虑到受伤的是未成年人,精神损害方面可以酌情提高。”
随后警察看了眼受害方家属,“你们提的二十万偏高,要不双方各退一步,互相协商一个都能接受的数字,我这边也好给你们出调解书。”
中年妇女哽咽声没断过,又抹了一把眼泪,重新坐直了身体,咬牙道:“最少十八万。”
“十八万?”文慧琳声音又尖了,“我哪来十八万?你这还是要我命啊……”
文慧琳已经明白,陈昂这里靠不住,而涂远东那里也是未知数,她能抓住的只有手里的钱。
此刻,谁让她出钱,就是要她的命。
陈昂见她一副悲苦模样,心里骤然就舒爽无比,他想了想,看向中年妇女,问道:“钱我们赔,你说个实数吧,扯皮没意思。”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昂这么干脆。
这时,她旁边的男人接口道:“孩子没大事算万幸,这样……十六万吧。”
文慧琳大拇指指甲掐着掌心,看向陈昂,此刻,她无比希望陈昂拿出对线自己时的能说会道。
陈昂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过去,没有立刻回应。
他刚才在学校就用手机查过了相关案例,这会正好用得上。
“角膜白斑如果不在瞳孔正中央,对视力影响不大。损伤程度得看具体部位和愈合情况。十级伤残是最轻的定级,赔偿标准是受诉法院所在地……”
陈昂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报出一串数字。
随后他又将手机打开,找到之前的搜索结果,递过去示意对方看。
等对方看了几眼后,他又道:“十级伤残的赔偿金有具体分摊比例,我刚才查了对应的案件,赔偿总金额大体在十一万上下。”
没等对方说话,他继续开口:“这样,所有费用全包一起,十四万。如果你同意,现在就签调解书。”
调解室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看着陈昂的眼神变了。
陈昂压两万,自然也是不想以后留下什么口实,合理赔偿嘛。
中年女人更是愣了,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情绪稳定,说话滴水不漏,而且有理有据。
陈昂见她犹豫,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就走诉讼吧,不过律师费也不便宜。而且打官司耗时耗力,对你家孩子的恢复也不利。”
中年妇女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最后和丈夫对视一眼,终于做了决定。
“行。”她转头对警察说道:“十四万,现在就签。”
一边的文慧琳听到十四万这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她转头看着陈昂,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疯了?十四万?你哪来的钱?
陈昂心里一乐,我没钱你有啊。
这个数字基本上和法院判的数字也差不了多少。
陈昂也是当了一回好人,让大家少受折磨,省得在这里扯皮。
双方达成一致后,警察立刻便去隔壁打印调解书。
门关上后,文慧琳一把抓住陈昂的胳膊,把他拉到角落里。
“陈昂,你疯了吗?十四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昂看着面目狰狞的文慧琳,目光里挤出一丝戏谑,语气却一点不生气,“你觉得这钱不该出?”
“我不是说不该出,但这是十四万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多钱你让我从哪里变出来?”
“那你的意思呢?”陈昂平静地看着她,“让对方去法院起诉。起诉完了,判多少我们赔多少,律师费再加几万。而且到时候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陈泽天的名字,孩子才六岁,以后读书、找工作,档案上都会跟着一笔民事判决记录。”
文慧琳张了张嘴,噎住了,她根本没想过这些,瞬间,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整个人都蔫了。
陈昂语气一转,变得语重心长:“小天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他惹了事,咱们当父母就给他扛,现在买个教训,也是让孩子长记性,也买一个干净档案,这钱花得不亏。”
文慧琳的眼睛红了,她要被气死了。她听到小天是你儿子这句话,心里有火却不敢发,只能憋着。
“你当然会说这种话。”她咬着后槽牙,“钱是你出的吗?你还不是让我掏。你辞职在家躺着,花了多少冤枉钱。”
“文慧琳。”陈昂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这七年,我每个月给你八千家用,你在外面花多少钱我都没过问过吧。”
瞪着她,陈昂继续输出:“我在家躺着这几天你就受不了了?这些年我给你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十万。七十万我都给了,为儿子的十四万你跟我算这个账?”
文慧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陈昂又是动不动就拿为了儿子说事,她连反驳的点都找不到。
有时候她真想顶着陈昂的脑门,大喊一句:陈泽天不是你儿子。
顺了一口气,压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她才挤出一句:“我没挣钱吗?我每天早出晚归……”
“行了。”陈昂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小天的胆子你也看到了,他已经吓坏了。还有,记得回去也别说他。”
文慧琳气得发抖,硬生生将怒火憋了回去。
她没有再说话,没力气了,也没心情了。她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
民警推门进来,把调解书放在桌上,一式两份。
陈昂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条款都扫过,然后推给文慧琳。
文慧琳拿起笔的时候手有些轻微发抖。
调解书上每个字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眼前只有那串数字,十四万。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紧紧的捏着笔,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纸上的字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不甘心。
签完字出来,已经快四点了。
上车后,文慧琳一路上没说话,陈昂也没说话。
陈泽天低着头坐在后座,根本不敢出声,他明显感受到了文慧琳是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此刻想,好在这个爸爸会保护他。
回到家,文慧琳直接进了主卧,一把把门关上。
陈昂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露出笑意,因为这十四万会算进欺诈性抚养的索赔清单里,一分不少的拿回来。
文慧琳又少了十四万家底,看她以后怎么活。
陈泽天知道犯了事,灰溜溜的缩进书房,老老实实的拿出了作业本。
陈昂则在客厅沙发坐下,准备刷刷短视频。
瞥见微信有信息,打开看到是明萱发了一张炸年糕的照片,然后问他比滨大的好吃吧?
陈昂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便不再理会,开始养成短视频号。
主卧里,文慧琳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不眨。十四万啊,她咽不下这口气。
手机突然震了,是简婷。
她连忙起身把主卧的门反锁,重新坐回床边。
上午她从涂远东家里出来,便去银行查了陈昂那张卡的流水,但根本没有可用的信息。
之后,又去了手机维修的店,解锁了陈昂的旧手机,果然让她查到了东西。
就是那块手表的购买凭证。
当时她看到购买方是港城新恒泰资本后,直接懵了。
因为她的印象里,陈昂和港城根本没有任何关联。
随后,她想到简婷是在税务系统的国际税收科上班,立刻将图片发过去,让她帮忙查一下。
现在,结果出来了,她带着忐忑的心情接起了电话。
“姐妹,查到了。新恒泰资本,港城注册。这家公司在滨城投资了一家子公司,叫恒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恒星投资?”文慧琳皱眉,这个名字她确定是有印象的。
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不断的回忆,随后,她想到了那天在银行的画面。
两个职员的对话提到了恒星投资。
她瞬间精神一振,对着手机问道:“陈昂和恒星投资是不是有关系?”
“你知道了?”简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姐妹,恒星的法人代表是谁,你知道吗。”
“谁?”感觉到闺蜜的异常,文慧琳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陈卓。是陈昂的弟弟陈卓。这家公司的注册资金是2490万美金,而且实缴了2490万美金,是十月十八号到账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文慧琳握着手机僵坐在床边,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脊梁骨一路凉到手指尖。
她在城投虽然只是财务的文员,但耳濡目染,怎么可能不知道实缴意味着什么?
这是真实汇款到账,不是虚的,是真金白银汇进了公账中。
“2490万美金?”她机械地重复了这个数字。
电话另一边,简婷大概是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报出一个结果:“按今天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1.7个亿。”
听到电话里的沉默,简婷瞟了一眼公司架构,嘴角微微翘起,姐妹啊,可惜了,这些钱在法律上和陈昂没一点关系。
而文慧琳,此时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她一把扶住床头柜,手滑了一下,把上面的杂志推了一地。
1.7亿。
这几个字像闷锤,一下一下砸在她脑子里。
她下午刚付出去十四万。
而那个男人,在派出所里,一脸诚恳地说“这些年我给了你七十万,为儿子买单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袋里揣着1.7个亿。
他有1.7亿,给我七十万都哭穷,他怎么做的出来的?
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还有,陈昂家到底有多少钱?
他到底骗了我多少?
这个念头还没散开,电话那头的简婷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尖锐到文慧琳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怎么了???”
“等等……等一下……我在系统里看到一条新推送……”简婷的声音又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震惊的东西。
“税务系统跟外汇局有数据联动,大额外资进境会被标记推送……刚刚推送了一条消息……”
文慧琳攥紧手机,不知道另一边发生了什么,她陡然跟着紧张起来,心脏这一刻疯狂跳动。
“姐……姐妹你听我说。”简婷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系统显示,明天上午十点,又有一笔3300万美金,会进入恒星投资账户,目前已经在银行清算流程里了。”
文慧琳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心算了一下,2490万加3300万,5790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超过4个亿。
4亿……人民币。
她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眼角也因为极大的刺激,隐隐渗出泪珠,过了好半天,又被她憋了回去。
她攥着手机的手背,细细的青筋全部鼓了出来。
另一只手则是紧握成拳,尖锐的美甲刺进了皮肤她都恍若未觉。
一股巨大的恨意冲击着她的大脑。
凭什么?
陈昂他凭什么?
这么多钱,他全部藏着,他竟然还好意思问我要钱,七年,给自己七十万都唠唠叨叨念了几次。
比起4个亿,七十万算什么?丢路上都看不见。
他应该都交给我,这些钱都应该是我的,最少也有我的一半。
愤怒加恨意的冲击,让文慧琳状若疯魔,她全身颤抖了将近十秒钟。
强忍住爆发的冲动,好不容易靠着深呼吸,渐渐冷静下来。
不能离婚。这个婚绝对不能离。
但陈昂已经在怀疑自己了,他藏了这么多钱不让自己知道,就是防自己。
最重要的是那个许青绾回来了。
离婚只是迟早的事。
必须在这之前,分走他的一半家产。
一定不能让他坑了我的钱,那是我的钱。分一半也有两个亿。
得整理好陈昂所有的资料,明天就交给周律师。
文慧琳一双眼睛几乎红到发黑,瞪得很大,很大。
~
客厅沙发上,陈昂丝毫不知道主卧里那个女人差点疯了,他刷短视频刷到了天黑。
中途,他有听见隐约传来文慧琳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还似乎夹着几声压抑的尖叫,但他没去管。
时间来到七点,厨房的灯还是灭的。
陈昂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随即打开外卖软件,从麒麟苑私房菜点了三菜一汤。
外卖送到的时候,陈泽天从书房门口探了个头出来,像是被香味勾出来的。
陈昂见状,招了招手示意他来吃。
陈泽天悄悄看了主卧一眼,轻手轻脚地溜过来,他大概也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别整出动静。
他吃得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又缩回了书房。
陈昂安静的吃完,刚放下筷子,手机震了,瞥一眼,是姜山。
他来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接通了电话。
姜山的声音有些低,但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今天文慧琳的行程我这边跟了一遍。上午她送完孩子去了单位,大概十点左右离开,打车去了香榭丽园,待了约莫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陈昂没插话,姜山继续说,将文慧琳的路线,时间,甚至动机都说得明明白白。
他的信息和陈昂看到的旧手机定位轨迹基本吻合。
他清楚,文慧琳去银行,无非是查他的流水,去手机维修店,无非是解锁那部旧手机。
可惜没看到她背后还接触了什么人。
“还有件事。”姜山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床照的事搞定了。”
“拿到手了?”陈昂来了兴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问道。
“嗯,二十万。照片我看过了,没问题,时间戳、地点、正脸,都清晰。”
陈昂点了点头,他满意姜山的专业,“明天上午送到金融中心,沈翩然律所,给你打款。”
挂了电话,陈昂回到客厅,路过房间甬道,嘴角微挑的看了一眼主卧方向。
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床照到手了,证据链闭环的进度又往前推了一步。
涂远东偷税漏税的材料,亲子鉴定和文慧琳出轨证据也到位了。
下一步得弄出两人的聊天记录,进一步坐实涂远东也参与了欺诈性抚养的事实。
然后……就是正式摊牌了。
不过,此时他又想到了之前的小饵料。
文慧琳应该已经解开了那部旧手机的指纹锁,并看到了那张百达翡丽的购买凭证,也看到了新恒泰资本的名字。
以她的性格,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她会找谁?眉眼微微跳动,他想到了她的好闺蜜,那个常年挑拨离间的,在税务工作的简婷。
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于亮的号码,直接打了过去。
“啊亮,馨姐最近还说要找工作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弄了个公司,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当财务总监。”
“你这……看来你有秘密啊,行,我问问她。”
于亮直觉准,但兄弟没多说,他也不追问。
陈昂笑了笑道:“十八岁的时候,偶然的一个善意,没想到现在得到了一笔回报,所以就弄了公司,这事以后跟你细说。明天上午馨姐有空,就让她来趟金融中心,沈律师的律所。”
“好。我跟她说一句,她前两天还说你有一段时间没过来家里吃饭了。”于亮也笑道。
两人没再多说,正事说完,没别的事就挂了电话。
从小到大,兄弟几个都是这种相处的风格。
于亮收起电话从阳台进来,对正在客厅收拾换洗衣服的钟苑馨说道:“昂子准备开公司,问你去不去当财务总监?”
钟苑馨手上一顿,略微诧异的抬头,“他转性了?不怕亏了更翻不了身?”
对于陈昂的情况,于亮夫妻都很了解,这些年,于亮是劝过两次,让陈昂搞点事业,说有他牵线不至于亏本。
但陈昂一次也没答应,之后于亮也就没再提过了。
“不清楚,你去不去吧?”于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向妻子。
“去,怎么不去,小米上小学了,我整天在家带娃也烦了。”钟苑馨没有矫情。
说完又收拾起了衣服,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猛然抬头,问于亮:“对了,青绾今天发了信息给我。我看她是想打听陈昂,我要不要告诉她。”
于亮闻言,陡然坐直身体,看着妻子道:“告诉她,怎么不告。”
钟苑馨诧异不已,“你以前不是说别多管吗?”
“今时不同往日,陈昂要离婚了。”于亮说着,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钟苑馨愣在当场,片刻后,她急急忙忙的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