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话音落下,轮椅已经被急救员往里推。
轮子压过门口那滩黑红色呕吐物边缘,留下两道发暗的湿痕。
酸腥味贴着地面散开。
分诊护士抓起一包吸水巾,先把通道边缘压住。
纸巾刚碰上去,颜色就往里渗。
纸巾下面没有菜叶。
只有一层发黏的暗红。
老人被移上抢救床时,厚外套从肩上滑下来。
里面的衬衫领口已经皱成一团,前襟沾着几片黑褐色的东西。
中年男人伸手想擦。
林野拦住他的手。
“别擦。”
男人愣住。
“脏啊。”
“留着给医生看。”
林野把一次性垫巾垫到老人下颌边。
“什么时候开始吐黑红色的?”
男人嘴唇张了张。
“他没说吐血啊,就是拉肚子。”
秦海已经把心电监护接上。
电极片贴上老人胸口时,皮肤凉得发硬。
监护仪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重新打。
79/43。
血氧九十三。
老人眼睛半睁,眼白发黄,嘴唇干裂。
林野把手伸到老人手腕上。
脉搏细,快,像一根线在指腹下滑。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
秦海抬头。
“抽血,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血型交叉配血、乳酸。”
夜班护士已经拆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纸撕开的声音很脆。
另一名护士把采血管排到托盘里,红帽、蓝帽、黄帽磕在不锈钢盘上,响成一串。
中年男人站在床尾,手还悬着。
他看着那滩被吸水巾压住的黑红色,喉结动得厉害。
“医生,他是不是吃坏了?昨天吃了点剩菜。”
秦海没有抬头。
“吃坏肚子不会把血压掉成这样。”
“血压低是他没吃饭,脱水了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
男人声音越来越小。
他捏着外套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床上的老人忽然咳了两声。
喉咙里咕噜一下。
林野立刻把他的头偏向一侧。
又一口黑红色液体涌出来。
垫巾被打湿,边缘迅速沉下去。
夜班护士把吸引管递过来。
秦海接过,声音压低。
“吸引准备。”
吸引器启动,管口发出粗糙的呼噜声。
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眼睛却没有完全睁开。
林野看向男人。
“大便什么颜色?”
男人被问得一怔。
“黑……黑的。”
他说完,又急忙补一句:
“我以为是吃了补铁的东西,他平时贫血,家里有药。”
秦海停了一秒。
“吃什么药?”
男人慌忙翻包。
钥匙、纸巾、半包烟、医保卡掉了一桌。
最后翻出一个透明药袋。
药袋边缘磨破了,里面有降压药、止痛药,还有一板不完整的止痛片。
林野拿起那板药。
铝箔纸被抠开好几个洞。
“这是什么?”
男人凑近看。
“止痛的。他腰疼,自己买的。”
“吃多久了?”
“半个月吧。”
男人越说越没底。
“疼了就吃,有时候一天两三次。”
秦海抬眼。
那一眼没有骂人。
但男人的手立刻攥紧了药袋。
“医生,这药会出血?”
“现在不能只怪药。”
秦海把药袋放进透明袋里。
“但长期乱吃止痛药,是胃出血风险之一。”
林野补了一句:
“黑便,呕黑红色液体,低血压,心率快。”
他把这几个词记在血压数值下面。
男人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刚才还抓着“拉肚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夜班护士抬头。
“第一条静脉进了。”
另一名护士皱眉。
“这边血管瘪,回血慢。”
秦海的视线还压在监护仪上。
“这条能用就先保住,别拔。通知消化内科,普外科预警,麻醉科备气道,输血科备血。”
护士站那边有人应声。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把血压记录写上。
79/43。
他写完,笔尖没有离开纸。
老人又轻轻动了一下。
嘴角有暗红色液体往外淌。
夜班护士拿纱布擦了一下。
纱布沾上颜色,像被陈旧铁锈泡过。
男人看着那块纱布,嘴唇发白。
“他昨晚还跟我说没事。”
没人接这句话。
吸引器声、监护仪声、采血管贴标签的声音挤在一起。
值班规培把标签贴歪了,又用指甲压回去。
消化内科电话先接通。
值班规培把电话递给秦海。
“消化内科值班。”
秦海按了免提。
“急诊,老年男性,低血压,心率一百二十八,呕黑红色液体,黑便,两天腹泻样表现,疑似上消化道大出血。长期自行服止痛药。血常规凝血在送,已交叉配血,备血,普外科和麻醉预警。”
电话那头立刻清醒了。
“意识怎么样?”
“嗜睡,能疼痛反应,持续呕血样物。”
“先扩容、备血、质子泵抑制剂,禁食,必要时气道保护。我们下去。”
秦海没有废话。
“快。”
电话挂断。
男人听见“呕血样物”四个字,肩膀一下塌下去。
“真是血?”
林野看着他。
“像。”
男人低头抹了一把眼角。
“可他就是拉了两天。”
“黑便也可能是血。”
林野把那板止痛药放到床头托盘旁。
“以后不要把黑便只当拉肚子。”
男人点头,点得很快。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抢救床,手里的药袋被攥得发皱。
床边那台血气分析仪先吐出一截纸条。
夜班护士撕下纸条,递给秦海。
纸条还带着机器热度。
“乳酸5.2。”
秦海眉头压下去。
“血红蛋白呢?”
“血常规还没回。”
这时,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来电。
手术室。
抢救床边的声音像被切薄了一层。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是血管外科医生。
声音比刚才更哑。
“梁树民下台。”
秦海没有立刻回。
旁边的林野也停了笔。
电话那头没有停。
“带管,升压药没停,血还在挂,直接去重症监护室。”
“术中出血控制住一部分,但凝血还差,后面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秦海闭了闭眼。
“我知道。”
“家属怎么说?”
“别说平安。”
电话那头先把这句堵住。
“就说,下台了,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抢。”
秦海看了一眼红区床上的老人。
手术室那边刚下台。
红区这边刚推上抢救床。
他把电话握紧。
“我让赵护士转达。”
挂断后,他没有走开。
他把手机递给夜班支援护士。
“打给手术室门口,让赵护士说三句话。”
夜班支援护士接过手机。
“下台了。”
“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还要继续抢。”
秦海点头。
“一个字别多。”
夜班支援护士拿着手机拨出去,往门边避开抢救床的噪声。
电话贴到耳边,她先听了一秒。
“赵姐还在手术室门口。”
她把声音压低,对着手机重复那三句话。
下一秒,抢救床上的老人血压报警响了。
袖带又一次放气。
73/39。
中年男人扶着床栏的手背绷起青筋。
“医生!”
秦海回到床边。
“别喊。”
他把手按在床栏上。
“喊不回来血压。”
“备血到哪了?”
护士站那头有人盯着电话。
“输血科在配,第一袋红细胞最快十分钟。”
秦海的手仍按在床栏上。
“少量晶体液先维持通路,血到了立刻上;升压药只当过桥。消化内科到哪?”
“下楼了。”
“麻醉科?”
“接了,说气道风险他们马上到。”
老人又呕了一下。
这次量不多。
但颜色更深。
吸引管口贴过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看着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七十三三十九。
乳酸五点二。
黑便。
呕血样物。
长期自行止痛药。
这些字落在记录纸上,“普通拉肚子”那点侥幸已经站不住。
消化内科值班医生赶到时,外套扣子都没扣好。
他一进门就先看垫巾。
再看监护仪。
“血到了就准备急诊胃镜评估。”
秦海看了一眼血压数值。
“血压这样能做?”
消化内科医生把手套扯上。
“先把血压托上去,麻醉到场评估气道。看出血量和意识,必要时插管保护气道后做。”
普外科电话也接进来。
“如果内镜止不住,或者血压托不住,普外这边备着。”
秦海只压出一句。
“先来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下去。”
中年男人听见“胃镜”“插管”“普外”,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
墙面上有一条旧裂纹,手一按,掉下一点白灰。
林野走过去。
“家属在吗?能签输血和急诊胃镜知情的,还有谁?”
男人抬头。
“我,我是儿子。”
“病危也一起告知。”
消化内科医生把手套拉平。
“输血反应、胃镜止不住、必要时插管,内镜压不住就转手术方案,都要说清楚。”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老人有没有肝病、胃溃疡、以前吐血黑便、吃阿司匹林或者抗凝药?”
男人被问得发懵。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林野没有责怪。
“现在打电话问家里人。”
他把重点压得很清楚。
“药盒,病历,既往胃病,肝病,抗凝药,阿司匹林,止痛药吃了多少。”
男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屏幕解锁两次都失败。
手指抖得按不上去。
林野把手机往他掌心里按稳。
“慢一点。”
“别挂电话。”
这句话刚说完,护士站那边有人抬高声音。
“血红蛋白回了!”
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很急。
值班规培跑过来。
“六十二克每升。”
秦海眼神一沉。
消化内科医生也抬起头。
血红蛋白六十二克每升。
血压七十三三十九。
呕血样物还在往外冒。
中年男人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墙边。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手机却还贴在耳边。
秦海已经开口。
“通知输血科,第一袋到了立刻送红区。”
“麻醉科到场后评估气道。”
“消化内科准备床旁急诊胃镜条件。”
“普外科到场待命。”
他说完,才看向林野。
“把家属带到签字台。”
林野点头。
他扶了中年男人一把。
男人的手臂隔着衬衫都在发抖。
身后,抢救床旁的吸引器声又响起来。
黑红色液体顺着透明管往瓶里走。
一截一截。
中年男人扶着墙,手里的手机一直没能拿稳。
签字台的笔没墨了。
中年男人握着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只划出一截断断续续的浅痕。
他的手抖得厉害。
签字板边角已经翘皮,透明胶带贴过一层又一层。
他的指甲压在翘起的边角上,硬生生压出一道折痕。
林野从抽屉里换了一支笔,递过去。
“输血同意,急诊胃镜知情,必要时气管插管和麻醉评估。”
男人听到“插管”两个字,手停住。
“插管?”
林野看着他。
抢救床那边,老人嘴角又渗出一丝暗红。
夜班护士侧过身,吸引管口贴上去,透明管内壁立刻挂上一层黑红色液体。
“他一直在吐黑红色液体,意识也不清。胃镜时如果再吐,可能呛进气管。”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那是不是很危险?”
“现在不插,也危险。”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所以麻醉科要先看气道风险。”
抢救床那边,吸引器还在响。
吸引瓶底已经积了一层暗色。
血压袖带重新鼓起来。
监护仪跳了两下。
72/38。
夜班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声音绷紧。
“秦主任,血压又掉。”
秦海站在床头。
他的视线还压在监护仪上,又扫了一眼输液架。
第二条静脉刚扎上,贴皮胶布还没压实,液体滴得慢。
“第一袋血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传来一声急促回应。
“输血科刚出门,冷链箱在路上。”
秦海把手套往腕上一扯。
“升压药泵备好。第二条静脉怎么样?”
“勉强能用,速度慢。”
“继续保着,别废。”
消化内科医生已经站在床边。
他没急着催胃镜。
他低头看垫巾和吸引瓶,又看了一眼老人半睁的眼。
“现在直接下镜,呛进去的风险太高。”
麻醉科医生正好推门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着手术衣,头发压得很平。
他一进门,先看监护仪。
再看吸引瓶。
“意识?”
秦海盯着监护仪。
“嗜睡,疼痛有反应,持续呕血样物,血压七十二三十八。”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饱胃,活动性呕血,休克。要做急诊胃镜,先准备气管插管保护气道。”
中年男人刚签完一个名字,听见这句,笔尖又停住。
纸上最后一笔拖出一条歪线。
林野按住签字板。
“先签完。”
男人抬头。
“会不会插了就下不来?”
麻醉科医生没有回避。
“有这个可能。”
男人脸一下灰了。
麻醉科医生把话接下去。
“但现在不保护气道,他吐出来的东西一旦呛进去,可能马上缺氧。”
男人低头看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扫过纸面,又很快移开。
林野指着关键位置。
“这里是输血。”
“这里是胃镜。”
“这里是必要时插管和麻醉风险。”
男人按着笔,签下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抢救床那边又响起报警。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压还没出来。
老人喉咙里咕噜一声。
夜班护士立刻侧头、吸引。
这一次吸出来的量不多。
但颜色更深。
消化内科医生低声骂了一句。
“不能再拖。”
走廊外传来跑步声。
冷链箱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箱扣被震得弹开半截。
送血的护士把箱子放到抢救车旁。
“第一袋红细胞。”
夜班护士打开箱扣。
冰袋的冷气扑出来。
血袋外层挂着水珠,标签被她用拇指抹了一下。
水珠顺着袋角滚到她手背上。
“核对。”
两名护士同时念姓名、血型、编号。
声音快,但没有乱。
秦海盯着监护仪。
“加压输。”
血袋挂上去。
加压袋被一点点充起来,塑料皮绷紧,发出细小的吱声。
红色顺着输血管往下走。
男人站在签字台旁边,眼睛直勾勾看着那条管子。
他的手指扣住签字板边缘,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秦海没有给他抓太久。
“这只是托时间。”
男人的眼神一颤。
“血进去了,不等于止住了。”
他点头。
点到第二下,眼泪掉下来。
麻醉科医生已经开始准备。
喉镜、气管导管、吸引管、固定胶布依次摆开。
包装纸被撕开,塑料片卷到托盘边。
脆响很轻,却把签字台边的男人惊得抬了一下眼。
老人嘴角又往外渗出暗红色。
麻醉科医生看了一眼秦海。
“血压太低,诱导药要小心。”
秦海点头。
“升压药泵上。”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夹。
他写下时间。
第一袋红细胞到达。
加压输注。
麻醉科评估气道风险。
准备气管插管保护气道后急诊胃镜。
笔尖写到最后一行时,抢救床边的吸引管又抖了一下。
他没有合上记录夹。
麻醉科医生俯身。
“吸引。”
吸引器声一下变粗。
老人喉咙里的液体被抽走,管壁震了两下。
“给氧。”
氧气面罩压上去。
雾气在面罩内侧一层层散开。
“准备。”
抢救室里的人都往各自的位置退了半步。
不是散开。
是给气道让出一条线。
林野看见夜班护士把床头抬高一点,又把吸引管重新绕到手边。
床头金属卡扣咔地一声扣住。
吸引管口就压在她掌边。
插管过程只用了很短。
短到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导管已经固定在老人嘴边。
吸引管一直没离开口咽。
麻醉科医生确认管位和波形后,才朝消化内科医生点了一下头。
呼吸机接上后,屏幕上的波形一下一下起来。
血氧从九十往九十四爬。
血压仍低。
76/41。
秦海只看了一眼。
“别看氧饱就觉得好了。”
夜班护士刚抬起的眼,又落回监护仪上。
消化内科医生已经拿起胃镜手柄。
“先看。”
“血继续压着输,升压药不撤。”
他把屏幕往床边拉近。
“床旁先看能不能找到出血点。”
屏幕推到床边。
画面刚亮起来,黑红色液体就铺满视野。
夜班护士把吸引瓶换了一个新的。
旧瓶放下时,瓶底在地砖上碰出一声闷响。
消化内科医生皱着眉。
“胃里全是血和血块。”
林野站在侧后方。
屏幕上的画面不清。
水冲进去,又被吸出来。
暗红色一层一层被带走。
中年男人不敢看屏幕。
他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刚才签字时蹭上的墨。
普外科医生赶到时,鞋套还没拉平。
他站到床尾,先盯住胃镜屏幕。
“找到点没有?”
消化内科医生没抬头。
“血块太多,在冲。像胃窦到十二指肠这边来的。”
普外科医生看向秦海。
“血压撑不撑得住?”
秦海没移开监护仪上的视线。
“第一袋刚上,升压药在用。”
普外科医生点头。
“内镜能止先止。止不住,或者血压继续掉,叫介入准备血管栓塞止血,手术室也预警。”
他说得很平。
但中年男人听见“手术室”三个字,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林野走到他旁边。
“现在还在找出血点。”
男人声音哑得不像话。
“找到了就能好吗?”
林野停了一下。
“找到了,才有机会止。”
男人攥着笔的手慢慢松开。
他没再问“能不能好”。
胃镜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停住。
“十二指肠球部,看这里。”
床头、床尾的几道目光都压过去。
屏幕上,一片冲洗后的黏膜边缘,有一点鲜红色往外冒。
不是喷得很高。
但一股一股。
黏膜边缘那个小口子还没闭住。
消化内科医生声音低下来。
“活动性出血。”
秦海的手指压住记录夹边缘。
“能处理?”
“试。”
消化内科医生没有多说。
器械从胃镜通道里进去。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
夜班护士盯着血压。
“七十八四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八。”
秦海的视线没有离开监护仪。
“血继续。”
“第二袋红细胞追上。”
护士站立刻有人打电话。
“输血科,抢救区上消化道大出血,第二袋红细胞准备,第一袋正在加压输。”
消化内科医生在屏幕前几乎没眨眼。
“夹子。”
内镜护士递过去。
金属小夹在灯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胃镜通道里。
屏幕上的那一点红被靠近。
夹闭。
画面抖。
冲水。
那股红色小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停。
消化内科医生额角渗出汗。
“再一个。”
没人说话。
抢救室里只剩监护仪、吸引器、呼吸机和胃镜冲洗的声音。
第二个夹子进去。
血流又小了一点。
这一次,屏幕上的水没有立刻被染红。
中年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
秦海先把话压住。
“别报喜。”
男人的眼神停在半空。
秦海看着屏幕。
“血压没回来,血红蛋白还低,后面还可能再出。”
消化内科医生也没有笑。
“暂时压住一点。”
“需要继续观察。”
“胃里血块多,视野不干净,不能保证没有别的出血点。”
林野把这几句话写下来。
暂时压住一点。
继续观察。
不能保证。
记录纸上没有一个字像“好了”。
秦海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手术室。
是重症监护室。
他接起。
“秦海。”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
“梁树民到了。带管,升压药两路,体温还低,凝血继续纠正。家属在外面问能不能看一眼。”
秦海看了一眼胃镜屏幕。
“按重症监护室流程来。”
“别说平安。”
电话那头很快接住。
“知道。只说继续抢救观察。”
秦海挂断。
他没有把这通电话说给抢救床旁的家属听。
中年男人的眼睛还黏在胃镜屏幕上。
另一边,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还亮着,门外家属的脚步停了又走,只能等“继续观察”那四个字往下落。
天快亮时,走廊灯还白得刺眼。
白班的人已经陆续到了护士站。
交班本摊在抢救车边,值班护士先用红笔圈住两个名字:上消化道出血老人,梁树民。
白班医生弯腰看抢救记录夹,旁边的护士把输液泵和血压记录往交班本上补。
秦海没往值班室走。
他只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瞬,鼻梁两侧的勒痕发红,声音仍压得稳。
“这两个流程白班接着盯。胃镜后观察、血压、复查血红蛋白,梁树民那边也别断。”
护士站角落的水杯还在原处,杯壁上那圈凉掉的水汽已经干了。
林野抬手时,袖口蹭过杯沿,才想起自己一整夜没碰过它。
胃镜屏幕上,出血点暂时不再往外冒。
血压又测了一次。
84/45。
中年男人盯着数字,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敢问是不是好了。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一半,又重新打开。
纸页下半截还空着,笔尖停在那里,没有盖上。
就在这时,护士站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被老师扶着进来。
男孩右手捂着胸口。
校服领口被汗浸湿。
老师急得声音发抖。
“医生,他晨跑完八百米就说胸口疼。”
“刚才还晕了一下。”
男孩抬起脸。
嘴唇发白。
林野看见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瘦得突出。
监护仪还在抢救区响。
胃镜屏幕还亮着。
秦海只看了一眼男孩,声音沉下去。
“先做心电图。”
“别让他坐走廊。”
秦海这句话落下去,护士站外的长椅旁立刻空出一小块地方。
天色已经发灰。
夜班还没交完,急诊门口先涌进了一阵校服的汗味。
带队的体育老师扶着男孩,还想把人往椅子上带。深蓝运动外套的拉链半敞着,胸前的塑料口哨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撞。
夜班护士已经把移动床推了过来。
床轮压过地上的输液贴,发出一声轻黏的响。
“躺上去。”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白色校服短袖贴在背上,领口被汗浸成一圈深色,胸前的校徽歪着,像刚被人一路拽过来。
他右手还按在胸口,指节很长,瘦得突出来。
老师一手扶着床沿,一手还攥着手机,话往外挤。
“医生,他刚才学校晨跑,八百米。”
“跑完说胸口疼,我以为是跑急了,扶他到旁边坐了一会儿。”
“结果他眼睛一翻,人往下滑,吓死我了。”
男孩被扶上移动床。
床垫外皮有一道旧裂口,透明胶带贴在边上,已经翘起来。
他躺下时,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秦海没让老师继续说。
“姓名,年龄。”
老师低头翻手机。
手机壳边上贴着学校门禁卡,卡角磨得发白。
“陆一凡,十六岁,高一。”
林野已经把心电图机推了过来。电极片包装撕开,胶片贴到陆一凡胸口时,男孩缩了一下。
皮肤凉,汗湿,胶片边缘很快沾上一层水光。
夜班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几下。
96/58。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氧九十七。
床旁血糖5.4。
采血针还没丢进锐器盒。
林野看着血糖仪屏幕上的5.4,拇指把采血针帽扣回去。
下一眼,落在男孩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老师听见血糖正常,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
“那是不是没低血糖?会不会就是跑急了?早上孩子们一冲,自己也会慌。”
秦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
但老师后面的话自己断了。
林野把第一张心电图纸拉出来。纸带还带着机器热度,黑色波形一格一格往前走。
老师刚要开口,秦海抬了一下手。林野没有急着说话,指尖先停在节律那几格,又往胸前导联挪过去。
V4到V6的T波压得很低,往下翻。
左胸导联电压也高。
有些波形不像一个刚跑累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单看电压,不能把话说死。
可这张纸旁边,还压着“运动后晕厥”五个字。
秦海伸手。
林野把心电图纸递过去。
秦海只扫了两眼,眉头就压下来了。
“再贴稳,复查一张。”
夜班护士重新按了按电极片边缘。
胶面粘着汗,边上翘了一点。
林野拿干纱布把皮肤擦了擦。
第二张心电图出来。
波形没有因为电极片重贴而消失。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还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医生,他这不是跑岔气吧?”
秦海没有马上答。
他把两张心电图纸并到一起,压在抢救记录夹上。
纸角被夹子压住,仍然轻轻翘着。
“运动后胸痛,晕过,心电图还不干净。”
秦海的手指压在纸角。
“这就不是坐走廊等等看的事。”
老师扶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
“晕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心电图纸上。
“他就几秒钟。”
“几秒钟也是晕。”
秦海声音很平。
“尤其是运动后。”
抢救区那边,吸引器声停了一下。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还靠药物和输血维持着血压。
消化内科医生低头补内镜记录。
第二袋红细胞刚送到,冷链箱还没合上,冰袋上的水珠顺着箱壁往下滑。
这一头,陆一凡的胸口还在起伏,胸前几片电极贴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林野低头看男孩。
“现在还疼吗?”
陆一凡喉咙动了一下。
“有点。”
他的声音很轻。
说完,他又把手指往校服下摆里缩了缩。
“哪儿疼?”
他把手往胸骨后面按。
“这里。”
“跑的时候疼,还是跑完才疼?”
“最后半圈。”
男孩眼睫抖了抖。
“当时有点喘,眼前发黑。”
老师往前跨了半步,口哨在胸前晃了一下。
“最后半圈他们都冲刺,他平时体育不算差,可能是太拼了。”
林野没有看老师。
他继续问陆一凡:
“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口闷、心慌、眼前发黑?”
陆一凡迟疑了一下。
“有过一次。”
老师愣住。
“你怎么没跟老师说?”
陆一凡把眼睛移开。
“就一下。”
“我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纸面被压出一个小黑点。
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把这句话也记上去。
笔尖压得比上一行更深。
秦海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他俯身听心前区。
抢救室里吵。
监护仪、脚步声、电话铃,全在响。
他还是听了很久。
听完,他又让男孩轻轻坐起一点。
陆一凡刚一动,嘴唇的颜色又淡了一层。
夜班护士立刻扶住他的肩。
“别硬撑。”
秦海重新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让男孩坐太久。
“躺回去。”
陆一凡躺下时,校服后背贴在床单上,汗印被压成一片。
林野看见他的手搭在床边。
手指细长。
腕骨突出。
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能超过掌缘。
林野没有把它当诊断写。
笔尖却在记录纸边缘停了半秒。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角落浮出。
【新增高危风险:运动相关胸痛/晕厥。】
【风险方向:心源性晕厥、严重心律失常、结构性心脏病待排。】
【当前状态:评估中。】
林野只看了一眼。
他把那行字压下去。
记录纸上,“运动后晕厥”那一行墨迹还没干。
心电图纸压在记录夹左侧。
男孩的手还按着胸口。
陆一凡刚才那句“坐会儿就好了”,还挂在床尾没落下去。
秦海摘下听诊器。
采血管已经被护士摊到托盘里,监护线从床栏边绕过来。秦海的声音落在这些动静里。
“抽血。”
“血常规、电解质加钙镁、心肌标志物、肝肾功能。”
“接上心电监护,别让他再坐走廊。”
“联系心内科,儿科和未成年人收治流程同步知道。”
老师猛地抬头。
“心内科?”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
“不是挂儿科吗?”
秦海把心电图纸递给林野。
“先看会不会要命。”
老师张了张嘴,舌尖抵了一下牙关。
话又咽了回去。
夜班护士已经把监护贴接上。
屏幕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二。
节律看着齐。
但齐不代表安全。
林野走到老师身边。
“家长到哪了?”
老师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电话响了很久。
老师额头冒汗。
“他妈妈应该在上班路上。”
秦海的目光从班级群消息上扫过。
“再打。”
“别只发消息。”
老师点头。
手机屏幕上,班级群消息还在跳。
【陆一凡怎么样了?】
【老师要不要通知年级主任?】
【是不是中暑?】
【要不要让其他学生先回教室?】
一条条消息挤在屏幕上。
老师看得手更乱。
林野伸手按住他的手机边缘。
“先打家长。”
“群里等会儿再说。”
老师咽了一下。
这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先是车流声,女人的声音很快传出来。
“王老师?一凡怎么了?”
老师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替他说。
秦海也没有。
老师把手机往耳边贴紧。
“他晨跑完八百米胸口疼,刚才晕了一下。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医生在做检查。”
听筒里只剩半秒杂乱车声。
“晕了?”
女人的声音一下变尖,又很快压下去。
“我马上来。”
林野把重点补上。
“我是急诊林野。”
“孩子现在清醒,但运动后胸痛和晕厥不能按跑累处理。我们已经做心电图,接上心电监护,正在联系心内科和儿科。”
电话那头呼吸声乱了一下。
“心内科?”
老师低下头,手指还扣在手机壳边缘。
林野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男孩盯着天花板,睫毛还湿着。
他听见“心内科”三个字,嘴唇抿得更紧。
林野把声音放低。
“现在需要问几个病史。”
“他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痛、心慌、晕倒或者眼前发黑?”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喇叭,又有刹车声擦过去。女人换了口气,没接上。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出来。
“他说过一次。”
“我以为是低血糖。”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家里有没有人年轻时突然倒下、猝死,或者不明原因心脏病?”
陆一凡转过头。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
越来越重。
林野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抢救室里,监护仪滴滴响。
陆一凡的心率还在一百二十上下。
听筒里只剩远处的车流声,和床边一下一下敲着的监护音。
听筒里,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稳。
“他爸……”
她停了一下。
“他爸三十五岁那年,打球的时候倒下的。”
老师扶着手机的指节彻底泛白。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陆一凡睁大眼。
“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乱了一下。
她前半句刚出口,后半句就被车流声盖过去。
“一凡,你别怕,妈妈马上到。”
秦海伸手,把那两张心电图纸重新压平。
抢救灯照在纸面上,黑色波形一格一格排过去。
他看向护士站。
“心内科再催一次。”
“心电图我已经拍过去了。告诉他们,运动后胸痛晕厥,心电图异常。”
“家里有年轻时运动中猝死的情况。”
夜班护士抓起电话。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低头,在记录纸上补下最后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陆一凡的监护仪忽然连响了三声。
不是很长。
却足够让床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屏幕上,一串不规则的波形刚刚滑过去。
秦海的声音压下来。
“除颤仪推过来。”
“先别让他离开监护。”
除颤仪被推到床边时,轮子卡了一下。
地上那截旧输液贴被卷进轮缝里,夜班护士弯腰一拽,胶面拉出一声黏响。
机器电源亮起,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电极板还扣在座上。
秦海看了一眼。
“备着。”
“先不电。”
夜班护士没有多问。
她撕开除颤贴包装,把贴片贴上胸前,线接好,机器停在待机界面,没有按充电。
陆一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台机器。
刚才那串不规则波形已经滑过去。
秦海先看了一眼导联线。
电极片边缘还贴得稳,没有被汗顶开。
监护仪上,心率又回到一百二十左右。
屏幕上的波形暂时齐了。
可床边几只手还停在原位。
秦海指了指屏幕。
“刚才那段监护条带,能打印出来吗?”
夜班护士按下打印键。
监护仪吐出一截窄窄的纸带。
热敏纸刚出来,边缘还卷着。
林野接过去。
黑色波形在纸上挤成一小段。
不长。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一下攥紧口哨挂绳,塑料哨子边缘硌进掌心。
“医生,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心脏出问题了?”
他没把“心脏停了”几个字说出来。
秦海把纸带压到两张心电图旁边。
“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但这孩子不能下床,不能去厕所,不能离开监护。”
老师点头。
点完,又看向陆一凡。
陆一凡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疼了。”
这句话很轻。
他说完,又把床单往掌心里攥了攥。
秦海俯身看他。
“不疼,不代表安全。”
陆一凡的手指抓住床单。
床单被汗湿了一块,皱褶堆在掌心下面。
抢救区另一头,吸引器还在响。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第二袋血刚挂上。
冷链箱敞在抢救车旁,冰袋上的水顺着箱壁往下滴。
消化内科医生在内镜记录上补字,写到“暂时夹闭”时,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继续观察”。
这一边,陆一凡胸前的电极片还贴着,导联线绕过床栏,除颤仪停在待机界面。
电梯门刚开,鞋底声就贴着走廊过来。
心内科住院总医师走到床边,先低头看秦海发来的心电图照片。
胸牌歪了一点,口罩勒痕还压在鼻梁上。他手里夹着听诊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还停在秦海发过去的心电图照片上。
“条带呢?”
秦海把那截监护纸递过去。
他把纸带拉平,和两张十二导联心电图并在一起。
抢救灯下,三张纸的黑线排成一片。
他先看节律。
再看胸前导联。
最后目光停在家族史那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他的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
“母亲到了吗?”
老师立刻抬头。
“在路上,说马上。”
他抬眼看向老师的手机。
“让她别自己开快车。”
“这种时候,家属再出事,你们学校更解释不清。”
老师的喉结滚了一下,马上又拨电话。
这回他没发班级群。
手机贴在耳边,手一直抖。
儿科值班医生也赶到门口。
她先看了陆一凡一眼,又看向床边的心内科医生。
“十六岁?”
“高一。”
“跑完胸痛,晕过,心电图不对。监护刚滑过去一小段疑似异常心律的条带。”
他把纸带往她面前推了推。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儿科值班医生的表情一下收住。
“那先按心源性高危看。”
她没有抢心内科的话。
“未成年这边我同步接着,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家属告知我来补一份。”
他点头。
“抽血出了没?”
接班护士点开检验平台。屏幕上几项还灰着,电解质那一栏先亮出来。
“血常规还在跑。电解质先回了一部分,钾四点一,钠一三九。”
他的手停在后面几栏。
“镁、钙、肌钙蛋白呢?”
“都还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抢救记录夹旁边。
“肌钙蛋白正常也不能放。”
“运动后晕厥,加家族猝死史,先按会出事的情况守住,不能急着放人。”
“床旁超声推近点,我先粗看一眼。”
他拿起探头。
探头线从机器侧面绕出来,外皮有几处磨白。
林野把耦合剂递过去。
塑料瓶快见底,挤出来时冒了个空泡。
他把探头落在陆一凡胸前。
冰凉的耦合剂一贴上去,男孩肩膀缩了一下。
“别动。”
秦海按住他的肩。
力道不重。
但很稳。
屏幕上,灰白色的心脏影子跳起来。
抢救室里很吵。
可床边几个人都盯住了那块小屏幕。
他把探头角度换了两次。
又让陆一凡屏住一点呼吸。
男孩刚吸一口气,胸口又轻轻抽了一下。
林野看见他的手。手指细长,腕骨突出,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越过掌缘。
刚才床边那点细节又浮上来。林野没有往诊断上写,只把笔尖挪到体征那一栏。
第一行只写体征,后面几行还空着。
记录纸被他的左手压住,心电图纸、监护条带和老师刚转述过的家族史并排挤在下面。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边缘浮了一下。
【高危等级上调:运动相关晕厥合并家族猝死史。】
【当前状态:持续监护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把视线挪回超声屏幕。
他把探头停在一个切面上。
他眉头压得更低。
“室间隔看着偏厚。”
秦海看他。
“床旁只能粗看。”
“正式心脏彩超要做,主动脉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后面的检查等正式结果出来再说,现在不是下结论。”
男孩的手指还搭在床边,瘦长的指节压着床单。
林野把记录纸往上推了半寸,在检查理由后面补上:正式心脏彩超,主动脉根部。
末尾又加一行:运动后晕厥,需排除心源性风险。
急诊门口传来一阵急乱的车声。
十几秒后,一个女人跑进来。
她身上的工装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胸牌反着挂在胸前。
头发被风吹乱,额角贴着汗。
“一凡!”
陆一凡立刻转头。
“妈。”
女人冲到床边,手伸到一半,又被床头的监护线挡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
急诊护士把线往旁边理了一下。
“别压线。”
女人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一凡的额头。
“你哪儿不舒服?”
陆一凡抿了抿嘴。
“现在好多了。”
女人听见这句,眼圈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攥住自己的工牌。
透明卡套被捏得咔哒响。
心内科医生看向她。
“您是母亲?”
女人点头。
“我是。”
“孩子跑完以后胸口疼,晕过一次,心电图和监护都不太对。”
他说得很慢。
“再加上急诊刚才问到,孩子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女人抓着床栏的手往下一沉,指甲刮过金属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一凡盯着她。
“妈,我爸不是意外吗?”
抢救室里,电话铃还在响。
护士站的座机还在响,没人伸手去替她接这句话。
女人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蹲到床边。
视线和陆一凡平齐。
“不是你外婆说的那种摔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那天打球,倒下去以后,就没再醒。”
陆一凡的手指慢慢松开床单。
又一点点攥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人把工牌攥进掌心。
卡套边缘硌得她指腹发白。
“我以为不说,你就不用怕。”
老师站在床尾,嘴唇动了动,没再把“跑急了”三个字拿出来。
他把口哨从脖子上摘下来。
塑料口哨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
“医生,我让他坐了一会儿。”
“我以为跑完都这样。”
秦海没有骂他。
他只是看了一眼移动床边的心电图纸。
“以后学校里,运动后胸痛、晕倒,别扶去旁边缓缓。”
“先打120。”
老师点头。
这一次,他没急着解释。
儿科值班医生把知情告知单铺到抢救记录夹上。
“先签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检查知情。”
女人抬头,手已经伸向笔。
“要手术吗?”
“现在不是让您签手术。”
儿科值班医生拔开笔帽,把纸往她面前推近。
“先让孩子进监护流程。持续心电监护,心脏彩超,抽血复查,都要补齐。”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除颤仪。
“真到抢救,我们按抢救流程走。后面要是涉及更大的治疗,会单独跟您谈。”
女人接过笔。
第一笔落下去,歪了一下。
她又重新压住纸。
姓名写完,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没接。
心内科医生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唐振东的号码。
他没有马上拨。
先把床旁超声那张图拍下来。
又拍了心电图和监护条带。
然后才按下通话。
电话响了三声。
那头传来唐振东发哑的声音。
“急诊那边?”
心内科医生把手机开了免提。
“主任,急诊这边有个十六岁的。”
“运动后胸痛,晕过一次。”
心内科医生把心电图往手机旁边压近,眼睛还盯着监护条带。
“胸前导联不对,监护刚滑过去一段短阵不规则波形。”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人在哪?”
“急诊抢救区旁监护位。”
“除颤仪呢?”
秦海看了一眼床头。
“在床边。”
唐振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别送普通病房。”
“正式心脏彩超现在就排。”
“持续心电监护接牢,动态心电记录先约上。”
“镁、钙、肌钙蛋白,结果一回来立刻报我。”
“这孩子今天不能离开监护。”
话音刚落,陆一凡的监护仪又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报警。
只是心率数字从一百一十八跳到一百三十二。
男孩看着床边那台除颤仪。
嘴唇动了动。
“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跑了?”
他母亲的手还按在签字板上,笔尖停在最后一栏。
她抬头看医生,嘴唇动了动,也没问出口。
手机免提里的杂音轻轻刮了一下。
唐振东的声音压过来。
“先看检查。”
心内科医生把超声探头重新落下去。
屏幕上的灰白影子又跳了起来。
这一次,他盯了更久。
他的视线还压在超声屏幕上。
“主任,室间隔这里,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电话那头,唐振东没有立刻骂人。
免提里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擦过走廊地面,夹着金属门被推开的轻响。
“探头别挪。”
床边的心内科医生手腕停住。
灰白色的超声影像还在屏幕上跳。屏幕光落在他手背上,探头下面的耦合剂被压出一圈湿亮的边。
陆一凡躺在监护床上,校服外套被卷到一旁,胸口贴着电极片,除颤贴已经贴好,线也接上了。
除颤仪就在床头。
屏幕亮着,待机灯一闪一闪。
没有人碰充电键。
秦海的视线从机器上扫过去,又落回监护仪。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
男孩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白得发僵。
他母亲站在床尾,签字笔还握在手里,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林野弯腰捡起来,放到签字板边。
签字板上压着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检查知情。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折痕,签名那一栏的墨迹还没干。
陆一凡的名字被压在最上面。
床头监护仪一声一声响着。
唐振东进抢救区时,外套只扣了一粒扣子。
他没看林野,也没先看秦海。
手套一戴,直接站到床旁超声屏幕前。
“探头别急着拿开,这个位置再扫一遍。”
床边医生手腕往下一压。
屏幕上的灰白影像晃了晃,又稳住。
唐振东的眼睛停在屏幕中间,手指在机器边缘敲了一下。
“这儿看着不对,但床旁超声只能粗看。”
他伸手去拿超声机旁的申请单。
“正式心脏彩超开了吗?”
“开了,超声科已叫人。”
“备注写清楚。运动后胸痛,晕厥,家族年轻猝死史,心电图异常,怀疑室间隔增厚。主动脉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他说到“主动脉根部”时,陆一凡母亲抬了一下头。
“今天不能回家,也不能放普通病房。”
女人嘴唇动了动。
“是不是已经确定是很重的病?”
唐振东把探头交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还没到确定。”
他指了指床头的监护仪。
“但风险很高。正式检查出来前,不能按跑累了处理。”
陆一凡一直看着他。
他攥着床单的手松了一下,又很快攥紧。
“我爸也是这样吗?”
床尾的女人手一抖。
签字板碰到床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唐振东没有立刻接话。
秦海把压在床栏边的监护线理开,指腹被塑料线勒出一道红印。
“你爸当年的事,我们现在不知道。”
他把线重新卡回床边。
“但你今天晕过,胸痛过,心电图也不正常。我们能做的,是先把你盯住,不让你在走廊、病房,或者回家路上出事。”
陆一凡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床单攥得更紧,没再提跑步。
床边心内科医生把医嘱一条条补进电脑。
持续心电监护。
动态心电记录预约。
正式心脏彩超加主动脉根部评估。
镁、钙、肌钙蛋白追检。
儿科值班医生站到另一侧,把未成年住院评估单夹进病历夹。
“儿科这边接未成年监护和家属告知。”
她低头重新核对腕带,声音不高,却很稳。
“孩子先在这里,不离监护位。病程我补,家属谈话我签名。”
唐振东点了一下头。
“心内科接心脏这条线。”
他转向秦海。
“急诊别替我们兜到天亮以后。人我收,但要有监护的床,普通病房不行。”
秦海一直攥着那张心电图纸。
纸边被汗沾软,指印压在红色波形旁边。
听到这句,他终于松了一点。
“你收住,我就交得出去。”
“别说得像我欠你。”
唐振东嘴上冷,手已经拿起手机打给心内科病区。
“留监护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十六岁,运动后胸痛晕厥,心律这条线风险很高。儿科已经在场,不要问为什么不是成人病人。现在要床,不是讨论归谁好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唐振东的脸色沉下去。
“我亲自看过。”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陆一凡母亲伸手,把签字板边那枚笔帽攥进掌心。
那点塑料硌在她指腹里,被按得发白。
林野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没事”。
抢救区里没人敢用这两个字。
护士站那边,晨光已经从急诊玻璃门外铺进来,照到交班本的边角。
白班医生到了。
交班本上压着三张纸。
一张是陆一凡的心电图。
一张是上消化道出血老人的输血记录。
还有一张,是重症监护室刚传回来的梁树民阶段记录。
赵护士把记录纸拍到本子上,手背上还贴着一块卷边的胶布。
她嗓子哑得厉害。
“第二袋血挂完,血压暂时撑住了。胃镜后没再大口吐,但黑便还在,引流也得盯。消化内科没撤,普外、介入电话我都留了,压不住马上叫。”
白班护士低头勾了一笔。
“输血观察、复查血红蛋白、凝血,继续禁食和监护。我接。”
秦海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赵护士翻到下一页。
纸页边角被她手上的汗蹭得发皱。
“梁树民那边别报平安。管子一根没撤,升压药还压着,凝血、体温都没稳。家属再问,就说还在重症监护里盯。”
重症监护室的电话刚好接通。
免提里传来值班医生发哑的声音。
“尿量刚有一点,升压药撤不了。血浆还要一组,凝血复查我这边追。急诊家属交代到哪一步?”
白班副主任把听筒接过去。
“急诊这边我接手跟家属续谈。你们按重症流程走,缺什么血制品,直接打输血科和总值班。”
他顿了一下,看向秦海。
“不用再找夜班秦海。”
秦海抬头。
对方也看他。
“你站着干什么?交班。”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骂人还管用。
秦海把手里的抢救记录夹递过去。
夹子很厚,边角沾着干掉的消毒液,金属夹扣被掰得发涩。
“陆一凡别挪普通床,先留急诊监护位。唐振东接心脏问题,儿科那边负责孩子和家属告知。”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除颤仪就在床边,贴片接好了,机器没充电,也没除颤。正式彩超和追检没出来前,别转普通病房。”
白班副主任接过记录夹。
“知道。”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野补的几行字。
运动后胸痛。
短暂晕厥。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心电图异常。
监护短阵不规则波形。
白班副主任看完,没问“凭什么”。
他把那页折了一角。
“林野。”
林野从电脑前抬头。
屏幕上还有没保存的病程记录。光映在他眼底,眼白红得厉害。
他反应慢了半拍。
“这段我接着写。你把最后时间点补上,去睡。”
林野的手还搭在键盘上。
秦海伸手,直接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听不懂?”
林野看着他。
秦海的脸色也难看,胡茬冒出来,口罩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深印。
可他的声音没有留余地。
“急诊不是靠一个人熬出来的。”
林野的指尖从键盘上松开。
他拿起笔,把最后一个时间点写进交班本。
七点二十六分。
心内科唐振东到场复核。
儿科接监护留观告知。
白班接续追检和转入监护床流程。
笔尖停住时,系统框在他视野边缘轻轻亮了一下。
【高危线已进入多科接续流程。】
【当前风险:未解除。】
【交班完整度:有效。】
林野眨了眨眼。
那几行字很快淡下去。
唐振东还在床旁核对彩超时间。儿科值班医生弯腰跟陆一凡母亲重新解释住院流程。
白班护士推来新的监护记录纸,把夜班那卷撕下来。
夹扣按下去,咔哒一声。
夜班那卷纸被收进夹板下面。
白班的新纸压了上去。
林野的手这才慢慢离开桌沿。
秦海把林野的手机从电脑旁拿起,塞进他白大褂口袋。
“值班室。”
林野下意识往抢救区里看。
陆一凡的监护仪还在响。
老人床旁的输血泵还在走。
重症监护室电话还没挂断。
急诊门口又有平车轮子压过地砖。
白班副主任挡在他面前。
“出去。”
赵护士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塞到林野怀里。
薄毯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药渍。
“值班室那张窄床空着。睡不着也闭眼。”
她把手往护士站那边一指。
“白班已经接手了。”
秦海也被她推了一把。
“秦主任,副主任接了,白班接了。你再站这儿,等会儿又要顺手接下一例。”
秦海张了张嘴。
最后只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点。
“有事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把交班本往自己胳膊下一夹。
“先睡到中午。白班扛不住再喊你,不是有平车进门就喊。”
秦海没再争。
他转身时,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林野抱着那条薄毯,跟着他走出抢救区。
值班室门口的灯还亮着。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又停了。
交班本留在护士站。
急诊还在响。
白班副主任的胳膊压着那本交班本,没有松。
值班室的门合上以后,急诊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门板压薄了一层。
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远处响,床轮压过地砖,隔着门缝传进来,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下敲在林野耳边。
林野抱着那条薄毯站了几秒。
薄毯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药渍,布料被反复洗到发硬,贴在手背上有点扎。
秦海把口罩扯下来,丢进门边的医疗废物桶。
他没脱白大褂,只把手机拍到桌上。
“躺下。”
林野还站着。
他的手指蜷着,像还搭在键盘上。
门外又有一声平车轮子磕过地砖的响动。
林野下意识转头。
秦海抬脚踢了一下窄床的床脚。
铁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睡觉还要人教?”
林野把薄毯放到床边。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
秦海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白班真顶不住,会打电话。”
秦海的掌心很烫,指腹上还有一圈被手套勒出来的浅印。
“外头响一声你就冲?急诊没你就不开门了?”
林野的手停住。
门外护士站有人喊床号,声音很快被另一个白班护士接过去。
“抢救二床输血观察我接,别喊夜班。”
这句话从门缝里传进来。
秦海松开手。
林野慢慢坐到窄床边。
床板太硬,后腰一挨上去,他的肩膀先塌了下去。
他闭上眼。
眼前还是监护仪的绿色数字。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
七点二十六分。
那几行字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被门外的脚步声压下去。
秦海坐在旁边那把旧椅子上,头往墙上一靠,没再说话。
不到半分钟,他的呼吸就沉了。
林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秦海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干掉的碘伏,口罩压出的印还横在鼻梁上。手机被他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小桌上,铃声开着,屏幕朝上。
门外急诊还在响。
但没有人再推门喊他们。
林野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再醒来时,值班室门缝里的光已经变了。
早上的白光不见了,窗帘边漏进来一截偏黄的太阳。
手机屏幕亮着。
十三点四十二分。
林野盯着那串时间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拿起来。
没有抢救电话。
有三条白班消息。
第一条是白班副主任发来的。
“陆一凡还在监护位,唐振东不让下床。彩超做了,室间隔确实偏厚,主动脉根部暂时没急事。动态心电挂上了,他下午还要自己再看一遍。”
第二条来自白班护士。
“出血老人第三袋血刚挂完,血压九十六比五十八,心率还快。没再大口吐,黑便还在,血红蛋白七十一。禁食、药、监护都没停,消化内科在盯,普外和介入电话我也留着。”
第三条是赵护士发来的。
“梁树民还在重症监护室。升压药没撤,凝血还在纠,体温上来一点,尿量刚有。家属那边白班副主任接过去了,还是没敢说平安。”
林野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野把手机按灭,又重新看了一眼门缝。
外面没人喊他。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没有推门进来,只把一张折过的交班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纸边擦着地面,停在林野鞋边。
“醒了就看一眼,不用出来。”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秦海呢?”
秦海在旁边椅子上动了一下,眼睛没睁。
“死不了。”
门外安静半秒。
白班副主任把声音压低。
“那继续睡。你们俩别一听见轮子响就往外冲。”
脚步声走远。
林野弯腰捡起那张交班纸。
纸上有白班副主任的字。
陆一凡那栏被圈了一道。
正式彩超那栏被画了线:室间隔增厚,左室流出道还要继续看。
主动脉根部:暂时没看到急性问题。
心肌标志物:暂未见明确急性心肌梗死证据。
镁、钙:基本稳定。
处理意见:继续监护,动态心电记录,限制活动,心内科继续看,必要时做心脏磁共振,请上级再评估。
下面还有一句唐振东手写补充。
不是查出一个指标就结束。
运动后晕厥加家族猝死史,按高危守。
林野看着那一行字,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
他没把这张纸拿出去。
也没起身。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护士站群里的白班消息。
“午后普通诊区人多。发热、头疼、腹痛分开叫。墙上短版照旧,先把不合群的拎出来看。”
秦海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
“谁发的?”
“白班副主任。”
“那就让他发。”
秦海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睡了几个小时?”
林野看了一眼时间。
“六个多。”
“够你不死,不够你乱跑。”
秦海撑着椅背坐直,脸色比早上稍微像个人了点。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只剩半口凉水,喝完以后才皱了一下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争执声。
不是抢救区那种喊床号的声音。
更像普通诊区外,有家属压着火说话。
“她就是偏头痛,老毛病了。你们让她先开点止痛药行不行?排队都排了半个小时了。”
另一个声音发虚。
“我头疼得受不了。”
林野的手指顿住。
秦海也抬起头。
门外的白班护士声音立刻接上。
“先别往椅子上扶,推平车过来。”
家属急了。
“她以前也头痛,睡一觉就好,今天就是血压有点高”
话没说完。
外面传来一声呕吐声。
金属垃圾桶被踢了一下,撞在墙边。
林野已经站起来。
秦海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往外冲。
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十三点五十一分。
门外白班副主任的声音压了下来。
“谁让你俩出来的?”
林野拉开门。
急诊午后的光比早上亮,普通诊区门口挤着一圈人。
平车刚推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蜷在平车边,双手捂着头,额头全是汗。她身上的短袖后背湿了一片,脸色白得发青。
她丈夫一手拿着挂号单,一手扶着她肩膀,嘴里还在解释。
“她真是偏头痛,家里有药。就是今天疼得厉害点,吐了两回。”
女人忽然把手从头上挪下来,指尖抠住平车边。
“别开灯。”
她的声音发抖。
“太亮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她脖子上。
她想低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整个脖子僵在那里。
白班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充气声响起来。
电子血压计跳出数字。
一百九十二比一百零六。
心率一百一十八。
女人又干呕了一声,身体往旁边一歪。
白班护士一把扶住她。
“瞳孔手电。”
白班副主任接过小手电,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女人猛地闭眼,手指抠得平车边缘发响。
“疼。”
她指尖抠得更紧,声音抖得厉害。
“头疼。”
林野看着那张挂号单。
挂号单边角被汗浸软,上面写着四个字。
偏头痛复诊。
林野把那张纸压到平车边。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她丈夫愣了一下。
“中午吃饭前。她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以前偏头痛也这样?”
男人张了张嘴。
“以前没这么急。”
“脖子能低头吗?”
白班副主任已经托住女人后脑,轻轻让她下巴往胸口靠。
女人整个人绷住。
脖子硬得像被什么顶住,怎么都低不下去。
白班副主任的脸色变了。
秦海把一旁的监护线递过去。
“上监护。”
林野把声音压低。
“头是突然猛疼起来的,又吐,怕光,血压这么高,脖子还硬。”
白班副主任的手电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他把手电塞回口袋,转头看护士站。
“别按普通偏头痛走。先开头颅 CT,看有没有明显出血。神经内科、神经外科都先打电话。”
女人丈夫的脸一下白了。
“不就是头痛吗?怎么还叫外科?”
秦海看着他,声音很短。
“普通头痛,不会来得这么急。”
他看向 CT 室方向。
“带监护推过去。路上别让她坐起来。”
平车轮子转起来。
床单边角被卷进一点,白班护士弯腰扯出来,手套蹭过金属床栏。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得很紧。
她丈夫跟在旁边,手里的挂号单被攥成一团。
林野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陆一凡那条白班消息停在最下面。
未转普通病房。
叫号屏又响了一声。
普通诊区那边,有人问还要等多久。
没有人接他的话。
十来分钟后,CT 通道那边的门又开了一次,推床的轮子声先传回来。
白班护士正把上一张输液贴撕下来。
护士站座机响了。
白班护士接起电话,只听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CT室说,刚才那个头痛病人,片子先看了一眼,像有血。”
她抬头看向秦海。
“神经外科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CT 室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护士站旁边还挤着三个等叫号的家属。
座机听筒外壳磨得发亮,白班护士把听筒压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按着登记本角上的回形针。
“片子上像有血。”
这几个字一出来,秦海的手已经伸向平车方向。
“人在哪?”
“还在 CT 检查床上,影像人员没让她下来。”
白班副主任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夹页里的纸被压出一声闷响。
“好,别让她坐起来。平车推回红区,带监护。”
女人丈夫刚追到护士站边,听见这句,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拍个片吗?怎么还不让下来?”
没人立刻回他。
平车从 CT 通道口推出来时,轮子磕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女人躺在平车上,眼睛半闭着,双手还攥着床单。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口罩被呕吐时的水汽打湿了一角。旁边的呕吐袋半垂着,袋口皱成一团,酸味混着消毒水味往外散。
“灯别这么亮。”
她的声音很轻。
白班护士没关灯,只把平车推到灯光没那么直照的位置。
“头偏一点,别呛着。”
秦海没有抢在最前面。
他站在平车侧边,先看监护。
血压二百零三比一百一十二。
心率一百二十四。
血氧九十七。
林野跟在另一侧,手指搭上平车边沿时,摸到一层凉汗。
女人的丈夫还在旁边急着解释。
“她以前真有偏头痛。疼起来也吐。今天中午吃饭前突然疼,我以为还是老毛病。”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从 CT 室值班影像人员手里接过来。
影像人员的胸牌被反扣着,头发后面压出一道印子,明显是从值班室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先给你们看一眼,正式报告还要等上级审核。这里,高密度影,蛛网膜下腔出血不能排。”
丈夫愣住。
“什么膜?”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往臂弯里一夹。
“脑子表面那层地方,像有血。现在不能按普通头痛处理。”
女人听见“血”这个字,眼皮动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林野看见她右手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动作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
“她刚才说话比在诊区慢。”
秦海看过去。
“再看瞳孔。”
小手电从白班护士手里递过来,电池盖上贴着一截旧胶布。
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她用力皱眉,左眼闭得更快,右眼反应慢了一点。
白班副主任的下颌绷住。
“神经外科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刚好有人喊。
“神经外科在电梯里!神经内科也回了,先别急着腰穿,片子像有血,等神经外科看,血管成像先准备。”
秦海把监护线往床栏里面拨了拨,视线压到丈夫脸上。
“听见没?不是止痛睡一觉的事了。”
丈夫的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汗泡软,边角黏在掌心。
“那现在怎么办?要开刀吗?”
“先别跳到开刀。”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压在平车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CT 先看有没有血。现在像有。下一步得看血从哪儿来,脑血管这条线不能漏。真到介入或者手术,神经外科会单独跟你谈。”
丈夫抓住一个词。
“介入?”
秦海看他一眼。
“你先记一件事,她不能自己走,也不能扶坐。平车、监护、氧气、静脉通道都带着。”
白班护士已经撕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很短。
女人的手背冷得发白,血管缩得厉害。护士拍了两下,没拍出明显回弹,又换到另一侧。
“别动,针进去一下。”
针尖进皮的一瞬间,女人没有喊,只是肩膀绷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哼。
林野把她刚才的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中午吃饭前,具体几点?”
丈夫迟了半拍。
“十一点五十多。她端碗的时候突然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林野看向白班副主任。
“大概两小时前起的。后脑勺突然疼起来,又吐,怕光,脖子低不下去,血压也顶着。现在 CT 像有血。”
他没有往后说诊断。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住。
“按高危头痛走。”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就是这时到的。
电梯口的门刚开,一件没扣齐扣子的白大褂快步过来,口罩挂绳压在耳后,胸牌晃了一下。
“片子呢?”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没急着看家属,先低头看片,再看病人。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紧,嘴唇干得起皮。监护仪又响了一声,血压重新跳出一组数。
二百零八比一百一十六。
神经外科医生的眉头皱起来。
“意识呢?”
“能叫醒,回答慢,刚才右眼反应慢一点。”
秦海把小手电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自己复查了一遍,又让女人抬胳膊。
“大姐,听得见吗?右手抬一下。”
女人抬了一点。
手臂没离开床面太高,很快又落回去。
“左手。”
左手抬得稍微顺一点。
丈夫终于慌了。
“她刚才还能自己走进来的。”
神经外科医生没抬头。
“蛛网膜下腔出血就怕这个。前一分钟还能说话,后面可能突然变差。”
他把片子递回白班副主任。
“先做血管成像,动脉瘤、血管畸形都得排。血、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补上。血压别一下压狠,等我们意见,别刺激她。”
秦海的视线压到林野手边的记录纸上。
“写时间。起病时间、到院时间、CT 时间、神经外科到场时间。”
林野拿笔。
笔尖刚碰到纸,护士站又传来一声。
“神经内科电话还在线。”
白班副主任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哑。
“如果 CT 已经这么看,先别急着做腰穿。血管成像先做,神经外科主接,我们协助查体和鉴别。她有没有发热、皮疹、外伤?”
林野把丈夫拉到床尾一点。
“最近发烧吗?摔过?吃不吃抗凝药,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种?”
丈夫被问得有些乱,手机解锁两次都按错。
“没摔。没发烧。药就是止痛片,还有降压药,降压药有时候忘。”
“药盒带了吗?”
“在包里。”
包被翻开,里面掉出来一板布洛芬、一瓶开封过的降压药,还有几张揉皱的收费单。
白班护士把药放到治疗车边。
“我拍照进记录。”
丈夫看到护士拍药盒,声音一下紧了。
“这个跟头里面出血有关系吗?她就是疼了才吃的。”
秦海把他挡在平车外。
“现在不是追谁对谁错。把药史说清楚,医生才能少走弯路。”
丈夫的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女人突然又呕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太多东西吐出来,只有一口黄水,顺着嘴角流到口罩边。
白班护士立刻把吸引管拿过来。
吸引器启动,管路里响起湿重的声音。
女人的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了。
监护仪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二。
神经外科医生往前一步。
“别让她用力。头侧过来。”
林野帮着扶住平车边,没碰病人的颈部。
女人肩背绷得发硬,每干呕一次,手指就在床单上抓出一道褶。
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
只有他能看见那一行字。
【高危风险持续: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再出血/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林野把手机按灭。
“又吐了,心率上来了,右眼反应刚才慢一点。转运要快,但路上不能松监护。”
神经外科医生的视线扫过监护仪,又落回女人脸上。
“对。带氧气,留一路通畅静脉。CT 室那边我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已经拨通 CT 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