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落雁坡

凡人修仙:谁说修仙必须灵力鱼何难第 15 / 102 章32,781 字

船走了大半天,傍晚靠岸。不是正经渡口,只是汉江拐弯处一片浅滩。岸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

“前面就是落雁坡。”沈君壁跳上岸,伸手拉了欧阳琦一把,“过了这片乱石滩,再走三里地就是小坊市的地界。从这里开始,没有官府,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和规矩。”

侯紫最后一个跳上岸,手一直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烂味。没有灵力波动,但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天很快黑了。三人在渡口边找了块背风的平地,沈君壁捡干树枝生火,侯紫割了几捆干芦苇铺在地上当床,欧阳琦把干粮分成三份,又把水囊灌满。

篝火烧起来,三人的影子投在乱石上。欧阳琦抱着膝盖看火,沈君壁坐在旁边,手指摩挲着那半张残图的边缘。侯紫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手依然张着接风。

沈君壁问侯紫说,“你之前拿金元宝出来那个是储物袋吗?”

“储物袋?”侯紫有点懵。他把袋子拿出来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过储物袋,说这东西是用神念操控的。修士用神念探入袋口,念头一动,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动出现在手里。第一次用需要先“认主”,把神念烙印在储物袋的禁制上,以后就只有本人能打开,别人强行破解会触发禁制反噬。

侯紫说他没有神念,也没有灵力。沈君壁说他知道,所以之前没提这事。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你虽然没有神念,但你能操控风。风能穿过袋口的禁制吗?”

侯紫愣了一下。他之前用风推过储物袋,是推不动。但他从没试过把风灌进袋口,像神念一样去感知里面的东西。他张开手,把一丝极细的风顺着袋口推了进去。风穿过那层无形的膜,探入袋内的空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风在袋子里流转,夜明珠的圆润,玉牌的冰凉、灵石微微发温的暖意。所有物品的形状、位置、质感,全在风里清清楚楚。

他试着用风“抓住”一块灵石,往外一抽。灵石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手心。他接着把灵石塞回去,又用风抓了一颗夜明珠,手一翻,夜明珠就出现在掌心里。放回,取出,放回,取出。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取出他想要的那一件东西。可把侯紫高兴坏了,像得了个新奇的玩具。

沈君壁在旁边看着,说虽然用的不是神念,但效果一样,风在他手里就是他的神念。

侯紫把两个储物袋重新塞回怀里,现在他不用再把袋口朝下倒了,手一翻东西就能出来。以后拿灵石、拿小剑,谁也不知道他怀里藏着什么。他体内还是空空如也,神识扫过来他依然是个凡人。

这是三人第一次一起过夜。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突然,侯紫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手瞬间攥紧,抬脚踩灭篝火。黑暗吞噬了一切。

“有人。”

沈君壁拔刀侧身挡在欧阳琦面前。她没有出声,默默蹲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侯紫闭眼接风。十三个人,没有灵力波动,全是凡人。刀、棍,还有两张弓。分三路。正面碎石滩三个,左边芦苇荡五个,后面淤泥滩五个。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散匪,是常年劫道的。

“十三个人。”侯紫压低声音,“前后左右都围住了。”

沈君壁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欧阳琦,然后说:“我挡正面。”

侯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碎石滩、芦苇荡、渡口边的破木船,最后落在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上。在沈君壁耳边说了两句话,沈君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欧阳琦被拉到破木船后面蹲下,侯紫只对她说了三个字:“别出声。”

正面的三个悍匪先摸过来。月光被云遮住,地上漆黑。他们踩着碎石滩往前走,石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侯紫站在芦苇荡边缘,掌心风聚,猛地推出去。推的不是人,是碎石滩底下那些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松石子。

哗啦一声巨响。表面结实的碎石滩瞬间塌下去,三个悍匪全部摔进石子堆里,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

另外两路悍匪听见惨叫,全都往碎石滩方向冲。这正是侯紫想要的。

他借着这几息退到芦苇荡深处。五个悍匪跟着冲进去,芦苇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刀胡乱砍着,连人影都摸不到。

侯紫站在上风口闭眼接风,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把风推出去,推的是芦苇荡深处那几摞堆得比人还高的干芦苇。

干芦苇被风一卷,轰然倒塌,正好砸在三个悍匪身上。他们被埋在底下,越挣扎陷得越深。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冲出芦苇荡时满身都是芦苇叶子。

“老大!里面有妖法!”

绕到后面的五个悍匪已经冲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拿着铁胎弓,背上背着箭壶。他看见两个手下狼狈逃回,脸色一沉。“废物!他们只有三个人,跟我上!”

五个悍匪举刀冲过来。侯紫拉着沈君壁往后退,一直退到那几艘破木船旁边。“就是现在!”

刀疤脸带着手下冲上淤泥滩。表面晒干的泥壳一踩就碎,底下的软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是淤泥!”

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已没到小腿。刀疤脸急了,扯下铁胎弓搭箭上弦,瞄准沈君壁。

弓弦一响,箭射向沈君壁胸口。

侯紫来不及推人。风再快快不过箭。

沈君壁动了。箭是冲他来的,躲不开。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船板上割断的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船头那块朽木板。他用尽全力往侧面一拽,朽木板横在沈君壁面前,箭钉在木板上,穿透三寸厚的朽木,离胸口不到一寸。

刀疤脸还要搭第二支箭。侯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风推出去。破木船后面,欧阳琦忽然站起来。

“侯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极稳,“他箭壶里只剩两支箭了。左边那人刀拿反了,右边那人在往后退。”

刀疤脸愣了一下,是因为一个躲在船后面的女人,在黑暗中看清了他的箭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箭壶。确实是两支。这个回头,让他搭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够了。这一次他推的是渡口边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半人高的石墩晃了一下,轰隆一声倒下去,砸在刀疤脸脚边的淤泥上,溅了他满脸。

刀疤脸惨叫一声,弓掉在淤泥里,双手捂眼。

剩下两个悍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从淤泥里拔出脚,拉起芦苇堆里还在挣扎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渡口安静了。只剩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刀疤脸在淤泥里的咒骂。

侯紫站在破木船旁,手还保持着推风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推石墩用了他太多力气。

沈君壁收刀走到石墩旁边蹲下,然后从淤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质令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这是沈家的令牌。当年韩家灭沈家满门,有几个旁系族人逃了出来。我父亲说他们往汉江这边跑了。”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手里,不再说话。

欧阳琦从破木船后走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金疮药,我从醉月楼带出来的。”

侯紫指了指沈君壁。“先给他。”

欧阳琦走到沈君壁身边把药递过去。他接过药瓶,低声说了句“谢谢”。

侯紫坐在船板上抬头看天。几只大雁被混战惊起,正排着队往南飞。落雁坡,原来真的有大雁。

天快亮时三人重新上路。欧阳琦走在沈君壁旁边,沈君壁攥着令牌一路沉默。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着接风。风从前面的山谷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翻过前面的山脊就是小坊市。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只有拳头和规矩。三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侯紫忽然停住脚步。风里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一道,是三道。不是从坊市方向来的。是从他们来的方向。

“有人追来了。”

翻过落雁坡山脊,风骤然变急。

侯紫张开手掌,指尖瞬间钉住三道清晰的灵力波动。

“三个修士,包抄过来了,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衣襟里那柄三寸小剑塞进沈君壁掌心,用力按了按:“藏好。”

转头看向欧阳琦,眼神沉得像铁:“记住落雁坡那晚的话,别乱,别慌。”

最后扫了一眼周遭:碎石坡错落,坡下一道半人深的浅沟,盖着半枯的狗尾草。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蛰伏的准备。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三方山林走出,隐然间像是把退路封了。

为首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少族长,我是沈别鹤啊。三年前沈家祖宅大火,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少族长。”

沈别鹤趋前几步,伸出手。

沈君壁攥着那枚从悍匪身上捡来的铜令牌,指节发白。三年亡命,他第一次见到同族,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别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悲痛瞬间淡了一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悦,快得像错觉。他缓缓收回手,笑得愈发温和:“没关系,我懂。三年颠沛流离,早就不习惯旁人亲近了,是我唐突。”

嘴上说着体谅,眼神却已经越过沈君壁,在他衣襟处扫了一圈。那里,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侯紫脚下一软,故意踉跄着摔下碎石坡。

膝盖狠狠磕在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顺着坡势滚了两圈,“咚”地一声砸进浅沟,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沈别鹤对旁边的马赖使了下眼色。

马赖懒洋洋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沟底的人毫无反应。

“摔晕了。”马赖回头撇嘴,“就是个市井混混,吓破胆了。”

沈别鹤连头都没回,语气轻得像风:“不用管。一介凡人,摔一跤能不能爬起来都难说,翻不了天。”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沈君壁身上。

浅沟里,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上,手指搓着草根,几乎磨破了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别鹤这人定要使坏,这是多年混出来的经验。先等看看。

坡上,沈别鹤已经开始了试探。

“昨夜落雁坡的悍匪被人团灭了?”他语气关切,“十几个亡命之徒,少族长有没有碰到?”

“没有,昨夜并没碰到,可能走不同路了。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事呢。”沈君壁又不傻。

“没碰到啊。”沈别鹤笑着点头,又问,“不知少族长这是要去哪?身边这位姑娘是?”

侯紫“晕”了,没人接话。

沈别鹤的目光落在沈君壁腿上——那里的布条渗着暗褐色的血,是昨夜混战留下的旧伤,结的痂又裂开了。

他当即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伤口:“少族长还不能修炼吗?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处理下。”

沈君壁猛地后退半步。

这一次,沈别鹤没有收回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定定地看着那片渗血的布条,看了足足三息。

眼神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

他确认了。沈君壁没有灵根,不是修士。一个连伤口都愈合不了的凡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那边那个女的也是凡人。看来土匪团灭真的跟他们无关。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刚才红着眼眶喊堂弟的样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搭在沈君壁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锁死了他的肩胛骨,让他动弹不得。

沈君壁刚碰到族人心里的热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欧阳琦也一并被押走了。

夜幕落下,篝火燃起。

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马赖靠在树上,眼睛黏在欧阳琦身上,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长得真标致呀。跟着沈先生,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伸手就去摸欧阳琦的脸。

欧阳琦侧身躲开,抓起一把泥沙,狠狠砸在他脸上。

“臭娘们!”马癞子抹了把脸,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

“住手!”

沈君壁奋力挣扎,却被沈别鹤一脚踹在膝盖弯,重重摔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看着欧阳琦被逼到岩石边,退无可退,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畜牲,住手!侯紫!带她走!”

欧阳琦也望向黑暗的山林,声音清亮决绝:“侯公子快跑!别管我们!”

就在这时,沈别鹤反手一记耳光,扇在沈君壁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里格外刺耳。

沈君壁被扇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不等他爬起来,沈别鹤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手指上,缓缓用力。

碎石嵌入指骨,钻心的疼。

沈君壁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踩他的,是口口声声喊他“少族长”的族人。

沈别鹤弯腰,扯下他脖子上的玉佩,举到篝火边,借着光细细端详。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看了半晌,他蹲下身,伸手抬起沈君壁的下巴。

语气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温柔:“别怕。我不杀你。”

“你是沈家最后一个直系,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的这位朋友,也活着比死了有用。”

“马赖,先别动,原装可以高价卖。”

字字温柔,字字淬毒。

说完,他松开手,拿着玉佩走到篝火边坐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再也没看沈君壁一眼。

马赖恨恨的回来。

沈君壁趴在地上,看着他把玩自己祖传的玉佩,眼睛干得发疼。没有泪,只有刺骨的冷。

欧阳琦慢慢挪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人不是沈家族人,倒像是沈家叛徒。”

沈君壁的身体猛地一僵。

藏在身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那柄三寸小剑。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却毫无知觉。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上值夜,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熟了。另外一个修士刘老四蜷缩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还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玉佩,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营地的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碎石坡下的浅沟里,侯紫缓缓抬起头。

他摸了摸空空的靴筒,三寸小剑已经给了沈君壁。今晚,他手里没有武器。

山间的风转了方向,从北吹向南,带着松脂的冷香。

他慢慢张开手掌,五指成爪。

风在他指尖汇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在等。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

等风最急的那一刻。

等杀机降临的那一刻。

夜深得像泼了墨。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干上,刀横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老四裹着破毯子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靠在大石头上假寐,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很不规律,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沈家密藏的影子。

碎石坡后面,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切,马赖的呼吸粗重,夹杂着烟酒腐蚀过的杂音,每分钟打三次呼噜。刘老四每七分钟翻一次身,翻身时后槽牙磨得最响。沈别鹤的心跳每分钟跳八十次,比常人快了二十次,根本没睡着。

三个炼气期修士。他手里没有武器,三寸小剑给了沈君壁。

先杀马赖,再废刘老四,最后对付沈别鹤。

侯紫深吸一口气,掌心风聚,轻轻推了出去。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捆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马赖猛地惊醒,骂骂咧咧站起来:“谁?”

没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睡死的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别鹤,提着刀走了过去:“刘老四你个懒货,是不是你弄的?”

走到芦苇堆边,刚想弯腰查看。

脚下忽然一软。

表面晒干的泥壳“咔嚓”碎裂,黑臭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马赖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

侯紫站在上风口,第二把风推了出去。

旁边几捆一人多高的干芦苇轰然倒塌,把马赖整个埋在底下。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死死抓住插在硬土上的刀柄,想借力把自己拉出去。

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刀柄。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刀柄,指甲陷进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里。

他用力一拉。刀没动。

侯紫站在他面前,脚踩着刀身。

马赖抬头,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侯紫的眼睛。侯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沈别鹤他们在落雁坡劫道时看那些被抢的散修一模一样。

侯紫弯下腰,捂住马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马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侯紫掰完手指,把手一探,马赖塞在怀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看都不看,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摸尸手法熟得不得了。

马赖沉入淤泥,只留下一串气泡。刀还插在硬土上,刀柄微微晃动。

侯紫转身走向营地。

刚走到一半,刘老四的鼾声忽然停了。

他猛地坐起来,拔刀,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围几丈。刚才那声闷响,他听见了。

神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马赖不见了,营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刘老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长刀,慢慢站起身,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丛。

他不知道,侯紫就站在他神识范围的边缘,风时的感应更明显了,比他的神识快一步。神识边缘与侯紫风势一碰已被侯紫感知。他往左扫,侯紫就往右躲;他往右扫,侯紫就往左藏。他扫过碎石坡的瞬间,侯紫已经退进了芦苇荡;他扫向芦苇荡的时候,侯紫又绕到了石墩后面。

像风一样,永远快他一步。

刘老四越来越慌,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转身想喊沈别鹤。

头顶“哗啦”一声。

侯紫站在石墩后面,推下了一堆拳头大的碎石。

刘老四下意识抬头。碎石加上风力大推,如流星般砸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长刀脱手飞出。

侯紫从石墩后绕出来,捡起长刀,走到刘老四身边,反手一刀。刀尖切入骨头缝隙,干脆利落。跟岳州城孙屠户杀猪的位置一样。

侯紫记得那个角度。

鲜血喷溅在泥土上。刘老四抽搐两下,不动了。

就在长刀刺入的瞬间,沈别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刘老四的神识波动——断了。

“谁?!”

沈别鹤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黑暗,厉声喝问。营地空无一人,马癞子不见了,刘老四死了。只有风吹过篝火,炭火噼啪轻响。

沈别鹤脸色瞬间惨白。他放开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扫过整个山林。

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连杀两个炼气期修士,还能躲过他神识探查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被绑在石头上的沈君壁,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出来!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在山林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三道极细极利的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山风被聚成刀,第一道直扑面门,沈别鹤偏头躲过;第二道斜切手腕,他翻转剑柄挡开;第三道擦着左肩飞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沈别鹤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怕了。

一个神识扫不到的人,一个能用风当武器的人,这根本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长剑死死抵着沈君壁的脖子,“你再敢动手,我立刻杀了他!”

还是没有人应声。

沈别鹤咬牙,提剑冲向刚才风射来的石墩:“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一剑劈在石墩上,火星四溅。

石墩后面,空无一人。

沈别鹤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君壁,人质是他最后的底牌。

侯紫借着风疾滑一步,已到沈君壁边,手一探,三寸小剑在手,割断了绳子,顺势提起风把沈君壁脚下碎石一推。

沈别鹤抓了个空。

他脚下一慌,踩在了一块碎石上,是侯紫提前撬松的那一片。碎石哗啦一声塌了,沈别鹤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

侯紫从阴影里冲出来。剑身三道血槽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冷光,精准地刺进了沈别鹤的丹田。

“噗嗤”一声,剑尖扎进丹田三寸。

沈别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修炼了十几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沈别鹤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双手捂着丹田,疼得浑身发抖。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侯紫,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口里却急叫道,“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侯紫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君壁身边,把三寸小剑反握着递过去。

沈君壁还没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定了定神,沈君壁走到沈别鹤面前站定。沈别鹤跪在地上,捂着丹田,额头磕在碎石上,弓着背,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野狗。

沈别鹤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谄媚的、绝望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笑:“少族长……我错了……我是被韩家逼的……我也是沈家的人啊……你饶了我……我帮你找密藏……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沈君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问了一句:“三年前,是谁给韩家开的门?”

沈别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爹开的门。跟我没关系,我爹已经被韩家灭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逃出的另外几个族人呢?”沈君壁又问。

沈别鹤沉默了很久。

“被我杀了,不能让韩家知道沈家还有我活下来。”

沈君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现在。”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了。”

手腕一送。三寸小剑精准地刺进沈别鹤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沈别鹤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映着篝火的残光。

沈君壁拔出小剑,扔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站了很久。

欧阳琦已被侯紫解救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沈君壁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欧阳琦,欧阳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无言的安慰。

侯紫看着沈君壁,说了一句。

“以后你会有更多族人的,从你而起。”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摸尸,这事侯紫熟。

沈别鹤身上:那枚祖传玉佩,几瓶炼气期的丹药,九颗下品灵石。

刘老四身上:五颗下品灵石。

又把从马赖顺来的,看了一下,有块小坊市的通行令牌。一本册子,记满了散修的修为,特征等。想来劫道,销赃都是马赖在做。

侯紫把玉佩抛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住,紧紧攥在手心里。手指又在摩挲,但这枚玉佩,沈家传了七代。现在,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人转身,往小坊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了。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前方小坊市隐约的灯火。他又想起了那句没人在听的话: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那天在十万大山,他只有一个人,一阵风,一把剑。现在他有三个人。

沈君壁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家令牌。欧阳琦走在中间,包袱里那把琵琶还是断了一根弦。她没换弦,也没扔。

前方的山林尽头,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没有规矩。但那里,有他们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翻过了落雁坡最后一道山脊。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一片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像镇子,倒像是几十户人家聚在一起。

“到了?”欧阳琦问。

沈君壁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小坊市晚上不点灯,点灯招人。散修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

侯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管它是不是,先歇会儿。这趟亏大了,沈别鹤他们三个穷鬼身上就摸了几颗灵石,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他们有就不正常了。”沈君壁淡淡地说,“宗门弟子人手一个储物袋,那是宗门给炼气期弟子的标配。散修?炼气中期以下,十个有八个买不起。沈别鹤抢了三年,攒下的灵石还不够买半个储物袋的。”

欧阳琦忽然开口:“听起来,跟醉月楼差不多。头牌住二楼,烧火丫头一个月攒不下一吊钱。”

侯紫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扎眼。他一个市井混混,摸了两具尸体,就拿到了散修三年都抢不到的东西。他把那两张黄纸符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正要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君壁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是……”他接过符纸,手指在符文的笔画上轻轻摩挲。动作和摩挲祖传玉佩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辨认,辨认那些他从小就看着父亲一笔一划描绘的纹路。

“我认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是敛息符,这张是轻身符。沈家祖传的手艺。”

“凡人也能画?”

“不是所有凡人都能画。”沈君壁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在符文上,“沈家三代人,只有直系血脉从小练。三岁开始认符文,五岁开始描红,七岁画出第一张完整的辟邪符。我祖父练了六十年,我父亲练了四十年,我练了十五年。”他顿了顿,“沈别鹤不会。他是旁系,没资格学。”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问沈君壁为什么之前不说。三年前灭门之后,这门手艺就是沈君壁身上最后一根骨头。之前沈别鹤突然迅速制住他,想必也是防着他用符纸。

他把符纸推过去。

“符纸这东西,我不会用。在岳州城赌场门口,账房先生教过我,什么东西该交给什么人。打架是我的事,符纸是你的。”

沈君壁看着侯紫,没说话。

欧阳琦在旁边说了一句:“头牌弹琵琶,账房管账本。各管各的,才是搭伙。”

沈君壁这才把符纸收好,又打开那三个玉盒。第三个玉盒里两颗暗红色药丸,极淡的苦香,他闻了一下就合上了:“这个别乱动。暗红色药丸在修仙界通常不是疗伤的——要么是破境用的,要么是杀人用的。等到了坊市找懂行的鉴定。”

接着是那盒毒针。沈君壁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暗绿色光泽。他数了数凹槽:“针尖的绿色是淬了毒,修仙界的毒对修士有用,凡人沾上必死。”他把木盒推回给侯紫。

至于那件黑色软甲,沈君壁能认出软甲是灵丝编的,但软甲的具体材质他也说不准。

他拿起那块玉牌,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弧线,手指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图展开,又把侯紫那本破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残图上的符号、玉牌背面的弧线、书页角落里的线条,弧度一模一样。

“你从哪弄的?”沈君壁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袍的储物袋里。之前在船上没拿出来,是信不过你。”侯紫把那张完整地图也铺开,“白袍袋里还有这张。和你的残图画的是同一片山脉,同一个红圈。”

沈君壁看着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这符号是沈家祖传的,他父亲临死前只说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没说这秘密还跟一本书、一块玉牌有关。

“先不说这些了。”侯紫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储物袋,“那堆灵石呢?能在坊市买到什么?”

“一块下品灵石够住一晚客栈,十块够买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但你怀里这些灵石不能随便花,每个宗门开采的灵石都有独特的灵力残余,懂行的人能从灵石上判断出这批灵石是哪个宗门开的。云霄阁的灵石在散修坊市一亮出来,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你的门。”

“那怎么花?”

“找坊市里专门做这行的,抽三成,换散修灵石。”

“抽三成……”侯紫算了算,“还行,比岳州城当铺的黑心账房公道。”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马赖那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马赖的册子上有几个人常年出没在这附近,专门给散修做引路人。这一片山区的地形,凡人走三天也找不到坊市的入口。没有引路人,凡人走到门口也看不见。”

“那咱们去哪找引路人?”

沈君壁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灯火:“先去那里看看。马赖在册子里记了有个引路人常年住在那附近,专门给凡人带路。收灵石,不赊账,说不定在灯火那里,不然小坊市附近有这灯火实在诡异。”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欧阳琦把琵琶背好,跟在他身后。

“走。”侯紫说。

天空是突然暗下来的。

三人刚站起身,头顶的云层就像被人泼了墨,灰中透紫,压得极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乌云,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把整片天都拖了下来。

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风没了。不是风停了,是风被压死了。他手指张开,什么都接不到,那片被他借了无数次的天地之势,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僵在那里。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琵琶,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冰冷的力量从上方压下来,只是纯粹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用目光扫过了这片山林。三道呼吸被压成三道细线,三个人被钉在原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侯紫余光看到沈君壁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撕符纸,但手指抬不起来。欧阳琦的琵琶弦断了第二根,崩在晨风里,像一声被掐灭的惨叫。

三人跟直接被捆成粽子一样,完全动不了。

然后,云层开始转动。极慢,极沉,像一个倒扣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落雁坡。

侯紫咬紧了牙。他见过陆继的神识,见过筑基修士的威压,但这次不一样。陆继的威压是冰,这个是山。冰能化,山搬不动。

他想喊沈君壁的名字,嘴唇动不了。他想伸手去抓欧阳琦的包袱带,手指抬不起来。风没了,他又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除了一开始隐约听到一声“噫”,就毫无感觉了。

云层深处亮起一道极细的光,把云层缓缓分开,中间突然现出一道人形,是什么呢?

云层深处的人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的足底。素白长袍在漩涡中心纹丝不动,一晃眼,人已站在三人面前。

三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压成极细极慢的一线。侯紫拼命想张开手掌,风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接不到。沈君壁的手指僵在符纸上,指尖离纸面只差一寸,却像隔了一座山。欧阳琦抱着琵琶,断了两根弦的琴面在微微颤抖,整片山林都在那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那道素白身影是一个女子。看不出年纪,像三十岁,又像三百岁。面容清冷,没有任何表情,但眉目间有一种极淡的疏离。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琦身上。只看着欧阳琦。侯紫和沈君壁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我是冰月真人,你这水系天灵根,尚未开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印在神识里,不容置疑,“跟我走。”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陈述事实。

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股威压让她说不出话。

冰月真人似乎意识到了,微微收敛了气息。欧阳琦的呼吸陡然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她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冰月真人的眼睛。

“能带他们两个一起吗?”

冰月真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扫过,极淡,像是看一眼路边石头的纹理。

“不能。”冰月真人只说了两个字。

沈君壁一动不动。但侯紫余光看到,他按在符纸上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带他去灵界的修士。现在修士来了,来自灵界,深不可测。但对方连多看他一秒都没有。

欧阳琦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不走呢?”

“你的天灵根已开始自行吸纳水汽。三年内不开脉,经脉尽断,再无修道的可能。”冰月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诊断,“到时候你谁都保护不了。”

“保护不了”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欧阳琦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琵琶上仅剩的两根弦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

冰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远处那片灯火走去。走了几步,身形便融入了雾气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我在灯火处等你。这里灵气稀薄,非我久留之地,给你半个时辰。”

压在三人身上的威压忽然散了。侯紫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稳,是张开手掌。风回来了,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和之前一样。但他的手还在发抖,被压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听话了。他转身看向沈君壁。

沈君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符纸上,站得很直。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符纸从腰间取下来,叠好,塞回怀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看欧阳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马赖的破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没抬头。

欧阳琦走到侯紫面前。

“侯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她浑身上下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醉月楼的,不是客人赏的,是小时候她娘留给她的。她用两只手握住银簪的两端,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银簪断成两截。她把一截塞进侯紫手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极轻,极短,只有侯紫能听到。

“打不过,先跑。”

然后她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沈君壁面前。

沈君壁还是没有抬头。他翻着那本破册子,翻来覆去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欧阳琦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过了很久,沈君壁把册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

“去了灵界,好好修炼。”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沈家的符纸在灵界也能用。等我画出更好的,托人带给你。”

“哥。”欧阳琦忽然开口。

沈君壁的手指在册子上僵住了。

“我知道你想去灵界。”她说,“等我在那边混出名堂了,回来接你们。”她把另一半银簪塞进沈君壁手里,“这个给你。等到了灵界,我有新的簪子,这个旧的你帮我存着。”

沈君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银簪,沉默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我不需要妹妹。”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当我妹妹。”

欧阳琦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走了。”她说。

“等等。”侯紫说。

侯紫拿出储物袋,把软甲塞到欧阳琦手里,轻声道“这个你带去,我们不会用。”

欧阳琦转身,朝那片灯火走去。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琵琶背在身后,断了两根弦,仅剩的两根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沈君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谁是你哥。”

侯紫没说话。他把那半截银簪塞进怀里,贴着小石头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一起。

天快亮了。灯火还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走。”沈君壁说,声音沙哑。

“去哪?”

“找引路人。”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弯过,但没断过,“她去了灵界,我也得去。去灵界得修炼。我没有灵根,但我有符纸。”

说完,他大步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侯紫张开手掌,风在手心里打旋,然后在指尖消散。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又搓。然后跟上沈君壁。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沈君壁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和平时那个沉稳的码头账房完全不一样。侯紫跟在后面,难得的没有张手接风,因为满腹心事。

“沈君壁。”侯紫忽然叫住他。

沈君壁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说清楚。”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也没灵根,没有你所说的灵力,也不是风系功法。我能借风,靠的就是你翻过的那本破书。当我写下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时,书页的痕纹像活了,我就能借风了。”

沈君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没灵根。”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我才确定。之前我只知道自己体内空空如也,但不确定这算不算灵根。”侯紫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但我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那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云霄阁内门弟子,是怎么死在破庙里的?”

沈君壁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们自相残杀,你捡了便宜?”

“让他们自相残杀的人,是我。”

沈君壁转过身,正面看着侯紫。

侯紫开始从头讲。不讲功法,不讲借势经,只讲人。

“那两个人本来在王府做客,却随手杀了小石头,我恨呀。我给他们送茶倒水,每天在旁边看着。黑袍每次打坐,都把包袱放在左手边,右手拔剑顺手。白袍每次进王府,先看黑袍的手,再看黑袍的脸。看手是防他拔剑,看脸是看他有没有在运功。”

“我在岳州城巷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赌场里把银袋压在胳膊底下睡觉的赌棍,见过巷口卖假药的贩子怎么看人下菜碟。这两个人之间的防备,在别人眼里叫同门情谊,在我眼里叫互相提防。”

“所以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偷玉佩。趁白袍出去,偷了他一块不怎么拿出来看的玉佩,塞进黑袍的包袱底下,露出半截。白袍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东西,黑袍发现玉佩之后以为是白袍来偷东西。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动手。但没出人命。”

沈君壁瞳孔张大了,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白袍不会马上发现?”

“那块玉佩他不常拿出来看,丢了好几天都没反应。在客栈当小二的时候,客人哪件衣服常穿、哪件压箱底,扫一眼就知道。摸人习惯,是跑堂的基本功。”

沈君壁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拆开,才能一个个对付。”侯紫说。

“第二件事:摔杯子。趁白袍不在的时候溜进他住的房间,打碎了一只茶杯。碎片散在门口。黑袍听见响声过来看,看到的是白袍不在、茶杯碎了、一件白袍常穿的旧衣搭在椅子上,我还写了张纸条,就西山破庙四个字,还专门揉皱了。”

沈君壁急切地追问:“你算准了黑袍会过来看?”

“是赌。赌他这种人的本能。我在赌场门口蹲过,有种人听到响动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确认威胁在哪儿。黑袍就是那种人。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只茶杯是我打的。”

“第三件事:点火。”侯紫说,“同天我故意在经过白袍身边时,嘀咕了句,“那位贵客为什么问西山破庙在哪里呢。”我相信这武功高手一定能听见,果然,“嘿嘿!”

“就在那天晚上,两人果然在庙里谈判。我提前在庙门口堆了两堆干草,中间拉了一根灯油浸过的棉线。点一头,另一头三息之内就着了。火苗往庙里灌,烟气往庙里灌。两个人同时从庙里冲出来,都以为是对方放火烧自己。”

沈君壁瞳孔越大了的,声音越低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时冲出来?”

“因为烟。北风把烟往庙里灌,两个人闻到烟味的时间是一样的。他们当然先冲出来。黑袍以为白袍烧他,一剑刺过去。白袍以为黑袍烧他,反手就劈。两个人都是真杀,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以为对方要杀自己。打到后面墙塌了半边,两个人都倒在碎砖里。”

“我在庙外面蹲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了他们的储物袋,拿了飞剑,还有那本破书。现在可是真后怕啊,我也是纯运气吧,两个修士,但凡随便哪个扫下神识,发现我在庙外,那就死翘翘了。”侯紫把手里那根狗尾草扔在路边,“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君壁已经目瞪口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见过散修劫道、见过宗门弟子欺压凡人、见过各种他惹不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干草和棉线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这人还一直跟他说“运气好”。

他把马赖那本册子慢慢合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偷玉佩是拆开他们。摔杯子是让他们觉得对方要动手。点火是让他们同时动手。每一步都是你故意的,每一步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干的。”

“混混打架不都是这样。打不过就让他跟别人打。”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想骂也不知道骂什么的复杂表情。他看着侯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修士。”

“不知道。我以为是两个武功高手。”

沈君壁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沈别鹤。他在码头蹲了三年,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复仇,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是“等我找到能修炼的办法”。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只用观察和耐心,就让两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自相残杀。

“所以你用一个对付武功高手的脑子,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沈君壁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三年前我如果有你一半的脑子,沈家不会只剩我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侯紫,把册子塞进怀里。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你在破庙门前点的那把火,是你这辈子画的第一张符。不是朱砂画的,是干草和棉线画的。效果比任何一张引爆符都强。”

侯紫想了想:“符纸是你的,火是我的。破书你再看看,看你能不能也修借风。”

“不用再看了,我就只看到很多痕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几个古字倒是认识一个经,一个风字和一个时字,那应该是这书的名字吧,以后你可不许叫破书了,我想肯定是奇书。”

沈君壁转过身,说,“以后你打架之前告诉我风向,我把符纸提前布好。你在破庙门前能借两个修士的猜疑杀人,在落雁坡能借碎石和淤泥杀人。在坊市里,借几张符纸,我总该有点用。”

侯紫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脊上灌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黄色。

“走吧。”沈君壁说。这一次他说“走”的时候,声音不沙哑了,也不是急促的声音了。他把马赖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有引路人名字的那一页。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人转身,朝乱石坡走去。马赖的册子上说,引路人就住在那附近。沈君壁走在前面,手指按在腰间的符纸上,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侯紫跟在后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那灯火亮出突然熄灭,天边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

两人心中同时说了句。

保重。

前方乱石坡尽头,密密麻麻的种满三人才能合办的大槐树,枝干和叶子铺满了,像层层叠叠的树窝,那是马赖册子提到接引人会出现的地方。

老槐头靠着歪脖子槐树打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在这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两个脚步虚浮、体内空空的凡人,不值得他睁眼。

沈君壁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催,就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急不躁,然后他开口了。

“老丈,可是鱼头?马赖介绍的。”

老槐头睁眼了。“鱼头”这个称呼只有散修里的熟客知道。马赖是那个专门给人销赃的赖子,给他介绍过好几笔生意。他上下打量沈君壁,凡人,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凡人。

“马赖人呢?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不过呢,凡人是不带的,要带我是冒风险的,一人五颗下品灵石。”

沈君壁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带我们进坊市。市场价,一人两颗。”

老槐头没拿灵石。他看着那四颗下品灵石,嘴角的火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半个月没开张了,喉咙干得发紧,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沈君壁把灵石往前递了半寸。“我们是去投奔韩家商铺的。”

老槐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韩家,刚灭了沈家满门,在云霄阁扶持下如日中天的韩家。坊市里最大的丹药铺就是韩家开的,前几天还招了一批散修当护卫。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你跟韩家什么关系”,也没问“你姓什么”。在坊市蹲了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韩家商铺的掌柜是谁?”

“韩文渊。”沈君壁答得极快,像在说自己亲叔叔的名字。

老槐头又看了一眼侯紫。“这个呢?”

“族人。”

老槐头哼了一声,伸出手,把沈君壁托着灵石的手指轻轻合上。“先收着。到了再给。”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走去。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走路极快,完全不像瘸腿的人,时而绕树三圈,时而退两步进三步,时而侧身穿过来时根本没看到的树缝。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碰树干,别抬头看树冠。”

沈君壁问为什么。

“碰了树干,树会记住你的气味。抬头看树冠,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老槐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木杖点地的节奏丝毫没有放慢,“有个散修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他说树冠里有眼睛在看他。我可从不抬头看。”

沈君壁不再问了。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接风。风变了,不是林间风,是一股从地下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朽的甜味。他低头一看,脚边有一截白骨,半埋在落叶里,已经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他注意到老槐头的木杖从不碰树干,只点树根,而且在每个转弯处都会停顿半息,像是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槐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更加密集的槐树林,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风化了大半,只剩残痕。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那边就是坊市。进去之后三件事记好:第一,别盯着别人的手看。第二,别在同一个摊位前站超过一炷香。”

沈君壁把灵石递过去。老槐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往回走。

侯紫在背后忽然开口:“老丈,生意咋样?”

老槐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侯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蹲了这么久,难得碰到两个肯付灵石的凡人,市场价四颗灵石,你开口要十颗,其实你本来想要更多,但你自己也知道,再多我们就走了。”

老槐头转过身,看着侯紫。侯紫嘿嘿一笑,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带路。”他从怀里多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沈君壁手里那堆灵石上面,往前一推,“这是交个朋友。”

老槐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灵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灵石全部收进怀里。

“坊市里有个炼器师,姓崔,收费公道,不坑新人。他的铺子在东区,门口挂着一块破铁砧。”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得先去登记处领临时令牌。没令牌,在坊市里待不过今晚。”

说完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槐林深处。

沈君壁看着侯紫,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那一出,是岳州城巷子里学的?”

“赌场门口蹲多了,看人脸色吃饭。”侯紫把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走吧。”

两人跨过那条线。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被巨浪冲上滩涂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罩在整个盆地上方。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血顺着兽皮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散修之家。

沈君壁抬头看着那块匾,站了片刻。“散修之家。这名字起得好,不是什么仙府洞天,就是散修的家。”

“是家不是家,进去才知道。”侯紫抬脚往前走。

两人找到登记处。一间破石屋,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册子。她正在用一根秃毛笔往册子上写字,笔尖干了,她蘸了蘸唾沫,继续写。

侯紫从怀里掏出马赖那块令牌,放在窗口。

老太太头也没抬,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往下划拉了一行。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侯紫一眼。“马赖的令牌,本人使用。马赖已经死了。”

“令牌是我叔的,他——”

“马赖没有侄子。”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册子上的记录,“他在登记表上填的是孤儿。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落雁坡散修。”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了笑。“行,您厉害。那令牌用不了,我们重新办。”

“一人十颗下品灵石。管三十天。到期续费,不续作废。”

十颗。比老槐头说的市场价贵了一倍。老槐头的原话是五颗灵石管三十天,这老太太张口就翻倍,是看人下菜碟,新人进坊市,第一刀宰在登记处。侯紫还想说什么,沈君壁已经把灵石放在窗口了,二十颗,不多不少。

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空白木牌,拿起秃毛笔。“名字。”

“马侯。”

老太太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沈君壁。

侯紫抢在沈君壁前面开口:“韩弼时。韩家的韩,辅弼的弼,时运的时。”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韩弼时,韩家必死。这个化名起得够绝,够狠,但脸上不能露。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韩弼时。”

老太太把两块木牌推到窗口。侯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阵法纹路,应该是和坊市禁制配套的。他把木牌揣进怀里,问了一句:“老太太,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一个姓崔的炼器师?门口挂破铁砧那个。”

“东区。”老太太已经低头继续翻册子了,“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丹药铺右转,巷子尽头。”

“多谢。”

两人出了登记处,沿着坊市主路往东区走。路两边全是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看他们,没人招呼。整个坊市安静得像一口煮开了却没人搅动的锅。

“这地方比汉口镇码头还挤。”沈君壁低声说。

“比岳州城巷子还乱。”侯紫说,“散修之家,嘿,我看叫散修之墓还差不多。规矩应该跟岳州城也一样,生面孔,先看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营生,要么被人吃掉。”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边缘。

走到一个岔路口,侯紫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手张开,接风。风里有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感觉。

不是从前面来的。

是从旁边。

他转头看向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垢。周围蹲着好几个差不多打扮的散修,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数手里的碎灵石。这些人都是坊市最底层的散修,长期交不起灵气租金,被禁制从核心区弹出来,只能在贫民窟里混日子,靠帮人跑腿、探路、试药赚几颗碎灵石糊口。

那个散修本来和其他人一样,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经过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

是从麻木里突然亮起来的、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饥饿感的盯。像是认识他们,或者认识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符纸上了。“那人认识我们。”

“不认识。”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但他认识我们身上的东西,不过呢,灵石就剩九颗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走。”侯紫说,“先找炼器师。”

他抬脚往前走,手依然张着接风。风里那股被压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颈上,拔不掉。

这坊市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侯紫搓了搓手指,边走边跟沈君壁说,“这种情况我熟呀,这跟岳州城荒郊一点区别都没有,我本以为修士总是高高在上的,结果这里简直比凡间炼狱还惨。”

“是啊,我出身沈家,虽然没灵根,但起码都没吃过苦头,三年来在汉口镇码头,见了太多凡间疾苦,却没发觉这里竟然比凡间还苦,这些人怎么不出去呢?”沈君壁感慨着。

“凡间灵气稀薄,这里起码能蹭点灵气,出去的话大概就像溺水一样吧,呼吸都困难,所以只能在这里想办法找条出路。”侯紫唏嘘着。

“应该就是这样吧。”沈君壁也很无语。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刚才那个眼神像饿狼的散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伴。一个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另一个空着手,但拳头上缠着破布,破布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为首的散修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刚才在巷口蹲着时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是饿到极点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亮。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懂规矩吗?”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嘿嘿一笑:“什么规矩?”

“进贫民窟,交保护费。”那散修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五颗下品灵石。交了,保你们在贫民窟平安。不交——”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逼了一步。

“不交会怎样?”侯紫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

“不交,你们身上那两块新令牌,今晚就会出现在别人手里。”那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登记处只认证不认人。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令牌的主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这人知道他们刚办了新令牌,说明他从登记处门口就盯上他们了。老太太看人下菜碟,贫民窟的散修守在登记处门口等着宰新人——这条产业链,从登记处窗口到贫民窟巷口,一气呵成。

“五颗灵石。”侯紫咂了咂嘴,“太多了。我们刚交完登记费,兜里就剩几颗碎灵石。这样,一颗,交个朋友。”

“一颗?”那散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笑。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笑了,铁棍在石墙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能挑拣菜叶子,你这儿连菜叶子都没有,就一句‘保平安’的空话,一颗灵石我都嫌贵。”侯紫把手张开,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再说了,你开口要五颗,自己留几颗?两颗给你这两个兄弟一人一颗,你自己赚多少?三颗?你一个领头的,比手下多赚两颗,这买卖干得可不地道。”

那散修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眼神不约而同地飘向他的后脑勺。

“你少挑拨离间!”那散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侯紫鼻子上,“五颗灵石,一颗不能少!”

侯紫没有后退。他看着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凶,是变冷了。那种在岳州城巷子里被十几个混混围住时,反而更加冷静的冷。

“你在这贫民窟蹲了多久?”

那散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蹲了多久。”侯紫说,“你看你这脸色,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嘴角的火泡,和外面那个老槐头一模一样,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你这两个兄弟跟着你,怕是连辟谷丹都吃不上了,还得靠帮人试药赚碎灵石。你们三个堵我们两个,开口要五颗灵石,不是因为我们值五颗,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兜里加起来,连一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那散修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拳头攥紧了。但攥紧的方向,不是对着侯紫,而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紫从怀里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和他在槐树林外给老槐头灵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颗灵石。交个朋友。”他说,“你告诉我,这贫民窟里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盯上我们了。以后你们在贫民窟遇到麻烦,也可以来找我,我叫马侯。”

那散修看着侯紫掌心里那颗灵石。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造成的口干,也是被人说中痛处的本能反应。他伸出手,没有拿灵石,而是把侯紫的手指轻轻合上。和槐树林外老槐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灵石收着。”他说,声音更哑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灵石值钱。”

他转过身,对两个同伴摆了摆手。攥铁棍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把铁棍收进了腰带里。三人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那散修忽然回头。

“盯上你们的,不止我们。”他说,“贫民窟里有个规矩,新人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不是被我们抢,就是被别人抢。你不给我们灵石,是对的。给了,今晚就有更多的人来找你要。”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那散修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刚才说我半个月没开张,其实说少了,我是一个月。但我不是因为这儿的灵气才蹲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那双饿狼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铁棍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人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君壁看着散修消失的黑暗巷口,眼神复杂。他以前总觉得散修都是烧杀抢掠的亡命之徒,今天才知道,他们也只是没地方去的可怜人。

巷口安静了。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刚才那一幕,在贫民窟里每天都会发生,不值得看。

沈君壁松开按在符纸上的手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走吧。趁下一个盯上我们的人还没来,先找到炼器师。”

两人继续往东区走。身后,贫民窟的巷子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磨刀,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混杂着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气息。好几道的眼光正注视着这边,跟群狼盯着食物一样,却暂时没有一道靠上来。那颗灵石没花出去,却换来了一个情报、一份短暂的安全、和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散修留下的话。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侯紫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跟上沈君壁的脚步。

已经看见一个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破铁砧的店铺了,起码有一人高。

崔家炼器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破铁砧,和槐树林外老槐头说的一模一样。门是虚掩的,侯紫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墙上挂着几把没打完的锄头,角落里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镊子,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刻符文。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

侯紫没动。沈君壁也没动。中年人又刻了两笔,然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他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凡人?一个脚步虚浮但手上有老茧,码头扛活的?不对,手指骨节分明,是写字磨出来的,码头的账房。另一个脚步很轻,鬼灵精的,跑腿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两个凡人,跑到坊市里来找炼器师。鉴定东西?”

侯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盒毒针放在工作台上。

老崔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拿起一支对着墙上的萤石灯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十二槽十一支,少的那支去哪了?”侯紫说掉了。老崔没再追问,把针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用不了,扔针需要灵力辅助,你没有。”

侯紫又掏出那两颗暗红色药丸。老崔一看:“续命丹。给快死的人吊命的。吃一颗多活三天,吃两颗直接猝死。这东西在坊市里能卖到二十颗灵石一粒,但我不收,收了就得罪人了。能炼续命丹的丹师,整个坊市不超过三个,个个都惹不起。”

接着是那枚铜质令牌。老崔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云霄阁内门弟子的令牌,没编号。要么是新晋弟子还没来得及刻,要么是特殊身份的弟子,比如执法堂或者暗桩。不管哪种,都不能在坊市里亮出来。”他顿了顿,“鉴定费一颗灵石。前三样。”

侯紫愣了一下。前三样,他还没拿出陆继的储物袋。老崔看出来了,一个市井混混带着一个码头账房,能拿出云霄阁内门弟子的毒针和续命丹,身上一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侯紫从怀里掏出陆继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崔拿起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脸色就变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底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文,云霄阁的云纹,但这个云纹的绣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云霄阁物品都不一样。银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在萤石灯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光。

“这个袋子,我解不开。”他把袋子放回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我不接你的生意,是我解了就得死。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上有神识烙印,人死了烙印会慢慢消散,但这个袋子上的烙印没有消散的迹象。不是它散不掉,是有人在帮它维持。”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个袋子的主人,在云霄阁的地位比你想的高得多。不是普通执事,可能是执法堂的人,或者是某个长老的亲信。这种人的储物袋,整个坊市没有一个炼器师敢碰。”

“那怎么办?”侯紫问。

“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没有第三种办法。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说说你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个凡人,带着一堆炼气期修士看了都眼红的东西,进了贫民窟,被盯上了。”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的不是鉴定师,是能在贫民窟说得上话的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然后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放在工作台上。老崔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对着萤石灯照了照,然后他把符纸全部放下,重新打量沈君壁,眼神和刚才看储物袋时完全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

沈君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很稳:“我姓韩。”

“你姓什么不关我事。”老崔把符纸推回去,“沈家的炼符手法,我认识。这种手法在坊市里已经绝迹了三年。你这些符纸,品级不高,材料也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普通黄纸,但手法是正的。敛息符、轻身符、辟邪符,全是基础符,但每一张都画得稳。就冲这炼符手法,你们在这里我保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贫民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面孔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但盯你们的不止一伙人。我可以帮你们放话:你们是我老崔的人。只要你们在贫民窟里待着,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是什么?”

“你画的符纸,从我这儿走。每张抽两成,算是中介费。材料我提供,品级比你现在的朱砂黄纸高一档。你在我这儿干活,炼器炉旁边的工台给你用。对外就说是我新招的学徒。老崔收学徒,不收灵石,收手艺。”

沈君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帮我们。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桌上那叠符纸说:“因为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能把符文画得这么稳的凡人。我在这坊市里开了十几年铺子,修士的生意做够了。他们拿法器来修,修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愿意帮凡人,因为凡人在坊市里不靠修为靠手艺。”他看向侯紫,“你这同伴,在外面跟黑猫说的话,就是刚那散修,我听到了,很不错。”

侯紫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他刚才在外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这人不简单。

“成交。”侯紫说。

老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蹲在墙角啃干饼的那几个散修已经散了。但侯紫知道他们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沈君壁的手按在符纸上,老崔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护卫队。这个时辰来贫民窟,不寻常。”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道银色的符文,和登记处令牌背面的阵法纹路一模一样。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护卫,一个手里拿着登记册,另一个腰间别着一根短棍,棍头泛着极淡的灵光。

为首的队长走到废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眼侯紫和沈君壁。“新来的?令牌拿出来。”

侯紫把木牌掏出来。队长接过,翻到背面看了看阵法纹路,然后把两块令牌都扔进侯紫怀里。“今天下午有人在登记处查到你们两个用的是死人令牌。虽然你们补办了新令牌,但旧令牌的来源需要说明。”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冷,“明天早上到登记处报到。带上你们的旧令牌和补办新令牌的灵石收据。”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三人消失在巷口,周围的散修才敢抬起头来。老崔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被护卫队盯上的新人,在坊市里通常活不过三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来贫民窟查令牌了。贫民窟里一半的人用的都是别人的令牌或者假令牌,护卫队从来不管。今天突然来查你们两个,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沈君壁说我们刚进坊市,没得罪任何人。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两人说:“你们是没得罪人,但你们办了新令牌。两块新令牌,二十颗下品灵石,登记处老太太看人下菜碟,但护卫队不是,护卫队查的是令牌来源。”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搓了又搓。

老崔拍了拍工作台说:“今晚你们住我这儿。铺子后面有间杂物房,平时堆材料用的,有张旧床板。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登记处。

明天看来又是一个关口。

空气中弥漫着微薄的灵力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新的一天还在重复着昨天。

侯紫和沈君壁在老崔的带领下向入口处走去。

侯紫已经知道昨天的护卫队长叫毕景元,外号“贪狼”。在贫民窟散修眼里就是杀神,拿的孝敬可不少,还经常借故找事。

昨晚老崔在杂物房里跟两人透了底,毕景元每年从他这儿抽的孝敬,够买一件中品法器。但这次查令牌,毕景元没提前打招呼,其中必有蹊跷。

登记处的门开着。毕景元靠在窗口旁边的石墙上,长剑挂在腰间,手指慢慢敲着剑鞘。看到三人走过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

老崔往前走了半步,把侯紫和沈君壁挡在身后。“毕队长,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看来最近贫民窟的治安挺清闲。”

“老崔,这事跟你没关系。两个新来的,用的是死人令牌,按规矩得查清楚来路。”

“不用查了。”老崔从怀里掏出两张契书,放在登记处的窗口上,“昨天刚签的学徒契。这两个人,现在是我崔家炼器铺的人。他们的来路,我担保。”

毕景元的手指停在剑鞘上。他拿起契书翻了翻。“老崔收学徒,十年没收过新人。这次一次收两个。”他把契书放回窗口,“他们有什么手艺?”

“会画符。”老崔指了指沈君壁,“他的符纸,品级不高,但手法是正的。我铺子里缺个符师。”

毕景元看着沈君壁。沈君壁没有躲他的眼神,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毕景元没有追问,转头看向登记处老太太。“老崔的学徒,登记费怎么算?”

老太太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学徒登记,半价。两块令牌,一共十颗下品灵石。”

老崔从怀里掏出十颗灵石放在窗口。不是下品灵石,是十颗中品灵石,莹白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荧光。登记处老太太的笔停在半空。毕景元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崔,学徒登记用中品灵石付账,你在坊市开了十几年铺子,从没这么大方过。”

“最近生意好。”老崔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景元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新木牌,换了登记信息,推到窗口。毕景元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搁在桌上。剑刃上泛着冷光,映出侯紫的脸。

“令牌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收起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老崔,这次我给你面子。但下次你的人再犯事,就不是十颗中品灵石能解决的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登记处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太太翻册子的沙沙声。

老崔靠在窗口,摘下眼镜擦了擦。

侯紫看着老崔,想说什么,但老崔摆了摆手。“十颗中品灵石,换你们两个的命,不贵。”

他看着侯紫,又补了一句,“以后你赚的灵石,加上沈君壁符纸的分成,慢慢还。”

“还多久?”

“看你们本事。”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本事大,三年。本事小,三十年。”

三人出了登记处。老崔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侯紫和沈君壁。

“毕景元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散修出身,以前是宗门弟子,犯了事被逐出师门,来坊市混了五六年,爬到了护卫队长的位置。坊市规矩能压他,但压不住他太久。你们以后在坊市里碰到他,绕道走。”

沈君壁问:“他刚才为什么退让?”

“退让?是在掂量我的底牌。”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动我之前,得先掂量掂量那些欠我人情的散修答不答应。但这种面子,只能用一次。下次他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侯紫走在最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新令牌。毕景元说“规矩就是规矩”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当年岳州城衙门捕快看巷子里流浪汉的眼神一模一样,是那种“你的命不值钱”的漠然。这笔账,他记住了。

快到贫民窟入口时,一阵嘈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有灵气在爆裂,极短促,像鞭炮在密闭的罐子里炸开。有人在用灵力战斗。

侯紫的脚步顿了一下。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然后是爪风划过石墙的刺耳摩擦声,像是有人把指甲当成了武器。他加快脚步拐进巷子。沈君壁和老崔跟在后面。

巷子深处一片狼藉。碎石墙上多了三道新鲜的爪痕,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切口极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地上碎石乱滚,墙角堆着的几捆干草被灵力震散,草屑满天飞。

黑猫被两个散修逼到墙角,嘴里全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弓着背,五指张开,指尖上泛着极淡的幽光,指甲比常人长出半寸,尖锐如钩。

一个麻子脸站在黑猫对面,左脸上多了三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渍,然后抬脚踹在黑猫胸口。

黑猫闷哼一声,整个人砸在碎石墙上,墙上的爪痕又多了几道。他想爬起来,但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指尖的幽光在迅速黯淡,指甲正在往回缩。灵力快耗尽了。

“你爹当年在北方的五界坊市也是一号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麻子脸蹲下去揪着黑猫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这爪子,挠人还挺疼。但也就疼一下。你这点灵力,能撑多久?等你灵力耗完了,我把你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下来,挂在贫民窟入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张麻子作对的下场。”

黑猫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嗬嗬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间破木棚的门口。门虚掩着,屋里没有声音,但他爹就在里面,动不了,听见儿子在外面被人打,什么都做不了。

张麻子站起来对两个手下挥了挥手。“把他拖出来。先打断腿,再拔指甲。”

两个手下弯腰去抓黑猫的胳膊。黑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五指再次张开,指甲上泛起最后一丝极淡的幽光。他知道这一爪挠出去,自己就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咬紧牙,准备拼了。

一阵风灌进巷子。碎石地上那些散落的草屑忽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扑向两个散修的脸。两人下意识偏头闭眼,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张麻子你这保护费收得可真够体面。”

张麻子转过身。侯紫站在巷口,五根手指张开,风在掌心打着旋。巷子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黑猫弓着背靠在墙上,指尖最后那点幽光还在闪烁;张麻子的手下偏头闭眼;张麻子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巷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张麻子打量了侯紫一眼。凡人,体内空空如也,脚步虚浮,和贫民窟里任何一个等死的废物没什么两样。“你是谁?”

“马侯。”侯紫说。

张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他把“凡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怎么,今天也想用一颗灵石交我这个朋友?”

“不是。”侯紫把手收回来,风在指尖消散,“今天是来讨债的。黑猫的这笔账,我帮他讨。”

张麻子的笑容收了。他看着侯紫,眼睛眯起来。周围几个散修从墙根站起来,慢慢散开,把巷子的两头都堵住了。一个凡人,敢在贫民窟替人讨债,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脑子坏了。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放开黑猫,转身朝侯紫走过来。

“替人讨债?”张麻子冷笑一声,“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侯紫把手张开,风在手心里重新聚起来,“是拳头说了算,拳头大了就有道理。”

张麻子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凡人跟他说拳头,甚至说拳头就是道理。

张麻子怒吼一声,招呼两个手下就向侯紫扑了过去。

张麻子和手下扑向侯紫到时候,老崔都愣了,他也没想到,一个凡人敢挑衅修士。

沈君壁已经从怀里掏出符纸就准备撕开发出符纸的时候。

周边围着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的时候。

只听到侯紫说了句,“很好,就是这样干架。”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经脚下吹起风,疾速一闪,就跟那天摘了陆续储物袋时一样飞快。然后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聋了一个人的耳朵。反手一个肘击打断了张麻子的五根肋骨。

踢出一脚将一个人踢得球一般滚出去,一脚反踢,另一人的裤裆挨了一下,已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口水、冷汗、大小便,同时往外流。

侯紫又疾行一步,一手掐住断了五根肋骨的张麻子的脖子,说“谁有道理?还要继续吗?”

张麻子口不能说,摇头,拼命摇头。

侯紫这才放了张麻子,说“很好,你们可以滚了。”

老崔已经愣了,手无意识的托了一下铜框眼镜。

沈君壁也想不到战斗这么快结束,也愣了。

周围所有围观的散修全都愣了。

这是凡人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张麻子捂着肋骨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手下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裤裆,三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跑了没几步,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张麻子的脚步停了。那脚步声他太熟了,贫民窟里没人走路这么齐。

毕景元从巷口走出来,长剑挂在腰间,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的目光扫过巷子:碎石墙上还在剥落石屑的爪痕,地上散落的草屑和血渍,捂着肋骨靠在墙上的张麻子,捂着裤裆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手下,还有站在巷子中央正在活动手腕的侯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人举报贫民窟斗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动的手?”

张麻子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手指着侯紫,声音尖得变了调:“毕队长!他!他动手打我们!你看我这肋骨,断了!还有他,鼻子被他打碎了!还有他,裤裆挨了一脚!毕队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毕景元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侯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五个人,一个照面全躺了。出手的不是修士,是凡人。

“你动的手?”

“是。”侯紫说。

“一个人打三个?”

“他们先动的手。”侯紫指了指巷口蹲着的几个散修,“这些人全看见了。黑猫被他们堵在墙角打,我去拉架,他们就朝我扑过来。我是自卫。”

毕景元顺着侯紫的手指看了一眼巷口。几个散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点头,但也没人敢摇头。

毕景元收回目光,走到张麻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张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毕景元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张麻子没敢乱讲,“我……我们是在收保护费。他硬插一脚——”

“保护费。”毕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侯紫。“你一个人打了三个。怎么打的?”

侯紫说,“嘿嘿,我就乱打的,怎么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

毕景元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过身,对两个护卫摆了摆手。“把受伤的带到登记处,按坊市规矩处理。张麻子乱收保护费,扰乱贫民窟秩序,罚十颗下品灵石,关三天禁闭。”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侯紫,“你,下不为例。坊市里不许私斗,自卫也不行。”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侯紫一眼,说“体修也不是嚣张的资本。”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张麻子和两个手下被护卫拖着往登记处方向走,张麻子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怨毒和某种他暂时还发不出来的狠劲。

巷子里的散修慢慢散开了,他们看侯紫的眼神变了,昨天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今天用拳头打翻了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头目和他的两个手下。不是偷袭,是正面,一个照面全躺了。在贫民窟,这种人在贫民窟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不能惹。

老崔靠在碎石墙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然后又戴上。他看着侯紫,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侯紫说“拳头大了就是道理”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市井混混的嘴皮子。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凡人不是在吹牛,他的拳头真的比别人大。也许三天必被抢要破了。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对侯紫和沈君壁说,“明天卯时,到铺子里干活。别迟到。”

黑猫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他走过来,在侯紫面前站定,抬起头,那双在巷口暗淡过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爹说,猎妖人最怕的不是妖,是没人帮。你今天帮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侯紫说,“没有欠,我们昨天不是交朋友了吗。”

黑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侯紫,然后钻进了那间破木棚。门虚掩着,屋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是他爹。

沈君壁把符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走到侯紫身边。他看着巷口毕景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毕景元看起来很有想法呀,不过体修,呵呵。”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跟炼狱一样的地方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六岁到十二岁这六年在岳州城巷子混的时候早学到了,这里不过是把对手从凡人变成修士。”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深处,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但那些看他的眼神变了。昨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凡人,和巷口蹲着的那些废物没什么两样。今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每个人都在看他。都在掂量这个凡人还能打多久,能走多远。

张麻子被护卫队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服气,只有一根被踩断又接上的脊梁骨暂时弯着。他身后的人不会咽下这口气。东城区帮会不会让一个凡人抢了饭碗还留着面子。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散修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动过。张麻子被拖走的时候他也没动。直到人群散了,他才转身往东城区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方向很明确,东城区最大的那间石屋。三大帮之一,东城帮总舵。

东城帮老大听完汇报,哈哈一笑,说了句,“有意思,真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

沈君壁走向坐在石墩子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的侯紫说,“怎么啦?”

侯紫手心有微风在打着旋,一会聚一会散。回了一句。

“你说风系功法是怎么样的,是灵力引起风的共鸣吗?”

“据我所知,有风系灵根的修士,能引导外部的风灵力进入体内,在体内储存,用的时候释放的一个过程。当然,还需要有对应功法进行引导储存。”

“昨天打的那场架,我感觉我从之前能控制微风改变为能控制大风了。好像比之前要强了,但是还找不到方法,有效的控制。”

“要么你再看看那本奇书。”

侯紫听了,把借势经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痕纹还跟原来的一样。侯紫盯着看,突然觉得那些痕纹在扩大,不像之前那么细了,联想到之前干架时的感受,侯紫忽然明白了,借的风大了。侯紫拿起笔,在书页上写下。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

借势经开始发烫,第一页上的痕纹像在刮风一样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那痕纹越发粗大,好像风大了,充实了。

侯紫看懂了,那是风能推动大石头了,不是原来只能推动碎片。

沈君壁明显感觉侯紫的气势变了,一种迎风而上的气势扑面而来。

侯紫欢喜极了,招呼沈君壁赶紧来看。沈君壁凑上去,看了下借势经,还是看不懂,但总有一种感觉,这些新出现的痕纹好像跟自己画符时的符文变化能有触动,只是暂时想不出来。

侯紫对沈君壁说,“修士修炼有境界,之前的境界我叫它微风,如今应该叫大风了。”

沈君壁很无语,“你这认不了几个字的小子也起不来多风雅的名字,这奇书可所托非人了。”

侯紫嘿嘿一笑,“我心里知道就行,高雅的名字有什么用,不懂还是不懂。”

就在这时,炼器铺来了一队人马,还没进门,就在大叫。

“那个昨天打了张麻子的兄弟在吗?”

“快叫他出来。”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炼气中期修为,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他跨进炼器铺的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坐在石墩子上的侯紫身上。

“你就是马侯?”

“是。”侯紫站起来。

“雷爷请你走一趟。”壮汉大声的说。

侯紫把借势经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雷爷请我,有没有说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侯紫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正从里屋走出来的老崔。老崔只说了句:“雷鹏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

壮汉咧了咧嘴,没说话。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转着两根铁棍,一个矮墩墩的汉子靠在门框上,拳头上缠着破布,还有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眼神一直在侯紫身上转。

侯紫站起来,走向门口,嘴里说了句,“请我我就得去吗?”

壮汉侧身让开,但就在侯紫跨出门槛的一瞬间,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散修忽然站起来,肩膀朝侯紫胸口撞过来。炼气初期的灵力裹在肩头上,带着一股沉闷的劲风。

侯紫脚底风起,整个人往侧面滑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那一撞。那散修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木头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哎,怎么这么不小心。”侯紫站在门口,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那散修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侯紫。壮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没说话。瘦高个手里的铁棍转得慢了下来。矮墩墩的汉子从门框上直起身。

“果然是体修。”那散修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疾行步,爆发力不错。不过躲一下不算什么,敢不敢正面接我一拳?”

侯紫看着他。这是试探,雷鹏要请他,但雷鹏手下的人不服。一个凡人,凭什么打了张麻子还能被雷爷请?他们想掂掂他的斤两。

“你一拳打过来,我躲了,你说是躲不算什么。那这样吧,你打三拳,我站着不动,脚下不挪一步。三拳之后我要是还站着,你们几个乖乖带路。我要是倒了,你们回去跟雷爷说,马侯名不副实,不配去东城帮。”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壮汉抬了抬下巴,围观的几个散修往后退了几步,在炼器铺门口腾出一片空地。老崔摘下眼镜擦了起来。沈君壁站在石墩子旁边,手指按在符纸上。黑猫蹲在巷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散修活动了一下肩膀,灵力在拳头上聚成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拳轰向侯紫胸口。侯紫没有躲。他脚底的风没有往外推,而是往内聚,在胸口位置形成一股气旋。拳头打过来的时候,气旋把拳劲往侧面带偏了半寸,那拳头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打在空处。一拳落空。那散修愣了一下,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侯紫胸口——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第一拳。”侯紫说。

那散修咬了咬牙,第二拳紧跟着轰过来,速度更快,灵力更集中。侯紫把气旋压得更紧,拳劲被带偏了足足一寸。那散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第二拳。”侯紫说。

那散修喘着粗气,第三拳没有马上打。他在蓄力,灵力一层一层裹在拳头上,手指关节都泛起了微光。炼气初期的全力一击,这一拳要是打在凡人身上,能把骨头打碎。

侯紫的脚底动了。不是挪步,是风在脚底打了个旋。他没有像前两拳那样被动接拳,而是在拳头打过来的瞬间,脚底风力往前一送,整个人不退反进,一肘撞在对方拳头的侧面,同时侧身跨出一步,右拳已经停在了对方的喉咙前。指节刚好碰到对方的喉结,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收回。

那散修低头看着侯紫的拳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三拳完了。”侯紫收回拳头。

壮汉咧了咧嘴,看着侯紫,突然很尴尬,本以为叫个凡人体修很简单,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侯紫哈哈笑了一下,拍拍壮汉肩膀,说“带路吧,雷爷有请,总得给个面子。”

壮汉苦笑着转过身,朝巷口走去。侯紫跟在他身后,沈君壁站起来也想跟,侯紫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沈君壁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侯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拿起镊子开始刻铜片。黑猫从巷口跑过来,蹲在沈君壁旁边,看着侯紫离开的方向,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巷子里,壮汉走在最前面,三个手下跟在侯紫身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壮汉在东城最大的那间石屋前停下来。壮汉推开门,让到一边。

“到了,雷爷在里面,请。”

侯紫左右看了下,并无其他人跟随,抬脚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侯紫刚走进门里,就感觉到风在呼啸,一左一右向他刺了过来。速度之快,是他未曾遇到过的。

侯紫在岳州城当混混的六年,天天打架,单挑,群架,偷袭,反偷袭,那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他打架经验都丰富很少有人比得上,何况现在借风了。

所以他一听这风声,已知道这两人必是专修剑道的修士,所用的剑迅速且狠毒。就跟巷子里那个张屠夫一样,切入猪头那最软的地方,一刀致命。

侯紫突然原地转了半圈,一左一右成了一前一后,往下一蹲,两把剑已擦着头皮滑过。

手一抬,一记冲天炮已打中右方那人的下巴,已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三人中间忽然大风刮起,侯紫再次一旋转,腿一摆,左方那人已被踢得滚出好远。

就在这时,前面屋里响起了响亮的掌声,一个粗矿带着豪放的声音传来:“侯公子莫怪,两个手下不懂事,不经我同意就出手试探,实在是抱歉。”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八尺的大汉大跨步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副络腮胡子分外的刺眼。

左右两人哏哏唧唧的站起,一个托着下巴,一个捂着肩膀,正跟侯紫道歉。

侯紫心想,嘿,这真跟岳州城一样啊,虽然是修士,怎么跟凡间黑帮一模一样!

当即抱拳,说“好说好说,这位莫非是雷鹏雷帮主?”

“正是在下,马公子,请屋里坐。”雷鹏拱手一让。

既来之,则安之。侯紫大踏步走进正屋。

正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个帮派老大的住处。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副猛虎图。

雷鹏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侯紫坐对面。“这几天坊市里都在传,东城帮的张麻子被一个凡人打断了肋骨。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跟西城的白虎堂主谈判。你知道白虎堂主怎么跟我说?他说,老雷,听说你手下被凡人打了,要不要我借你几个人撑场面?我当时把茶杯搁桌上,说我的人我自己管,不劳你操心。但心里憋着一股火。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凡人打完架之后跟毕景元说,拳头大了就有道理。我这股火突然就消了。贫民窟里敢说这种话的人,上一次出现还是八年前,那个人是我。”

他倒了杯茶推到侯紫面前,茶是凉的,泡了不知道多久。“今天请你来,不是问罪,是问问你,你在贫民窟这几天,知不知道坊市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

“城主?”侯紫问。

“城主只管规矩,不管人。真正管人的,是四匹狼。”雷鹏竖起四根手指,“毕景元是其中之一,外号贪狼。你以为他只是护卫队长?他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东城帮的地盘上所有灵石交易流水,他手下的人在登记处都能查到。另外三匹狼,一个是五界商会在坊市的驻守鉴师,姓孙,外号孤狼。他控制的是悬赏榜和灵石兑换价,坊市里每天流通的灵石,三成要经过他的手。一个是城主府的副城主,姓魏,外号独狼。他手里握着城主大印,城主闭关的时候他就是代理城主。还有一个最麻烦,坊市禁制的守护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背景深厚,外号死狼。”

“死狼?”

“因为他看守的东西,从来没人活着偷走。坊市的禁制核心,灵气分配,令牌阵法,全在他手里。他不出门,不管事,不参与任何争斗。但只要有人碰了坊市规矩的红线,第一个动手的不是护卫队,是他。”雷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四匹狼,平时各管各的,谁也不惹谁。但一旦触碰到他们的共同利益,他们就是散修之家最牢固的铁板。这八年里,东城帮被他们联手压过三次,每次都是我扛下来的。扛一次掉一层皮。”

侯紫端起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所以雷爷想让我加入东城帮,帮你对付这四匹狼?”

“正是。”雷鹏也不绕弯子,“你加入东城帮,地位跟我平起平坐。四狼那边不知道你的底细。你是凡人,在所有人眼里没有威胁。但你打了张麻子,又当众跟毕景元过了招,贪狼已经开始注意到你了。被贪狼盯上的人,要么归顺他,要么被他吃掉。我能给你的是东城帮的庇护,是坊市里所有眼线的调用权,是你在贫民窟里横着走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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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谁说修仙必须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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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谁说修仙必须灵力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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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摸尸跑路第二章 开袋见宝第三章 借势经第四章 师父不是人第五章 给小石头讨债第六章 我叫侯紫第七章 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第八章 铁骨豹第九章 筑基修士的杀机第十章 布局借势灭筑基第十一章 汉口镇的初遇第十二章 沈君壁第十三章 侯紫的后怕第十四章 醉月楼赎身第十五章 落雁坡第十六章 沈家族人第十七章 侯紫归来第十八章 乌云盖顶第十九章 冰月真人第二十章 凡人杀修士第二十一章散修之家第二十二章 出去也没地方去第二十三章 崔家炼器铺第二十四章 拳头大就是道理第二十五章 架打完护卫队就来了第二十六章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第二十七章 雷鹏的招揽第二十八章 元鸦的礼物第二十九章 拍卖会前夕第三十章 谁是凶手第三十一章 蔽身符第三十二章 争夺符纸第三十三章 十颗灵石捡了漏第三十四章 筑基丹落槌第三十五章 一个都不能少第三十六章 针锋相对的追兵第三十七章 黑风坳的狂风第三十八章 风时境圆满第三十九章 雷知彤加入设局第四十章 又可以摸尸了第四十一章 与白玉角蜥重逢第四十二章 石厅分路第四十三章 角蜥挡刀第四十四章 父辈之誓第四十五章 湮灭的真相第四十六章 符心初动第四十七章 密室中的密室第四十八章 冰心逆鳞第四十九章 突破风变境第五十章 金丹遗蜕第五十一章 回归散修之家第一章 摸尸跑路第二章 开袋见宝第三章 借势经第四章 师父不是人第五章 给小石头讨债第六章 我叫侯紫第七章 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第八章 铁骨豹第九章 筑基修士的杀机第十章 布局借势灭筑基第十一章 汉口镇的初遇第十二章 沈君壁第十三章 侯紫的后怕第十四章 醉月楼赎身第十五章 落雁坡第十六章 沈家族人第十七章 侯紫归来第十八章 乌云盖顶第十九章 冰月真人第二十章 凡人杀修士第二十一章散修之家第二十二章 出去也没地方去第二十三章 崔家炼器铺第二十四章 拳头大就是道理第二十五章 架打完护卫队就来了第二十六章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第二十七章 雷鹏的招揽第二十八章 元鸦的礼物第二十九章 拍卖会前夕第三十章 谁是凶手第三十一章 蔽身符第三十二章 争夺符纸第三十三章 十颗灵石捡了漏第三十四章 筑基丹落槌第三十五章 一个都不能少第三十六章 针锋相对的追兵第三十七章 黑风坳的狂风第三十八章 风时境圆满第三十九章 雷知彤加入设局第四十章 又可以摸尸了第四十一章 与白玉角蜥重逢第四十二章 石厅分路第四十三章 角蜥挡刀第四十四章 父辈之誓第四十五章 湮灭的真相第四十六章 符心初动第四十七章 密室中的密室第四十八章 冰心逆鳞第四十九章 突破风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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