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

剑来烽火戏诸侯第 1019 / 1350 章7,109 字

一路平安无事,青泥带着那两个好似里边捡来的怪人,顺利返回小镇,可能外人眼中的鬼祟污秽之地,在少女眼中便是可亲的,等到回了小镇,消瘦少女明显就放松许多,脚步都轻灵了几分,先前她跟着背剑少年走在荒野,青泥明显身体有几分僵硬,时时刻刻都是心弦紧绷起来,可能对在此土生土长的少女而言,熟悉的小镇,与外边的陌生天地,有昼夜之别。

年轻道士问道:“青泥小道友,小镇有名字吗?”

“丰乐。”

“昔年兵家干戈用武之地,如今四时之景无不可爱。”

这个头戴莲花冠的道士,穿着一件厚重的棉布道袍,袍子才及膝,小腿上边绑缚有布条,约莫是合欢山地界无官道坦途的缘故,绑腿布条上边还沾着些荆棘、倒刺。

少女此刻更多担心,还是害怕等会儿返回住处,周姐姐会生气,别看周姐姐温婉贤淑,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但是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少女早就发现,其实刘伯伯他们这帮大老爷们,都很敬畏周姐姐。

七弯八拐,青泥带着年轻道士和背剑少年,走入一条阴暗巷弄,路上她偶尔转头回望一眼,就看到那个道士贼头贼脑,当是踩点吗?

撑伞绣花鞋的周楸,她出现在两条巷子的拐角处,微皱眉头,“怎么回来了?”

身材瘦弱的黝黑少女拧着衣角,抿起嘴唇,一路上想好了几个蹩脚借口,等见着周姐姐,少女就不愿说谎了。

所幸背剑少年帮忙开口解围,解释道:“先前在树下,我收下钱那一刻起,这趟镖就算接了,只是又没说何时启程赶路,周姑娘,我保证会把青泥带出合欢山地界便是了,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周姑娘要是不信,我陈某人可以在这边发个誓,青泥若是今夜在小镇这边少掉一根汗毛,我身边这位号称与我是挚友亲朋的陆道长就砍掉自己的狗头,与周姑娘谢罪,赔个不是。”

陆道长一脸茫然,“啊?”

周楸压下一肚子怒气,问道:“这位是?”

年轻道士赶忙转过头,轻轻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再打了个稽首,朗声道:“小道姓陆,精通测字和抽签算卦,尤其擅长给人看手相,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准不收钱!”

周楸身后走出一个披甲汉子,手心抵住腰刀的刀柄,他看到这一幕,既舍不得骂那个傻丫头,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得以心声埋怨道:“周楸,你自己说说看,这算哪门子事嘛。”

周楸亦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以心声说道:“怪我,找错人了。”

汉子问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戚老头帮忙?”

周楸说道:“等我跟他们聊过再说。”

汉子提醒道:“别拖太久了。”

周楸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平时那么听话,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胡闹上了。”

青泥小声道:“家在这里,周姐姐刘伯伯你们都在这里,舍不得走。”

周楸苦笑无言,领着他们来到一栋宅子,简陋却洁净,少女放下斜挎包裹,熟门熟路,去灶房那边取出白碗,拿葫芦瓢,从酒缸里勺出糯米酒酿,四人围坐院内一张小桌,青泥端酒碗上桌后,她没有上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糯米酒,就坐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边。

佩刀汉子笑道:“我叫刘铁。相信陈公子和陆道长都看出来了,早就不是阳间人了,两位不计较这个,还愿意同桌喝酒,先敬两位。”

背剑少年和年轻道士都端起酒碗,刘铁一饮而尽,周楸没有喝酒,便将自己那只酒碗推给披甲汉子。

陈平安问道:“刘老哥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青杏国这边的人。”

刘铁说道:“北边来的。”

陆沉笑问道:“哪个北边,大渎以北?”

刘铁摇头道:“陆道长说笑了。那条大渎以北,可就是大骊王朝了。”

陆沉赞叹道:“小道的境界兴许不高,看人眼光却是奇准,一看刘老哥就是个力能扛鼎的沙场猛将,戎马倥忽,当过大官的。”

刘铁愣了愣,周楸脸色如常。

门口那边的少女疑惑道:“不是戎马倥偬吗?”

这个吊儿郎当的道士,是个不学无术的别字秀才吗?

背剑少年微笑道:“约莫是念了个通假字?”

陆沉可没有半点难为情,用拇指擦拭嘴角,“刘老哥如今在哪座山君府高就?小道听说坠鸢、乌藤两山,各自设有军营,俱是兵强马壮,以刘老哥的本事,不捞个校尉当当,都是两府管事者的眼睛长在屁股上边了。”

刘铁笑了笑,“高攀不上。不说这些大煞风景的,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喝过了两碗酒,刘铁便告辞离去,周楸起身相送,出门到了巷子那边,相识苦笑,本以为那个道士是个高人,若是能够与那个四境武夫的陈仁相差无几,有个洞府境修为,一个练气士配合纯粹武夫,护送青泥离开此地的把握就更大,不料这道士在小镇呼吸凝滞,呼吸间浊气颇重,显然一时间无法适应小镇这边的阴煞气息,定然不是中五境修士了。

周楸生前既是谍子,也是一位随军修士。所以刘铁这十几骑,生前也好死后也罢,都对周楸很服气。

陈平安问道:“小姑娘真名是什么?”

坐在门槛那边的黝黑少女怔怔无言,自己是怎么被看穿性别的?

周楸笑道:“倪清,反过来再取谐音。”

那位年轻道士就像个不通文墨的土鳖,问道:“姓什么来着?”

周楸笑道:“陆道长是道门神仙,难道就没有读过那位道教至人的大宗师篇和秋水篇?‘不知端倪’的倪,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别说是陆道长这种高功法师,好像即便是道教之外的修道之人,甚至是书香门第的凡俗夫子,都该知道这两句话吧?”

陆道长急眼了,“小道只是没读过什么篇什么篇,怎就是假道士了,周姑娘是欺负小道自幼家境贫寒、读书不多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抿了一口糯米酒,滋味不如董水井家的酒酿。

周楸笑道:“道之高低不在背书多少,陆道长”

那道士唏嘘道:“此人何德何能,竟能让周姑娘如此熟稔……”

陈平安说道:“差不多点就得了。”

陆沉只得停下原本已经打好腹稿的一番自吹自擂,转移话题,望向那个身材干瘦的黝黑姑娘,微笑道:“倪清,好名字,巵言日出,和以天倪,秋气强劲肃杀,清气大至,草木凋零。其实青泥亦是好名字,青泥小剑关,风雪千万山。真名倪清,道号青泥,真是绝了。”

周楸心中狐疑,因为单凭一句“巵言日出和以天倪”,这个姓陆的道士,就肯定读过大宗师篇和秋水篇。

她看了眼那个落座饮酒便寡言少语的背剑少年,再看着那个喝了七八口都没喝掉一两酒的年轻道士,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好说大言,一个絮絮叨叨,嬉皮笑脸,好发奇谈怪论。难怪俩朋友能够凑一堆?

周楸说道:“陆道长。”

实在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泼墨峰那边亮起的虹光与剑光,就是在跟她打招呼。

年轻道士赶忙说道:“喊陆哥就行。”

周楸置若罔闻,说道:“这丰乐镇是怎么个地方,想必你们两位大致有数,尤其今夜是合欢山招亲婚宴的日子,鱼龙混杂,凶险程度远胜平常,我与刘铁,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但是胜算不大,知其不可而为之,自然是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两位不必追问,只因为注定照顾不到倪清,所以我先前才会找到陈公子,希望能够将倪清带出合欢山地界,远离这处是非之地。我当年沦为鬼物后,就借住在倪清这处祖宅内,后来刘铁他们也在这条巷子落脚,这么些年,一些鬼物不宜做的事情,其实都是倪清在帮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恳请两位速速带着倪清离开丰乐镇,陈公子若是嫌弃钱少,不愿押镖,我可以多给一笔神仙钱。”

陈平安指了指陆沉,“我本来已经打算去往青杏国京城了,是他要回的,信誓旦旦说倪清返回小镇,就有一桩机缘等着她。”

周楸望向那个道士。

不料道士早已侧过身,面朝院门口那边,不与周姑娘对视。

周楸无奈,只好等刘铁那边的消息了,请那位戚姓老人帮忙,让这位金身境武夫宗师找人将倪清送出小镇。

院内几个,接下来就是干喝酒,不说话。

刘铁很快就带了一老人一女子来此,周楸站起身,拱手道:“戚前辈,吕姑娘。”

老人姓戚名颂,是天曹郡张氏的首席客卿,金身境武夫。

上次张氏修士在此碰壁,正是戚颂负责殿后,才免去更大折损,双方鸣鼓收兵,唯独戚颂独自走到山脚小镇,说是与合欢山耀武扬威也可以,赵浮阳和虞醇脂也不愿与一个身负武运的老匹夫死磕到底,就由着对方在山脚住下,今年开春,又来了个戚颂的嫡传弟子,虽是女子,却是个极狠辣的武夫,在丰乐镇多次出手,这个叫吕默的娘们,三十多岁,就已经是五境巅峰的武学境界,据说青杏国那边都想要招徕她担任禁军教头。

戚颂是个戟髯蛙腹的矮胖老人,笑眯眯的,瞧见了棉袍道士跟草鞋少年,故作疑问,“柳姑娘这边有客人呢,不会打搅各位喝酒吧?”

年轻道士使劲招手,笑道:“来者是客,打搅什么,家里又不缺酒。”

那吕默,不似周姑娘那般身姿纤弱,体态丰腴,乍一看,真不像个练家子,更像是豪门大族里边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方才道士死死盯住院门口那边,率先撞入眼帘的,可不是女子的侧脸,本钱丰厚,可想而知。

道士朝刘铁挤眉弄眼,嘿,原来刘老哥好这一口,喜欢吃肥瘦兼备的五花肉啊。

刘铁如坠云雾,只当没看见那陆道长的古怪脸色,倪清从正屋那边搬来两条长凳,周姐姐和刘伯伯,师徒双方,各坐一条。

周楸硬着头皮说道:“陈公子,陆道长,我也不与你们兜圈子,刘铁已经与戚前辈和吕姑娘谈妥了,由吕姑娘亲自出马,护送倪清一路离开小镇。”

陈平安点点头,只会是说了个好字,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陆沉觉得自己脸皮薄,只得小声提醒道:“陈老弟,也没半点眼力劲的,周姑娘在暗示你拿出两袋子神仙钱呢。”

陈平安斜眼望去,“关你屁事。”

陆沉着急得差点抠脚,“别愣着啊,一袋雪花钱给戚宗师和吕姐姐当押镖费用,一袋小暑钱归还周姑娘。”

戚颂呵呵一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吕默微微皱眉,哪里冒出这两个骗子,那个姓陈的少年,当真有武夫四境?

周楸笑道:“陆道长兴许是记错了,那袋小暑钱,才是我与陈公子约定好的押镖费用。”

“自家兄弟,这都骗?!先前不是说只挣一袋雪花钱吗?”

年轻道士瞪大眼睛,随即满脸跃跃欲试,眼神炙热,搓手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平日里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到处降妖除魔,才挣几个雪花钱,一袋子小暑钱!这趟镖,贫道接了!不劳吕姐姐大驾……”

吕默面无表情,端起酒碗,却是轻轻拧转鞋尖,霎时间那年轻道士连人带板凳一起倒飞出去,她小有意外,道士如此弱不禁风?

她只得翻转手腕,一阵罡风巧妙“垫”在道士与墙壁之间,年轻道士摔落在地,起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抬起,颤声道:“没事……哎呦,无妨,不能算无事,就是闪到腰了,小事,还是小事!”

背剑少年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抬头说道:“吕姑娘如此冒失试探,就不怕碰到硬钉子吗?还是说天曹郡张氏的客卿武夫,脾气都这么冲?”

戚颂点头笑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吕默,赶紧给陆道长道个歉,陈小友说得对,出门在外与人为善,不要总觉得全天下都是心怀叵测的鬼蜮之辈。”

吕默起身抱拳道:“多有得罪。”

年轻道长拎着那条小板凳,踉跄走回原位,咧嘴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打是亲骂是爱,吕姐姐……”

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言语,年轻道士蓦然间神色变化,小娘皮敢跟道爷如此放肆,看镖……一个箭步,将那板凳当做暗器砸向那吕默。结果被身形鬼魅的女子几步绕过桌子,一手抓住那板凳,往地上一丢,再来到道士眼前,一记肘击打在对方胸口,打得道士整个人双脚离地,整个人悬空侧摔入宅院正屋内,后背撞在那张八仙桌边缘,嘎吱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屋内泥地上,年轻道士咿咿呀呀半天起不来,含糊不清说着腰断了,陈兄弟救我一救。

那背剑少年掏出两袋神仙钱,随手丢在桌上,“既然喜欢揽事就拿去。”

周楸瞥了眼桌上的两袋钱,她柳眉倒竖,深呼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没开口道破玄机,算了,少掉的那几颗小暑钱,就当是这个陈仁护送倪清回到小镇的路费。

吕默将那袋小暑钱收入袖中,再将另外一袋神仙钱抛给倪清,笑道:“小丫头,我们可以动身赶路了。”

周楸说道:“刘铁,护送一程。”

披甲汉子放下酒碗。

倪清欲言又止,见那周姐姐有生气的迹象,只得重新拿起油纸伞和包裹,跟着那个女子一起离开宅子,回头望去,周姐姐朝她点点头,背剑少年板着脸喝酒,那个头戴一顶莲花道冠的道士,趴在正屋门槛那边,朝她挥手,竟然还笑得出来。

走在小巷中,少女想起一事,勉强施展心声手段,道:“刘伯伯,那个陆道长,头上道冠好生奇怪,我在小镇从无见过。”

听周姐姐说过,有度牒的正经道士,衣冠都有讲究,不可有丝毫僭越,否则一经发现,就会吃牢饭的,像那神诰宗祁天君的道冠,便是鱼尾冠形制,一宗嫡传数脉,只是那个姓陆的年轻道长,却是莲花道冠。小镇这边,也有些精怪出身的练气士,喜好做那“道爷”装扮,都没有这种道冠。

刘铁神色微变,笑问道:“怎么说?”

倪清说道:“道冠如莲花开。”

刘铁停下脚步,神色复杂,一时间犹豫不决。

如果他没有记错,在这宝瓶洲,有资格头戴莲花冠的道士,除了神诰宗山上几座籍籍无名、香火凋零的小道观外,就只有旧大霜王朝的那座灵飞观了,上任观主仙君曹溶,只因为他是那位白玉京陆掌教的弟子,便是头戴莲花冠,一荣俱荣,道观内的授箓嫡传弟子,才有这种殊荣。这还是刘铁从周楸那边听来的山上秘事。

最玄妙之处,在于刘铁眼中的那个年轻道士,根本就没有头戴什么道冠!

若说他看不穿障眼法也就罢了,周楸可是一位极有家学渊源的龙门境修士,她岂能看走眼?

那姓陆的,要么是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山泽野修,要么就是一位出身灵飞观的谱牒道士?!

刘铁心思缜密,继续前行,看似随口问道:“吕姑娘,看得出那道士的山上道统与根脚吗?”

吕默笑道:“就是个穷酸骗子,不过确是个练气士,会些强身健体的吐纳导引术,我前边在院内那两下,用了巧劲,若真是中五境修士,不至于如此狼狈,要说假装,不至于,以我师父的眼力,除了地仙,骗不过他老人家的。要说万一真是位云游四方的陆地神仙,言行举止,想必也不至于如此跌价。”

刘铁又以心声问道:“传言程老真人的金阙派,有那清静峰金仙庵一脉,香火鼎盛,历来不输垂青峰,而且与最南边的那座灵飞观,有些渊源?”

吕默大为惊奇,用上了武夫聚音成线的手段,笑道:“刘标长消息这么灵通吗,连这种山上内幕都晓得?我曾经听师父说过,金仙庵所在清静峰,是金阙派的祖山,那位开山祖师的真实道统,确实出自灵飞观,只是不知为何金仙庵数百年来,一直不肯对外言说此事,照理说,能够与灵飞观,如今该称呼为灵飞宫了,攀上关系,不说对外大肆宣扬,怎么都不至于藏藏掖掖才对,师父猜测那位金仙庵的开山祖师,当年兴许是某位被曹溶天君驱逐下山的弃徒,所以根本不敢提及此事。师父知晓这些,还是因为与天曹郡张氏老祖关系莫逆、无话不谈的缘故。”

刘铁攥紧刀柄,以心声询问身边少女,“倪清,那位道长可有显露身份的言语?好好想想,别放过任何线索。”

倪清说道:“都是些不靠谱的怪话,比如什么神诰宗的祁天君熟悉他,他不熟悉祁天君,还说我要是跟他们两个联手,可以杀什么十四境,嗯,按照那个道士的说法,就是十四个一境练气士。”

刘铁怔怔无言,吐了口唾沫,骂了句狗日的骗子,然后沉声道:“走,我们速速离开小镇。”

然后赶紧回去提醒周楸,一定要远离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道士,还有那个背剑少年,也要远离才好。

不知为何,少女却是心中空落落的。

那两个才见面没多久的怪人,虽说都没个正行,却也言语有趣。比如中途在一条河边歇脚时,背剑少年掸去泥土,嚼着草根,看着河水发呆,那个陆道长便说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见无人捧场,道士便转头主动与她搭话,问她晓不晓得为何一个人的左耳听力要比右耳更好,又何谓面朝黄土背朝天……她没有理睬,道士便自顾自解释说是天地间有阴阳两气,天清地浊,地之秽者多生物,而左耳属阳,故而天听敏锐,右耳属阴,地听更好,此外男女有别……说到这里,年轻道士笑着指了指河水,说了些让从不怕鬼的倪清偏偏都觉得毛骨悚然的言语,说河内若是有漂浮溺死的尸体,哪怕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了,岸边人依旧一眼就可以辨认出男女,男子以面为阴、后背为阳,故而尸体漂浮在水,定然是面朝水底背朝天的,此事亦是我们人在冥冥之中法天象地的一种端倪迹象,毕竟万灵之首不是白叫的说法……

小院那边,周楸将戚颂送到巷弄拐角处,老人轻轻拍打着腹部,笑道:“既然目的都是一致的,为何不干脆与我们联手?”

周楸摇头道:“两回事。”

老人叹了口气,“即便是为报私仇,只要周姑娘愿意与青杏国柳氏泄露身份,何愁合欢山不肯交出那头为蛮荒大帐通风报信的妖物?”

周楸淡然道:“没有证据。”

戚颂暗示道:“证据?只要那头妖物落在周姑娘手上,不就有了?”

周楸笑了笑,“依边军例,为了一己之私,滥用公器,按律当斩。”

戚颂见她心意已决,只得作罢,犹豫了一下,说道:“院内那两位,来历不明,你们还是要小心些。”

回到小院,周楸看着那个坐回原位揉着腰杆的年轻道士,还在那边嘴硬,“周姑娘,别看你陆哥瞧着身体羸弱,骨架子不够龙精虎猛,病病殃殃且活着呢。这就是道心坚韧魂魄定的‘神在’之天大好处了。只要周姑娘不嫌弃,贫道马上传授给周姑娘一门导引术,莫说是夜间打雷便会心悸,哪怕是白昼行走在阳光底下都无妨,来,容贫道先给周姑娘看个手相,贫道所学驳杂,需要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

周楸摆摆手,“陆道长好意心领了,陈公子,别怪我下逐客令。”

陈平安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几颗小暑钱,就当是陆道长为周姑娘排忧解难的报酬了。”

陆沉停下揉腰的动作,“啥?”

陈平安说道:“合欢山两府赵浮阳,虞醇脂,他们可曾勾结蛮荒妖族?还有青杏国柳氏是否知情瞒报?别跟我说什么证据不证据,你跟刘标长,只需心中有个猜测即可。”

周楸内心一震,眯起眼,缓缓道:“你到底是谁?!”

她方才与戚颂的对话,距离宅子颇远,何况一个龙门境练气士,一个金身境武夫,岂是院内两人可以随便听见的?

年轻道长委屈道:“‘你们’,周姑娘,你少了个们字。贫道亦是一条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呢!生平最是看不惯不平事。”

陈平安看了眼陆沉,“见钱办事。”

陆沉放下酒碗,打了个酒嗝,先是嘀嘀咕咕,似与人窃窃私语,然后道士抖了抖袖子。

无奈也是无奈,只是见钱办事,都不是拿钱办事啊。

谁让贫道与陈山主是一见面就可饮酒的挚友亲朋呢。

周楸缩手在袖,惊疑不定,这个穷酸道士,是在装神弄鬼作妖吗?只是意义何在?

片刻之后,巷子那边便凭空出现一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女子,身材修长,露出高高的额头,她望向院内背剑少年,笑道:“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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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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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又与谁问梅花消息第一千一十八章 道深者言浅第一千一十九章 天地如界画第一千二十章 目击而道存第一千二十一章 君亦且自疑第一千二十二章 山水有重复第一千二十三章 童年是个楔子第一千二十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第一千二十五章 但愿青帝常为主第一千二十六章 文有第一武无第二第一千二十七章 休要乱我道心第一千二十八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第一千二十九章 从容写去第一千零三十章 江湖相逢道辛苦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摸鱼儿输一半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题外话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人间校书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雨过天晴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自有宽路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各自修行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天公作美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有失远迎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醉里挑灯看剑第一千零四十章 报道梅花消息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这个名字不错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一花开天下春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头顶三尺有谁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道上不敢有郑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那么些师徒们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终究美梦成真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梧桐更兼细雨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此间山水如贼窟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陈清都剑术一般第一千零五十章 酒桌之上无敌手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道友别说话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有张空椅子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有人说过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也是故乡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书生到此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酒力不支吾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原来是护道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一片孤城彩云间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凝眸处最痴绝第一千零六十章 明月中酒还行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假无敌真无敌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我知道你是谁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多余即是温柔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白也诗无敌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某年的杂花生树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几人著眼到青衫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大师兄和小师弟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碧波万顷客眼青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朵朵青云玉清宫第一千零七十章 隔岸观大火燎原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水中青山花欲燃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问拳问道问剑一起上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早知会被仙字误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夫子自道扪心自问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总是拿事补人心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他乡家乡酒乡心乡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山中一幅画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人间半部书第一千零八十章 天上雨下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不如读书去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下了场大雪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将进酒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高两境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复仇者折镆干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泥瓶内的老酒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复仇是一场独饮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那窝蚂蚁皆同姓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有余第一千零九十章 家有良邻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如龙走渎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借拳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雪光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就山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想象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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