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改变行业的成果
三个月后，俄勒冈州。
FEI公司的首席技术负责人帕特里克·马哈奇刚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和厚呢大衣，准备享用他迟来的午餐。
但就在这时，科研秘书索菲亚·皮尔兹拿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件走了进来，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马哈奇阁下，这是本周的文献报告。”
说完，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
马哈奇有些意外地停下动作，瞄了一眼旁边的日历：“索尼娅，今天不是周四吗？”
尽管没有明文规定，但根据惯例，汇总报告通常要到周五才提交。
当然，他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其实也并未太过在意，很快又重新开始整理围巾：
“先不说工作上的事情了，我准备去解决一下午饭，听说今天有不错的烤三文鱼……你要一起去餐厅么？”
皮尔兹是马哈奇一位故友的女儿，可以说是后者看着长大的，二人经常在一起吃个饭，也不至于引起什么误会。
但这一次，皮尔兹却站在原地没动：
“相比午饭，这里面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成果，我认为它……甚至有可能改变整个显微结构表征领域的游戏规则，所以才提前一天整理出来了。”
“改变游戏规则？”马哈奇终于露出些许认真的表情，但仍然觉得秘书的用词有些过于危言耸听。
他见过太多宣称“突破性”的研究，最终往往沉寂无声。
但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马哈奇也不好再继续无视下去。
于是，他放下围巾和大衣，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带着一丝无奈和好奇翻开了文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篇发表在Advanced Materials期刊上面的论文。
《一种透射电子显微镜的三维重构方法》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重量级的标题。
因为自从1959年理查德·费曼向电子显微学界提出了单原子定位问题之后，如何用电子显微镜获取三维图像就始终是这个领域的最前沿的研究内容之一。
只不过，马哈奇的表情很快重新放松下来。
“哦，原来是这篇……”他伸手在论文左下角的发表日期上点了点，“上周就见刊了，我前几天看过。”
说着又重新浏览了几行摘要和关键公式，确保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想法很有趣，从数学层面解决了三维数据畸变这个老难题，不过么……”他耸耸肩，语气带着技术专家的挑剔，“它更像是一篇精妙的应用数学论文，对实际操作的指导有限，特别是对视场与信息源差异这个核心障碍无能为力……”
马哈奇的语气突然又变的古怪起来：“老实说，我怀疑到底有多少现在的材料学家还能完全看懂里面的张量运算。”
说完再次准备起身。
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来得及吃饭，只对付了几口吐司面包和咖啡，这会儿已经实在饿得不行了。
“没错，单看这一篇确实如此。”皮尔兹却没注意到对方的窘状，继续道，“但重点在后面，后面还有两份在过去24小时内冒出来的新成果。”
直到此时，马哈奇才注意到文件夹比自己想象中厚上不少。
他直接跳过第一篇论文，翻到后面。
同样是一篇论文。
同样来自那名叫做Fei Sun的第一作者。
但最上面的则标题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眼帘。
《透射电子显微镜叠加三维原子探针的四维成像技术》。
整篇文章还没有进行排版，显然是尚未正式见刊的状态。
而发表期刊则是《华夏科学院学报》(JCAS)，网络发表日期赫然是昨天。
“JCAS？”马哈奇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他知道这份华夏的综合性期刊近年来在工程计算等领域崭露头角，但在高端表征技术领域，还没有建立起什么权威性。
然而，“透射电子显微镜叠加三维原子探针”和“四维成像”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抓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他迅速从抽屉里拿出阅读眼镜戴上，身体前倾，几乎贴在了纸面上，他快速扫视着摘要和引言部分。
见到对方已经重视起来，皮尔兹继续补充道：“这篇论文特别强调，他们的方法能直接获得三维空间结构，并实现与原子成分信息的精确叠加。”
恰好，马哈奇也看到了highlight中的这个部分。
“直接获得三维空间结构？！”马哈奇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作为业内顶尖专家，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现有的TEM三维重构技术主要依靠电子层析，本质是通过拍摄样品在不同倾转角度下的二维投影，再运用傅里叶切片定理进行数学重建。
本质上，这仍然是一个间接推导的过程，不仅耗时耗力，还饱受楔角缺失等问题的困扰。
丢失的信息会导致分辨率下降，甚至产生无法消除的伪影。
而“直接获得三维信息”，意味着从源头上规避了这些致命缺陷……
他飞快地翻阅着论文的核心方法和结果部分，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竟然还真不是空有一个标题……”马哈奇喃喃自语，基本确定了对方并非为了抓人眼球不惜一切的标题党。
“用TEM图像作为空间参考系，校正APT重构的局部畸变……实现两种技术在同一坐标系下的精确融合……”
“TEM的结构信息加上APT的原子级成分和位置信息……这确实满足四维（空间+成分）成像的基本原理……”
“……”
一番分析过后，他猛地抬起头：“索尼娅，立刻！马上！召集前沿技术部所有人，开会！”
……
二十分钟后，FEI公司前沿技术部的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该领域最顶尖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马哈奇坐在首位，身后投影幕布上正是那两篇论文的核心示意图。
“很抱歉打断各位的午餐时间，但这件事情确实关乎重大。”马哈奇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沙哑。
“我们发现了两项非常有趣，且意义重大的成果。”索菲亚·皮尔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开始介绍，
“第一篇，解决了TEM三维重构的核心畸变问题……”
“……”
很快，屏幕上的内容又切换到第二篇文章。
“利用TEM获得的高分辨二维结构图像作为‘空间地图’，通过他们开发的先进算法，去校正APT在三维原子位置重建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畸变，最终可以将APT提供的单原子成分信息精准地钉在TEM揭示的三维空间结构上，实现空间结构+原子成分的四维关联成像……”
“……”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然而正如马哈奇刚刚所猜测的那样，大部分现代材料科学家人并不能完全看懂其中的数学部分。
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一位资深研发主管皱着眉头问：
“阁下，这听起来确实非常美妙，或许理论上也能够说得通，但……操作上真的可靠吗？”
绝大部分论文，即便是水平很高的论文，也不能直接转化为应用。
马哈奇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中充满说服力：
“这两篇论文中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个三维去畸变算法和一个多维精度归一化算法，我还没来得及从最严谨的学术角度对具体内容进行验证，但有95%以上的信心确定其具备可操作性。”
他在FEI公司内部有很高的威望，足以支持这样做出判断。
其余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陆续露出惊喜的表情。
一名工程师率先开口道：
“如果我们能率先推出这样的集成设备，哪怕因为两种技术并存导致各自的绝对精度略有牺牲，但直接看到原子在三维空间里具体坐在哪个晶格位置，旁边是什么元素……这种能力，对材料科学家和生物结构学家而言……都将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
“或许……我们能借助这个机会压制住JEOL、日立和Delong这些高端市场的竞争者……如果再捆绑销售一些耗材、服务、软件……甚至有可能建立全新的行业标准。”
这番充满前景的描绘瞬间点燃了会议室的气氛，人们脸上的疑虑迅速被兴奋和贪婪取代。
快活的空气弥漫开来，仿佛已经看到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竞争对手垂头丧气的景象。
“太好了！”最开始提问的主管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只要算法可行，工程难题我们一定能攻克！样品制备无非是聚焦离子束和微纳操纵技术的升级，视场匹配可以设计特殊样品杆和定位系统……”
“没错！”
“必须拿下！”
赞同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一直安静坐在马哈奇旁边的索菲亚·皮尔兹冷冷地开口，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恐怕，实际情况会让诸位非常失望。”
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困惑地看向她。
“失望？为什么？”那位兴奋的主管不解地问，“算法是公开的学术成果，我们应用它开发产品，最多专门标注一下对方所做的贡献，这有什么问题？”
皮尔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操作电脑，将投影切换到了一个新的画面。
屏幕上清晰地展示出三份电子文档的首页，上面印着醒目的华夏专利局标志和专利申请号。
“就在JCAS那篇论文网络发表的前一天，”皮尔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一批相关专利，已经通过了实质审查阶段，进入授权公告前的最后程序……其中包括最核心的三项”
她用激光笔依次点着三份文件：
“第一，一种TEM/APT通用样品制备方法。核心是利用特定参数的FIB刻蚀和原位微纳操纵探针，在TEM观测的薄膜目标区域‘雕刻’出符合APT分析要求的纳米针尖。”
“第二，一种统一穿透测试视场的采样纳米针尖结构设计。这种特殊几何形状的针尖，确保TEM观测的视场区域与后续APT进行场蒸发的针尖顶端区域，在空间上高度重合或可精确对应。”
“第三，一种透射电子显微镜下的四自由度纳米操纵平台及其定位方法。集成了激光定位和图像识别算法，确保TEM观察后，能高精度、原位地将同一微区的样品针尖送入APT分析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