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长生久视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244 / 2920 章4,235 字

最新网址:

你有没有试过推开一扇大门?

那种沉重的,钉铁包铜的门。

推门的过程,仿佛推开了沉重的时间。

你用力气,来度量历史。

而屋外的天光,随你闯进尘封的未知——

长生君的这双手,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地推门。也不止结束了一段人生。

他真是一个极冷酷的人。

在符昭范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没有对符昭范说他具体的手段。

但或者这就是他“长生”的原因。

或者这也是符昭范能够安心赴死的原因。

偏殿大门推开的时候,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正抱着膝盖,蜷坐在墙角的位置。肢体上展现一种孱弱、畏惧的姿态。但整个人并没有孱弱的感觉。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吧!

她的下巴垫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地上摊开一本书。

她正在看书。

代表着长生君的身影,仍然只停留在殿门中间。他大概钟意于这样恰到好处的位置,有“自我为界”的姿态。

“三分香气楼的心香第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长生君恍惚的身影如是说。

“我也是第一次见您。”昧月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抬头。

第一次见长生君,不比看书这件事情重要。

“你这是?”长生君问。

“龙伯机死了。出去送尸体的那位师弟,也不会活着回来。整个南斗秘境,到处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昧月叹了一口气:“小女子害怕呀!”

长生君的声音里有笑意:“你不像害怕的样子。”

“正是因为害怕,我才紧闭这间会客殿的大门,希望人们忘记我。正是因为太害怕了,我才需要看些闲书,逃避现实,麻醉自己。”昧月说着,将地上的那本书合拢,抬起头来,第一次真正去看那位传说中的长生君。

理所当然的,这双美丽的眼睛,在那团光影里一无所获。

倒是天光晕开了她的眸光,使得盈盈之间,有极具魅惑的危险。

地上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

“列国千娇传?”长生君大概不会看闲书,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哪位家写的?”

“作者名字是不清楚啦。也许是传着传着失散了,也许压根就没敢留名。”昧月的声音略带讶然:“名字对您来说有意义吗?”

“当然,名字很重要。”长生君极平静地道:“无名作者的书,我是不会看的。倘若作者的名字取得不好,我也不会看。”

“哦。我倒是不挑剔这个。书好不好,文字会说话,作者是谁,无关紧要。”昧月随口道:“有个朋友好像很喜欢这本书,我买来研究一下。”

“有谁藏在书里吗?”长生君似笑非笑。

“藏着我的心上人!”

昧月看似很认真,但马上又笑起来:“如果真的有人藏在这本书里,那您现在应该跑远了。”

“你的见识远超你的修为,知道的实在很多。”长生君悠然道:“但或许你知道的太多了。”

昧月笑眯眯道:“不多不多,还需要学习。”

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晃了晃:“正在学习。”

“学无止境。”长生君此刻的语气漫不经心,却于平地起惊雷:“三分香气,换得意乱情迷。莺歌燕舞,尽是人心魍魉。三分香气楼,就是这么个鬼地方。你看你妆画鲜艳,烈焰红唇,谁知沾多少鲜血?这次祸乱南斗人心,你的惑心,竟得几分资粮?”

昧月将手里的书卷成一卷,叹了口气:“您能了解我的神通,我并不惊讶。我惊讶于您会这样说。祸乱南斗人心?这天下大宗,万载基业,一朝倾覆的罪名,是我这样一个侥幸神临的弱女子所能承担么?”

“您这样的大人物,应当是寻根溯源,而非摘枝问叶。”

她摇了摇头:“我是能影响您,还是可以左右司命真人,又或南斗六真里的哪一位?卑渺如我,竟乱得了南斗人心?”

“龙伯机可怜啊。”长生君叹息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并非他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他的对手不是我。”昧月认真地纠正他:“您把他们的名字都剥夺了。而察觉这一切,为了自救故意写出很多封信,写给他的至交好友,也确实被记挂被惦念、留下了名字的龙伯机,果真是最碍眼的那一个。他的死,难道不是您所愿?”

“他确实是可怜。”昧月的语气里,有一缕彷似真切的叹息:“因为他的抗争都是无用,而且没人知道。”

“剥夺名字,呵呵呵……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长生君的声音略略上挑:“罗刹明月净?她恐怕没有这等本事。”

昧月道:“您恐怕并不了解她的本事。”

“也是。我虚心承认。虽然一直都在南域,但我对罗刹明月净不够了解……”长生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归于漠然:“时候到了。”

三更眠,五更起,恒定有期。

他仿佛在宣告死期的终临:“你叫‘昧月’,对吗?”

昧月半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窗,窗外的天光实在耀眼。

她把书收好,站起身来,轻轻一礼:“三分香气楼,心香第一名‘昧月’,见过长生君。”

门口那恍惚的光影中,长生君探出了一只冷漠的手:“你的名字竟然抹不掉,有趣!”

殿门轰然关闭!

……

……

陪上国真人看风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就这一点来说,越国高层都很有体会。天下霸国卧榻之侧,应当颇多共鸣者!

但刚刚送走屈仲吾的高政,却是面带春风,如晤旧友。

行走在钱塘江的堤坝上,看明月倒映,潮起一线,多少往事随之翻涌。

在这里的确可以远眺到楚国角芜山的山影——那实在是一座太高的山,而非楚国越国真的近在咫尺。

说山影倒映钱塘江,当然是夸词。但多少年来,越国也的确被楚国的山影所笼罩。

前段时间,天京城汇聚天下风云,世所瞩目。角芜山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战。

他未能近瞧,只略窥大概,知道有平等国牵涉其中——这必然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可惜楚国上下讳莫如深,平等国那边也没有半点风声放出来。

高政并不为这种未知而不安。

面对楚国,他的了解从来都不足,他的准备从来都不够。

但他永远在面对。

就像角芜山之高大,不改钱塘江之辽阔。

悠悠江河!

“你好像很开心?”忽然有个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冷肃的女声,却在严酷之中,体现一种无端的、遥远的遐思。

声音随潮信同来,哗啦啦,碎在潮声里。

高政的身形在瞬间变得恍惚。

但有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摇摇一按。高政便返虚为实,归假为真。走不得!

这只清晰的漂亮的手,来自一个混淆在斑斓色彩中的女人——不是说她身上的色彩装扮有多么绚烂多姿,而是她本身在高政这样的当世真人眼中,只有流动的颜色。

不见其容,不察其貌,却能感受到“鲜艳”和“迷人”。

仅仅清晰在视野里的这只手,也足够美好了!

当然,脱身不得的高政,完全不能获得美好的感受。

“罗刹楼主!”他在长堤之上躬身拱手,十分谦卑:“不知尊驾要来,高某失迎,实在无礼!向您请罪!”

那位神秘莫测的三分香气楼楼主,当世绝巅,罗刹明月净!

在楚国正在围剿南斗殿,大肆捕杀三分香气楼修士的关口,她竟现身越国钱塘江。

高政第一时间请罪,而她只是张指下按,继续按下!

天地间的色彩,大块大块凋落,好似秋风扫繁花。

高政的世界变为黑白二色,他也形容枯槁,发渐白而脸渐暗。

但他便咬着牙,艰难地喊出声音:“楼主何以含恨见我,绝我命途?”

他在这黑白的世界里站得笔直,双手分开,仿佛两色的分野,两界的沟壑。

“岂不见,天心钱塘,民心越甲!”

他乃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名相,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冠盖当今,超越所有。虽然他已退隐许多年。

在越国的土地上,他能得到无可争议的、最多的支持。

此时国势加身,民心加身。

他身后有山的虚影,身前有江的咆哮。山是隐相峰,江是钱塘江。山河越土的力量,支撑他的体魄,令他站直道躯。

他身上披了一件五光十色的甲,在黑白的世界里,自有人心的颜色。越地人心庇护着他,令他不那么轻易凋谢。

然而仅仅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仍然不足以阻止罗刹明月净的按掌。

所以他又长啸:“岂不闻,书山有路!”

儒家圣地之书山,正在南域。

作为当世显学之一,儒家子弟遍及天下。

南域有宋国独尊儒术,昔日夏国覆亡之际,也廷议过要举国奉儒,以求书山之救。天下四大书院,个个是天下大宗。但都奉书山为圣地。

书山的力量,由此种种,可见一斑。

越国能够在楚国的卧榻之侧,酣睡这么多年,亦无非是南斗殿和暮鼓书院的支持。但溯其根源,还是书山的注视。

若无书山注视,任凭高政长袖善舞,手段盖世,又如何能拉着楚国坐下来谈,如何能有令他功成名就的“陨仙之盟”?

此刻高政一句书山有路,便立即为自己开辟了生机。在那愈发寂寥的黑白世界里,渐起琅琅书声。

人心本无一物,生而贫瘠,在知识的山海里斑斓多姿。

高政凭此寻回色彩,短暂抵住了罗刹明月净的进攻。

潮信退去的时候,罗刹明月净没有声音。

潮信到来的时候,罗刹明月净的声音响起:“若叫你知我来信,恐怕不止是你等在此处。”

她从未来过钱塘江,或者说她来过但高政不知晓。

此刻整个钱塘江都在呼应她,以天地之象,为她掩饰人间之迹。高政所获得的钱塘江的支持,都被坚定地分流了。

仿佛罗刹明月净,才是此地的主人。

高政似乎不懂罗刹明月净话里的敌意,也感受不到自己正在承受的危险,从容而笑:“若叫我先知来信,当扫榻以迎,备足越地之礼,尽我钱塘之风。当然,您若是喜欢清净,我也好提前屏退百姓,自有宁心之游也。何至于像此刻这般,叫我手足无措,深觉怠慢啊!”

罗刹明月净笑了笑:“我怕你屏退百姓之前,先把自己屏退了。令我无得而返。”

高政道:“越地多美酒,越地多名剑。楼主若求此,必不无得。”

罗刹明月净道:“三分香气楼里不缺美酒,也不缺名剑,岂不闻仗剑斩愚夫?我要你的头颅——能借我否?”

她的声音悠然,高政的鼻腔却在溢血。

真人之血多少色彩难消,在黑白清晰、沉晦粗糙的脸上,流落两抹蜿蜒的红。

他咧着嘴,任鼻血顺进唇里:“我何罪呀?”

罗刹明月净轻笑一声:“事到临头,知道问了?我且问你——楚国剿三分香气楼,此两家私怨也。你越国跟着凑什么热闹?”

“何来这等事!”高政做苦思状:“您难道是说,屈仲吾刚刚从越地带走几名三分香气楼中层头目的事情?”

“你高政觉得,此事不该惊动我?”罗刹明月净反问。

“在下不敢议论您的意志。但实在冤枉啊楼主!”高政喊道:“屈仲吾那是虞国公府的真人,楚国与国同荣的三千年世家。入我越地,如入后花园耳。他来拿人,谁敢拦他?就像贵楼在越地活动,我们也不曾阻挠。越国势小,唯缄耳闭目,勉全国体。我们顶多就是没有阻止屈仲吾,绝不能算支持,更谈不上掺和了贵楼之事!”

“是吗?”罗刹明月净语气极淡:“我教奉香真人法罗,是如何泄露的行踪?难道不是你们告知的斗昭,竟是我冤枉了你?”

“此事我并不知情,当与我无关!”高政勉力支撑,声音渐渐不那么自然:“但那斗昭骄横霸道,提刀登门,料越廷那班酒囊,也不敢缄默。究根结底,竟谁之恶?楼主,奉香之死,其恨在彼啊!”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陨仙林的方向。

“一会越国朝廷,一会陨仙林。”罗刹明月净笑了起来:“你高政究竟是要将我这祸水,往哪个方向引?”

“楼主自为也!”高政勉声道:“高某只是剖析事实,陈列真相,万无引导。山有其高,江河自流,何来罪过?楼主放了我罢!”

“放不得,放不得!”罗刹明月净哈哈一笑:“我打不过宋菩提,惹不赢楚国,又要泄愤报仇,立威示警,只好捏软柿子了!”

(本章完)

最新网址:

继续向下阅读
赤心巡天
2244/2920
书详情
赤心巡天 共 2920 章
23 / 30 书籍详情
第一百零五章 少年时第一百零六章 仵官第一百零七章 病第一百零八章 今日虎坐山第一百零九章 太虚阁员,代天而巡第一百一十章 在日落之前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间天宫,千古神都第一百一十二章 今日吾尽欢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不能寐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闹天宫晚上十点之前更新第一百一十五章 放吾心猿第十一卷总结兼感言新卷细纲已完成,明天中午十二点恢复更新第一章 虎未成文第二章 垂髫童子,涉海必死第三章 掌中乾坤第四章 三千里愁龙渡第五章 一百年惊世名第六章 问妖界,是否有真第七章 醒吞沧海,醉推天门第八章 玉树临风剑第九章 使人秋思如乱絮第十章 怕得谁来第十一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第十二章 黄金白壁何足道第十三章 一醉累月轻王侯第十四章 他决定去死第十五章 为欢何辞第十六章 桃花源第十七章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第十八章 私怨也第十九章 天下大同,人人同义第二十章 假性冥顽第二十一章 神亦罪之第二十二章 星巫第二十三章 古老兵墟,十二星神第二十四章 先削帝号,再削长生第二十五章 心跳第二十六章 朱雀燕文第二十七章 苦海无涯天作岸第二十八章 度厄第二十九章 南国秋草生,北国朔风烈第三十章 长生久视第三十一章 人间陈迹第三十二章 放他一世,忘却故人第三十三章 空握万里风霜第三十四章 青虹贯野第三十五章 奉香而死,为有莲生第三十六章 人生至此如悬笔第三十七章 渭水秋色番外预告第三十八章 万古虞渊,五真逐世第三十九章 真人按剑剖天海第四十章 鬼狱秋声第四十一章 长枪空握,何日朝鸣第四十二章 诚为天下贺第四十三章 天下李一第四十四章 气吞万里第四十五章 孤之志也第四十六章 我不能辞第四十七章 尸龙鬼虎第四十八章 不许风雪过人间第四十九章 百无禁忌,生来无涯第五十章 万岁成空第五十一章 同赴燕山第五十二章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第五十三章 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第五十四章 山河倒悬第五十五章 正是春时第五十六章 春寒抱松第五十七章 梅见月第五十八章 愿君无忧第五十九章 人生遂意能几何第六十章 虎披人皮第六十一章 山上的人,在此下山第六十二章 青史待书第六十三章 烛火熄,日月晦,我心光明第六十四章 寿星嘉贺, 阖家健康第六十五章 长寿为福,短夭为殃第六十六章 吹冬呼夏, 鹰视狼顾第六十七章 心向往之第六十八章 遗计第六十九章 炎夏六月九第七十章 何似故时第七十一章 旧时百姓檐下燕第七十二章 风雨骤第七十三章 言传身教,何日梦真第七十四章 公义为谁执第七十五章 白玉之瑕第七十六章 神龙潜渊第七十七章 镜湖司南第七十八章 敌国第七十九章 譬如蟪蛄死第八十章 弱者搏生谓求死,愚者陷死不自知第八十一章 不朽之真越古今第八十二章 时空天堑不可隔第八十三章 古迹今陈难为真第八十四章 道历二五三一年第八十五章 柳条抽枝成新绿,长堤旧枕复何年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