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亦贪生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1572 / 2920 章4,16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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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面面相觑的原因,倒不是说此计有多么高妙,而是奚孟府仿佛失了智!

怀庆府与夏都贵邑之间,也就隔了一个桑府,

尽割怀庆府以南之地,近乎等同于拱手献出半个夏国、置腹心于楚人面前!

奚孟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到底被齐国吓成了什么样,才能够想得出这样的“妙计”?

“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

在满殿文武大臣看傻子般的眼神里,奚孟府却是胸有成竹地道:“楚国不肯来援。。。无非这么几个原因,一则历史上咱们与楚国也没少争斗,积怨甚久。二则南域环境复杂,有书山横隔,理、越为屏,宗门势力错综复杂。无论楚人来,还是咱们去,难免得不偿失。先帝当年之所以选择东进,亦有此因。其三嘛,秦楚大战未久,河谷平原已为白地,秦国的压力,楚国不能忽略。他们人来少了,恐送羊入虎口。人来多了,恐秦人有异动……”

“能够消解这些因由的,只有一件事——利益!”

“利益足够,怨恨休提。利益足够,值得冒险。咱们主动割地,书山也没有理由干涉。如此前怨既消,未来在望,现实无碍。楚军岂有理由不来?”

奚孟府左右掰扯一番,竟也掰扯出了几分歪理。

“此乃饮鸩止渴之策!奚孟府你居心何在?!”

那位出使楚国的安国侯靳陵,此刻面红耳赤,激愤已极。竟是连一声国师也不愿尊称了,以神临境的修为,直呼真人奚孟府之名。

“安国侯不要激动,有理不在声高。”奚孟府却很从容,对他一拱手:“敢问此策如何是饮鸩止渴?”

靳陵怒声道:“齐人贪婪,楚人难道就是什么善男信女?今割半国以奉楚,且不说齐楚是否会暗通款曲,索性分了咱们大夏。便叫他们真个斗了起来,帮我们击退了齐国,楚国难道不会对我们有想法?楚帝难道不想一统南域?齐之刀锋尚在国境外,楚之刀锋你却迎进腹心来?!”

奚孟府兴致勃勃地道:“可以叫楚人击齐,咱们掌控局势,叫他们两败俱伤。如此齐人一退,我们再逐楚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只把别人当傻子!”靳陵道:“两虎相争,竟由你一只绵羊来决定他们的争斗烈度吗?”

奚孟府若有所思:“安国侯才出使楚国回来,虽然无功而返……但你对楚国的熟悉程度,我是信任的。以你之见,看来楚国的确是没有出兵的可能了?”

靳陵却是懒得再与他说,而是转向丹陛之上:“臣无能,未能说动楚人。但以臣此行观之,楚人表面上虽然态度暧昧,实际上却很是坚决。河谷之战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消化。他们在短时间内没有再与另一个霸主国相争的想法。”

这当然只是安国侯靳陵个人的意见。

但无疑也说服了很多人。

“也罢!”奚孟府大手一挥:“楚人不来便不来,咱们也不求着!”

他又道:“老夫还有一计!”

大夏国相柳希夷忍了半天,终是忍不住:“你快别有一计了,今日大放厥词,我只当你是老糊涂了,赶紧歇着吧你!军国大事,岂容你装疯卖傻?!”

但珠帘后的声音却道:“国师请讲。”

夏太后俨然仍是对奚孟府的智略怀有期待,压制了国相柳希夷的声音。

奚孟府也以当仁不让的气势说道:“此计是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咱们从此以书山为圣地,立儒门为国门。以咱们这二十一府国土,全力构筑儒家文脉,请得书山支持。书山强者如云,定能帮我们阻拦齐国兵锋!”

“好!好!好!”

这下子就连触家老祖、当世真人触公异也忍不住了。

他本来常年闭关修行,不问外事。当此国危之时,才破关而出,和触家家主触让同来廷议。不意想竟听到这些荒谬言论。

“好一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触公异怒极反笑:“我触公异便在这里,你且来罢黜!”

宣平侯樊敖乃是三刑宫出来的修士,此前群情汹涌的时候,也未对奚孟府有恶声。这会真是无法忍耐。“奚真人,你可也不是正统的儒门弟子,你现在身上穿着还是道袍,罢黜百家,黜不黜你?”

奉国公周婴、广平侯郦复、阳陵侯薛昌,一时也都吵嚷起来,整个宝华宫内,喧嚣难止,直如菜市场一般。

奚孟府已是犯了众怒,有人甚至恨不得杀他祭旗。

王座之上,虞礼阳终是伸指敲了敲座椅扶手,有些头疼地道:“奚真人,你是怎么想的?我夏国包纳百家,容收各宗,方有这些与强齐相抗的基业。你这么一弄,书山来援的人,还未必有咱们夏国出走的人多!大战当前,竟要自废武功吗?”

岷王虞礼阳,生得好相貌。年轻时候,便是唇红齿白美少年。未满三十便神临,自此青春不老。

自小天赋卓绝,秀出群伦。夏国以倾国之资源培养,他也不负众望,成功登临超凡绝巅,成为国家柱石。

他的一生,是辉煌灿烂的一生。

此刻坐在王座之上,没有什么严厉的表情,声音也不甚洪亮,但整个宝华宫都安静了下来。

奚孟府对着他行礼:“岷王殿下!”

又对武王姒骄行礼:“武王殿下!”

也不管武王是否还在神游物外,又对天子行礼:“陛下!”

再对珠帘之后行礼:“太后!”

大约这便是他心里的尊位排名。

而后直起身来,在国相柳希夷的瞪视中,在宣平侯樊敖严肃的表情前,拱手一圈:“诸位同僚,诸位大夏栋梁,你们的声音,我都听到了,你们的意见,我都知晓了!”

“看来除了我之外,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

“所谓和议不可取,楚国不可倚,书山不可靠,景国?景国连仪天观都撤了!”

“所以你们都认为,面对齐国兵锋,咱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战!”

他环顾一周:“你们都这样认为,对吗?”

“很好!”

他陡然慷慨激昂起来,声音似把穹顶都震破:“那就战!”

“不要再心存幻想!”

“不要再首鼠两端!”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要么战,要么亡!”

“我奚孟府!有别的想法,有别的念头。我贪生怕死,我软弱怯懦。我与你们不同!但我也与你们相同!我们同为夏臣,同食夏禄,同受夏恩。我尊重你们所有人的意见,我也愿意执行廷议的所有决定,且接受由此导致的所有后果。因为这是我们……一同决定的未来!”

他右手并起剑指,在自己的左掌掌心慢慢划过。

划开一道创口。

真人之血,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他在这大殿之中,面向所有人陈词:“我问龙礁将军,镇国军若覆,他何以教我?”

“龙礁将军没有给我答案。”

“我也没有答案!”

“但是需要什么答案呢?”

“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此战若是胜了,我们什么答案都可以去慢慢找。此战若是败了,咱们就亡国灭种,也不再需要答案!”

他高举鲜血淋漓的左掌,高声道:“龙礁将军说,十万镇国军将士,皆有死志。奚孟府不才,也愿死国,唯此而已!”

整个宝华宫,又一次静了。

陷入另一种安静中。

是那种可以听得到自己心跳如战鼓般有力擂动的安静。

静听此心,静得此志,静感此怀!

岷王虞礼阳都肃容了。

即便是神游物外如姒骄,也一时睁开了双眼。

千古以来,人们所争所求,无非名利二字。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而人生在世,谁不为声名所累?谁不想青史留名?

沽名钓誉者有之,讪君邀名者有之。

唯独这奚孟府,于利一无所得,于名遗臭难洗,只为统合夏国朝臣意志,把自己变成一滩烂泥,叫所有人都来踩上一脚,丝毫不自我顾惜。

他不是什么没有身份的人,他是大夏国师。奋斗一生,才成为整个夏国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今日却能为国如此。

实在令人感佩!

忽而有珠敲玉撞声。

哗啦啦。

御座之后,那珠帘一掀——

夏太后竟从珠帘后面走了出来!

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掀开这垂帘,就这样端立在满朝文武之前。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

她亲自拨开珠帘的手,明明美丽纤柔,却有一种分付江山的力量。玉色贵极,覆手遮天。

珠帘掀开,显现的是她的世界。

她像是从一个厚重的故事里走出来,如此从容地、展开她的人生画卷。

她并不年轻了,眼角细纹里,是沉淀的岁月。

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她年轻时候的美丽。

眉如新叶,眸有秋痕。

人似玉就,仪态雍容。

可她独具魅力的地方,更在美丽的姿容之外。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让人心安的气质。

“母后。”夏天子唤着,便要起身避座。

但夏太后往前一步,伸手已经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轻轻按坐下来。

“天子不该为哀家避座,哀家当为天子扶椅。”

夏太后掀帘而出,具有非凡的意味。本是“听政”,而今“视政”。

夏天子起身避座,是让出国柄,奉献威权。

但她拒绝了。

她不为尊权独握,站出来只是要抵对风雨。

她的手在御椅上轻轻一按,仿佛真的替夏天子、替她和先帝仅剩的这个儿子,稳定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

她往前一步,似乎踏在夏国的万里山河,行在万里龙脉之脊上。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事实上挽救了夏国社稷、又一手将夏国撑扶至今的女人。

“国师说自己贪生怕死……哀家又何尝不是?”

她用这样一句话,做她掀开垂帘后的开场。

她的眸光移动,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当年立在城墙,面对齐天子兵锋,看着那杆紫极太皇旗,仿佛天幕一样覆盖下来……哀家害怕得几乎喘不过气!

哀家的手心都是冷汗,心一直在颤!

哀家太怕死了,太怕就那样死去,太害怕死在被打破的贵邑城里。怕尸体横在那断壁残垣中,天上飘着的是血雨,人间荡着的是孤魂。

哀家害怕……害怕死后世间已无夏国人,害怕百年后世上不闻有夏!”

“诸位卿家!”

她情真意切的眼眸看过来。

“夏国不是哀家一人之夏国。”

“夏国也不仅仅是你我、不仅仅是我们的夏国。”

“我们的父辈、祖辈……我们的亲友、师徒、同窗、街坊……所有出现在人生轨迹里的人和事,共同成就了这个名字。”

“而今它将要被人抹去!”

“这难道不可怕吗?”

她问道:“这难道不让人恐惧吗?!”

“龙将军说,镇国当死国。国师说,死国可也。但哀家不希望你们死国,哀家希望你们好好活着。哀家希望你们带着对夏国的记忆,好好活着。”

“届时如若事不可为,诸卿便自去吧。天下之大,总是有处容身。”

“但是在这之前,请不要轻易让人抹掉这个‘夏’字。”

“因为它不仅仅属于你我。不仅仅属于我们的父辈祖辈,也应该属于我们的子辈孙辈!我们如何能让本应该属于他们的这个名字,在我们手里丢掉?”

她站在丹陛之上,龙椅之前,对着所有人深深一躬。

这下子就连武王姒骄和岷王虞礼阳也起身回礼。

丹陛之下,百官更是尽皆拜倒。

而夏太后仍然躬身未起,恳切地说道:“诸卿!请一定顾惜你们的生命,也请为‘夏’这个字,至少做生命之外的努力!”

是日,大夏满朝文武,尽划左掌,以血盟誓。

誓破齐贼!

于是以武王姒骄为主帅,龙礁为副帅,岷王虞礼阳镇军随行,尽发神武、镇国两军二十万人,全国府兵百万尽发。

相国柳希夷、国师奚孟府、广平侯郦复、宣平侯樊敖、安国侯靳陵、阳陵侯薛昌……尽塞军中!

其中奉国公周婴自发周氏家兵万人,亲领出征。

触家家主触让发触氏家兵万人。触家老祖触公异镇军随行。

太家家主太煦曰:“太氏已有真人死,天地以血雨为悲,生者可为死者而哀乎?”

于是举族中青壮,尽发太氏家兵一万三千人,皆往前线!

一时间,夏国举国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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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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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人之隔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界不是只有山和海第一百一十六章 全面战争第一百一十七章 争渡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命与自由第一百一十九章 唯南不臣第一百二十章 触手……不可及第一百二十一章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第一百二十二章 西雨南晴第一百二十三章 阳光灿烂,万事可亲第一百二十四章 钟鸣鼎食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平所见前五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下第一喜欢你第一百二十七章 善哉第一百二十八章 吾心安处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十七年第一百三十章 一方领袖,坐地猛虎第一百三十一章 如渊如海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剑已惊鸿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生剑器以杀人第一百三十四章 见过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人第一百三十六章 银月当空第一百三十七章 因缘第一百三十八章 日拱一卒第一百三十九章 星路第一百四十章 且行第一百四十一章 奢求第一百四十二章 “苦”心第一百四十三章 送丧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赎城外对不起第一百四十五章 今夕何夕第一百四十六章 莽夫第一百四十七章 河山刺第一百四十八章 没有谁一身锦绣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定第一百五十章 此时不知青天外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他)是神大家一起聊一聊第一百五十二章 涅槃,明鬼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以有情付无情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蓑烟雨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言之言第一百五十六章 世如苦海,你我皆争渡第一百五十七章 云雾第一百五十八章 洞中无日月第一百五十九章 吹灭灯台都是月第一百六十章 问剑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剑万千雪第一百六十二章 竹海听潮第一百六十三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齐青羊子第一百六十五章 雷音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灭降龙金身第一百六十七章 此心如何第一百六十八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第一百六十九章 赋到沧桑句便工第一百七十章 夺帅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心难测第一百七十二章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第一百七十三章 酒垆意气曾少年第一百七十四章 百万雄师第一百七十五章 舍我其谁第一百七十六章 降心猿,定意马,能悟空第一百七十七章 明月照江河第一百七十八章 毕方衔日,神通对轰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间极意,剑落九天第一百八十章 旌旗如龙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子争于国第一百八十二章 国有其孤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亦贪生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潮如海第一百八十五章 所谓倾国第一百八十六章 征旗指夏第一百八十七章 百万大军如海,向剑锋山奔流第一百八十八章 天下险关第一百八十九章 未有一将不死而失土之强国第一百九十章 不见壮烈第一百九十一章 旗镇山河第一百九十二章 非是一家事第一百九十三章 天地为弓,山河铸鼎第一百九十四章 挽得日弓杀苍狗,披星戴月又一年第一百九十五章 万里征龙第一百九十六章 世间岂独英雄能长歌第一百九十七章 怕误军情第一百九十八章 乃知兵者是凶器第一百九十九章 齐夏本一宗第两百章 有援自远方来第两百零一章 龙兄虎弟第两百零二章 在雨中第两百零三章 不敢有蚁溃第两百零四章 轻取鸿固城第两百零五章 单骑夺门第两百零六章 争门第两百零七章 悬崖边上走刀锋第两百零八章 挑灯夜奏天子疏第两百零九章 雷霆碎玉第两百一十章 东线第一功第两百一十一章 新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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