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1章 九霄环佩，幻乐神音（七）
残月如血，余烬未冷quge3?
蓬莱殿，这座曾集世间繁华、乐音缭绕、珠光宝气的幻乐圣地，此刻宛如一位被烈焰舔舐殆尽的垂暮巨人quge3?
冲天的火光虽已熄灭，但那毁灭的气息却更加浓烈地盘踞在每一寸焦土之上quge3?粗壮的雕梁画栋尽成焦炭，昔日流光溢彩的漆柱如今只剩下狰狞扭曲的黑影，徒劳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殿宇穹顶quge3?
那些镶嵌在飞檐斗拱间的夜明珠、琉璃瓦，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被粗暴撬开的空洞，无声控诉着趁火打劫的卑劣quge3?几处标志性的楼阁亭台彻底坍塌，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和碎裂的砖石堆积如山quge3?庭院中那些见证过无数风月的古树，此刻枝桠干枯，如同伸向灰暗天空的绝望枯爪，叶片蜷缩发脆，轻轻一碰便会簌簌成灰quge3?
腾腾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青黑烟雾，依旧执着地从瓦砾缝隙、从焦炭深处、从枯枝败叶间升腾而起，缭绕盘旋在殿宇上下，宛如不肯离去的冤魂，将整个蓬莱殿笼罩在一片死寂而压抑的愁云惨雾之中quge3?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与灰烬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quge3?想要恢复它往昔的盛景？非十年苦功，耗费巨万不可quge3?
这一把焚天烈焰，烧掉的不仅是琼楼玉宇，更是幻乐府数代人心血铸就的根基，足以让府主戏龟年，这位视蓬莱殿为毕生骄傲与权力的象征者，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饮恨终生，痛彻心扉quge3?
大火耗尽的不止是殿宇的精魂，更是人的气力quge3?
火势扑灭后，幻乐府上下仅剩的几十人，无论乐官、门徒、杂役，早已是油尽灯枯quge3?
他们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泥偶，一个个瘫倒在尚且温热的灰烬旁、焦黑的廊柱下、甚至滚烫的石阶上，顾不得满身污秽焦痕，倒头便沉沉睡去，鼾声与痛苦的呻吟交织，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quge3?筋骨的酸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quge3?
作为府主，戏龟年今日所耗心力，更甚于他人百倍quge3?强行催动秘法，引地下潜藏的气机加身，以一人之力迫退三千平田铁骑，斩杀四百有余，此等惊世骇俗之举，虽成就了他“不世风流”的自我幻想，却也如同双刃之剑，地底那狂暴的气机几乎掏空了他的丹田气海quge3?
此刻的他，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红晕下掩盖的苍白，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血丝，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quge3?心力交瘁，疲惫万千，几乎要将他压垮quge3?
然而，戏龟年终究是戏龟年quge3?
那深入骨髓的傲气与对“府主”颜面的极端执着，支撑着他强打精神quge3?
他拖着沉重如山的脚步，回到自己那尚未完全焚毁的居室quge3?屏退了侍从，他独自一人，在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残破浴池中，用冰冷的、掺杂着烟灰的井水，一遍遍冲刷着沾满血污和烟尘的躯体quge3?
水流滑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带走表面的污浊，却冲不散眉宇间那深重的戾气与强行支撑的骄傲quge3?他凝视着铜镜中那张因透支而略显浮肿，却因酒意和狂傲而扭曲涨红的脸，眼神时而迷离，时而锐利如鹰隼quge3?
更衣时，他挑选了唯一一套未被火舌舔舐的、绣着繁复暗金云纹的紫色锦袍，一丝不苟地束好玉带，将散乱的白发梳理整齐，以一根古朴玉簪固定quge3?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刻意，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quge3?他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的“臣民”面前，哪怕是在这“残花败柳”一般的废墟之上quge3?
顶楼，昔日用于接待王公贵胄、俯瞰整个蓬莱仙境的观景台，如今只剩下断垣残壁和满地狼藉quge3?
戏龟年命人草草清理出一片空地，搬来几张未被烧毁但已熏得发黑的矮几和坐席，摆上了几桌堪称简陋的宴席quge3?菜肴多是仓促从地窖翻出的腌肉、干果，酒水也非琼浆玉液，只是寻常村酿，粗瓷碗盏代替了往日流光溢彩的琉璃杯quge3?
宴席设在露天，头顶是尚未散尽的烟霭和几颗黯淡的星辰，脚下是焦黑的楼板缝隙间透出的下层废墟景象quge3?
夜风带着凉意和灰烬，吹拂着众人的衣袍，更添几分凄凉quge3?
席间气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quge3?
除了戏龟年一人踌躇满志，酒意甚浓，频频举碗外，其余人等，尽皆郁郁寡欢，兴致全无quge3?
在座都是死忠戏龟年之人，白日里惨烈的战斗、家园的倾覆、同门的死伤，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quge3?三位地位尊崇的乐官更是面如金纸，萎靡不振quge3?
他们为配合戏龟年催动秘法，几乎耗尽了自身心念之力，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如同被掏空的破口袋，此刻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勉强，只能闭目调息，对眼前的酒菜视若无睹quge3?他们的萎顿，像无声的控诉，映衬着戏龟年此刻的“亢奋”显得格外刺眼quge3?
戏龟年却浑然不顾这满席的低气压quge3?几碗粗劣的浊酒下肚，那股灼热感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也点燃了他心中那团名为“功业”的熊熊烈火quge3?
他太开心了！十几年来，从未有像今日这般畅快淋漓！
天神下凡，紫气加身，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等不世之功，这等绝世风流，天下间谁人能及？谁又配拥有？
唯有他戏龟年！
这份独步天下的荣耀感，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兴奋quge3?他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碗盏叮当作响，放声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顶楼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穿透力：
“哈哈哈！哈哈哈！诸位，我的好兄弟们！”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quge3?
“此一战，我等必将扬名天下！扬名天下啊！”
他霍然站起，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残破的天地拥入怀中，“想想吧！待此事传遍江湖，那些所谓的豪杰、那些隐世的高人，谁不闻我幻乐府之名而色变？谁不敬我戏龟年之威而俯首？天子陛下，定会遣使招安，许我高官厚禄！那些王公贵胄，往日眼高于顶，届时在我等面前，还不是要战战兢兢，摇尾乞怜？哈哈！这等锦绣前程，唾手可得！来来来，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他指着周围的废墟，仿佛那仍是仙境“再饮一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