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1章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16 / 3806 章5,231 字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粘滞,即便是在夏夜,也似乎带出了点寒意。

骠骑大营深处,中军帅帐灯火通明,如同海洋当中的灯塔,光芒透过厚实的帐幕缝隙溢出,在周遭投下细碎的光斑。

帅帐之中军将彻夜未眠,而后勤营地内的火头军也早一步苏醒了。

老练的火头军什长正带着两个年轻的兵卒,手脚麻利地搅动着大釜里翻滚的粟米粥。

浓郁的米香混合着咸肉丁的油润气息,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

火头军什长是营里的老人了,须发已见花白,布满老茧的手掌稳稳握着长柄木勺,专注着搅动着米粥。

『老伯,这都快天亮了,将军们还没议事完,我看他们那边灯火还亮着呢……』

一名从外面打水回来的兵卒说道。

火头军什长盯着火候,低声道:『你以为议事都那么简单?里头议的都是大事!去,再添把硬柴,火别落了,这釜粥是给刚换下岗的巡夜弟兄的,得热乎着。』

他顿了顿,放下木勺,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将军们议事,比咱们熬粥还费心神咧,咱们熬坏了粥顶多挨顿骂,他们熬坏了主意,可是要死人的。』

……

……

中军大帐之内,陈茂在经过了严格的甄别和反复的交叉问询,被允许入帐,直接面对面的接受询问,提供情报。

陈茂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袋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仿佛终于找到了证明自身价值的途径,声音也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略显沙哑,『回禀大将军、诸位将军……巩县水渠暗门,就在南门偏西这个位置……』

他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个宽度,『宽大概……大概这么宽,堪堪容两人并肩。里面……里面都是大青石砌的,年头久了,到处滑腻腻的都是苔藓,脚底下……脚底下全是淤泥,又粘又滑,得扶着墙走,不然铁定摔跤……』

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生怕有什么遗漏,『对,中间有……有铁栅栏,用绞盘吊着的……外面那堵挡水的砖壁,也是吊着的,上面有铁链子拉着……』

『护城河那边有暗桩,都在水面下,先铺上木板,就可以小心摸着走……』

『曹将……』陈茂舔了舔嘴唇,说道,『那个派遣我们出来,便是由此水渠暗门出来的……不过小的出来的时候,看见……水渠边上,新插了些东西,像是……像是削尖的木桩子……』

『木桩?』庞统捏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着。

陈茂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甚至将一些并非自己防区,只是值哨时路过看到的情形也描述出来……

某个巷口堆着备用的滚木……

某处城墙内侧的藏兵洞似乎加固过……

某个大院里堆满了麻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的思维是零碎且交错的,如同他走过的那些曲折街巷,有时会卡在某个拐角,需要庞统在一旁耐心地引导、追问,才能将记忆的碎片串联起来,变得清晰。

在庞统面前展开的巩县布防草图,随着陈茂的描述,也渐渐被各种符号填满。

代表尖桩的叉号,代表铁蒺藜的三角,代表障碍拥塞的波浪线,代表藏兵点的圆圈……

甚至连城头上滚石檑木堆积的区域,还有疑似存放金汁火油的隐蔽点,都被一一标注。

当然,这些仅限于陈茂所知的范围,他不知道的,自然也无从谈起。

但在他熟悉的领域,比如他所辖那段城墙的兵卒值守安排、明哨暗哨的位置、换岗的准确时辰、乃至城内几处他领取过粮秣器械的院落位置,他都说得异常顺畅。

这些情报,与骠骑军斥候连日来观察记录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勾勒出巩县内部防务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在确定已经没有更多的情报,甚至陈茂开始重复叙述之后,他终于可以退下,被亲卫引去休息。

……

……

主营中,一队巡逻的士兵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行走。

他们身着厚重的盔甲,战袍在风中飘荡,手持长枪长戟,腰间还挎着战刀。

兵器的锋刃,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当他们巡逻的路线靠近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中军主帐时,队率立刻做了个手势,整个巡逻队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极其轻柔,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大家都知道,将军们正在里面商议关乎全军生死的大事,绝不能惊扰。

就在他们屏息静气、小心翼翼经过主帐侧后方时,其中一名兵卒却因为大帐内突然提高的争论声,不知道是吓了一跳,还是因为过于紧张,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撞到了前面的兵卒身上,两人人虽然后面都站稳了没摔倒,但是兵甲碰撞之声显得格外刺耳!

队率大怒,当即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那兵卒……

『什么事?!』

在大帐四周值守的亲卫听到了异常动静,顿时持刀而来,见到了队率抓住那名兵卒,一时之间以为是出现了什么变故,便是当啷一声,拔出战刀逼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队率一时有些尴尬,他原本是要给那不小心的兵卒一个警告,见到惊动了骠骑亲卫,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放开那兵卒,解释道,『没事,没事,一时没看清路,摔了一下……』

大帐掀开了一个角,光线透了出来。

似乎是许褚发现了不对劲,前来查看。

队率头上的汗滚滚而落,在他身侧的那名不小心的兵卒也是哆哆嗦嗦。

许褚了解了一下情况,看了一眼那队率,微微点头,『天色昏暗,夜间巡哨也是辛苦。一时看不清路面,在所难免,不必苛责。记住教训,下不为例便是。去吧。』

队率连忙拉着那不小心的兵卒向许褚行礼。

许褚摆摆手,让那队率自去。

队率带着人继续往前,等走过一段路了,才转头对着身后的兵卒,尤其是那个不小心的家伙说道,『如今将军宽容体恤……要是当年……都仔细点,睁大眼睛!脚下都看着点!』

……

……

许褚回到了营帐,在斐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斐潜点了点头,示意许褚坐下。

大帐之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巩县沙盘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在无声地蔓延。

随着众人对于陈茂等人提供的情报逐渐理清了头绪,对于进攻巩县的策略,也渐渐地集中到了庞统之前的一次建议上来……

庞统之前有提议过,以精兵突入水门的偷袭策略,现在加上了陈茂提供的详尽细节……

尤其是陈茂所描绘的护城河水下暗桩,以及西南方向上的水渠暗门,水道内部构造,曹军可能的防御弱点等等,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了起来,似乎是充满了可行性!

若能派一支死士,清除暗哨,破坏机关,悄然潜入,打开水门,主力大军便可从水路长驱直入,省去蚁附攻城、尸山血海的巨大代价!

如此一来,就可以绕过曹军在巩县上布置的所有工事,所有的城墙的防御,拥塞的城门,直接拿下!

巩县似乎已唾手可得……

步军都尉赵虎,炮兵都尉赵闳,还有工兵司马陈戊,以及其他的几名中层参会军校,都很兴奋的在讨论着,而张辽许褚这样的高层将领,却坐在斐潜左右,听着,思考着,没有立刻发表什么意见。

斐潜看着,他是有意鼓励这些军校进行研讨的。

军队之中如果只有死板强硬的军令,只是一味的强调执行,这种『绝对服从』之下可能存在隐患,远远普通人单纯推崇『令行禁止』要麻烦得多。

确实,军队的核心是纪律和令行禁止,这是战斗力的基础。没有纪律的军队是一盘散沙。但是绝对化的强调『执行』,而不听任何人的意见,也不按照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么表面上看来,『令行禁止』的军队似乎很美妙,但是实际上没有脑子,不懂思考的兵卒,也就等同于失去了其主动性、创造性与应变能力。

真实的战场环境充满不确定性、迷雾和突发情况。就算是再详细的预设的命令,也不可能涵盖所有战场可能性。如果士兵和基层军官如果只能机械执行,不敢或不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策略,轻则会错失良机,严重一点甚至会出现即便是面对危险也是坐以待毙的现象。

在大汉当下的通讯条件之下,面对计划外的障碍或敌人出乎意料的行动,若是士兵不懂思考,不知道变通,就会一遇到什么,当即束手无策,只会等待上级的新指令,甚至可能是根本收不到新的指令,而不是主动寻找办法解决,进而导致战局的失利。

军事上的战术、技术和战法,也是如同工匠技艺一般,需要不断创新才能应对新的挑战。死板的环境,只会压制任何尝试新方法的想法,最终就导致军队整体僵化落后。

在大的战略目标、基本原则、关键节点上,上级的命令必须清晰的,强硬的,不容置疑的,也是下级兵卒必须要遵从的,但是到了某一次战斗的具体战术层面,就应赋予下级指挥官和士兵在既定框架内,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的权力,鼓励其在职责范围内发挥主观能动性。

这两点并不矛盾。

这是斐潜从后世带来的『任务式指挥』的新模式,即上级明确『意图』和『目标』,下级理解意图后,自行决定『如何』完成任务,并对结果负责。这既保证了统一目标,又赋予了灵活性。

毕竟优秀的指挥官,是需要在复杂环境下独立判断、勇于担当、灵活决策。死板的环境只能培养出唯命是从的执行者,而非有战略眼光和应变能力的领导者。历史上不乏因指挥官固执己见、下级不敢违抗错误命令而导致惨败的例子……

(马谡咳嗽了两声,不满的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

斐潜现在需要人才,而仅仅从寒门士族子弟当中擢升,显然是不够用的,而让这些普通的军校多思考,多学习,多成长,也是拓宽了人才的来源,为将来的治理打基础。

眼瞅着张辽依旧在抱臂沉吟,目光在沙盘的水门和城墙之间逡巡,似乎在衡量风险与收益。坐在下首的都尉赵虎,年轻气盛,脸上已难掩激动之色。

他左右看了看,见同僚们或是在研讨,或是还在计算,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朝着斐潜和庞统的方向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急切,『大将军!庞令君!此间局势已明!水门虚实尽在掌握!属下不才,愿领一队锐士,突袭水渠暗门!必为大军打开通路!』

他的脸上,眼眸之中,透露着对破城首功的渴望。

张辽回头看了赵虎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是那一眼,让赵虎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但建功立业的念头压过了这丝异样,他依旧挺直了腰板,等待着回应。

帐内其他将领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到了庞统身上,等待他对此『良机』的最终裁决。

『主公……』庞统先朝着斐潜拱了拱手,请示了一下。

斐潜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庞统直说。

『是不是都觉得进攻水门策略不错?』庞统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先是朝着赵虎微微颔首,『赵都尉果然勇猛,主动请缨,精神可嘉……』

就在赵虎心中一喜时,庞统却是话锋陡转,『然则,此计……此刻,断不可行!』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大帐之外旗帜在风中发出的噼啪声,似乎显得格外刺耳。

赵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愕然失声:『令君何出此言?先前不是……不是您力主探查水门么?如今情报详实,时机岂非更佳?』

张辽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沉稳的许褚微微眯起眼。

刚刚伤势勉强愈合,便是急来归队的郝昭则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担心自己的伤口崩裂,郝昭都想要争一下进攻水门的任务了……

可是现在庞统竟然说『不可行』?

斐潜仿佛对这个结论早有预料,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巩县西门的方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赵虎,而是先让赵虎坐下,然后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曹洪军的小旗,精准地插在水门位置,声音沉稳有力,『统先前提议探查水门,甚至考虑突袭,是在曹子廉初退巩县,惊魂未定,立足未稳之时!彼时其仓促布防,水门或存疏漏,我军以雷霆之势突袭,或有五成胜算……』

他环视帐内诸将,目光如炬,『然则,今日不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曹子廉昨夜刚遣陈氏等人,执行一场近乎送死的夜袭!诸位细想,以曹子廉多年征战之能,岂能不知此等偷袭,在我军严密防范下胜算渺茫?岂能不疑陈氏等人生死下落?岂能不防水门情报泄露?!』

帐内军校闻言,便是纷纷点头。

赵虎更是觉得仿佛头上有盆冷水浇下,不由得额头上生出涔涔冷汗,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庞统微微翘起下巴,胡须抖动,说道,『曹子廉性情虽显急躁,然绝非不通军事!文远,』

他看向张辽,『以你连日督战所见,巩县之中,曹军士气如何?』

张辽沉声回应,字字清晰:『低靡不振!稍有挫折,极易崩坏哗变!』

『正是如此!』庞统抚掌而道,声音陡然拔高,『既然如此,曹子廉明知士气低落,为何还要行此徒耗兵力,更可能动摇军心的送死之策?!』

庞统没等其他人回答,便是直接说道,『陈氏……乃军伍之中累功而升,并非曹氏亲信……若是军心不稳,其属下……呵呵,夜间之事,诸位也都知道了……此乃其一。其二,曹子廉割舍陈氏,亦有引诱我军进袭水门之嫌!若某所料不差,此刻那水渠暗道之内,必是尖桩蒺藜遍布,引火之物堆积如山,藏兵洞中守军枕戈待旦,只等我军「奇兵」一头撞入网中!』

『其三么……』庞统笑了笑,『曹子廉惧怕我军火炮之威,而惯于拼杀消耗之战也……』

张辽、许褚等人细思片刻,纷纷点头。

赵虎更是面如土色,后怕不已,方才请战的冲动早已化为乌有。

斐潜此时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对庞统微微颔首:『士元所言,深得我心。先前我否决进袭水门之议,亦是此意。赵都尉也无需自责,军议自然是畅所欲言,无有忌讳,而且勇于任事,其勇可嘉也。』

赵虎闻言,脸上才是多了几分色彩,活泛起来。

斐潜环视一圈,声音平和,『水门狭隘难行,地形于我极端不利,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我军粮秣充足,士气正盛,更不乏如赵都尉一般之敢勇军士,何须行此险招,徒增无谓伤亡?』

庞统拱手道:『主公英明。统以为,曹子廉此计,亦是无奈之下所行「缓兵」是也……欲借此疑阵,拖延时日,消耗我军锐气,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后方能派来援兵,解其燃眉之急……』

斐潜目光扫过沙盘,点了点头,『也是有此可能。』

『敌之所欲,便是我之所避,敌之不欲,便是我攻之所要。』斐潜缓缓的说道,『曹子廉想让我等盯着水门,我们偏要打他最不愿意我们进攻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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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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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共 38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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