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大刀阔斧

众所周知：权力体系这个东西，一旦结构复杂起来，那就会造成越级沟通不畅，乃至于掌控力下降qu17

就拿过去这些年的南北两军举例qu17

——南军五校，北军七校，各有都尉一人，作为这两支军队的前线指挥官，号将军，秩比二千石；

这两位都尉，分别听命于掌控南、北两军的中尉及卫尉qu17

其中，中尉受九卿之首：内史属衙下辖，受内史节制，秩二千石qu17

卫尉本身作为九卿，秩中二千石，需要对丞相府为首的整个外朝负责，qu17

而这两个人头上，还有一个‘统辖长安拱卫、宿卫’的卫将军，秩中二千石——虽然与卫尉平秩，但终归有军衔加持，算是高半级；

卫将军上面，还有一个理论上统领天下军务的太尉，秩万石，地位与丞相齐平qu17

太尉再往上，才是汉天子qu17

掰着指头算下来，汉天子对北军下达的军令，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需要通过天子-太尉-卫将军-内史-中尉-北军都尉——这冗长到令人咂舌的复杂结构一层层传递下去qu17

就算考虑到太尉不常设，内史又向来不怎么过问中尉属衙，也是天子-卫将军-中尉-北军都尉这四级qu17

如果是别的单位或部门，这倒也没什么，顶多也就是行政效率低下；

但这可是禁军！

养之千日、用则一时——一旦到了需要动用时，就等同于宗庙、社稷面临致命威胁，必须要他们迅速保卫国家的禁军！

如此要害的部门，尤其还是关乎国家乃至文明的枪杆子，不说天子直接调动，也顶多只能隔着一个，或两个平级的禁军统领才是；

但实际情况，却糟糕到饶是刘荣如今，已经基本坐稳了皇位，不惧任何外来威胁，也总是时不时睡不安心qu17

举个比较鲜明的例子qu17

比如今天，长安城中的某个反动团体，比如落魄功侯，又或是朝中老臣之类，纠集了几万民兵，想要在长安发动政变；

因为政变是在长安城内发起，所以长安城的城门、城墙，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效能qu17

政变武装从长安城内的各处民居，又或是戚里、孝里乃至尚冠里冒出来，汇聚在一起，对长乐、未央两宫，以及武库发动了突袭qu17

以上就是已知条件，问：如何应对？

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该事件的影响会有多么恶劣？

——或许有人会说，几万民兵、乌合之众而已，难不成还真能反了天？

也有人会说，就算这几万逆贼声势浩大，有南、北两支禁军，以及皇宫里的郎中令麾下郎官们在，最后也闹不出多大乱子qu17

但如果是刘荣来回答这个问题，那刘荣的回答，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qu17

——一旦这几万人真的汇集在了一起，并毫无征兆的发动突袭，那至少有一到两成的机会攻破未央宫，把刘荣踢下皇位，颠覆汉家的宗庙社稷！

便是剩下八九成，也不全是叛军被轻松镇压；

而是有六成概率轻易镇压叛乱，仍另有两三成概率，是叛军在长安大肆破坏，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之后，才被惊险镇压qu17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违背普遍认知的情况，原因主要有三qu17

其一：叛军既然是在长安城内发动政变，而且必定是突然发起袭击，那朝堂官方必定是毫无预知，仓促应对的qu17

那么，在长安城固有的宵禁、门禁制度下，‘毫无预知的仓促应对’，意味着长安城内一旦发生任何风吹草动，长安各城门的守备力量，便都会第一时间遵循本能，关闭长安各城门qu17

关闭城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因为军营分别在长安南郊、北郊，而分别被命名为南军、北军的唯二两支禁军，无法第一时间从城外的军营涌入长安城，以迅速镇压叛乱！

或许有人会说了——这不纯纯扯淡吗？

就算城门关了，那城外的禁军要入城平叛，难道城门还不能重新打开了？

答案是：当然能开qu17

但不能立马开qu17

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城内发生动乱，各城门第一时间关闭，城外的南北两军随即开抵城门外，然后城门开，禁军入，叛乱平qu17

但实际情况却是：禁军得到消息来到城门外，呼号着让城里的人开城门、迎禁军入城平叛；

结果城门内、城墙上的戍卒，都在狐疑的打量城外的禁军将士，有没有袒露哪条胳膊……

是的qu17

自从当年，周勃一句‘刘氏左袒’，就在没有调兵诏书的情况下，凭‘偷来’的虎符把整支北军带进长安，并在南军的守卫下攻破未央宫之后，南北两军入城平乱，也不再是打声招呼那么简单的事了qu17

——你怎么证明你是入城平叛，而非加入叛军作乱？

要知道当年，周勃率领上万袒露左臂，嚎着‘匡扶刘汉社稷’的北军将士，最终攻破的，恰恰是少帝刘弘所在的未央宫！

咋？

合着刘氏左袒的‘刘’，就不是少帝刘弘的‘刘’了？

所以，当长安城内发生暴动时，长安城各处城门才会第一时间关闭qu17

之所以要关城门，防的，却不全是——甚至不主要防叛军的外援；

而恰恰是防平定暴乱的主要力量：南、北这两支禁军！

如此一来，情况就变成了：长安城内发动暴乱，各城门第一时间关闭，汉室中央即需要南北两军尽快入城平叛，同时又要尽可能谨慎的放南北两军入城，以免这两支禁军，再度成为政变者利用的武装力量qu17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两支禁军需要在城门外等候‘审核’，等审核通过了才能入城qu17

故而，刘荣才会说：如果长安城内真的发生了声势浩大的政变，那叛军会有一成的概率成功qu17

——历史遗留问题，以及制度的不完善qu17

其二，则是如今汉室盛行的贿赂之风qu17

早在尚还只是皇长子，连太子都不是的时候，刘荣就已经见识到了这个时代，贪污之风究竟有多么猖獗qu17

一个太监，但凡有点权柄，你不给他送钱打点，他就敢给你上眼药！

记住：这话，是曾经的皇长子刘荣说的！

反之，你给他塞钱，他虽不会再坏你事儿，却也会到处消费你的声誉——逢人便说：瞧，皇长子给的；

连皇长子都得给我塞钱、都得给我三分薄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禁中尚且如此，出了宫门，那更是不得了qu17

你去拜访某个权贵，若递上拜帖时，不顺带给门房塞点钱，人家不搭理你都是轻的；

说不定人家门房，把这事往权贵那儿一说？

嘿，你猜怎么着？

人家权贵能跟你翻脸！！！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起他的门房，岂不就是看不起他？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再者说了，我一个权贵，屈尊降贵见你，图的不就是你能给我带来好处？

结果你连我的门房都不打点——连我的门房，都无法从你这儿拿到好处，更何况是我？

这，也还只是私交层面的qu17

到了官面儿上，那画面，当即就要再丑陋三分qu17

旁的不说，就说一点qu17

——先帝年间的丞相：故安侯申屠嘉，最为天下人称赞的品德，是两袖清风qu17

是的；

当朝丞相，整个华夏统一政权的国务园总理，常务副皇帝，最为人称道的品质，是不收受贿赂qu17

离谱不？

一项官员最基本的素养，成为了百官之首享誉天下的唯一依凭qu17

就好比后世那句话所说的：在妖魔横行的世道，平庸就已经足够优秀；

同理——当贿赂之风成为常态时，清廉，居然也能成为为人称道的高尚品质……

之所以要提及汉家由来已久，且愈发猖獗的贿赂之风，是因为城防这个东西，向来都是非此即彼的两个极端qu17

——要么戒备森严，蚊子都飞不进去；

——要么松垮糜烂，从头烂到根儿里qu17

在华夏封建历史上，几乎从来都没有过一座‘城防即不完全森严，也不彻底松垮’的城池qu17

而贿赂之风盛行，以至于皇宫里的太监们，都敢向皇子——乃至太子伸手要好处，就意味着但凡有心，便必定有人能把同样的金银财宝，花在官员、城门卫，乃至禁军将帅身上qu17

在刘荣看来，这第二个隐患，比第一个都还要更严重qu17

毕竟禁军进不来长安城，仅仅只是时间、时效问题——哪怕第一时间进不来，也早晚都是能进来的qu17

但贿赂之风，却足以让长安城的城门，变成只有叛军外援进得，禁军却进不得的单向阀；

足以让长安的重中之重：武库，成为叛军迅速壮大力量的根基；

若是以帝王的角度，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的话，甚至就连宫门，也未必不会被叛军靠行贿、送礼的手段，给硬生生用钱砸开qu17

这，是刘荣认为在长安发生变故时，反动分子就算无法颠覆汉家宗庙社稷，也有两三成机会让朝堂中央头疼，在长安大肆搞破坏，最终也只是被堪堪平定的原因qu17

——贿赂成风qu17

而第三点，便是刘荣眼中，存在于汉家现存‘九卿’体系当中的第三个怪胎：冗杂的禁卫qu17

还是那句话：禁军存在的意义，除了震慑反动分子之外，便是在反动分子发动暴乱时，迅速出手平定暴乱qu17

而冗杂的禁卫体系，以及又臭又长的责任划分、从属关系，使得这个原本应该像后世的消防队般，接到消息就迅速‘出警’救火的机动武装力量，无法发挥自己本该具备的效能qu17

就好比先前所提到的那个例子；

长安发生变故，城外的南北两军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却不能擅自行动，而是要静候调兵诏书及虎符qu17

诏书、虎符都到了，大军集结朝长安进发，来到紧闭的城门外qu17

城头上的宫卫放下竹篮，查验过诏书、虎符，然后去请示中尉：这咋整，开不开城门？

中尉拿不定主意，又联系不上未央宫里的天子，就只能去问内史或卫将军：咋整？

内史大概率不敢拿这个主意，卫将军又未必会拿这个主意qu17

于是只能等qu17

等什么时候，未央宫里的皇帝能派人传来消息，说城外的禁军确实是合法调动来长安，负责平定动乱的，城门才会开qu17

这就是上文所说的，禁军在城外接受‘审查’的大致过程qu17

而这个审查的过程，有一个军队系统——尤其是禁军系统极为忌讳的隐患qu17

涉及的人太多了

信息传递的层级太多、经手的人太多，信息传递的周期太长qu17

整个审核过程中，但凡有一个人出问题——比如城门卫，中尉，又或是内史、卫将军；

甚至是他们之间负责送信的仆人、信使，乃至于叛军派人冒充，以皇帝使节的身份认可或驳回城外禁军的入城请求，都会出大问题qu17

这，是刘荣并不认为长安绝对安全、并不认为反动分子毫无机会的第三点原因——过于冗杂的指挥系统qu17

结合以上种种，刘荣不难得出结论：汉天子和禁军之间，最好是连一个人都不要隔，皇帝能直接指挥军队最好！

充其量，也只能有一层禁军统领性质的中间人，负责按照天子的意志，将禁军开往天子所希望的方向qu17

于是，太尉不出意外的，被刘荣放弃；

太宗皇帝搞出来，又莫名升到顶格，却并没有什么存在意义的卫将军，也被刘荣改成了和上、前、后、左、右将军一样的战时将号，和长安城的都城武装毫无关联qu17

再下一级的内史、卫尉——内史即将被拆分；

尤其是中尉，刘荣肯定是要从内史拆出来，使其作为一个独立的九卿属衙而存在qu17

名字刘荣都想好了：执金吾qu17

抄作业嘛；

反正只是个名字而已qu17

按照刘荣的设想，日后的执金吾，除了要负责长安城的治安巡逻，以及城墙、城门防务之外，还要肩负起一定程度的执法效能qu17

比如帮大理（廷尉）抓个人啊，或是巡逻时盘查路人之类qu17

但中郎将，却不能继续作为中尉下辖的部门qu17

刘荣的想法，是最好把这个群体扒拉郎中令的饭碗，使长安中央所有带‘郎’字儿的职务，都被纳入郎中令的管辖范围qu17

什么侍郎啊，郎中啊，中郎啊之类，直接包圆qu17

就是这名字，不能继续叫郎中令了qu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