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首席,为我们授课易数?开什么玩笑!”
“我这些年易数学到狗肚子去了?”
“不过好像真是这样。就问,以易统合三教修行法门,在场谁能做到?”
……
一语惊四座。
在场老学子们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至极,但一回想刚才吴燃灯易数妙论,犹在耳前,他们面色越发难看而又铁青,想要反驳却也渐渐无力,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坐在后方,相视茫然。
原以为,经过这些天家中长辈指点,自己勤学苦修之下,必能反压此人一头,一报之前道试魁首被夺的憋屈。
没想到,这吴燃灯竟好似仙道博学大儒一般,道论精深,完全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别说理解,听懂都难。
一时间,面对此人,他们都有无处下手之感。
作为南山郡三大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们一直都是碾压同辈,还从遇到过这么刺手的对象。
不提境界如何,光是仙学领悟,就有一种面对大能的无力感。
凡人自学,能领悟到这重地步?
三人陷入一种深深的怀疑中,就连场中动静,也一时抛在脑后。
此时吴燃灯接连两番道论,惊动学堂,但却并未坐下,面对葛仙师称赞,也并无多少喜色。
吴燃灯反而躬身一礼,青布衫角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学子浅见如此,但心中还有困惑,敢问葛仙师,易数之道,在修仙十次第中,又能如何作用?这也是学生久思不解的疑问,请葛仙师点拨!”
“不骄不躁,如此好学求道之心!”
堂内弟子望向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敬服,同时也竖起了耳朵。
只因修仙十次第,讲得是修仙十大依仗,每一次第对修仙大有助益,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善!”葛仙师称赞一声,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又带着考教语气道,“你所学已经颇为精深,只是修仙十次第深含修仙大秘,太过精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课堂之上,我若在此对你授课,他人无法从中领会,倒成了我对你单独传授,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过于偏袒于你了,对他人不公。
这样吧,以防他人口舌,我再考你一考。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将这卷《梅花定运函经》送与你参详,相信这书能解答你的困惑!”
说吧,他取出泛着玉色的书卷放到案台之上,上有点点梅花纹路,自有一股飘渺气息。
“秘传道经!”吴燃灯目光一亮,忙声道:“葛仙师,请问!”
“修仙十次第,是为了助于修行!探究十次第,你先要正式踏上修仙之途。那我就反问你,乾卦六爻,在修仙里该怎么解?”
名为考问,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上的指点?
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凝住了。
吴燃灯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了,如同一粒石子砸破水面。
“易数者,贯天通地,修行境界亦在其中可寻。”
“譬如‘潜龙勿用’,对应初入道途的炼气境,此时灵力初蕴,如龙之潜于渊,需藏锋敛锷,打牢根基,不可急于求成,此为‘藏’;”
“‘见龙在田’,可比道基境,灵力凝聚成道基,如龙之现于田野,初显锋芒,可入世历练,借外物打磨己身,此为‘显’;”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恰是金丹写照,神识大增,却也易生骄躁,需日夜警醒,精进不辍,此为‘慎’;”
“‘或跃在渊’,对应元婴、化神之大能境,此时可神游太虚,亦能沉潜于渊,进可窥大道门径,退可守己身疆域,当断则断,此为‘择’;”
“‘飞龙在天’,便是渡劫境,历经雷劫洗礼,灵力与天地共鸣,如龙飞九天,神通自生,此为‘成’;”
“至于‘亢龙有悔’,则是对成道最后一境的警示,修为至巅,更需知进退、明盈亏,过刚易折,历经千万年苦修,若是倒在了成仙前的最后一步,岂不是太可惜?此为‘戒’。”
……
“如此这些,就是学生对修行境界之中易数运用的一点浅见!”
胸有成章,这些日子读书的体会积累,吴燃灯娓娓道来。
一番话毕,堂内静极,众人或蹙眉深思,或恍然颔首,先前对修行境界的模糊感,竟在易数的映照下变得清晰如绘。
“好,妙哉!妙哉!”葛仙师抚须长叹:“以易解修,通透至极!你有如此体会,这卷道经送与参阅,想必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了!”
道经到手,吴燃灯连忙接过,立刻沉心翻阅起来。
相比于四书五经的仙学微言大义,领会全在悟性。
秘传道经可不同,是阐述道理的独门秘经,相比于九大正经的广为流传,秘传道经虽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卷,足足一元之数,但流传在世的却少之又少,常人难得窥见一斑。
见吴燃灯独得一本秘传道经,一时间,那些老学子也是又羡又妒。
唯有陆明轩却低声笑了起来,有如释重负之感,“这吴燃灯自不量力,我等无忧了!”
“陆兄,这怎么说?”方婉在旁诧异,司乐菡也不由望来。
陆明轩嗤笑一声,“这吴燃灯儒释道、丹符器阵皆有涉猎,这般气象,倒是有几分博闻强识的影子。但他学得太多太杂了,偏偏没有仙族底蕴,却不知他走得是极道修士这条绝路!”
他指尖把玩着那三枚莹白石子,语气似赞实讽:“极道修士,万法融于一身,王道修行,同辈称尊。
只是极道之路,古来几人能成?万法皆学,看似包罗,实则精力分散,寿元耗尽时,往往一事无成。
便是我等百代仙族,耗尽资源也难出一人,区区凡人,再是聪明好学,无前人引路,岂不是自不量力?”
方婉、司乐菡听闻,也点头沉思起来。
那些老学子闻言,相视而笑,脸上不甘之色,也淡去了许多。
是啊!
极道修士之名虽响,却如镜花水月,史上能留下名号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中途陨落,成了修行界的谈资。
这凡俗秀才学识过人,却无家族支撑,修仙十次第不得全有,如何能支撑极道王修的成就?
万法归于一身?
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诸多杂音在耳,吴燃灯却只是平静地看了陆明轩一眼,却没多做理会,只是低语一声:“路有千万条,适合自己的,便是正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青桐木,刻痕里的微光流转:“学无止境,本就是我的命格。万法虽繁,却有共通之理,如易数贯穿其中,寻到那根线,便不算杂。”
“至于寿元……”他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畏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纵是穷尽一生,能多窥几分法理,也算不负这趟修行。再说寿命,我自会修行得证,长生久视,我自取之。”
话音落时,他案上那半块刻着“易”字的青桐木,突然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应和他的心意。
见吴燃灯如此淡然,陆明轩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些,望着对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很快被“极道难成”的念头压下,却怎么也平静不下。
葛仙师端坐于讲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捻须不语,只是望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玉阶楼台,陆家仙府。
是夜。
突听一声痛呼。
陆明轩坐在蒲团上,突然面色青白一片,手中一卷书册掉落于地,其上赫然标注着《赤松子说不死经》七字鸟篆。
“道经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读的。其中记载着诸多古仙神圣的修行教诲,能引动法力气机异动。若不能明悟道经精髓,贸然翻阅,必然导致气机大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他调息许久,才缓过神来,面色并不好看。
他抖开手里的道经书页,金箔烫印的卷数在日光下晃眼,陡然转念一想,又是冷笑,“道经为修行根本大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卷,正合一元之数,我陆家三代人接力批注,才勘透不过三十来本。”
他脑海中闪过易数课堂上在角落里沉浸道经不止的那道消瘦身影,嘴角勾出冷冷的弧度,“某些人连灵根都没有,捧着本道经啃得香,还杂糅诸多,想走极道修士之路。
却不知道极道王修,要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尽数参透,才有望大成,趋之万法皆具,无所不能的境地。
古来极道修士哪个不是出身仙教大派,哪个不是皓首穷经,往往都半道而废?
一个无根底凡俗出身的修士,恐怕连道经目录都收集不全吧!十二万九千六百卷,对应天地周天之数,少一卷都悟不透圆满!
吴燃灯,你以为写几个字画几道符,就能窥得大道?
不过这吴燃灯沉迷其中倒是好事,荒废修仙和仙业,就对我陆家再也够不成威胁了。
只是这吴燃灯落笔成符的手段,实在玄妙,得想办法弄到其符道心得才好!”
陆明轩心思陡转,目光不由掠向手上的道经,晦暗不明。
……
“道经再多,终究是前人脚印。前人能走通,我必然也行!”
小屋香烛,袅袅青烟带着沁人的香烛,提神醒神,吴燃灯指尖划过“以梅观道,以心契卦。不执卦象,唯取真机”的批注,头没抬起片刻,只有一股信念在回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5/100)】
学无止境,下了功夫,必有所得。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至于极道修士,要不是这陆明轩提及,他倒从未想过。
回来回头一看,吴燃灯反倒认为极其适合自身。
只因这极道修士,是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穷尽世之道理,道理越多,道行越深,从而万法归一,同辈称王,故世称:极道王修。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读道经,极道修,仙称王!
读书并不能直接助于修行,却能列于修仙十次第五位,更在六名七相之上,或许就是极道读经的缘故吧!
之前吴燃灯还心有困惑,现在已全然明了。
一命二运三功业…修仙十次第,每一项都是修行人的极大助力,缺一项,都会有所限制,道途艰难。
现在能有一条光凭读书,就能通行于世的大道,何乐而不为?
而读书,是吴燃灯最擅长的事了。
“道经在心,不在卷数。”吴燃灯指尖点向自己眉心,“此处若明,一卷《子曰》可通天地;此处若昧,百万卷道经也只是废纸。”
话音刚落,他袖中滑落半张纸,上面是昨夜批注的“格物致知”:“如磨镜,尘去则明,何须计较镜是铜铸还是玉琢?”
想当初,那卷《仙举前尘录》封皮都快被虫蛀了,不也是被他将纸页翻烂,硬生生趟出一条通玄路吗?
路就在眼前,一步一个脚印,只要不停,就是大道!
……
埋首四书五经,配合梅花定运函经这一卷道经,进行印证,吴燃灯进度极快。
学无止境的命格属性上,进度点不停往前跳跃,直到三遍通读下来,微言大义已经初步掌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26/100)】
吴燃灯心有所悟。
一命二运三功业,为修仙上三次第。
其中命和运,由天定,是与生俱来的,常理难以改变。
冬为杀伐之气,金水相生,霜寒地冻,最克草木生机,百草枯黄,树木凋零,只等开春焕发,一片死寂之机。
怒梅为草木之属,却不被为严冬所克,愈是冰天雪地,开得越是盛放。
梅花定运函经,就是取梅花改草木之运,易草木之命的神韵妙理,阐述命和运的奥秘,从而让修士以此后天对命运进行改易。
虽然此道其难,可遇不可求,千百年难遇。
但若是修士寿命足够长,长生久视之下,再小的概率,也足以成为铁定的事实。
“我虽生为小镇乡土,却已有成仙机缘,后天改命改运,不正是我要做的事吗?”
吴燃灯悠悠想道,将《梅花定运函经》小心放下,等待后续再读。
忽然他眼前一阵发黑,指尖撞在砚台上,墨汁泼了半张批注稿。
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满桌经书堆叠如小山,字里行间的灵气似有若无,偏生他这副凡胎抓不住半分,只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咳咳……”他捂着胸口低咳,指缝间渗出汗珠。
一看屋外,已是天色大亮。
窗外传来炼气弟子吐纳的呼喝声,那是灵气入体时特有的韵律,衬得他连呼吸都显滞涩。
凡人精力终究有限,这几日不眠不休啃书,眼底早已布满红丝,可丹田那处依旧空空如也,连最粗浅的气感都没摸着。
“凡胎苦弱,精力不堪,难耐蹉跎!必须…跨进脱胎大境……”他咬着牙撑起身子,翻出《子曰》一书,后面赫然记载着一篇入道功法,《正气感应妙诀》。
书页泛黄,边角写着“凡胎修气,当以正气为引,叩问天地”。
书上所说,脱胎第一层,便是要打破凡身桎梏,感应灵气,在经脉里淌出第一缕真元溪流。
此为脱胎第一大境,炼气境!
又深吸了一口烛火香气,提起精神,吴燃灯目光扫过小屋,在地上画符布阵。
以符画镇,只能是最简单的一次性阵法,用之则废,
吴燃灯当前条件有限,画的是最简易的一次性聚灵阵。
凡人简法,讲究不了那么多,先破境再说。
阵眼处,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一遍遍念诵启灵咒。
喉咙干得发疼,额角的汗滴落在阵图上,晕开小小的墨花。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丹田忽然泛起一丝微热,像被火星烫了下。
“是……气感?”他猛地睁眼,眼里迸出亮芒。那丝热意极淡,却真实存在,正随着他的呼吸慢慢游走。
窗外的天快亮了,吴燃灯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咧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
凡人之躯虽弱,可这口气,他总算吊住了。
炼气境的大门,门缝已然被撬开!
不知不觉。
小屋的烛火比往日亮得更久,吴燃灯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掐着印诀,鼻尖萦绕着书页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见他额角的薄汗—已是第七日,丹田处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感,仍像风中残烛般飘忽。
“吸气如吞云,呼气似吐丝……”他默念心法,试图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可那些游离的光点碰着他的皮肤,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板上,“滋滋”地散了,连一丝都留不住。
案上的《正气感应秒诀》翻到了卷角,“天人感应,当以浩然正气为桥”的批注被朱砂圈了又圈。
吴燃灯望着纸页上自己写下的记录:七日,气感仅增一线,比三大家族子弟入门时慢了十倍不止。
白日时,他推开窗,望着仙塾方向。
陆明轩等人在演法场练剑,剑气划破夜空的锐响隐约传来,那是灵根顺遂者才能有的进度。
而自己,连最基础的引气感应都磕磕绊绊。
这些日子,仙塾接连开课,除了第一日易数课上,他道论有所表现,在修为上他却是表现平平了。
那三大仙族子弟本就天生灵根,族中又有长辈辅导,修行进度极快。
虽然此世修行大昌,灵根宝体只是有助于入门,为修仙下四次第,不起绝对助力。
但在修行起步阶段,却有着大用。
慢一步,就是步步慢。
要知修行境界分为两大境、十小境界,即为:
脱胎大境:炼气、法种、元符、道基、采煞、炼罡、紫府、神通、变化、金丹
羽化大境:元婴、如意、阴阳、元神、显圣、洞天、渡劫,法相,合道、大乘
现在光是脱胎大境,第一小境,就如此艰难,之后境界恐怕提升更是缓慢。
不想办法的话,估计还不等破境,寿命就消耗一空了。
“学无止境,读书读经是无往不利,修行还是要自身去修!引灵气入体,是个大问题。”他苦笑,指尖摩挲着“习”字。
往日读书,哪怕晦涩如《易数篇》,只要沉下心琢磨,总有茅塞顿开之时。
可修行不同,气感不随悟性走,只认天人感应这道天生的门槛。
灵根好过,凡体难成。
“他人灵根宝体,静坐调息就可感应灵气入体。而我证仙业入道,静功不行,还能从动功着手!”
吴燃灯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抄书磨出的茧子。他重新坐下,再次掐起印诀,目光落在《正气感应诀》,心中闪过一念:“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月光穿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气感依旧微弱,
但这一次,他指尖的印诀捏得更紧了些——慢虽慢,总比停在原地好。
至少,今日的气感,比昨日又实了那么一丝。
等到气息稍稍稳固,吴燃灯豁然起身。
竹屋的案上堆着裁好的黄纸,他捏着秃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丹田那缕气感依旧微弱,没有灵根引气,那边以符引气。
“符章者,以文载道,以符通灵。”他默念书上的注解,深吸一口气,腕转笔落。
第一笔“天”字落下,墨色竟微微发亮,纸页轻颤,似有微风拂过。
他不敢停,笔锋流转如奔溪,“地”字承上启下,笔画间隐有土黄色光晕。
“人”字收尾时,笔尖一顿,纸上仿佛浮起个模糊的人影。
短短三字成句,他已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如鼓。
这篇《天地人三才章》才写开头,却比画百张单符更耗心神——符章讲究“文气连贯”,一字凝滞,全篇皆废。
“气要顺,意要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续写下句。
笔走龙蛇间,“日月经天”四字引微光聚顶。
“江河行地”让案上的砚台泛起潮气。
写到“生民立命”时,窗外突然飞来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似在应和。
这便是符文成句的玄妙处:单符是孤立的法文,符句却是连贯的道韵。
字句相扣如锁链,能引天地共鸣。吴燃灯越写越顺,先前滞涩的文气此刻如决堤之水,顺着笔锋注入纸页。
他想起教孩童念书时的朗朗声,想起帮农户写契书时的郑重,那些藏在笔墨里的烟火气,竟在此刻化作了符章的骨血。
写到末句“万物咸宁”,最后一笔捺出如剑,整幅黄纸突然腾起淡金色的光,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浮荡片刻,才缓缓沉入纸面。
竹屋周围的草木似被惊动,叶片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符句收尾,蔚然成章!
符文篇章,书曰:天地人三才章。
“道有三才,曰天、地、人。
天为道之本,覆载清气,主气运、定命数、司时序,居高而御万物,无形而有则。
地为道之基,承载生灵,藏风水、蕴灵脉、育万物,居下而养群生,厚德而载物。
人为道之枢,立于天地之间,承天之命、秉地之气,可改命、可积德、可立业,以心合天,以行合地,以身为三才中转。
……”
哗!
符章一成,其上灵气豁然贯通,化作汹涌的灵气洪流从天灵上一涌而入。
一瞬间,吴燃灯只觉自己如同泡在灵气潮水之中,不用费力去引,点点灵气自发一股脑往身体冲,也不管这具身体盛不盛得下。
丹田之内,灵气漩涡越发壮大,最后彻底由虚化实。
凝为实体的一刹那,吴燃灯突感周身窍穴大开,无形的感应逸散而出,似乎生出了第六种感觉。
原本空洞洞的虚空中,仿佛见到了一缕缕或清或浊的气机,在空中飘荡不定,聚散分合。
心眼见灵,随身感应!
“我正式踏入了炼气之门!接下来就是凝结法术种子,法术自生的法种境!”
吴燃灯坐在蒲团上,无声而笑。
望着那篇符章,他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没有灵根又如何?
他的笔,他的字,他写下的符文、符句、符章,都在替他感应天地。
这符章上的光,或许比任何灵根引气都要明亮。
而此时命格跳动,墨痕再生变化。
【符箓:小成(2/1000)】
符箓一举跨过了入门的大关,达到了小成境地。
这还不止,学无止境每突破一重小境,一证永证,自生玄奇特性。
符箓一栏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符箓文章:符文成句,符句书章。天地奇文,感应华光。】
【符箓文章:符文成句,符句书章。天地奇文,感应华光。】
符文是天地文字,凝结了天地奥秘。
光是一枚单独的符文,写作出来,也各有奇能。
若是连贯成句,承载法意,倍显奇效。
要是符句成章,则能奇文感应天地,自生异象。
平常修士,哪怕精通符道,要想符文成句,法意连贯,已是极难。
更别说,承前启后,一气呵成,以符句书写华章了。
吴燃灯是以字入道,符箓入玄,使用字符已成了自身本能,又是秀才读书人出身,胸中自有文章,心意所至,符文自成,才有这心力和灵感,一气书写出符章。
这或许就是以字符仙业入道的另一重好处。
上三次第入道,妙用无方,渐渐显露,远超灵根宝体的感气之能,这一点就连吴燃灯自身也是知晓不多,也在摸索中慢慢体会。
【符章:入门(6/100)】
此时命格属性一栏,符章已经作为技能一栏彻底凝固了下来。
并且符章一成,灵气浇灌。
原本寸步难行的境界,也一举突破到脱胎大境的第一境,炼气。
吴燃灯正式成了货真价实的修士,修为在身,之后施展手段,能自发调息回气,持久力大增,就不用刻意静坐吐纳了。
这就是仙业的妙处,成就仙业,体会其背后的玄机,福泽自身。
若是能长久沉浸,单凭修行之路,也未必弱了那灵根宝体多少,更有淬炼心神,精进功业的多重好处。
仙道功业,能被列为上三次第,绝不是毫无缘由的。
但这只是第一步,前方的路还很远。
修仙学问高如天,修行的功夫也是深似渊。
每一境,都各有炼法,极尽玄机与复杂。
这第一境炼气,又以气、汽、炁,划分为下、中、上三品。
气为异种灵气,为修士独有气机,才能有不同凡俗的手段。
汽为气之形变,灵气变化妙用,寒气凝冰雨,炎气生火雷。
炁为气汽质变,返本先天,不受五行生克,自生阴阳六合。
……
“炼气已成,该炼何种灵气呢?”
吴燃灯念头一滑而过,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就炼儒家的浩然正气!
儒家有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未入道时,本就是儒家秀才,写文章早就深入骨髓,炼化起来驾轻就熟,占着先天的优势。
而且异种灵气的属性生克,往往决定了修士的瓶颈和破绽。
儒家浩然正气,虽然并无多少奇妙异力,但浩然正气,也不为其他灵气所克,四平八稳,以底蕴胜之。
而吴燃灯自忖自身,一证永证,只要不停止读道经,无时无刻不在进步,最不缺的就是底蕴。
一旦底蕴积蓄成势,煌煌大势足以压倒一切玄机诡诈。
随后他又开始提笔写符起来。
此时他已经找到了自身的修行方法,仙业为动,吐纳为静,动静结合,内外交感,以仙业为依,勾动天地灵气,淬炼自身。
妙笔符句在他手下蜿蜒而出,蔚然成章,灵光四溢。
手在动,吴燃灯心却越静,默运《正气感应妙诀》,引动灵气入体,推动周天,将灵气渐渐朝着儒家浩然正气所转化。
但练着练着,他就皱起眉头来。
体内灵气漩涡旋转,不断壮大,淬炼精纯,速度并不慢,但却没有一点向朝着浩然正气转化,阳刚正大的意味。
吴燃灯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这《天地人三才章》似乎与儒家正气的修炼法门并不搭,更偏向于道家仙门,用来吸取灵气,事半功倍,转化成浩然正气,则是效果欠奉。
符章修行必须与异种灵气的属性相符才行,属性相克乃至属性无关,对炼化灵气属性,并无多少作用。
哪用什么符章,能辅助正气感应妙诀呢?
《正气歌》!
一瞬间,吴燃灯立刻想到了这一篇前世的儒家名著,其中正气充溢,正大不屈之念,千古传诵。
唯一不满足的就是,这只是世俗文章,不是符文成章。
符章写法,与世俗文章不同,不但要求文章内涵,还要符韵、法意,以及整体形制,才能将符文贯穿一气,发挥出成篇成章的整体妙用。
借文章大义,统御符文之力,再以符文法意,将文章凝虚化实,神韵生形!
二者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要是想要将正气歌写成符章,就意味着吴燃灯要自创符章,重新构思符章的符韵、法意、形制,这是一个浩大的艰难工程。
此世正气符章倒也不缺,但以吴燃灯的视角来看,也无一可以超过这篇《正气歌》。
【符章:入门(6/100)】
吴燃灯看向命格属性,和很快就有了决定。
若是按部就班练习,虽然进度不停,但比较缓慢。
若是能自创符章,想必进度又会大为加快,若是符章能一举从入门达到小成,又会有何等特性呢?
现在符章不仅关系到了仙业进度,更是自身修行的依仗。
可以一试!
他一瞬间下定决心,翻开《符箓》一经,一遍研究其中关于符章的形制和精髓,开始研读,开始尝试书写。
不知不觉,吴燃灯案上的废符又堆高了三寸,每张都写着“天地有正气”五字,却无一张能引动灵气共鸣。
他捏着最后一张废符,指尖抚过那歪斜的“气”字——笔锋太急,少了“沛乎塞苍冥”的沉凝,勾连处太滞,缺了“下则为河岳”的流转。
“符韵在势,笔脚藏气,法意贯心。”他翻开《符箓》,指尖点在“形神合一”四字上。
忽然抓起朱砂笔,不再刻意模仿名家笔法,而是闭目回想《正气歌》的磅礴,想起“时穷节乃见”的刚毅,想起“一一垂丹青”的厚重。
再睁眼时,笔锋落纸如惊雷乍响。
“天”字横画舒展,似接苍穹;“地”字竖钩沉稳,如立磐石。
写到“正”字最后一笔,他手腕微颤,故意让墨汁晕开一丝,恰似正气漫溢而出。
可待符章晾干,依旧灵气涣散,连最基础的凝气都做不到。
他不恼,又学那颜真卿的筋肉丰满,让笔画如铁骨撑天。
又仿王羲之的飘若浮云,让勾连似正气流转。
白日里,他对着名家碑帖练笔,将“风檐展书读”的静气注入笔端。
入夜后,便在月下诵读《正气歌》,让“鬼神泣壮烈”的豪气动彻心扉。
第七日,当“于人曰浩然”五字落纸,笔锋转折处突然泛起微光,虽转瞬即逝,却让吴燃灯眼睛一亮。
他知道,这是符韵初成的征兆。
案上的废符越堆越厚,可每张废符上的字迹,都比前一张多了分神韵。
有时是“下则为河岳”的沉雄,有时是“上则为日星”的璀璨,虽未成符,却已能让观者心头一震。
吴燃灯放下笔,望着窗外天光,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麻。
失败依旧,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符章的理解,正随着一次次落笔、一次次揉碎,变得愈发通透。
就像磨剑,虽未开锋,却已渐露锋芒。
命格属性的进度就是证明。
【符章:入门(22/100)】
吴燃灯案头的黄纸堆得比人高,每张纸上都布满了作废的痕迹。
有的字刚落下便崩散成墨点,有的句读相连处灵气逆行,还有的通篇工整,却独独缺了那份能引动天地的“气”。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将又一张废符扔进竹篓,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早已背熟的《正气歌》长卷上。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低声吟诵,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轨迹,若有所思。
先前写符章,总想着以术法驱动,却忘了文天祥写这首诗时,本是凡人,困于土牢,无术无法,全凭一腔孤勇与赤诚。
心念及此,吴燃灯猛地推开窗,任由初春的寒风灌进屋内,吹散了案上的墨香。
他重新铺好一张黄纸,不再刻意运转灵力,只将满腔心绪都凝在笔尖——想那“时穷节乃见”的决绝,念那“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的凛然,思那“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的坦荡。
笔尖饱蘸浓墨,落下时竟带着破空之声。
“天地有正气”五字刚成,纸页便腾起淡金色的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
他笔不停歇,一路写去,“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落笔时,窗外的河水突然翻涌,天边隐有星光闪烁。
写至“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案头的烛火猛地爆燃,火焰化作一柄利剑的形状。
到“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整座小屋都被金光笼罩,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鸣,似有千军万马在呼应。
最后一笔落下,整篇符章骤然飞起,悬于空中,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身披铠甲的武士,手持长戈,目光如炬。
吴燃灯望着空中的符章,突然明白,真正的正气,从不是术法所能强求,而是藏在每个字背后的骨血与肝胆。
他伸手接住缓缓落下的符章,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股沛然之力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滞涩的灵气,而是温润如春水的能量,所过之处,先前苦练留下的暗伤竟都隐隐作痛,却又在痛过之后变得通畅。
小屋外,原本萧瑟的草木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飞鸟盘旋不去,鸣声清亮。
吴燃灯握紧符章,终于懂了:所谓符章,从来不单单是字与术的堆砌,而是写符人将自己的魂与骨,刻进了笔墨里。
黄纸上的“正气歌”符章仍泛着淡金微光,吴燃灯收笔的刹那,忽然觉出不同。
往常引气时总像隔着层毛玻璃的天地正气,此刻竟顺着纸面的金光涌来,与符章上的文气缠成一股,顺着他握笔的指尖往里钻。
这股气不同于寻常灵气的飘忽,带着“天地有正气”的沉厚,“凛冽万古存”的锐劲,涌到丹田时,竟自发循着《正气感应诀》的路径流转。
他下意识掐起印诀,只觉往日里需要凝神半日才能推动分毫的气感,此刻竟如顺水行舟,沿着经脉一路奔涌,所过之处,那些淤塞的节点“噼啪”作响,像是被惊雷劈开的冻土。
“这是……”吴燃灯睁眼,见案上的符章正与自己的呼吸共振,纸上的字迹随他吐纳明灭,每呼出一口,便有一缕金气从符章飘出,融入他的口鼻;每吸入一口,丹田的气感便凝实一分。
他索性放下笔,盘膝坐下,任由符章的正气牵引着体内灵气运转。
往日需要刻意揣摩的“感应”二字,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他去追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苦苦追寻,而是正气自会寻着他笔端的赤诚找上门来。
那些写废的黄纸堆里,似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升起,那是先前练字时渗入纸中的文气,此刻竟也纷纷汇入这股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突然“嗡”的一声轻鸣,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吴燃灯只觉浑身一轻,再看天地间的正气,已不再是朦胧的光团,而是清晰可辨的脉络。
草木有草木的生机正气,山石有山石的沉稳正气,连远处农户家升起的炊烟里,都裹着烟火人间的踏实正气。
“浩然正气!”他喃喃道,抬手时,指尖竟萦绕着淡淡的金芒。这不再是符章借来的力,而是他自身灵气与天地正气相通后,自然生出的气象。
符章上的金光渐渐敛去,却在纸页留下深深的烙印,仿佛把“正气”二字透进去。
吴燃灯拿起符章,只觉它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能压得住心湖的波澜。
窗外的晨雾刚好散去,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肩头,带着暖意。
【符章:入门(59/100)】
符章进度大增,瞬间过了半数。
吴燃灯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修行路不再是寸步难行的泥沼。
自创出正气歌符章,有这与自身完美契合的正气新篇,天地自会与其感应,为他铺就炼气通途。
吴燃灯屏气凝神,指尖流转着精纯的正气,一鼓作气,连书三篇符章。
笔锋落处,每一笔都稳如磐石,每一字都透着凛然正气,三篇符章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滞涩,无一失败。
他望着符章上跃动的光韵,眼底映着“学无止境”的信念大道漫漫,唯有不断精进,方能触及更高境界。
“一证永证,永无退却。”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过符章,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纯粹力量。
这股力量不偏不倚,不随外物动摇,正如他此刻的心念。
他深知,真正的掌握,是“知行合一”的通透,一旦学会,便如刻入骨髓的本能,再无失败的可能。
片刻后,他小心收起其中两篇符章,妥帖藏于怀中,只留一篇在掌心。
到此时,他环视四周,只见屋内空空荡荡,两袖空空,符纸消耗一空,只剩下堆积成山的废纸。
短短时间,爷爷将几乎大半辈子家当才换取的金叶子都被他消耗一空。
财侣法地!
修仙对于钱财的消耗太过巨大了。
凡俗出身的人是不可能供得起的,仙业在身,唯有自闯出路了!
符章价值更在符文之上,价值必然不菲,要找个合适的买家才是。
吴燃灯念头到此,拿起之前练笔的两篇《天地人三才章》以及取出一篇《正气歌》符章,匆匆出了门。
“南山之外,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山海之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
南山郡有一奇景,每到大雾漫天之时,登城楼而望,偶尔就能见到云雾之中忽现城郭、台榭、人物往来,如神山仙乡,偶尔在世人面前展现真容。
但人远望时,望之如真,一旦靠近,反而迷失于大雾中。
大风一吹,云雾散去,终究是一场幻梦。
所以,世人称之为“山海鬼市!”
……
“快看,鬼市出来了!”
“若真有仙家圣地,也就不过如此了罢!真想进去看看啊!”
“想得美!这只是幻觉,不知多少痴儿,把这鬼市当真,迷失了大山云雾中,脱了一层皮才从鬼打墙中脱身出来!”
……
南山多山,山中多雾。
这一日,又是山海鬼市出现的一天,城楼上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文人墨客,谈性十足,满是好奇和恐惧。
而就在无人注意时,一道消瘦身影已然没入大雾中,消失不见,直朝他们口中人踪难觅的鬼市而去。
“南山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吴燃灯头戴斗笠,不露真容,看着云雾中宫殿数十,碧瓦飞甍,悠悠而想。
世人不识仙容,哪怕有幸得见,也无法辨别真假,白白错过。
这山海鬼市,不是虚假,只是凡俗不可入而已。
那些被凡人误认作幻象的亭台楼阁、往来人影,实则是修仙之人所隐居的仙道隐市。
大更王朝,乃是气运王朝,以王朝气运镇压一国之地,不容人以法术乱了凡世。
哪怕是修仙之人,法力在身,也挡不住天生能破万法的王朝龙气,只能乖乖退隐。
仙道隐世,除了陆、方、司乐这些得了王朝承认的仙族可以扎根凡地,其他隐修、小族都得避居世外。
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会聚族而居,逐渐壮大,就成了这山中避世的山海鬼市。
这云中蜃楼不是障眼法,而是天地间气候变化,气机交感之下,破开了修仙隐市的阵法屏障,将鬼市的一些景象显现在世人面前。
若真有凡人寻来,又会被阵法迷幻,如鬼打墙一般迷失在大山中。
直到云雾散去,阵法重新隐世。
这些凡人才能挣脱出来,只是到那时候,肉体凡胎早就脱了一层皮,渐渐就再也无人敢靠近了。
而吴燃灯却没有这重顾虑。
山海鬼市,肉眼难寻。
而修仙之人,只要静心凝神,就能感受到空中灵气散布,那灵气空洞之处,就是阵法留下的道路。
吴燃灯步伐左折右拐,不走寻常直线,只是寻着灵气空隙,步伐鬼魅。
突然他身形一拐,竟是凭空破开一个无形的屏障,如入镜面一般,消失不见。
若是凡人见到,非要惊呼见鬼。
吴燃灯眼前风景陡变,一下子从空寂的山间,来到了人声沸腾的闹市。
攒动的人影、悬在半空的招牌,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
“刚出炉的聚气丹!”“上品符箓换妖兽内丹咯!”
两边店家悬着的幡旗,上面写着“丹”“器”“符”等字样。
吴燃灯拾级而上,每走一步,石阶深深。
行至半途,迎面撞见个挑着药担的老翁,老翁的草鞋沾着露水,药担里飘出的灵气却精纯得惊人。
吴燃灯摸了摸怀里的符章,知道自己已踏入这隐于幻象中的仙道隐市。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将凡俗与仙途隔成了两个世界。
鬼市藏在雾霭深处,吴燃灯踏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絮上。
他怀里揣着那篇《正气歌》符章,黄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却因灵力凝聚而微微发硬。
鬼市布局,他早已在《修仙纲要》中了然于胸,经历了刚开始的惊奇之后,他心情就平复下来,只朝着目标而去。
朱门虚掩,门环上盘着的铜龙似在吐息,楼阁处于鬼市中间地带,颇为显眼。
刚迈过门槛,迎客的伙计淡淡扫了一眼,懒洋洋道,“道友贵姓,你是要买,还是卖啊……”
声音拖得老长,有气无力。
吴燃灯不与他废话,只是将《天地人三才》符章放在青玉柜台,道了个假名,“在下沈万山,叫你们掌柜来!”
黄纸刚一接触台面,整间铺子的灵光突然一振,光亮大盛,连墙角那尊镇店的石狮摆件,眼睛都似亮了半分。
“这是……”
后堂传来脚步声,掌柜的青布袍角扫过地面,他本想看看是什么奇物惊动了铺子灵气,目光落在符章上时,突然顿住,手捋着胡须的动作僵在半空,“这是……符咒成文的符章!”
他颤抖着指尖去碰,还没触到纸页,一股充沛灵气突然从符章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竟让他多年未动的修为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掌柜的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皱纹都因震惊而舒展开:“灵气凝结,符文篇章!这绝对是符章不假!”
“掌柜的!”吴燃灯轻声道,“此物可换些修炼用的灵石、丹药?”
“换?”掌柜抚须的手一僵,失笑一声,“沈道友说笑了!这般奇物,岂是一些灵石和丹药能换的?”
他往内堂喊,“快!上最好的水晶龙胆茶,把二楼的雅间清出来!”
此时伙计跑得比兔子还快,先前接待吴燃灯时的敷衍早没了踪影,连斟茶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呼吸重了惊散了符章上的灵气。
掌柜的亲自捧着符章,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嘴里啧啧称奇:“符文能引天地灵气,字里行间藏着法意灵韵……这般手笔,老朽还是头回见。”
吴燃灯坐在雅间的窗边,看着掌柜的命人去库房搬来的木箱,灵石成堆,更有三块晶莹剔透的灵玉,以及三小瓶可以提纯灵气的淬灵丹。
掌柜的将符章小心收好,递过一枚玉牌,“沈道友这符章,道韵纯粹,可镇神魂,实乃珍品。”
掌柜的摩挲着刚收入玉匣的符章,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灵宝阁愿与道友长久相交,此后凡有新作,阁中愿以市价八成预购,如何?”
窗外的海市依旧云雾缭绕,吴燃灯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一时间怀中其他的符章越发显得烫手了。
光是一枚符章,分量就如此之多,这收获已是他先前预想的五倍之多。
若是一下子拿出来,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动。
他吴燃灯接过刻着“贵宾”二字的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中微动。
这便是仙业的力量么?
一篇符章换得的资源,竟抵得上寻常修士数月苦寻。
这以文入道的仙业,若能持续下去,竟真如仙道家业般生生不息,带来源源不断的资源。
仙业在手,何愁修仙无资源?
修仙第三次第,果然名副其实。
初次出手,只是单单一张,就价值如此珍贵,让吴燃灯怀中后续的符章都不好拿出来了,以免引起他人的惊忌和垂涎。
自找麻烦,不是吴燃灯的风格。
“多谢掌柜厚爱。”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应下,心底泛起波澜。
若能写出更多符章,何愁资源匮乏?
到那时,不必再为灵石蹙眉,不必为灵草奔波,只管沉下心来,在这大道上稳步前行便是。
掌柜见他神色,知其心意,顿时大喜,连忙殷勤又道:“沈道友若有需其他修行灵物,道友只需能继续供应此等珍品符章,应有尽有,随时可来取。”
吴燃灯颔首谢过,转身离去时,储物袋里的灵石碰撞声清脆悦耳,像在印证着仙业初显的力量。
是夜。
吴燃灯揉着酸胀的手腕,案上那篇刚成的符章还泛着余温。
可他连抬手再蘸墨的力气都快没了。
“痴人说梦……”他自嘲地笑,指尖划过三张符章新篇,每张都耗了他半日心神。
“三篇符章就累成这样,还想有无数篇?人力终究有穷尽,我也是被鬼市的收获给迷住了眼。”
先前那点念头如潮水退去,只余下疲惫。
他望着窗外,夕阳把竹影拉得老长,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里印书的坊市。
工匠刻好雕版,蘸墨一刷,便是一页书,快得很。
“印刷……”他猛地坐直,眼里的倦意瞬间被惊亮的光取代,“符章为何不能雕版印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草疯长。
他抓过一张符纸,指尖在上面比划:单字符文如“雷”“火”,可刻成固定的字模。
符章里连贯的气脉,或许能用阴刻阳刻的纹路模拟。
只要雕版时将文气凝入木石,印刷时再以灵力催动,未必不能成!
“对!就用雷击桃木做版,那木头天生带气,能承文韵!”
他越想越激动,起身时带倒了案边的墨锭,“再以凝神墨调朱砂,刷印时贯注一丝正气……说不定,真能成!”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符章难写?耗费精力?
若这雕版之法能成,那仙业的门,怕是要被他硬生生撞开条更宽的路来。
符章印刷,据他所知,这是此世从未出现过的仙业?
若是能成,开创符章,我岂不是成了一行仙业之祖?
他匆匆出门,进入仙塾藏经阁中,在众人诧异眼神中,只朝角落里的杂物区走去。
吴燃灯借出诸多仙道杂技,在草草通读一遍后,脑子里终于初步有了草案。
想要印刷,要先学会雕版!
他还要懂炼器,符章雕版本身也是一件法器。
小屋案上堆起新的书册,《天工》《刻符要诀》《器灵蕴养篇》叠得老高,压得案角微微下沉。
吴燃灯左手按着重达三十斤的雷击桃木,右手握着刻刀,刀刃在木头上划出细浅的痕,每一下都屏住了呼吸。
雕版不比书写,笔锋可转,刻刀却落则难改,稍有偏差,整版便废。
“气要沉,力要匀……”他默念着从书里看来的诀窍,将丹田那缕正气缓缓注入刻刀。
刀刃触及桃木时,木头突然轻轻震颤,表层浮现出细密的雷纹,那是雷击木自带的灵气在呼应。
他手腕微旋,顺着雷纹的走向刻下“正”字的第一笔,木屑簌簌落下,竟带着淡淡的金芒。
夜深时,他翻开《器典》,指尖点在“凡器通灵,需以意驭之”的注解上。
忽然明白:符章雕版不止是字的复刻,更要将书写时的正气与刻刀的灵力熔于一体。
他重新执刀,不再刻意模仿符章的笔画,而是想着“天地有正气”的壮阔,想着“时穷节乃见”的坚贞,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如笔走龙蛇,先前滞涩的木纹竟变得顺畅起来。
三日后,当最后一刀落下,那块雷击桃木上已刻满《正气歌》的文字,纹路间流转着与符章相似的光晕。
吴燃灯拿起雕版,往上面刷了层调和好的朱砂墨,覆上黄纸轻轻一按——揭开时,纸上的字迹虽不如亲手书写的灵动,却也凝聚着淡淡的正气,能引动周遭灵气微微震颤。
“成了……”他望着这张印刷出的符纸,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
“【符文印刷:入门(17/100)】”
命格属性,显示新的一栏。
窗外的月光照在雕版上,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木头上轻轻搏动。
吴燃灯知道,这只是开始,但通往“无数符章”的路,他总算踏出了第一步。
案边的草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改进之法:如何让雕版更聚气,如何调配墨汁让正气更纯,如何以炼气修为催动批量印刷……
若不能学无止境,时时都在进步,他也不是不敢托大,独创一门新仙业的。
天道酬勤,只要耗得起时间,任何难事终究会一举冲开。
十篇正气符章,呈现在面前。
色泽微微带金,完全比不上亲自手写的灵韵充沛,但胜在量多,不费多少心力、灵气。
只需收尾之时,以笔微微勾捺符角,亲自调整收束灵气即可,弥补雕版死板的漏洞。
如此一来,符章印刷,就已经初步成了。
只是耐用性还不够强。
吴燃灯捏着碎裂的桃木边角,那刚用了十次的雕版已灵气溃散,纹路间的金芒褪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案上堆积的废版,每块都撑不过二十次,木头里的雷纹被反复催动后,便如枯柴般失去生气。
“修为不够,强留灵气反伤其根。”
他翻出《器用篇》,指尖划过“顺势而为,方得久存”八字,忽然有了计较。
现在手上不缺灵石,他干脆不再强求雕版自发聚气,反而花了大价钱选了天生灵气更盛的金桐木,以寒泉之水浸泡七日,去其燥气。
刻纹时也改了深凿为浅刻,只留下引气的脉络,将正气凝于最表层的木纹。
调和墨汁时,又掺了些凡俗的松烟,让灵气流转得更缓,不至于暴烈伤版。
修仙不知岁月。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又是一个通体鎏金的雕版呈现于吴燃灯手中。
试印第一百次,雕版微微发烫,却仍能引动正气。
到第三百次,木纹间的光晕淡了些,印出的符纸依旧能用。
直至第五百一十次,最后一丝灵气顺着刻痕消散,金桐木才轻轻裂开细纹。
吴燃灯捧着这块用至极限的雕版,眼底亮得很。
虽仍是一次性,却已能抵上先前二十块废版的功。
他将雕版的尺寸改小,方便携带,又在背面刻了简易的聚气阵,能多撑三十余次。
案上,新刻的金桐雕版整齐码着,每块都能印出五百张符纸。
吴燃灯望着它们,忽然觉得,修为低微不假,但谁说就法力稀松,没有斗法能力了。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善于利用工具,假于外物。
众多符章在手,一时资源不缺,就连护身之力,也绰绰有余了。
一时,他安全感大增。
吴燃灯摩挲着金桐雕版上的浅痕,那五百余次的印记磨得木纹发亮。
他忽然想起凡世书坊里的活字,一个个字模排拼,便能组成万千文章。
“雕版是整篇固定,活字却能拆能合。”他拿起块边角料,用刻刀削出个“正”字的雏形,指尖凝气在上面一点,那字模竟微微发亮,“若将符章拆成单字符文,刻成可替换的活字……”
念头起时,窗外的竹影恰好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他将那枚“正”字模放在案上,与其他字模摆在一起,虽不成章,却已能看出几分脉络。
“不急。”他笑了笑,将字模小心收好。眼下雕版刚顺了手,活字的灵气衔接、排版时的气脉连贯,还有太多关要过。
但这又何妨?
案头的《子曰》翻到“学不躐等”处,墨迹被他圈了又圈。
从符章书写到雕版印刷,再到将来的活字,路本就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铺开新的金桐木,拿起刻刀,这一次,刀下的“气”字刻得更稳了些。
学无止境,便慢慢来。
脚下的路,走实了,自然就通向了从前不敢想的地方。
吴燃灯望着案上叠放的符纸,每张“正气歌”的字迹都分毫不差,横平竖直如刀切,虽凝着正气,却少了些手写时的灵动变化。
他指尖划过纸面,眉头微蹙。
这般字迹齐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批量印出的,若流传开,难免引人窥破雕版之秘。
“符文如字,字见笔意,笔意藏魂。”他翻出先前手写的符章。
对比之下,手写的“正”字捺脚略重,带三分沉凝,“气”字弯钩微颤,藏一丝灵动,各有不同。
当下不再犹豫,取来十二块金桐木,每块都换了笔法。
或学颜体的浑厚,笔锋如椎,刻出的字力透木背。
或仿柳体的清劲,撇如刀削,捺似剑挑。
更有学章草的婉转,笔画连属,如流泉绕石。
刻到第七块时,他特意抖了抖手腕,让几个字带些微不可察的歪斜,恰似人手写时偶有的滞涩。
十二块雕版成时,依次印刷,符纸上的字迹果然神态各异。
有端方如古碑,有飘逸若惊鸿,便是同个“气”字,在不同雕版下,有的如劲松拔节,有的似云气舒卷。
吴燃灯将印好的符纸混在一起,便是他自己也需细辨,方能认出是哪块雕版所出。
他抚过雕版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轻笑一声:“这般藏了笔意,纵是行家来看,也只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同符章罢了。”
窗外风过,吹得案上符纸轻响,倒像是在应和这藏巧于拙的心思。
吴燃灯将那三十张混在手写符章中的印刷符章仔细分装,外层裹了防潮的油纸,再装入刻着云纹的木盒。
随后他去了灵宝阁,快去快回,面对掌柜诧异,只说是“近日闲时所制,望掌柜过目”。
灵宝阁掌脸上笑容愈发,手里捧着那木盒,见了吴燃灯便拱手:“沈道友,您这符章当真是妙!笔力稳健,灵气纯粹,尤其是这五章‘天地人三才章’,虽然相比之前,灵气有缺失,但细看却仍是各有韵味,阁中长老看了都必然赞不绝口。”
说罢,他递过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贵宾”二字:“阁主说了,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灵宝阁的贵宾。这是您的份例——”身后的侍从搬来三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的灵石、成册的古籍,还有炼制丹药的珍稀药材,光芒流转,灵气逼人。
“这些……”吴燃灯故作惊讶,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对方果然没有看出符章印刷的奥妙。
符章价值如初,更重要的是,他这小心藏拙所换来的安稳。
符章源源不绝,资源换取不尽,唯有这小心谨慎换来的久安才是长远之计。
《易数》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莫过于如此。
此时掌柜笑道:“先生放心,您的符章我们会妥善收存,只供内阁修士兑换。往后您有符章要出,只需遣人知会一声,我等亲自来取便是。”
吴燃灯点头,手上翻出一个储物袋,这也是这次的收获之一。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清明。
这印刷符业,是他在修仙路上找到的一条捷径,却也如同一把双刃剑,需时时握紧,步步小心。
“路还长。”他轻声自语,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开始清点资源。
木箱开合的轻响里,藏着他对前路的笃定。
既已踏出第一步,便要稳稳当当走下去,让这悄悄萌芽的“功业”,真正扎根结果。
吴燃灯将十二块雕版仔细收入特制的木匣,匣壁贴着三层隔气符,连一丝刻痕里的灵气都泄不出去。
他望着案上那些神态各异的符纸,指尖在最像手写的那几张上顿了顿。
即便是这些,也得混在真正手写的符章里,才敢送往灵宝阁。
“印刷符业,是我以凡世之法破仙道常规,若被人窥破根由……”
他想起那些为争夺灵脉、秘法而血流成河的传闻,背脊泛起一丝凉意。自己不过炼气初期,这等能批量产出符章的手段,无异于怀璧夜行。
他取来几张废符,揉碎了和入墨中,再印刷时,符纸边缘便多了些自然的毛边,恰似手写时墨汁晕染的痕迹。又将印好的符章放在通风处,让灵气自然消散些许,使其看起来更像存放了几日的旧符。
之后每次遣人送符,只送寥寥十余张,而且字迹各有不同,便是面对灵宝阁掌柜的问询,也只推说“近来心境不同,笔下符章便有了些变化”。
夜深人静时,他会将雕版取出,在月光下反复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印刷”的痕迹,才重新藏回床下的暗格,上面压着厚厚的道经,看似寻常,实则布了最简单的幻阵,望去只是一堆杂物。
“实力未到,藏锋便是守业。”吴燃灯对着铜镜,镜中身影眼神沉静,“待我修为再进,能护得住这雕版之法时,方是它真正显世之日。”
窗外的虫鸣渐歇,木匣在暗格里无声静卧,仿佛藏着一个足以搅动仙道格局的秘密,而守护这秘密的,唯有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资源已经解决,财已经有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争取名位之事了!六名七相八敬神。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吴燃灯翻到《仙门典制》中“仙籍”一章,指尖在“凡入仙籍者,亲族免赋役,享七品禄米”一行停顿。
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透着仙凡两界的规束分明。
若能得仙籍,家中便再无此忧。
正如凡世进士及第,一族蒙恩,仙籍就是仙道功名的起步。
这不仅是修行的凭证,更是给家人的一道护符。
“仙籍需过三试:道论、道行、道法。”
他摸着案上的金桐雕版,正气歌上面的“正”字刻痕已被摩挲得发亮。
“符章一道,或可作道法一试的底气。”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似在应和。
他将《仙门典制》合上,目光变得坚定。
修行之路,从来不止于自身证道,能护得亲族安稳,才更见“正气”二字的分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家人。
这仙籍,他必须拿到!
暮色浸进陆家书房时,陆景山贵为家主,正摩挲着一卷泛黄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注本。
案上铜炉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神明暗不定。
“明轩说,吴燃灯的字符术,能让咱家祖传的刻碑之法更上一层楼?”他抬眼,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陆明轩指尖叩着案沿,语气带着笃定:“吴燃灯所用是字符之术,别具一格,不同于他人的朱砂黄纸,一笔一眼,他能以书法通玄,符文随手可成。
而书法之道,本就与我陆家刻碑之术颇有共同。
字符之中,笔画间藏着独特的引气纹路,若能融入碑刻,定能让先祖碑文的灵力更持久。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仙籍名额就十个。仙塾之中老一辈子弟子中出自诸多隐修仙族,虽然家境不如我陆、方、司乐三家,没得到运朝承认,能显露人世。
但若论修仙底蕴未必弱于我陆家多少,更加上入学已久,这一次的仙籍名额我未必争得过。
而新学子中,方婉、司乐菡,也大概率可以夺得一个仙籍名额。
我能挤掉的,唯有吴燃灯一人而已。
况且他的字符之术,若是被其他隐修仙族得到,仙业在手,那些仙族就可以谋图人间功业,得大更运朝承认,成为显世仙族了。
到时候我们三族,在这南山郡又会多一个竞争对手!”
“吾儿真是考虑周全!”陆景山赞许点头,很是欣慰,“若你真能录入仙籍,又能将字符之术得到,为我陆家再纳一门仙业,得此大功,我再定你为陆家下一代的继承人,相信那些族老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多谢父亲!”陆明轩听到顿时大喜,目光望向仙塾所在的方向,眼神中藏不住的得意。
陆景山沉吟片刻,将那卷《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推到桌前:“此乃道经拓本,注解藏着鬼仙大秘。鬼仙为五仙之一,舍肉身而以魂修成仙,对修仙资源需求甚少。
那吴燃灯凡俗出身,此物正是他所需。再挑两个伶俐的侍女,送去他住处,换取他的字符之术。”
“父亲是说……”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修仙者,心志最是要紧。”陆景山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打转,“他身处仙塾之内,足不出户。仙塾为大更运朝官府之地,我们仙族不能强行插手。
要是引来靖仙司的注意,小则引来盘查,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免伤筋动骨,大则对族名有伤,为了一凡俗出身的修士,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强取不可,唯有利诱!
他出身凡俗,怕是从未见过成仙道经的这般好东西。一卷道经勾其贪,侍女相伴乱其心,只需他分心片刻,仙举前的这几年,便足以被你甩开天大的差距。
若是他真的贪图成仙诱惑,入了鬼仙这道大坑,自有靖仙司去对付他,对我陆家就更无威胁了。”
“父亲高见!”陆明轩心悦诚服,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窗外的月影,心里冷笑。
吴燃灯啊吴燃灯,你那点符术心得,换这泼天好处,已是天大的便宜。
至于能不能守住道心……那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日后,一辆青篷车停在仙塾外,管家捧着锦盒,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素裙的少女,眉眼温顺,手里提着的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敲开了吴燃灯的大门。
“你们是何人?”吴燃灯诧异。
管家倒也恭敬,拱手道:“吴公子,这卷道经和两个侍女,都是我陆家家主的一点心思。只因阁下的字符之术,与我陆家刻碑颇有共通之处,故特此奉上,只求换取公子的字符手札。”
“有这种好事?”吴燃灯望着那锦盒里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指尖尚未触及,已能感受到书页间流转的淡淡道韵。
再看那两个垂首而立的侍女,鬓边簪着精致的珠花,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他心中了然。
他现在已有符章仙业在身,字符之术已是微末小技了。
修仙界广大,字符之术,不算稀奇,或许正是与那陆家刻碑仙业相通,才舍得花如此大的代价吧。
趁在最高溢价的时候,卖给对方,换取现在最稀缺的道经,正是大好时机。
再说学无止境的天赋在身,自己也苦练三年,才入了字符之门。
这陆家想要学会,没那么容易。
自己以仙业入门,最是惹眼,将字符之术转移出去,更能转移他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实在难得!
吴燃灯心中意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陆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合上锦盒,推回管家面前,“只是我独居惯了,怕是慢待了二位姑娘,这便敬谢不敏了。”
“这也不换?此人未免太过贪婪。”陆家管家正欲开口,却听吴燃灯话锋一转,“不过这道经,我确有需要。这样如何,我以字符之术的完整符箓心得相换,陆家再添两卷道经拓本,如何?”
管家一愣,忙道:“此事重大!这…需回禀公子。”
管家领着二女匆匆离去,只等三日后,才再度登门,加上之前一卷,足足带来了两卷道经,脸上带着几分勉强。
“我家公子说了,吴先生公子太过贪心,不过念在同塾一场,便应了才此事。只是这符箓心得,需得足够详尽才行。不然我陆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在下还没有那么下作!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在下还是懂得的。”
吴燃灯接过道经,指尖拂过《赤松子说不死经》《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取来早已写好的符箓心得,字迹工整,从朱砂配比到笔锋转折,巨细无遗,截去了之后关于雕版印刷的记载。
管事验过心得,满意离去。
接到字符心得后,陆明轩正临窗练剑,收势大笑,“那吴燃灯哪里知道,三卷道经换他一份字符心得,看似大亏,其实却是我陆家大赚。
道经难以解读,砸在手中又有何用?
唯有仙业,才是实实在在的修仙依靠!
他本就学得多杂,如今沉迷道经,怕是连修行都要荒疏,仙籍名额…我已是唾手可得。”
……
窗外阳光正好,吴燃灯已将三卷道经摊开案上,《赤松子说不死经》的“虚静自守”、《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隐秘洞虚”、《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兵法森严”,恰与他正在钻研的四书法理相互印证。
他提笔在书页旁批注,笔尖流转间,符术的领悟竟隐隐有所精进。
“想让我分心?”他轻笑一声,缓缓将符章印刷的心得最后一页燃作灰烬,只在心中暗藏,不留片点字迹在人间,“殊不知,这道经于我,恰是助力。”
案上的金桐雕版静静躺着,反射出他那沉静的眸子。
吴燃灯将三卷道经摊开于案,指尖点过《鬼神说六道轮回经》“魑魅魍魉,祸乱人心”八字,眸色清亮。
他早看穿陆明轩的心思。
以道经为饵,诱他沉溺典籍,耽搁仙举前的最后一关,仙籍落选。
“想借道经绊住我?”他低笑一声,只是静静读书。
【赤松子说不死经:入门(3/100)】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入门(5/100)】
【炼道兵布阵兵书:入门(6/100)】
随着又是三卷道经入门,命格属性上,四书五经的进度,乃至符章的进度也在飞快提升。
他取来朱砂笔,在《赤松子说不死经》空白处批注符理:“‘内观之道’与‘凝神画符’,原是一脉相通。
《神说六道轮回经》的“太阴炼神”正好补他画符时精神波动不稳之弊。
《炼道兵布阵兵书》的“法门森严”,更让他悟透“笔随心走不逾矩”的真谛。
道法殊途同归,道经越多,不但不是负担,反而相互印证,只会更能加快进度的提升,逐渐累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之后多日,陆明轩派人暗探,见吴燃灯仍埋首道经,不禁暗喜。
却不知此时吴燃灯案上的符章已堆成小山,每张符章灵气流转,比往日精进数倍之多。
“仙籍名额,从不是靠算计得来。”吴燃灯抚过一张刚成的足以拓印千次的符章雕版,符光映得他眼底发亮,“时不我待,当以道经为阶,步步登高才是。”
夜色如墨,竹窗被风推得轻晃,一道红影贴着墙根飘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几缕寒气。
赤衣紫唇,女鬼长发遮面,隐约露出的指尖泛着青黑,在月色阴影的笼罩下,只朝着仙塾最中心的居住地而去,那里正是塾内精英学子的集中居住区。
小屋内蒲团静坐,吴燃灯手掐印诀,口鼻间呼吸若隐若无,桌案前摆放着诸多符章。
正气歌居中,呼啸间,正气如风如云,如同阵眼,让吴燃灯如同泡在温泉中,相互交感,气息迅速壮大,化实。
天地人三才章分列四周,如阵法的四梁八柱,搭建风水,引动虚空灵气汇聚而来,又在阵眼中被转化成浩然正气。
符章为本,虚空布阵,藏风纳水。
人坐其中,与阵相合,天人交感。
显然吴燃灯结合四书五经的精髓,诸多道经的神韵,符法初步搭建了修行的框架。
儒家养气、道家风水…符法成章、阵法布局…
极道修士,融诸法为一炉,初见端倪,就显峥嵘。
吴燃灯只感到周围灵气如水,正气汇聚成洪,不需他多做调息吐纳,体内灵气漩涡竟是被推动着转动,肉眼可见的壮大,如同处在浪头的风帆,被水流推在前方被动地飞速前进。
“小郎君,良辰美景,何不出来玩啊?”一阵慵懒笑声,魅惑入耳,似有猫爪在心头挠动,让人心痒痒得难受,热血上涌,气血浮动。
吴燃灯眉头微蹙,脑海中却有金钟大吕之声回荡,“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
大言微义,诸多杂念,一清而空,恢复清明。
那门外女人魅惑,以及急促敲门,都如同虫鸣鸟叫,过耳不闻。
砰砰砰!
人在屋内,偏偏久敲,无人回应。
屋外女人似是急了,陡然一阵爆响,红影穿窗而入。
阴气瞬间弥漫开来,烛火猛地一缩,化作豆大的光晕,屋内一片昏暗。
女鬼化作一团幽影,正要扑向蒲团上端坐的人影,突然身形一僵,呆立原地。
只见屋内四面八方,摆满了符章,充斥着浩然正大之气,刺得她浑身剧痛,冒出阵阵白烟,直逼得她魂体震颤。
“啊——!”
女鬼尖叫着后退,这哪里是什么人间善地,分明是鬼魂阴灵的龙潭虎穴。
嗤…嗤!
长发下的双眼翻出惨白,被那正气灼得剧痛,白烟四起。
她扑来的身影立刻倒退而回,慌不择路,东闯西撞,掀起阴风阵阵。
四周符章字迹愈发大亮,正气、灵气猛的迸发而出,将阴气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不过片刻,女鬼便再也受不住,转身化作一道红烟,撞破后窗仓皇逃窜,连带着院中的月光都似被染得凄冷几分。
吴燃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于窗外。
符章之上的正气、灵气纷纷收敛,重归平静。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抚过“正”字的捺脚,那里的灵气犹带余温。
“原来这符章聚的正气,竟有自发驱邪之效。”
他若有所思,“看来,这符章奥妙,比我想的还要深奥。”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只余下虫鸣低吟,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吴燃灯望着后窗破开的窟窿,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他却只是伸手将符章重新摆好重新坐回灯下。
案上的《太玄》还摊在“固守心神”一页,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养女鬼,歪门邪道……”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仙籍名额之争,竟已到了不惜动用阴邪手段的地步。
方才那女鬼,怨气中带着刻意驯养的戾气,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或许与他仙业入门,首席学子,树大招风有关。
想要提前祸害对手吗?使出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看来仙塾之内,也没有想象的平静,藏污纳垢,不可避免。
吴燃灯没有起身追出去。
仙籍争夺在即,每一分心神都该用在修行上。
若此刻追出去,难保不会落入更深的圈套。
对方既然敢在仙塾动手,必有后招。
他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那实力,便先守住本心,护命保身。”
窗外不久后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和仙师的呵斥,显然是有人发现了异动。
吴燃灯充耳不闻,只凝神看着“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八字,渐渐沉入修行的静定之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满架的书卷融为一体,安稳得像块磐石。
……
烛光昏暗,屋内充斥着甜腻淫靡的香味。
面色惨白无血色的男子捏碎最后一枚五石丹,丹药入喉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脑门。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灵气翻涌得近乎狂暴,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眼前却浮现出仙籍在握、家族荣光的幻象,嘴角忍不住咧开而笑。
“快了…修为再快些…仙籍必然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双目赤红,早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五石丹催发的灵气如野马脱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识海搅成一团乱麻。
时而见仙师颔首授籍,时而闻家人欢呼,甚至看到自己御剑飞行,衣袂飘飘。
窗外,红影悄然凝聚。
女鬼受了正气灼伤,正循着浓郁的灵气波动而来,本想偷吸一缕精气疗伤。
见这修士神思涣散,灵气外泄如漏瓢,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悄无声息地飘到榻前。
修士在幻觉中只觉一股清凉袭来,驱散了体内的燥热,竟舒服得喟然长叹,浑然不觉那是女鬼的阴气正顺着他的毛孔钻入。
他还以为是修为突破的征兆,愈发疯狂地运转灵力,将五石丹的药力催至极致。
“呵……”女鬼的指尖搭上他的肩头,阴气如藤蔓般缠上他的灵脉。
修士却在幻象中以为是仙师拍他肩膀嘉许,越发得意,任由那阴寒之气顺着灵气流转,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识海。
那修士在幻觉中只觉浑身燥热,竟还以为是药力发作,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傻笑僵住,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溢出白沫。
体内的灵气与阴气纠缠撕扯,让他时而抽搐,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五石丹的幻觉让他无力抵抗,女鬼的阴气已如附骨之疽,彻底缠上了他的意念。
红影在他头顶盘旋,长发垂落,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修士在弥留的幻觉中,仿佛看到一道黑影扑来,最后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双目圆睁,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满是不甘与迷茫。
月色透过窗棂,照在那修士扭曲的脸上。
他嘴角还沾着五石丹的药渣,双目圆睁,瞳孔里满是混乱的血丝。
浩然正气在女鬼魂体里翻涌,如针似刺,疼得她尖啸出声,神智瞬间失控。
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黑气,不管不顾,拼命地钻入对方七窍。
不过一炷香功夫,女鬼体内的灼痛稍减,她猛地回过神,却见怀中的修士已干瘪如枯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目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遭了,我坏了主人的大事!”女鬼看着自己泛黑的指尖,又看看地上的干尸,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修士,沾染了血腥,她身上的怨气陡然加重,红裙色泽变得愈发深沉,连月光照在她身上都泛起了冷腥气。
远处传来仙师巡查的脚步声,女鬼惊恐地后退,化作一道红烟钻入墙缝,只留下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干尸,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白。
“出命案了!”
第二天一早,一声惊叫,打破仙塾的沉寂。
晨雾还没散尽,仙塾的青石板路上已围满了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搅得空气都发沉。
那间出事的卧房外,葛仙师正捏着一张黄符,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落时化作点点荧光,笼罩着地上的干尸。
“阴气极重,魂体被强行抽离,是厉鬼所为。”
葛仙师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尸身干瘪的皮肤,“此鬼如此凶戾,谁人敢炼此邪法,非要找出来明正典刑不可!”
老夫子拄着藜杖,眉头拧成个疙瘩:“仙籍评测在即,竟有人敢养鬼害人,是嫌门规太松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惊慌弟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
“养鬼需以精血喂养,动静不小,定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之人。”
“夫子,葛仙师容禀!”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学子走了出来,“昨夜子时,我在屋内调息完毕,在院内散心。突然仙塾内东南方向有阴煞之气冲天,恰是……”
他欲言又止。
“周厉,你心中有所怀疑,但说无妨!敢在仙塾之内修炼邪法,我必法不容情。”老夫子断然道。
周厉一听,这才面色平静地开口,“弟子昨夜见吴燃灯房后有红影闪过,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吴燃灯。
他刚从住处赶来,青布衫上还沾着晨露,闻言只是淡淡道,“周师兄说笑了,昨夜我一直在研读道经,倒是有女鬼上门,却已被我惊退。没想到女鬼凶猛,竟到了此处作案。”
“女鬼!”四周学子们,顿时色变。
“仙塾是修仙正地,何人如此不择手段?”
“为了争夺仙籍名额,疯了吗?”
“此人藏的太深了!”
……
“肃静!”老夫子手中藜杖重重杵地,打住四周的议论和争执。
葛仙师目光落在干尸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残留着五石丹的碎屑,带着甜腻淫靡的难闻气息。
“此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急于求成,服了禁药,心神失守才被鬼物趁虚而入。至于是谁养的鬼……”
他先是看向被周厉谈及的吴燃灯,却又没多做停留,又扫过周围其他学子,满是审视。
老夫子叹了口气,藜杖在地上顿了顿:“此事关乎仙籍评测,绝不能姑息。葛师,你带人仔细查探,尤其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或是与死者有过争执的人,都要一一盘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由在吴燃灯身上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这场仙籍之争,已随着这桩命案,变得愈发凶险起来。
葛仙师指尖掐诀,本命法器龟甲在掌心转动,龟纹间却始终一片模糊,连一丝阴煞残留的气息都探不出。
他眉头紧锁,将龟甲收起:“这鬼物倒也机警,竟没留下半点线索。”
老夫子目光扫过众弟子,沉声道:“既无他法,便当众验查修为,一个都别放过。凡修炼邪法者,灵力中必有阴寒之气,一探便知。”
弟子们依次上前,接受仙师查验。
轮到吴燃灯时,周厉在一旁冷声道:“吴师弟住处离案发地最近,昨夜又有红影在附近出没,还是仔细查验一番为好。”
吴燃灯不慌不忙,伸出手掌。
葛仙师指尖一点,一道灵光落在他掌心。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一股沛然正气,如春日暖阳般温和却不容侵犯,灵光在他掌心化作金芒,映得周围弟子皆眯起了眼。
“这是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人低呼出声。
“善!炼气期能将正气炼至这般纯粹,实属难得。”葛仙师收回手,颔首道。
“邪法阴寒,与浩然正气水火不容,绝不可能同存于一身,即使想练邪法也是练不成的。吴燃灯,看来此事的确与你无关。”
“多谢葛仙师!”吴燃灯收回手,谢了一声,目光瞥了一眼那周厉,眉头皱起却又迅速平复,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厉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众人望着吴燃灯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正气光晕,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
儒家浩然正气,正大光明,唯有秉持正言正行的人才能炼出此异种真气。
若吴燃灯真是那驱使女鬼之人,邪法违心,一身修为早已毁得干干净净,不可能如此气息如此纯正,不糅任何杂气。
老夫子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等多虑了。继续查验吧,定要找出那养鬼的败类。”
查验过最后一名弟子,葛仙师收回灵光,眉头依旧未展,“都无异常。”
老夫子拄着藜杖,在命案卧房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处,正是吴燃灯住处的方向。
“那女鬼偏在他附近现身,未必是他所为,反倒可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冲着他来的。”
葛仙师点头,“吴燃灯是这届首席,仙籍评测最有希望。有些人眼热,便动了歪心思。”
他望向仙塾深处那几间偏僻的院落,“你我都清楚,仙塾三年一招,九年为限,三次考不上,便只能沦为散修。
那些留级的老学子,蹉跎了六七年,修为停滞,眼看最后一次机会将至,什么事做不出来?”
“养鬼害人,损阴丧德,他们就不怕遭天谴?”老夫子的藜杖在地上重重一磕,青石板竟裂开细纹。
“天谴远在天边,仙籍近在眼前。”葛仙师冷笑一声。
“散修在修仙界是什么下场?资源被夺,寿元锐减,连子孙都要受牵连。这些人被逼急了,便是饮鸩止渴,也会搏一把。”
两人正说着,有弟子来报,说在西侧废弃的丹房里,发现了几缕残留的阴煞之气,还捡到半截沾着精血的黑布。
葛仙师眼睛一亮:“去看看!多半是那些老学子藏在那里养鬼。”
老夫子跟上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吴燃灯的住处,神色凝重:“看来这届仙籍之争,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得尽快查清此事,不然…还会出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些隐藏在角落的龌龊心思。
吴燃灯站在人群外,将两位师长的话听在耳里,默默无言。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着远处还在争执的人群,心中清明。
这场风波尚未平息,仙籍之争,只会更加波谲云诡。
但唯有自身清净,正气守身,才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无惧任何阴邪。
角落里,一道暗暗的目光注视着此处,隐晦不定。
残月下,废弃丹房的蛛网被阴气搅得晃动。
黑衣身影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一道黑色符咒,符箓贴在女鬼眉心,疼得她魂体扭曲,发出细碎的呜咽。
“废物!”邪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让你去搅扰那几个有希望夺仙籍名额的,吸取阳气,废其修为,让其元气大伤。
到时候,他们参加不了仙籍道考,不敢出来见人,必不敢声张自身的丑事。可没让你下死手!现在仙师查得紧,你想坏了我的仙籍大事?”
女鬼长发散乱,红裙上沾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哭喊道:“不是我要杀他!那吴燃灯屋里有正气符咒,伤了我的魂体,若不及时吸阳气,我魂魄就要散了……”
邪修闻言,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阴鸷:“吴燃灯?倒是小看了这届首席新生。
本来只是想顺手打压一下这个新生首席,让其对仙籍不再妄想。没想到恰恰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
他炼出浩然正气,专克阴气邪气。白日我以画皮之术遮掩气机逃过一劫,若是对上此人,我也难免露馅!必须先解决此人才行!”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软面弹性,上面泛着人皮一般的诡异光泽,“这是美人画皮,你披上它,化作貌美女弟子模样,再去探他的底细。
若能找到机会,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杀了一人,就不在乎多杀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道黑芒。
女鬼接过画皮,往身上这么一披,瞬间化作一层肌肤般的薄膜裹住她。
红影褪去,原地就化作了一个前凸后翘的貌美女子,身穿白纱,肌肤若雪,若隐若现,
“去吧。”邪修挥了挥手,重新隐入阴影中,“记住,再出纰漏,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画皮后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着吴燃灯的住处而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带着几分扭曲的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符箓》字迹忽明忽暗,吴燃灯埋头沉浸其中,属性上进度缓慢提升。
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坠玉,带着几分娇憨。
“谁?”吴燃灯抬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
“师弟,我是小芊,是往届的学子,”女声柔婉,带着笑意,“久闻吴师弟符法精妙,今夜特来请教一二。”
“哦?”吴燃灯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放下书卷,起身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个女子,绿裙及地,眉眼如画,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青春里藏着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原来是小芊师姐,贵客上门,请进!”见此绝世美色,吴燃灯立刻目眩神迷,一脸殷勤,侧身引她入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