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孟婵玥

涂山玉看清八位妖王的模样,再看向院中尽数倒在血泊中的族人,双眼登时渗出血色。

  她举起右手,咬破大拇指,将血涂抹到额头上。下一瞬,风从她脚下卷起,她身形一变,化作一尊九尾妖狐。白毛如雪,眼如赤月,妖气凝结成实质。

  她妖瞳一瞪,声音震彻云霄:“你们八妖一人杀我涂山氏全族,今日我涂山玉与你们不死不休,定要尔等魂飞魄散。”

  说完,狐尾一扫,楼塌地陷。

  络天蛛率先发难,漫天蛛丝织成巨网,锁死涂山玉的所有退路。覆波鱼红尾一翻,平地掀起万丈水浪,朝涂山玉涌去。裂风鹰俯冲而下,钢爪直抓狐眼。涂山玉狐尾一扫,蛛丝崩断,巨浪倒卷,裂风鹰被尾风拍飞,羽翼渗血。

  见此,毒尾蝎的尾钩喷出毒液,寒风一吹,毒雾笼罩住涂山玉。蚀骨蛇化作一条百丈长的黑蛇缠上九条狐尾,寒气瞬间冻结狐毛。窃耳鼠遁入地下突袭,咬向狐耳。涂山玉妖力爆发,毒雾倒卷反噬毒尾蝎,尾尖震开蚀骨蛇,回身一爪将窃耳鼠拍入山石,生死未卜。

  吞江豕见此,怒吼着撞向涂山玉,獠牙刺向她的腹部。涂山玉狐尾缠住吞江豕,甩飞撞碎远处的假山。

  白猿王手持狼牙棒凌空袭来,棒影破除妖风,专打涂山玉的弱点。涂山玉身法变幻,分身万千,迷惑众妖,狐尾齐扫,吞江豕倒地哀嚎,裂风鹰断翼坠落。

  破败不堪的院中,仅剩白猿王,络天蛛和覆波鱼尚有余力。络天蛛用蛛丝缠住九条狐尾,覆波鱼口中喷出烈焰,白猿王一棒砸向涂山玉眉心。

  涂山玉痛极狂啸,九条狐尾同时爆发,妖力朝四周荡开。络天蛛蛛丝尽断,口吐鲜血。覆波鱼被震碎鳞甲,翻着肚皮。白猿王倒飞百米,浑身浴血,坠地不起。

  再看涂山玉,白毛染血,九条狐尾断了八条。她冷冷地注视着院中或死或伤的九妖,眼中杀气更盛。

  “啪啪啪……”

  见自己带来的九妖一死八伤,庄拓立在回廊边上拍手大笑。

  “涂山玉,你的实力不错,若不是你今日必须死,我真想把你契约为我的妖兽。”

  “哼!”涂山玉冷哼一声,闪身朝庄拓攻去。

  庄拓看着涂山玉靠近,面容平静无波。当涂山玉的狐爪即将触碰到他的胸口,两条青蛇从他的肩头窜出,紧紧缠上涂山玉的手腕。

  “唔……”

  等涂山玉回过神时,她已经被庄拓用左手掐着脖子提起来。

  

  

  “可惜了……”

  庄拓叹了口气,心底有些惋惜,他举起右手,原本束缚住涂山玉双爪的两条青蛇忽而松开她的狐爪,交缠着落在庄拓手心。青光闪过,庄拓手中出现了一柄青色长剑,剑柄上缠绕着两颗狰狞的蛇头。

  “结束了……”

  庄拓叹息一声,一剑刺穿涂山玉的心脏。涂山玉倒在地上,化作人形。胸口汩汩流出鲜血,艳丽精致的脸灰败下来,一双美眸失去了光泽……

  “母妃,等等我!”

  当孟婵玥气喘吁吁地追到涂山府,入眼的景象让她五内俱崩。她看到院中横七竖八躺着涂山氏族人的尸体,地面被鲜血浸透,宛如地狱。

  庄拓闻言,朝院门口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绯色宫装的美貌少女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跑来,五官精致,皮肤白的透亮,一双丹凤眼又大又明亮。

  她手里握着一柄黑漆漆的佩剑,脸上满是恍惚和惊惧。

  “母妃?涂山玉有一个女儿?”

  庄拓顿了顿,手里的青色长剑闪过寒光。

  孟婵玥的双眼在院中扫视一圈,看到涂山玉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在她身旁立着一位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面容俊美阴邪,手中握着一柄青色长剑,剑尖正往下滴着血。

  “母妃!”

  孟婵玥的声音突然嘶哑的不成样子,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涂山玉胸口那片刺目的血红。她疯了一般扑过去,颤抖地伸出手,去触碰涂山玉的脸颊,却只感受到冰冷。泪水从她眼中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突然,孟婵玥扭头看向庄拓,眼底燃起恨意。

  “是你,杀了我母妃,我要杀了你!”她拔剑刺向庄拓,身法快如闪电。

  庄拓没有动,他手中的青色长剑化作两条青蛇窜了出去。

  “扑哧!”

  孟婵玥手中的黑色长剑在两条青蛇的鳞片上留下两道浅白的划痕,接着刺中庄拓的腹部。一条红色的蛇在剑尖扭动,庄拓毫发无伤。

  

  

  孟婵玥见此,拔剑再刺。

  庄拓伸出手,一把掐住孟婵玥的脖子,将她提起来。孟婵玥挣扎着挥剑,却发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了,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手里的黑色长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两条青蛇沿着庄拓的衣摆爬回他的肩膀,红色的蛇缩回他的黑色斗篷内。

  “十五岁的超凡境,天资倒是不凡,可惜是涂山氏血脉,留你不得。”

  庄拓冷冷地盯着孟婵玥,手里的力道收紧。

  孟婵玥眼中的恨意化为实质,嘴角开始溢出鲜血。

  “庄上使,婵玥不是涂山玉生的,她没有涂山氏血脉,求你饶了她!”

  原本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南梁皇孟绥看到庄拓要杀自己的女儿孟婵玥,忍不住出声阻止。

  “婵玥是皇后生的三公主,涂山玉只是她的养母……”

  听到孟绥的解释,庄拓掐着孟婵玥脖子的手不由一顿,他怔怔地望向孟婵玥的眼睛。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此刻溢满了恨意,仿佛两簇燃烧着火焰的寒星。

  “砰!”

  庄拓觉得胸口有些闷得厉害,他松开手,孟婵玥软软地摔落在地上。她猛咳几下,挣扎着想要去够身旁的黑色长剑,却被庄拓一脚踩住手腕。

  “如此天资,若是任由你成长起来,必成本上使心腹大患。倘若杀了,又徒增杀孽。”

  庄拓冷冷出声,阴鸷的眼神在落在孟婵玥纤细白嫩的脖子上,那里赫然浮现出几点青紫的手指印,是他方才掐的。

  孟婵玥抬头看向他,声音嘶哑:“你今日不杀我,他日我必杀你!”

  庄拓闻言,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怒,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为强烈的好奇心和……兴味。

  

  

  他微微俯身,伸手拔下孟婵玥发髻上那支镶嵌着红宝石的簪花九尾凤钗,捏折成七根金钉。然后引动体内圣元,将那七根金钉钉入孟婵玥的后背。

  “啊!”

  孟婵玥惨呼一声差点痛晕过去,那七根金钉,四根钉入了她后背两侧琵琶骨,三根钉入了她的脊椎骨。剧烈的疼痛袭来,她感知到自己全身真元正飞速外泄,武道修为开始一步一步跌落。

  超凡境……神游境……真元境……离合境……气动境……开元境……淬体境……根骨尽毁!

  那一瞬间,孟婵玥眼中爆发出的恨意和杀意惊得庄拓心口一跳。

  他垂下眼眸,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面色苍白的孟婵玥,眼底露出冰封般的冷冽和居高临下的漠然。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

  “本上使等着你来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看向回廊角落里的孟绥。

  “孟绥,南梁送往大昭的质子由本上使钦定,就选三公主孟婵玥吧。”

  “都听庄上使的……”

  孟绥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目光时不时扫向庄拓脚边被毁去修为的孟婵玥,以及气息全无的涂山玉,眼底满是无能无力的哀伤。

  “此间事了,带上这位三公主,我们走。”

  庄拓看向院中偷偷吞食崩山熊尸体的吞江豕,以及默默运转妖力疗伤的其余七妖,冷声下令。

  八妖闪身来到庄拓身旁,络天蛛手一挥,紫光闪过,一张蛛网从她手中飞出将趴在地上的孟婵玥牢牢罩住。她手一勾,八条纤细的蜘蛛腿从身后探出,将孟婵玥托举起来。

  孟婵玥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地缩在坚韧的蛛网里,身后的七根金钉裹着残留的圣元不断地侵蚀着她的根骨,剧痛如潮水一般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冷汗湿透了她绯色的衣衫,她却不允许自己闭上双眼,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庄拓和八妖。

  那双原本美丽清澈的丹凤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每一根血丝都染着由恨意的烈火灼烧出的杀意。她的意识在疼痛中渐渐模糊,可她依旧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把所有仇人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间。

  我孟婵玥发誓,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天武元年十一月初九,大昭皇宫。

  凛冬之夜,万籁俱寂。

  

  

  雪花从天空洋洋洒洒落下来,迷散于重重宫阙中。

  大昭皇宫西北角,观星殿后殿的暖阁内,挂着鲛绡帘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位五官精致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有着倾城之姿。她秀眉紧蹙,汗湿额头,似乎陷入极大的梦魇之中。

  孟婵玥浑身剧痛,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火焰中灼烧,又似在冰水中浸泡。梦中浮现出一幕幕场景,让她恨意难消。

  前方涂山玉骑着马疾驰,她在后面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

  涂山府内血流成河,宛如地狱,八只凶神恶煞的妖族在啃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

  一个男人提起一柄青色长剑对准涂山玉的心脏狠狠刺入,涂山玉软软地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然后是自己被人踩住手腕,那人俯下身,伸手拔下她发髻上的金钗,用圣元之力捏揉成七根金钉后钉入她的后背。她的修为一步步跌落,直至根骨被毁。

  最后的一瞬,她死死瞪着那人,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本上使等着你来杀……”

  ……

  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声,孟婵玥终于从梦中醒来,整个身体颤抖着,直接滚落到地上。

  这声响惊动了守夜的宫女们,两位青衣宫女提着灯笼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来将孟婵玥扶回雕花木床上。

  “三公主,你没事吧?”

  孟婵玥大声喘息着,身体因为后背七颗金钉传来的剧痛颤抖不止,在灯光照射下,她看清两人的眉眼。

  一位文静秀气,一位秀丽端庄,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关切。

  “你们是何人?这里是哪里?”

  孟婵玥看着陌生的房间以及陌生的两位宫女,有些辨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哪里。

  “三公主,这里是大昭皇宫观星殿后殿,我是鸣秀,她是香雅,你是庄圣王亲自送过来的。”文静秀气的宫女将灯笼里的蜡烛取出来点亮暖阁里的灯烛:“你已经昏迷了三日,这会儿想必饿了吧,我去取些吃食来给你。”

  

  

  看到鸣秀急匆匆地走出去,香雅将手里的灯笼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端来热水和帕子给孟婵玥小心翼翼地擦脸。

  孟婵玥的喘息声逐渐平缓,她凝视着香雅忙碌的身影,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被那一人八妖带回了大昭皇宫,且昏迷了三日。

  孟婵玥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庄上使……庄圣王叫什么名字?”

  香雅吓了一大跳,还从未有人这么直接问庄拓的名字,看到孟婵玥眼底的恨意,她结结巴巴地回道:“庄圣王单名一个拓字,他是已故国师南惊尘的弟子。对了,我得去告诉庄圣王,三公主你醒了。”

  话音未落,香雅便取下架子上的灯笼快步走了出去。

  孟婵玥看着她离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在暖阁内快速扫了一圈。暖阁内有很多死角,便于隐匿也便于刺杀。

  她将雕花木床四周的鲛绡帘扯下来,悄悄攀爬到木床的顶部,然后伸手拔下发髻上的木簪握在手里。木簪的尾部尖锐锋利,是她身上唯一的利器。

  在前殿处理政务的庄拓听到香雅说孟婵玥醒了,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双恨意与杀意交织的丹凤眼。那双眼睛中的恨意是那么深,让他的心再次忍不住颤栗起来。

  他放下手里已经写好的奏折,抬脚走出前殿。

  后殿暖阁内灯影摇曳,雕花木床四周鲛绡帘低垂,如梦似幻。香雅上前几步,伸手去掀鲛绡帘,庄拓抬手阻止了她。

  他亲自走过去,掀起柔软的鲛绡帘,雕花木床上空无一人。

  人呢!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朝他头顶袭来,他飞身躲闪,然而,尖锐的木簪尾部还是划过他的咽喉。

  鲜血飞溅而出!

  庄拓捂住脖子,他肩头的两只青蛇飞窜而出,袭向稳稳落地的孟婵玥。

  

  

  一击未能刺死庄拓,孟婵玥知道自己已经错失良机,她握紧手里的木簪,一把拽过身旁吓得呆若木鸡的香雅挡在自己身前。

  “唔!”

  “扑哧!”

  两条青蛇直直穿透香雅的心脏,而孟婵玥已乘机逃出后殿暖阁。

  “有意思,都已经根骨尽毁,还能出其不意伤到我。”庄拓看着孟婵玥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仿佛一只猛兽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猎物。

  “守山,把她带回来,悄悄的,别惊动陛下。”

  庄拓盯着空荡荡的暖阁大门看了一会儿,出声下令。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领命而去。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冷冽妖冶的脸。

  亥时时分,大雪方停,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太子萧世安在床上躺了半天终是难以入睡,于是披了件暗纹大氅,独自走出东宫寝殿。

  廊下的宫灯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把他的身子拉得又瘦又长。殿外的玉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他的绣靴踩在上面,咯吱作响。他沿着朱红宫墙缓缓前进,墙上布满纹路的砖石像极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

  一阵寒风吹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皇将他举过头顶,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吾儿世安将来要做一位仁德君子”。可如今,自从父皇半月前发动政变,登基为帝后,父子之间先是君臣的礼数,连一句寻常的寒暄都要斟酌再三。

  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萧世安眉头紧锁,只觉得身后的东宫即将成为一座锁住他的囚笼,而他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宫墙角落的阴影里快速闪出。青色的长裙下摆撕的破烂,露出冻得青紫的双脚。她的后背被人钉入了七根金钉,四根在两侧琵琶骨,三根在脊椎骨上。有殷红的血从伤口处流出,洇湿了周围的布料。她的发髻乱蓬蓬的,可一双丹凤眼,像两簇燃着烈火的寒星,亮得惊人。

  她机警地扫着四周,眼中带着惊惶,却更藏着一股不服命的狠劲。她猫着腰,脚步轻盈地像一只山猫,每一步都踩进宫墙投下来的阴影里。

  萧世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没有想到,这么晚了,会有一个如此美貌又凄惨的少女出现在东宫。

  只是,他没有动,他身上披的暗纹大氅不知怎么地,竟然从他肩膀上落了下来。

  听到动静,孟婵玥警惕地看过来。

  

  

  她没有想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竟然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少年公子,丰神俊朗,白衣胜雪,周身萦绕着一股清朗华贵之气。

  乘着少年没有反应过来,孟婵玥已朝他爆冲过去。这一刻,在孟婵玥眼中,此人是一个极为碍眼的威胁。

  她踩着积雪闪过去,动作快得惊人。下一瞬,她一手捂住他的嘴来到他身后,一手攥着木簪,尖锐的簪尾狠狠抵在他的脖颈间。

  “别出声,否则杀了你!”

  孟婵玥恶狠狠地警告。

  在孟婵玥的压迫下,那少年强行扭过头去看她,眼中并无任何惧怕,有的只有惊愕与意外。

  萧世安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扬言要杀了他的少女。她的眼睛是那么亮,像是燃着烈焰的寒星。

  “告诉我,宫门在哪个方向?”

  孟婵玥手里的木簪往前递了递。

  萧世安垂下眼眸,盯着她捂着他嘴巴的那只手。

  孟婵玥拧起眉毛,她警惕地朝四周张望,随后松开萧世安的口鼻。

  萧世安长呼出一口白汽,眼中没有任何惊慌,仿佛那根尖锐的木簪没有抵在他咽喉要害处。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东宫?”

  “东宫?”孟婵玥声音嘶哑,手中的木簪又往前一刺,尖锐的簪尾刺破了萧世安的皮肤:“不要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萧世安有些无奈,他朝离得最近的宫门方向指了指。

  孟婵玥立马松开他,身形一闪,人已经飞出东宫宫墙。

  两道黑影从不远处的阴影里闪出,齐齐跪下。

  

  

  “太子殿下,可要诛杀此人?”

  萧世安伸手擦了擦脖颈上的伤口,飞身跃到宫墙上,只见那个后背被钉了七根金钉的少女如一只警惕的山猫,正朝着宫门方向快速奔行着。

  “她不是刺客,倒像是从哪个殿里逃出来的宫奴。”

  “母后宽厚仁慈,后宫之内不会出现滥用私刑的情况,除了观星殿那位庄圣王。父皇对庄圣王十分信任,观星殿如今归他管辖,这宫奴定是从观星殿内逃出来的。”

  “燕一,你悄悄地跟上去,若是这宫奴顺利逃出去便不用理会。倘若有人将她抓回去,你便跟上去查明她的身份。”

  “属下遵命。”

  燕一起身离开。

  孟婵玥不知道身后有人偷偷跟着自己,她强忍着后背七根金钉带来的剧痛,快速往宫门口跑。

  一路躲躲藏藏,四周无尽的雪白让她晕眩,三日滴水未沾,她的体力几步耗尽。眼看宫门就在眼前,她将手里的木簪插回凌乱的发髻,来到宫门附近一处隐蔽的角落,正准备攀爬而上,一阵剧痛从她后背传来。

  她背后的七根金钉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开始齐齐拼命往她的琵琶骨和脊椎骨里钻,殷红的血从金钉周围溢出来。

  她终是力竭,软软地倒在雪地上。

  “就差一点点,就能逃出去了!”

  孟婵玥眼中不由流出眼泪,因为此刻,她已经痛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下一瞬,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个面容冷冽妖冶的少年,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墨色长发随意披散,面颊上几道黑色妖纹若隐若现,与头顶一对尖俏挺立的黑色犬耳相呼应。

  他缓缓走过来,将孟婵玥拦腰抱起。孟婵玥只感受到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孟婵玥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躺在熟悉的雕花木床上,四周的鲛绡帘用金钩高高挂起。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发髻上插的木簪还在,嘴巴里有淡淡的药味,后背已经不怎么痛了,显然七根金钉钉出的伤口被人处理过了,身上也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裙,只是身体虚弱的厉害,胳膊软腿软。

  “三公主,你醒了。”鸣秀看到孟婵玥醒了,忙将温在一旁的燕窝粥端过来:“这燕窝粥还热着,我来喂你。”

  孟婵玥腹中空空,饿得厉害,也不推辞,直接在鸣秀的侍候下吃了一大碗燕窝粥。

  鸣秀将空碗递给候在暖阁外的宫女,然后看着面容憔悴苍白却更为精致美貌的孟婵玥,幽幽说道:“三公主,庄圣王说,若是你以后乖巧听话,不再想着与他作对,他就留你住在这暖阁里,享受后宫宫妃的待遇……”

  孟婵玥闻言,心中大怒,气得一把捶断了雕花木床边的木栏杆。

  “我与庄拓不死不休!”

  见孟婵玥如此,鸣秀面色一变,冷冷道:“果然不识抬举,不过一个根骨被毁的废人,竟然对庄圣王不敬。”

  “既然你不想成为这暖阁的主人,那么就去做观星殿最末等的宫奴吧!”

  “今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一把将孟婵玥从床上拽下来,拉着她走出后殿暖阁,来到末等宫奴住的矮房处。

  “黍管事,这是新来的宫奴婵玥,多给她分配些活来做。”

  鸣秀朗声喊了一句,松开孟婵玥的手。

  一个身材矮瘦,细眉细眼,留着八字胡的青衣宫侍听到动静,从一间矮房里走出来。他一脸谄媚地走到鸣秀身旁,腰几乎弯成直角。

  “鸣秀姑姑,你放心,来到我这里的宫奴,没有一个不好好干活的。”

  说完,朝鸣秀身旁的孟婵玥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浑身发酥,整个人怔在原地。

  迎上黍管事浑浊黏腻的目光,孟婵玥只觉得胃中有些作呕。她垂下眼眸,心中暗暗警惕。

  

  

  这一日的大昭朝堂比往日更热闹些,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却压不住满殿的窃窃私语。文武百官垂着手站在班列中,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殿首瞟,个个脸上都掩不住八卦的神色。只因今日朝堂上的两位核心人物,太子萧世安与庄圣王两人的脖子上竟都缠着雪白的纱布。

  太子的伤在左侧颈间,纱布只轻轻绕了两圈。可庄圣王就不同了,就伤在咽喉处,脖颈上的纱布层层叠叠,边缘还洇出了新的血渍。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昭武帝萧靖渊从殿外走来,他坐上龙椅,一眼就扫到了阶下二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世安,庄拓,你们俩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萧世安率先出列,声音沉稳,嘴角微微勾起:“儿臣昨夜在东宫散步,不想惊到了一只狸猫,被她挠了一爪子。”

  他话音刚落,庄圣王也躬身行礼,眼中闪过幽光:“回陛下,一点小伤而已。”

  昭武帝闻言,不由气笑了。

  太子萧世安平素最是稳重谦和,哪里会做出逗弄狸猫的事情,而且还是大晚上。

  庄圣王庄拓就更敷衍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见昭武帝一直盯着自己和太子的脖子看,庄拓无奈,只得解开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伤口就在咽喉处,长约一指,深入半寸,丝丝往外冒着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昭武帝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庄拓,这就是你说的一点小伤……”

  “是何人伤得你?莫非是圣王期之上的刺客?”

  “陛下,不是刺客,是我殿里的一个宫奴……”庄拓说到后半句时,脸上不由露出笑来,他肩膀上的两条青蛇也欢快地扭来扭去。

  “相必那位宫奴一定十分貌美!”

  昭武帝顿了顿,自己忍不住笑起来,满殿的文武百官也跟着笑起来。

  

  

  忆起孟婵玥看向自己时充满恨意和杀意的眼神,握着木簪刺向自己时毫不留情,庄拓的嘴角微微翘起。

  “确实貌美,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美人。”

  昭武帝见庄拓这个样子,笑着挑了挑眉,随后将目光投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太子萧世安。

  萧世安温润的目光在庄拓脖颈上的伤口处缓缓扫过,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自得,那位宫奴对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看看庄圣王,那伤口若是再深一些,可以直接送他归西了!

  他勾了勾嘴唇,将自己脖颈上缠的纱布解下来。比起庄拓,萧世安脖颈上的伤口只有米粒大小,看模样应该是被利器戳破了皮,并无大碍。

  昭武帝心里松了口气,他倚着龙椅扶手,指节轻轻一叩。随后抬眼扫过阶下分班而立的文武百官,声音变得又沉又缓:“诸位爱卿,今日有何事启奏?”

  话音落了片刻,几位执掌庶务的大臣出列,一五一十说起了江南治水,五十附属国送质子来昭庭的琐事,昭武帝听得仔细,偶有发问,阶下对答从容,殿内只闻臣子的奏报声。

  庄拓指尖按着纱布边缘慢慢往颈后缠,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一双俊眼直直盯着龙椅的方向,直到那几位大臣回奏完毕退下班列,他才提着一口气踏前一步,靴底碾过汉白玉阶的纹路,发出沉稳的轻响。

  “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庄拓躬身抱拳,脖颈上的纱布随着俯身的动作绷得紧了,隐约透出更深的血痕。

  昭武帝目光落在他颈间的血痕上顿了顿,随即抬手一抬,龙袍明黄的袖口扫过御案:“准奏。”

  庄拓直起身,肩膀上的两条青蛇也齐齐抬起蛇首。他抬眼迎上昭武帝的目光,朗声道:“臣麾下的十二位妖王,自归顺以来守北塞三年,斩大荒妖族万余,夺还三城,战功赫赫,对大昭衷心可鉴,臣斗胆,今日就在这殿上,为他们请功。”

  “请陛下封他们为王,划分封地给他们!”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文臣班中已经有人捻着胡须皱起了眉,武将们也交头接耳起来,庄拓立于殿中,纹丝不动,俊美阴邪的脸上平静无波,只等着龙椅上昭武帝的答复。

  

  

  昭武帝抬眼扫过阶下众臣,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十二位妖王?朕明明记得之前似乎是十三位……”

  “回陛下,崩山熊王前段时间陨落了,如今只剩下妖王十二位”庄拓无视众位大臣投过来的质疑眼神,正色道:“三年前,大昭北塞有大荒兽潮来袭,那十二位妖王协助陛下死守三年,领头的百足老妖就是被山君和啸天狮王联手斩杀,这功劳,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话音刚落,文臣班首仲太傅走了出来,他目光深邃睿智,声调沉稳执拗:“陛下!臣有本奏!那些妖王本就来自大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依臣之见,给些财物修炼资源也就罢了,万不可封王给封地,否则日后若是他们反戈一击,怕是会祸乱我大昭江山!”

  仲太傅一句话落,立刻有七八名文臣跟着出列,齐齐躬身附议:“臣等附议。”

  “仲太傅这话错了!”副将周延跟着踏出武将班,身上银甲哐当作响,“去年北塞被围,我等与陛下一起被困,缺粮三日,妖王守山舍身突破妖兽重围,替众将士带来粮草,这叫心有异心?那敢问仲太傅,你儿子仲宣怀当年负责督运粮草,晚了足足五日,是不是也有异心?”

  站在文臣班尾的仲怀宣听到周延提到自己,吓得急忙垂下脑袋。

  “你!你满口胡言!”仲太傅气得胡须发抖,伸着手指点周延:“一介武夫也敢在这里置喙朝事!”

  殿内瞬间吵成一团,以仲太傅为首的文臣说妖族本性难移,封他们为王,划分封地给他们是养虎为患。副将周延说人家刀山火海拼出来的功劳,不赏寒了功臣的心。昭武帝坐在龙椅上,也不打断,只端起内侍递来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一直锁在殿内的众大臣身上。

  庄拓任凭身后吵得翻了天,始终垂手立着,直到昭武帝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玉托上发出轻响,满殿才瞬间静下来,他才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臣知道诸位大人顾虑什么。十二妖王确实来自大荒,可自从归顺大昭,一直忠心耿耿。他们可比许多明着忠心陛下,暗地里投靠他人的人干净!”

  他这话明着说妖王,暗着戳了昭武帝登基前一番腥风血雨的旧事,满殿文臣都闭了嘴,气氛瞬间凝结。庄拓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昭武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臣愿意用颈上这颗人头,担保十二妖王绝无异心,只求陛下论功行赏。”

  昭武帝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龙椅扶手。

  “庄拓敢以人头担保,朕又有何惧。”

  

  

  他正准备按照庄拓奏折上所写,给十二位妖王一一封王给封地,站在阶下的太子萧世安缓缓踏了出来。他一身明黄锦袍,玉带上悬着和田玉佩,行步间佩环轻响,他对着昭武帝躬身拱手,声音清朗平稳:“父皇,儿臣有话要说,还请父皇容禀。”

  昭武帝闻言,笑着挑了挑眉:“哦?世安有话要说?讲!”

  庄拓见此,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谢父皇。”萧世安直起身,目光先对着庄拓微微一欠,才转向满殿文武,缓缓开口,“庄圣王为十二妖王请功,这份心儿臣是佩服的,十二妖王对大昭有功,这点儿臣也认同,父皇确实该赏。只是该怎么赏,儿臣却觉得值得商榷。”

  他话头转得缓,却句句点在关键,仲太傅原本缩回去的身子又挺直了些,竖着耳朵听太子往下说。萧世安语气依旧温和:“自古朝中官位,都是给治民理事之人留的,妖族天性与我人族不同,习性差得远,若贸然给他们封王划分封地,不说满朝文武不服,便是地方官府,也难和他们相协,日后生出嫌隙,反倒辜负了他们的功劳。再者说,北塞初定,朝野上下对妖族的忌惮不是一日能消的,骤然给他们封地,怕是会引得民众恐慌,反倒让这些妖王难做。”

  萧世安一番话说得委婉周全,既没有说妖族不可用,也把不赞成封王给封地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连原本吵着反对的文臣都纷纷点头,仲太傅更是出声附和:“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老臣愚钝,方才只想着不能乱了规矩,倒是太子想得周全!”

  萧世安谦和一笑,随即又对着昭武帝躬身一礼,退回到一旁,垂手立着,面色依旧平和。

  庄拓皱起眉,刚要开口反驳,昭武帝却抬手压了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看着立在一旁的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太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昭武帝轻咳一声,对内侍说道:“传十二位妖王。”

  “陛下传十二位妖王入殿!”

  内侍尖细的唱喏在殿内响起,话音刚落,殿门外来了十二道身形各异的身影。为首的虎妖山君一身玄色锦袍,露在外面的皮毛像浸了油的锦缎,黑色条纹在光影里流动,额头上生着“王”,一双虎眼宛若铜铃。

  虎妖身旁跟着霸气侧漏的狮王啸天,他身穿黄金铠甲,金眉金眼,金色的头发如燃烧的火焰。

  

  

  鼠妖窃耳头上顶着一对雪白的大耳朵,银发披散,五官精巧灵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幽深如潭。

  蝎子妖毒尾宽肩窄腰,五官立体,碧蓝色的眼睛透着森寒之意。他的身上遍布七彩纹路,蝎尾高高竖起,尾钩泛着幽蓝光泽。

  蜘蛛妖络天面容妖娆,一双紫眸神秘深邃,她的八条纤细的蜘蛛腿从身后探出,闪烁着寒芒。

  蛇妖蚀骨长得十分貌美,青丝如墨,垂落腰间,她的脖子上点缀着几片细细的黑色鳞片,一双绿眸冰冷如霜。

  猪妖吞江豕通体金黄,獠牙如矛,一双猩红的眼眸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鹰妖裂风尖喙利眼,后背生着一对金翅锋利如刀。

  猿妖白猿王尖嘴猴腮,金瞳摄魂,手里握着一根狼牙棒。

  鱼妖覆波鱼通体赤红,赤面獠牙,身后摆动着一条布满红鳞的鱼尾。

  猫妖夜冥,身姿窈窕,肤白如玉,国色天香,一双琥珀色的猫眼玲珑剔透,摄人心魂。

  最后面进来的是犬妖守山,面容冷冽妖冶,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墨色长发随意披散,面颊上几道黑色妖纹若隐若现,与头顶一对尖俏挺立的黑色犬耳相呼应。

  

  

  他们一走进殿门就拱手行礼,齐齐道:“参见陛下!”

  仲太傅见他们行礼时状态随意散漫,气得准备再谏,刚踏出一步,就被昭武帝一个眼神扫回来,他硬生生顿在了原地,捋着胡须闭了嘴。

  “诸位妖王,你们来我大昭三年,战功赫赫,朕今日要论功行赏。”

  “拿笔来!”

  昭武帝清喝一声,候在一旁的内侍急忙将明黄布帛和笔墨端了上来。昭武帝大手一挥,在布帛上快速书写,末了,盖上玉玺。

  做完这一切,他抬了抬手,内侍恭恭敬敬地将明黄圣旨捧起来,展开,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大荒群妖归心、戍守北塞有功,特颁金册玉旨,册封十二妖王。划北塞千里寒荒之地,归山君、啸天、裂风、白猿王、守山五王辖治,镇守北塞险关。划南沼万里瘴泽之地,尽归窃耳、夜冥、毒尾、络天、蚀骨、吞江豕、覆波鱼七王统辖,稳固大荒南部妖族。十二妖王各守封土,共护边境,世代承袭王爵,永享疆土俸禄,违旨者,削爵除封。”

  圣旨读完,十二妖王脸上都露出喜色,他们齐齐拱手行礼,声音如天雷滚落。

  “谢陛下隆恩!”

  仲太傅站在文臣班中,嘴唇动了动,看向太子萧世安,见他只是垂着眼立着,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终究还是没再说话,只低眉垂目,叹了口气,退回到班列里。

  庄拓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下来,颈间伤口扯得疼,却忍不住弯了嘴角,抬手按着伤口,血又渗出来,却笑得得意。

  虽然陛下听了太子的话,没有完全按照他奏折里的意思给十二妖王封赏,但是结果也不错。其余,可徐徐图之。

  昭武帝看着阶下昂首而立的十二妖王,郑重道:“朕在此承诺,凡是守大昭者,皆是大昭子民,不论出身人族还是妖族,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今日赏了你们的功,日后若有半分异心,朕的破穹弓,也绝不饶人。”

  “臣等不敢!”十二妖王再次拱手,声震殿瓦。

  早朝上发生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整个皇宫,孟婵玥却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她正和十来个宫奴一起蹲在一口水井边洗衣服,在她身旁堆了高高的一堆衣物。

  黍管事双手背在身后,哼着曲子走来走去监工,看到有宫奴偷懒,立马斜眼瞪过去。候在一旁的宫侍见了,上前半步就是一鞭。

  时值寒冬,井水冰冷刺骨,孟婵玥的手一伸进水里就冻红了。身为南梁三公主,她从小锦衣玉食,何时做过这种粗活。那纤细白嫩的手揉过粗麻衣物,转瞬间,几道红痕就出现在手背上。

  

  

  黍管事看到她这副模样,顿时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他走过去,凑到孟婵玥身旁。

  “婵玥,你做宫奴可惜了。”

  “以你的相貌,只要你愿意,有的是男人为你鞍前马后。”

  说完,一双细长的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孟婵玥雪白细腻的脖颈。

  孟婵玥被他油腻猥琐的目光盯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目光转冷,大力揉搓木盆里的衣物,冰冷刺骨的井水溢出来,溅湿了黍管事的黑靴。

  迎上孟婵玥凛然冷冽的眼神,黍管事不由惊地后退半步,随后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大声道:“宫奴婵玥对本管事不敬,加一倍份额,洗不完不准吃饭。”

  话音落下,孟婵玥面前又多了一堆衣物,比先前的还要高上些许。

  孟婵玥没有吭声,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只是机械地搓洗着衣物。等她好不容易把两堆衣物洗完,水井边已经空无一人。

  寒风吹来,她浑身打个冷颤。再看那双手,已经红肿地不成样子。

  “喂,新来的,大家都去用晚膳了,你怎么不去?”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奴看到孟婵玥站在水井边不动,忍不住喊了一声。

  孟婵玥抬头,看到说话的宫奴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同她一样的青色衣裙,皮肤蜡黄,笑起来很是和善。

  “多谢。”

  她微微颔首,抬脚走进饭堂。一群宫奴正围在桌前抢一盆黄黄绿绿的糊糊,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馊水味。

  孟婵玥顿时没了胃口,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宫奴捧着一碗从盆里舀的糊糊,吃得津津有味,顿时僵在原地。

  一群宫奴吃过晚膳,直接出了饭堂回屋休息,看都没看孟婵玥一眼。像孟婵玥这般美貌的女子,在她们这里是待不长的,说不定今晚就回她该去的地方了。

  孟婵玥很想逃离这里,她跑出饭堂,往矮房后的角门跑,只是很快她就立在原地。

  

  

  在她前方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位面容冷冽妖冶的黑衣少年,眉眼锋利,鼻梁高挺,面颊上几道黑色妖纹若隐若现,头顶挺着一对尖俏的黑色犬耳。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守山冷声道:“没有主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观星殿一步。”

  孟婵玥默默退了回去,在一排矮房前缓缓寻找自己的住处。先前提醒她用晚膳的宫奴在一间矮房里朝她招手,脸上依然带着和善的笑容。

  “新来的,我这里有一个空床铺,你要不要睡我旁边。”

  孟婵玥抬脚走了进去,矮房里很拥挤,里面有一张宽大的床,能并排睡六个人。床对面是一排木柜,有五个柜子上都摆了木梳铜镜和发簪等物品,只有一个木柜空着。

  房里除了那位跟她说话的宫奴,还有四个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女。见孟婵玥被同屋的宫奴唤进来,她们用意外的眼神看着她,其中一位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二丫,有些人天生不属于这里,你上赶着巴结,别到时候什么都捞不着。”

  “小豌,我只是看她是新来的,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二丫低低解释一句,又有些心虚地看向走进房内的孟婵玥。

  孟婵玥的目光快速扫过木床上的小豌,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二丫:“我睡哪里?”

  见孟婵玥跟自己说话,二丫顿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她急忙将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新床褥和新被子从木柜里拿出来,铺到木床最里侧。然后像个想要接受表扬的孩子,看向孟婵玥。

  “新来的,被子和床褥都是新的,我一次都没有用过。”

  “多谢,婵玥,我的名字。”

  孟婵玥脱下鞋袜,直接钻进被窝里,合衣躺下。

  

  

  “二丫,有你后悔的时候!”

  孟婵玥身上的高冷孤傲气场太过强烈,小豌一直都没敢吭声,见她合衣躺下,她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日之后,孟婵玥成了观星殿内的末等宫奴,每天要搓洗的衣物堆的比山还要高,一双纤细白嫩的手很快就长满了冻疮。后背的七根金钉时不时往骨头里钻,疼的她睡不好觉。吃的东西除了干巴巴的杂面馒头就是黄黄绿绿的糊糊,她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

  庄拓等了三日,没有等来孟婵玥的服软和求饶。这日,他上完朝回来,站在观星殿的第三层,摘星阁,盯着末等宫奴住的矮房方向。

  在他的视线中,孟婵玥正蹲坐在一堆高高的衣物前搓洗一件粗布衫。

  她精致的脸庞被冻得发白,手背上长出了冻疮,七根金钉戳破了青色宫奴服,在后背若隐若现。

  “鸣秀,都已经三日了,她还是不肯服软吗?”

  庄拓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婵玥的后背,只觉得胸口闷的厉害,俊美阴邪的脸上露出几分郁色。

  “回庄圣王,三公主当了末等宫奴后,不曾喊过一声苦。”

  候在一旁的鸣秀躬身回话。

  “不曾喊过一声苦……”庄拓脸上的郁色更深。就在鸣秀以为庄拓看到孟婵玥这么幸苦会心软放过她的时候,她听到庄拓冰冷的声音。

  “她不肯服软,那是苦没有吃够。传令下去,末等宫奴的工作量增加一倍!”

  鸣秀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观星殿内末等宫奴的待遇是整个大昭皇宫最差的,现在庄圣王还要给她们增加一倍的工作量。这位南梁三公主真是害人精,害死香雅还不够,这下要害惨这些末等宫奴了。

  孟婵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强忍着后背七根金钉带来的剧痛以及手背上的冻疮带来的痒痛将自己面前的衣物全部搓洗干净。做完这些,她正准备和二丫等人一起回房休息,黍管事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嗯哼,都别急着走!”

  “从今日起,末等宫奴增加一项任务,打扫观星殿。”

  

  

  “清洁要求,地面、墙壁、灯烛、桌椅台面,窗棂等,不能有任何浮尘,用白色擦拭布擦拭任何位置,布面需无任何污渍……”

  在场的所有末等宫奴听到黍管事的话,齐齐变了脸色。孟婵玥握紧双拳,心中燃起无尽的怒火。

  这个黍管事真是太过分了,根本不把她们这些末等宫奴当人看!她们每日洗完衣物就已经到了傍晚,如今再加上打扫观星殿,这是不想让她们睡觉了!

  黍管事没有理会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他笑眯眯地朝孟婵玥看过去,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谁坚持不下去,可以直接来找本管事,一切都好商量。”

  说完,他直接甩了甩衣袖,当场分配任务。

  “现在,所有人去打扫观星殿。你们二十人打扫一层,你们十五人打扫二层,你们十人打扫三层。”

  孟婵玥、二丫和小豌还有同房间的另外三人都被分到第三层。

  虽然在观星殿已经待了十来日,但是孟婵玥从未来过正殿。穿过朱红大门,先是来到观星殿的一层。殿内立着一座高大的浑天仪,周边散乱地堆放着许多星象零件。第二层空空荡荡,最中央的高台上竖着半截量天尺,另外半截不知去了哪里。

  第三层又名摘星阁,四围辟开八扇镂空雕花明窗,窗格蒙着匀薄的暗纹纱,天光透进来,像是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柔晕。

  阁内是书房的模样,沿西墙稳稳摆着一套紫檀镶宝桌椅。长桌桌面嵌着一寸厚的和田青白玉板,玉纹迤逦如云山远黛,四桌脚雕做吞云卷纹的兽首,边缘钉满赤金包边,光润木纹里嵌着细碎的东珠作点缀。两侧配套的紫檀椅,靠背镶着整块透雕缠枝莲的象牙,椅圈弯弧处裹着赤金箔,座面铺着玄色花缎软垫,针脚细密织着暗纹云鹤。满室流光,透着华贵和神秘。

  这里怕是庄拓办公的地方!

  孟婵玥暗暗观察着,伸手摸了摸发髻上插的黑木簪。她在查看这摘星阁的哪一处适合藏匿,便于她刺杀庄拓。

  “清洁布在这里,你们快点干活。”

  见孟婵玥和其余几位末等宫奴进了摘星阁后站着不动,鸣秀端来一个木盆出声提醒。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凑到鸣秀跟前。孟婵玥跟在二丫身后,伸手去拿木盆里的清洁布。鸣秀按住了她长满冻疮的手,压低声音道:“三公主何必受这份罪,你本是金枝玉叶,只要你跟庄圣王服一句软,你……”

  孟婵玥用另外一只长满冻疮的手推开鸣秀,她将木盆内柔软细腻的软棉布握在手心里,眼底满是恨意。

  

  

  “我与庄拓有不共戴天之仇,让我跟仇人服软,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可是连睡梦中都想把他挫骨扬灰……”

  孟婵玥咬牙说道,指节攥得咯吱响。她怒气冲冲地瞪着鸣秀,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想伸手抢夺摘星阁门口宫侍腰间的佩剑,只要一步冲过去,就能了结眼前的这人。

  鸣秀第一次直面孟婵玥的杀意,只觉得浑身冷汗直流,她后退一步,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再看孟婵玥,已经被二丫拉着去擦拭桌椅了。

  “呼……”

  鸣秀长呼一口气,只觉得无法理解。庄圣王如今受昭武帝器重,又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对这个南梁三公主有了兴趣。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便是大昭的公主也娶得,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对他抱有仇恨的女子。

  夜色渐晚,月光如水,观星殿内灯火通明。太子萧世安披着黑色大氅立于宫墙之上,静静地望着观星殿方向。

  一道黑影落于他身后几步远处,压低声音。

  “殿下,燕一已查明那日那位女子的身份。”

  “她是什么身份?”

  萧世安好奇的目光在月色下温润而澄澈。

  “她是南梁三公主孟婵玥,于十日前被庄圣王从南梁带回。”

  “南梁三公主?”萧世安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既然是南梁质子,她为何后背被钉七根金钉,根骨尽毁,一心想要逃离大昭皇宫?”

  

  

  “回殿下,南梁最开始定的质子是二皇子,那位三公主是南梁皇孟绥最宠爱的女儿,南梁皇后所出,由贵妃涂山玉抚养。”

  “十多日前,庄圣王带着九位妖王偷偷去了南梁,回来时带回这位南梁三公主。三日后,南梁传出贵妃涂山玉薨逝,涂山府被灭族的消息。”

  “属下收到情报,南梁涂山府是被庄圣王和九位妖王灭族的,庄圣王麾下的崩山熊王就死在涂山府。”

  萧世安闻言,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涂山一族守护南梁近千年,便是父皇见了也要礼遇几分。庄拓与涂山一族到底有何仇怨,竟要灭了涂山氏满门?”

  燕一摇摇头,随后略显迟疑地说道:“庄拓是大昭人,与南梁涂山一族没有任何交集,与涂山一族有交集的是庄拓的师父,大昭前国师南惊尘。南国师与南梁贵妃涂山玉曾同拜于大荒神秘隐修荒山老道门下,两人是世仇。”

  “宫变那一夜,前国师南惊尘自绝与观星殿,最后见他的人是庄圣王。或许当时前国师说了什么,才迫使庄圣王灭了南梁涂山府满门,便是连贵妃涂山玉抚养的南梁三公主也没放过,用七根金钉毁了她的根骨。”

  萧世安的眼前闪过孟婵玥后背嵌入的七根金钉,四根在两侧琵琶骨,三根在脊椎骨,钉头泛着冷光。还有那双闪烁着复仇火焰的寒冷眼眸,亮得惊人,让他瞬间失了神。

  “庄拓心狠手辣,不光毁了南梁三公主的根骨,还以入大昭为质的名义带她回来,将她困在观星殿内。这是有多防备跟涂山一族有关的人!”

  “燕一,继续深挖,我要知道南惊尘死前到底跟庄拓说了什么?”

  萧世安觉得庄拓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他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他必须防着他一些。

  观星殿内,孟婵玥拿着柔软细腻的软棉布将自己负责的紫檀桌椅擦试了一遍又一遍。二丫负责擦拭书架,小豌在不远处机械地擦拭着镂空雕花明窗。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突然,小豌将手里的软棉布扔到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二丫在一旁见了,忙走过去提醒她。

  “小豌,这里是摘星阁,可不能哭,别惹怒庄圣王……”

  孟婵玥握紧双拳,心里也憋屈的厉害。只是看着哭哭啼啼的小豌,她心里对庄拓的恨意更深了。

  这一日,孟婵玥等人一直忙碌到子夜时分。待黍管事从袖中抽出一块白绸布擦拭摘星阁内的边边角角,见白绸布上确实没有沾染上任何浮尘后,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今日就先这样,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孟婵玥等人就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摘星阁外走。

  孟婵玥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她觉得自己手背上的冻疮疼的厉害,七根金钉也在这时候突然往骨头里钻。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好在走在她身后的二丫及时扶住她。

  “婵玥,你没事吧?”

  “我没事。”孟婵玥摇摇头,在二丫的搀扶下走进矮房。

  “小豌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二丫扶着孟婵玥坐到床边,抬眼看向后面跟进来的三位宫奴,发现小豌没有跟上来。

  “不……不知道!”

  三人齐齐摇头,面上却露出几分怯懦。

  二丫看着外面的天色,心中着急万分。

  “天已经这么晚了,小豌这是去了哪里?”

  “不行,我得去找找她!”

  二丫说着,推开门就要往外走,脚刚迈出去,就听到孟婵玥低哑的声音。

  “不要去,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二丫脚下的步子一顿,她回头看向孟婵玥,嘴唇忍不住颤抖:“婵玥,你的意思是小豌去找黍管事了?”

  孟婵玥沉默不语,二丫又扭头看向另外三人,她走过去,看着其中一位平素跟小豌关系极好的宫奴:“你怎么不拦着她,那黍管事可不是好人!”

  迎上二丫谴责的眼神,那位宫奴脸上露出冷笑:“二丫,婵玥都说了,人各有志,小豌只是不想太幸苦罢了。”

  “可惜我模样生得普通,若是能有婵玥一半的容貌,不说黍管事,便是庄圣王都敢想一想。”

  话音落下,她嫉妒地看了孟婵玥一眼,抬脚爬上床睡觉。

  二丫被她的话一冲,登时没了言语。她关上门,愣愣地站在门口,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矮房内的烛火跳跃了几下后猛地熄灭,孟婵玥和另外三位宫奴已经躺在了床上。大家心思各异,都没有再吭声。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亮孟婵玥就醒了,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正准备拿起枕头旁的青色宫奴服穿上,躺在她身旁的二丫突然惊呼出声。

  “婵玥……你……你的后背!”

  孟婵玥扭过头,看到二丫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确切地说是她的后背。七根细长的金钉死死嵌入她莹白无暇的后背,四根钉在两侧琵琶骨,三根钉在脊椎骨。金光耀眼,触目惊心。

  “你如果想好好在观星殿做事,以后离我远一些。”

  孟婵玥将青色宫奴服穿到身上,没有理会二丫脸上的神情,漂亮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早饭是清的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和粗糙的能划伤嗓子的黑面馒头,孟婵玥将馒头泡在粥里囫囵吞下,来到水井边洗衣服。

  二丫抱着自己的木盆凑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婵玥,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你来历不凡。若是早知道你后背钉着金钉,我就多帮你一些了。你该有多疼啊……”

  你该有多疼啊!

  听到二丫关切的声音,孟婵玥心中酸涩,眼泪忍不住溢满眼眶。

  身为南梁三公主,又从小养在贵妃涂山玉跟前,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小心呵护着她,当时她只觉得寻常。如今在大昭皇宫观星殿内做宫奴,二丫不过关心了她一句,她就有些不能自已了。

  “婵玥,我力气大,又是干惯了粗活的,你就装装样子,以后你那堆衣服我帮你洗!”

  二丫没有注意到孟婵玥的抵触,她伸手把孟婵玥身旁高高的一堆衣物扯了许多过去,放进自己的木盆里大力揉搓。

  孟婵玥并不想接受她的帮助,她又伸手把二丫木盆里的衣物全拿过来放进自己的木盆里。

  “二丫,我自己可以的,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见孟婵玥拒绝自己的帮助,二丫也不生气,又从孟婵玥身旁高高的一堆衣服里扯出几件放进自己的木盆里。

  孟婵玥伸手准备再拿回来,耳边传来小豌清脆的声音。

  “哟,都忙着呢!”

  “二丫,你什么时候跟婵玥关系这么好了,还帮她做事?”

  孟婵玥抬起头,看到一夜未归的小豌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

  她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天蓝色素缎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明净。乌黑的头发松松在头顶挽了个随云髻,斜斜插着三支蓝宝石金钗。脸上敷着香粉,一点胭脂晕开在唇瓣,眼尾多了一丝媚意,往那儿一站,原本只是清秀的眉眼骤然鲜活起来,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明艳。

  “这……是小豌?”

  “是小豌!不过一夜未见,她变得好漂亮……”

  ……

  蹲在水井旁洗衣的末等宫奴们看到大变模样的小豌,脸上都露出意外之色。

  “小豌……”

  二丫缓缓站起身,直到小碗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她才清楚地知道,小豌昨夜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她的嘴唇抖了抖,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脸上露出不忍和惋惜之色。

  “二丫!”

  见二丫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没有其他宫奴眼中的羡慕和嫉妒,小豌破防了。

  “黍管事对我很好的,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不用再洗这些臭哄哄的衣服,也不用去清扫观星殿。他安排了一个宫奴侍候我,我住的是单人间,穿的是绫罗绸缎……我以后也算半个主子……”

  “小豌,看到你这么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二丫顿了顿,低声说道。

  小豌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二丫手中。

  “二丫,这是黍管事赏给我的冻疮膏,效果特别好。”小豌说着,将自己光洁白皙的手举到二丫面前:“你看看我的手,才用了一个晚上,手背上的冻疮就没有了!”

  “我专门拿来给你用。”

  话音落下,几位平素与小豌关系比较好的宫奴都凑了过来。

  “小豌,好羡慕你!”

  “你怎么只给二丫带礼物,不给我们带啊!”

  “小豌,你如今跟了黍管事,可别忘了我们啊!”

  

  

  ……

  在众人的恭维声中,小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她从袖中又掏出一些小物件一一分发给众人。

  孟婵玥没有理会这些,她蹲坐在水井旁认真揉搓着木盆里的衣服。

  “嗯哼!大家都忙着呢!”

  就在这时,黍管事笑眯眯地出现。

  围在小豌身旁的宫奴听到他的声音,立马禁声,匆匆回到水井旁搓洗衣服。

  小豌心底一慌,面上却带着笑凑过去:“黍管事,你不要怪她们,你今早可是答应我过来给昔日的姐妹送些礼物的。”

  黍管事闻言,笑着捏住小豌的手:“本管事怎么会舍得怪你,当然也不会怪她们。”

  “只是若是她们再不认真干活,晚饭怕是没时间吃了。”

  众人听到黍管事的话,手上的搓洗速度更快了,小豌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黍管事松开小豌的手,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孟婵玥,眼底露出几分痴迷。

  小豌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黍管事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婵玥看,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小豌来了没多久,就被黍管事支走了。孟婵玥没有理会这些,她熟练地搓洗着木盆里的粗布衫,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精致的眉眼镀上一层柔柔的光晕。

  黍管事舔了舔嘴唇,走到孟婵玥身旁,蹲下身子。

  “婵玥,你来本管事手底下做事有好几日了吧?”

  孟婵玥冷着脸没有吭声。

  “看到你这么幸苦,本管事很心疼……”

  “哗啦!”

  二丫手里的木盆打了个滑,盆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黍管事的裤子和黑靴。

  “啪!”

  黍管事抬手甩了二丫一耳光,将她扇倒在地,随后笑眯眯地凑近孟婵玥。

  “过刚易折,你若是能跟本管事说几句软话,本管事一定好好照顾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缓缓伸向孟婵玥细腻白皙的下巴。

  只是很快,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一根黑色的木簪抵住了他的咽喉,簪尾尖锐锋利,若是再往前一寸,他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你……你……”

  迎上孟婵玥充满杀意的眼神,黍管事惊地连连后退。差一点,他就被那根黑木簪刺中了。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孟婵玥是何时出手的。

  “不……不识抬举!”

  黍管事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开。

  “婵玥,黍管事怕是会找你麻烦!”

  二丫盯着半边红肿的脸担心地说道。

  “他尽管来,大不了同归于尽!”

  孟婵玥面无惧色,将黑木簪又插回发髻中。

  二丫见此,偷偷将先前小豌给的冻疮膏从袖中取出来,递到孟婵玥面前。

  “婵玥,小豌给的这个冻疮膏效果很好,我刚刚涂了一些,手背不怎么痒了,你也涂一点。”

  看到二丫期待的眼神,孟婵玥到底是没有拒绝,她接过二丫手中精致的瓷盒,打开,里面是鸭蛋形状的乳白色膏体,边缘被挖去了一小块,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

  她用手指挑了一点冻疮膏涂到手背上,原本又痒又疼的皮肤一下子变得清清凉凉的。

  “这冻疮膏效果确实不错。”

  孟婵玥点点头,将精致的瓷盒递还给二丫。

  二丫笑着将瓷盒收起来,脸上又露出几分不忍之意。

  “希望黍管事能好好对待小豌。”

  孟婵玥没有吭声,在她看来,弱者的善良是廉价的,二丫更应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临近傍晚的时候,孟婵玥和其余宫奴才把需要清洗的衣物洗完。她们用完简陋的晚饭,就匆匆往观星殿正殿赶。

  再一次,孟婵玥和二丫等人来到观星殿的三楼,摘星阁。她们每个人从门口的木盆里拿了一块软棉布,走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认真擦拭。

  孟婵玥手里的软棉布轻轻擦过紫檀长桌上的和田青白玉板,又把桌上散乱摊开的三本奏折一本一本整理到一起。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中一本奏折折面里的素净折纸,上面写满了方正匀称的黑色字体。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孟婵玥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变,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变得黑沉沉地,里面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却见那奏折上写着,“臣副将周延顿首百拜:伏见前国师南惊尘高徒庄拓,圣王修为,天纵奇才,为国柱石。德配天地,不拘流俗,提携妖族,延揽异才,助我邦国磐石之固。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望。敢乞圣恩,封为国师,以光圣治,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谨奏。”

  “不过是一个滥杀无辜,心狠手辣的恶人,竟然夸他德配天地,是苍生之福,社稷之望!还请封他为大昭国师!”

  孟婵玥捏紧手里的奏折,心中恨意翻滚:“凭他也配!本公主看他,不过是昭武帝跟前的一条狗!”

  这样想着,她朝四周望了一眼,见没有人关注自己,她直接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上墨汁,在奏折上画了一条面容丑陋,耳朵旁垂着两条蛇的恶犬。接着又画了一条细细的箭头连到庄拓两个字上。

  又在恶犬的头顶写了一行小字,“庄拓是狗,不堪为国师。”

  做完这一切,她将笔放回笔架上,又把自己涂抹过的那本奏折放到最下面。

  这一夜孟婵玥睡得很安稳,虽然她的所作所为不会对庄拓本人造成什么伤害,但是让他在朝堂上丢一次脸,她也算是讨了一点利息回来。

  庄拓并不知晓孟婵玥做的事,这日他像往常一样早早从后殿醒来,穿戴整齐,然后伸手接过鸣秀递过来的三本奏折。

  “鸣秀,婵玥这两日可有来找你?”

  将外封包着黄缎的奏折捏在手中,庄拓突然问了一句。

  鸣秀低垂的眼睫毛轻轻一颤,躬身回道:“回庄圣王,三公主不曾找来。”

  “还是不肯服软么!”

  庄拓幽幽地说了一句,俊美阴邪的脸上闪过冷意。

  “不愧是天潢贵胄,半点自尊都舍弃不下。既然她愿意熬下去,本圣王有的是时间陪她。”

  话音落下,他将手里的三本奏折塞入宽大的袖口,抬脚走出观星殿后殿。

  今日的朝堂依然分外热闹,阶下的文武大臣争的面红耳赤,讨论五十附属国质子入大昭后的安置问题。有大臣说要将他们拘在鸿胪寺别院防着生事,有人说要将他们散入各学宫教化以显大昭天恩,争吵声震的殿内浮尘在光柱里晃。

  庄拓没有插话,他偷偷出列,把袖中的三本奏折递给走下玉阶收奏折的内侍。然后,退回原位,垂眸静立。

  龙椅上的昭武帝无聊地撑着额,指尖转着和田玉的扳指,脸上满是倦意。质子安置的议题从辰时扯到巳中,早磨得他失了兴致。直到内侍弯着腰把三本黄缎奏折呈上来,他才懒懒掀开其中一本,扫了两行,原本松垮的肩突然一挺,跟着朗声笑起来。

  满朝文武听到昭武帝的笑声,惊得纷纷抬头,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齐齐往御案方向瞟,连呼吸都放轻了,没人敢先开口问他到底笑什么。

  庄拓抬起眼眸,目光扫过昭武帝手中的黄缎封面奏折,俊美阴邪的脸上闪过意外之色。

  这奏折似乎是他方才递给内侍的,昭武帝在笑什么?莫非他并不赞成自己当大昭国师?

  

  

  昭武帝笑完了,将手里的奏折猛地一合,随后朝庄拓看过去。

  “庄爱卿,这奏折你呈上来前可曾看过。”

  庄拓闻言,面色不由一变。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臣……看过。”

  见庄拓如此,昭武帝又忍不住笑起来。

  “传朕口谕,即日起,由庄圣王庄拓担任大昭国师,钦天监以后归国师管理。”

  “臣谢主隆恩!”

  庄拓跪到地上谢恩,他肩膀上的两条青蛇齐齐抬头,盯着昭武帝看。

  昭武帝笑着晃晃手里的奏折,说道:“庄国师,这本奏折你拿去看看,就知道朕在笑什么了!”

  “退朝!”

  文武百官不知道昭武帝到底在笑什么,见散朝后内侍把一本黄缎封面的奏折递给庄拓,都好奇地凑过来。

  庄拓一脸疑惑地打开奏折,待看到上面黑乎乎的涂鸦,一张俊脸登时变成了调色盘,一会儿红,一会儿青。

  他“啪”地合上奏折,推开围过来的众大臣,怒气冲冲地走出大殿。

  “国师这是怎么啦?”

  “那奏折上写了什么东西,他怎么气呼呼地走了!”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世安站在不远处,一脸凝重地看着庄拓离开。他的父皇越来越器重庄拓了,国师地位何其尊崇,父皇竟然没有通过朝会商议,直接任命庄拓为国师,并且连钦天监都归庄拓管理。

  “太子殿下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威风凛凛的黑甲将军走到萧世安身旁。

  “舅父,我在看庄拓。”

  原来这位黑甲将军是太子萧世安的舅父,大昭国舅爷,大将军兼太保于正卿。

  “国师?”于太保朝庄拓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这位新上任的国师一脸邪气,又生得过分俊美,比起之前的南国师不知道差了多少。”

  “陛下如今宠幸此人,你可要小心提防他。”

  “我知晓。”

  萧世安郑重地点点头。

  观星殿后院

  “昨日去过摘星阁的,都给本管事站出来!”

  黍管事拉着一张脸,凶狠地瞪着观星殿内的所有末等宫奴。

  他那双细长的小眼睛凶恶地瞪着从人群里走出来的九位宫奴,她们惊惶地注视着怒气冲冲的黍管事。

  “你们几个,谁动过庄圣王,不对,国师桌上的奏折?”

  九位宫奴全都轻轻摇头。

  黍管事的脸气得发紫,他仔仔细细地盯着站成一排的九位宫奴的脸,不放过她们脸上的任何表情。

  “昨天,有人在国师今日呈给陛下的奏折上乱画一通,国师对此事非常生气。”

  “这事情是谁做的,你们乘早站出来承认,本管事会考虑留她一个全尸!”

  九位宫奴静立不动,站在最边上的孟婵玥僵硬地立在原地,一颗心砰砰直跳。

  昨晚被她乱画一气的那本奏折被庄拓呈给昭武帝了,按理说昭武帝应该生气才对,怎么还是封了庄拓做国师!

  看黍管事这架势,今日她怕是逃不掉惩罚。

  就在孟婵玥心中忐忑不已的时候,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她心中一惊,悄悄抬眼,不想正迎上庄拓冷冽如冰的眼神。

  “见过国师,属下正在调查奏折被人乱画的事。”

  黍管事看到庄拓出现,急忙上前行礼。

  

  

  “调查的如何了?”

  庄拓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末等宫奴,一股恐怖的威压在院中弥漫开来。

  黍管事心惊胆战地垂下头,颤声道:“属下无能,还没有查清楚。”

  “哼!”

  庄拓冷哼一声,目光直直投向不远处的孟婵玥。他肩膀上的两条青蛇也循着他目光所向的方向抬起蛇首,蛇信嘶嘶地吞吐个不停。

  孟婵玥感受到庄拓眼底的压迫,她咬紧牙关,整个人紧张到了极致。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庄拓带来的压力时,耳边传来“扑通”一声响。

  所有的人朝声音发出的位置看过去,只见原本站在孟婵玥身后的一位宫奴因为太过紧张竟然摔倒在地上。

  庄拓见此,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拖过来,杖毙!”

  “国师饶命!奏折不是我画的!”

  那位宫奴刚要爬起来就被庄拓判了死刑,她惊恐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只是,她还没说出几句话,就被两名观星殿的宫侍捂住口鼻架起来,硬生生按在了院中央冰冷的榆木条凳上。

  蘸了水的酸枣木杖早攥在行刑人手里,黍管事白着一张脸轻轻颔首,第一杖就打了下来。

  “啪……”

  木杖打在那名宫奴的背上,闷响震得水井旁木盆里的水晃了晃。紧跟着是第二杖、第三杖……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重。

  “啪啪”的脆响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在场所有的宫奴都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起初那位被按在榆木条凳上的宫奴还拧着身子挣扎,嘴巴里漏出细碎的痛哼,到后来挣扎越来越轻,只有木杖落下去时,身子才会跟着猛地一颤。

  鲜血浸透了那位宫奴青色的衣衫,顺着凳腿慢慢往下渗,聚成小小的一汪,凝成血珠,“嗒”地砸在石板上。

  一滴,又一滴,暗红色的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开。

  在场观刑的宫奴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满院只剩下木杖落肉的闷响,和血滴落的轻响,静得能听见所有人心脏狂跳的声音。

  孟婵玥死死地咬着嘴唇,双眼通红,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在她对面不远处,庄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全是洞察一切的了然和戏谑。

  “轰!”

  

  

  那一瞬间,孟婵玥差点站立不稳。她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风暴当中,一颗心如坠深渊。

  庄拓知道奏折上的涂鸦是她画的!

  但是,他没有指认她,也没有惩罚她!

  他随意找了一个替罪羊,当着她的面杖杀了她。

  他看向她的眼神全是上位者的蔑视和对人命的轻慢,他一点点把她的退路堵死,看着她从倔强硬撑到慌了神,从不肯低头到红了眼睛,像猫逗弄爪下无力反抗的老鼠,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恐惧,看着她原本绷着的脊梁一点点弯下去。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熬。他想熬到她的骄傲碎成一地泥,熬到她肯放低姿态,跪在他脚边服软求饶。他要的是她亲手撕碎自己尊严的过程,她只是他掌心里一个好玩的猎物。

  而一旦他对她这个猎物失去兴趣,等待她的只有死!

  “拖下去喂吞江豕!”

  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孟婵玥的惊恐和慌乱,还有看向他时眼中宛若实质的恨意,庄拓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随后,转身离开。

  “国师慢走!”

  黍管事躬身目送庄拓离开,随后怒气冲冲地看向众人。

  “在观星殿,国师大人就是我们的天,谁要是惹恼了他,方才那位被杖毙的宫奴就是下场。”

  “你们都给我警醒些!”

  “现在,所有人都去给我打扫观星殿。国师大人今日刚刚晋升,他准备明日酉时宴请十二妖王,你们给本管事好好干活。”

  话音落下,六位青衣宫侍冷着脸边院外走进来,每人手里持着一根长鞭。

  在这六位宫侍的监督下,孟婵玥和二丫等人走进摘星阁,开始拿着软棉布开始擦拭桌椅。

  孟婵玥面色惨白,捏着软棉布的手不停地颤抖。经历了方才的事,她对庄拓的仇恨越来越深。可是,仇人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无法杀了他!

  她如今根骨尽毁,后背的七根金钉更是深深嵌入她的骨头,她现在便是轻轻动一下,后背都钻心般地疼!

  无边的恨意几乎吞噬掉她,她觉得自己不若自裁算了,因为哪怕她现在不死,她也会被庄拓慢慢折磨死!

  孟婵玥越想,脸上的表情越癫狂,思绪纷杂混乱,宛若被困在蜘蛛网上的飞蝶在苦苦挣扎。

  她缓缓走到紫檀书架后面,伸手拔出发髻上的黑木簪,簪尾缓缓对准自己的咽喉。

  “母妃,孩儿不孝,不能替你报仇!”

  

  

  “孩儿这就去陪你!”

  话音未落,孟婵玥已泪如雨下。她握紧黑木簪,朝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婵玥,书架那边我刚刚擦过了,你怎么又去擦了。”

  突然,二丫抬脚朝紫檀书架走了过来。

  孟婵玥猛地惊醒,尖锐锋利的簪尾在即将靠近她咽喉处的皮肤时堪堪停住。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黑木簪瞬间裂开一条裂缝,一道细碎的金光从里面溢出来。

  那是什么?

  孟婵玥心口一颤,迅速将黑木簪插回发髻当中。

  而这时,二丫也走到紫檀书架跟前。看到孟婵玥双眼通红,泪光点点,二丫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婵玥,你没事吧?”

  “我没事”孟婵玥摇摇头。

  这在二丫看来,她分明是强颜欢笑。

  “婵玥,书架这边我都擦拭干净了,你躲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其他地方有我。”

  二丫朝孟婵玥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转身去擦拭其他地方。

  看到四周没有人靠近,孟婵玥又将黑木簪从发髻中抽出来,拿在手中察看。

  只见黑木簪中间裂开了一道裂缝,有细碎的金光从中间溢出来,仔细看去,里面竟然夹着一卷金册。孟婵玥伸手将金册抽了出来,轻轻卷开。

  薄薄的金箔上面浮刻着许多古老的文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不过金册首列浮刻着的“大荒诛妖经”五个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大荒诛妖经!

  她怎么从未听说过,并且还藏在母妃给她的这支黑木簪里。

  

  

  而这黑木簪来自涂山一族!

  也不知这大荒诛妖经有何用处?竟然被封藏在黑木簪里。只是如今,黑木簪上已经有了裂缝,她该把这卷金册藏在哪里呢?

  孟婵玥秀眉轻蹙,她正要卷起金册,忽然发现整张金册开始融化,化作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肌肤一点一点渗透了进去。

  那金色液体如活物一般,一进入人的身体就开始四处游走。孟婵玥只觉得浑身疼痛无比,眼前一片模糊。

  她整个人仿佛置身于熊熊烈火当中,四周是身形比山岳还要高的妖族身影。它们的脖子和四肢被火焰形成的锁链死死缠住,嘶吼声此起彼伏。

  孟婵玥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扶着紫檀书架站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原本漂亮幽深的丹凤眼隐隐闪烁着金光。

  这金光给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她无知无觉地立在原地,神志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大昭皇宫,泰和宫。

  因着白日朝堂上文武大臣一直为安置五十附属国质子的事争论不休,是夜,昭武帝在自己的寝宫设宴继续商谈此事。

  参加宴会的人有国师庄拓,太子萧世安,太保于正卿,仲太傅。另有鸿胪寺卿和少卿,以及禁卫军大统领。

  “陛下,为臣还是建议将五十附属国质子安置在鸿胪寺别院,便于管理。”酒过三巡,鸿胪寺卿再次谏言。

  “臣附议。”

  鸿胪寺少卿跟着说话。

  “不妥不妥!”仲太傅摆摆手,说道:“外邦之国不通教化,质子水平参差不齐,全部拘在鸿胪寺别院定会生事!”

  “陛下,为臣提议将他们散入都城各大学宫学习,以显大昭天恩。”

  “父皇,儿臣认可仲太傅的提议。”太子萧世安一脸谦虚温和。

  于太保和禁军统领见此,一起道:“臣附议。”

  昭武帝见在场的大多数人,包括太子都同意仲太傅的提议,笑容一敛,随后将目光投向下首一直闭口不言的庄拓。

  

  

  “国师,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庄拓闻言,抬起双眸,目光在太子萧世安俊美温润的脸庞上快速扫过。

  “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说起来,今日的宴席有好酒有好菜,就是助兴的歌舞少了新意。”

  “助兴的歌舞少了新意?”

  昭武帝见庄拓转移话题,笑着指着他骂道:“国师,你这是嫌弃朕今日安排的宴席不够热闹了!”

  “既然如此,不若国师上前表演一段歌舞给朕和诸位大臣助兴!”

  听到昭武帝这样说,在场众人眼中都露出兴味之色。禁军大统领直接笑出声来:“国师貌美,若是扮成舞女,定然艳压群芳!”

  这话一出,众人忍不住都笑起来,庄拓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太子萧世安忙替大统领开脱:“大统领真是该打,怎么能开国师的玩笑!”

  大统领闻言,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忙跟庄拓赔礼:“国师见谅,在下喝多了,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庄拓凉凉一笑:“本国师岂会把玩笑话当真。”

  说完,他直接朝昭武帝道:“陛下,鼠王窃耳为表忠心,从大荒找了两位擅长歌舞的妖族美人进献给你。微臣这就把她们喊进来,给你助兴。”

  妖族美人!

  昭武帝看了太子萧世安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笑着说道:“传唤进来。”

  话音未落,一缕异香先顺着雕花窗棂缠了进来,清悠悠的混着一丝甜,绕着人鼻尖转。跟着香风落地,两道绰约人影已经立在泰和殿中。她们身上的纱衣薄如晨雾,肩背的弧度都隐在半透的柔光里,腰肢系着金铃,步子微动便叮叮当当,在满殿轻响。

  靠东立着的是位美人鱼妖,头发像黑色的海藻,散乱地披着。银蓝尾巴收作曳地广裙,一张脸白嫩得像映着寒月的霜雪,眼尾不笑带着凉,朱唇启开时,歌声先漫了出来,不是宫廷里的雅乐,是像潮声拍着礁石,忽而低回忽而清越,震得殿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靠西立着的鼠妖生得妩媚精致,耳尖沾着点浅棕绒光,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转得灵动。歌声一起,她便旋着身子开始跳舞,水袖扫过地砖,金铃跟着叮当作响,腰肢弯折时像风拂春柳,脚尖点地,将一地的烛光碎影都踩在脚下。

  

  

  昭武帝斜倚在座椅上,指尖摩挲着玉杯的边沿,眼睛一错不错粘在两人身上。他的后宫如今有一位皇后,两位宫妃,另有四位嫔,她们平素都循规蹈矩,他哪见过这等带着山野妖气的鲜活美人。

  一个冷得像天上摘下来的月,一个灵动得像刚从树林里蹦出来的精灵,半透的纱衣下雪白的腰肢晃来晃去,金铃一声一声,直接敲响了他的心弦。

  一曲歌尽,鼠妖旋着身子收了舞,腰肢轻轻一扭,走到御座跟前。然后,自顾自地提起银壶给玉杯斟满琥珀色的酒。她的指尖莹白如玉,腕上套着赤金链,抬眼时眼波像浸了蜜,软着嗓子道:“陛下,请喝酒。”

  “哈哈哈……”

  鼠妖的声音甜得发腻,勾得昭武帝心里发痒,当即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接那酒杯,指节不经意擦过鼠妖的手腕,只觉滑腻得像上好的玉。

  给昭武帝敬完酒,鼠妖又用同样的方式给诸位大臣敬酒。

  轮到太子萧世安的时候,她的目光更加热切了一些。她自小生活在大荒,还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朗,谦和温润的男子。

  “太子殿下,请喝酒!”

  萧世安将玉杯接了过去,一口饮下。

  鼠妖身子靠过去,还想再敬,萧世安摆摆手,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他一个字也没说,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鼠妖,那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压迫感直往人脸上扑。

  鼠妖不敢再敬,扭着腰肢转身,去敬昭武帝了。

  昭武帝又喝了一杯,看向立在殿中再次开始唱歌的美人鱼妖。

  庄拓见此,忙给美人鱼妖使了个脸色。那鱼妖缓缓合上嘴,抬脚走向昭武帝,从鼠妖手里端过玉杯,递到他唇边。

  昭武帝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并没抬手去接,只微微倾身,凑到杯沿,喉结一动便将满杯酒饮尽了。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一点,落在他紧抿的下颌线,隐进龙纹领口里,惊得那鱼妖攥紧玉杯,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哈哈哈……”

  一杯饮尽,昭武帝心情大好,直接将那位鱼妖拉入怀中。

  “既然是鼠王窃耳的心意,朕就笑纳了。”

  “今夜起,你就做朕的鱼美人……”昭武帝拉着鱼妖的手说道,又看向一旁的鼠妖:“你是鼠美人。”

  “你们俩以后就住在泰和殿的偏殿。”

  “多谢陛下!”

  两妖听到昭武帝将她们留下,脸上都露出喜色。

  太子萧世安见此,脸色不由大变。他将酒杯往桌上一丢,起身说道:“父皇,这两人乃是妖族,你留她们住在自己的寝殿怕是不妥。不若交给母后安排……”

  “哼!”

  话音未落,昭武帝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太子,朕不过是留两人在跟前侍候,你提什么妖族!莫非朕要做什么事都要你母后点头不成?”

  “儿臣不敢!”

  萧世安听出昭武帝话里话外对自己的母后不满,急忙跪下来。

  庄拓在一旁笑着插话:“陛下,太子殿下也是关心你。他怕这两位美人威胁到你的安全。”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跪在殿中的萧世安,眸色加深:“不过,还请太子殿下放心,这两位美人的来历微臣亲自核查过,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坐在庄拓对面的于太保见他嘴上宽慰太子,实则句句在昭武帝跟前挑拨,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庄拓,刚刚当上国师,手就伸进后宫了。

  昭武帝气了一会儿,见萧世安一直跪着不动,终是说道:“太子起身吧!你是一国储君,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儿臣遵旨。”

  萧世安垂着眼眸站起来。

  昭武帝看他一脸温吞的模样,一举一动就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一点儿都没有国师庄拓的精明和强势,以及生为一国储君该有的野心和霸气,顿时觉得胸口气闷的厉害。

  

  

  ……

  夜半时分,更漏声响,铜壶滴水敲的观星殿阶前的青石发颤。孟婵玥扶着紫檀书架的手指动了动,神志渐渐清醒。

  她抬起眼,眼底金光闪过,在她面前,层层叠叠的古籍从紫檀书架底部一直堆到屋顶,每一本书脊上标注的小字都清清楚楚跳进她的眼底。哪怕放在从前要眯起眼睛凑到跟前才能辨清的蝇头小字,此刻连古籍上嵌着的细碎墨点都看得分明。

  她往前走了半步,发现身上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粘在后背上,冰冷刺骨。纠缠她多日,一动就让她眼前发黑的后背钝痛竟然消失了。

  孟婵玥试着扭动肩膀,后背真的不痛了。只有七根金钉嵌进去的地方还残留着淡淡的异物感,那先前渗入她肌肤的金色液体,全部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七根金钉的尖端,像一层柔软的绒,把尖锐的钉尖裹起来。

  窗外的寒风呼呼吹过,摘星阁门口负责监督的宫侍低声交谈着什么。甚至观星殿外,负责巡逻的宫侍的脚步声,全部清清楚楚地钻入孟婵玥的耳中。

  孟婵玥深吸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狂喜。虽然她现下还不知这大荒诛妖经有何用处,但是目前已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到武道淬体境五重的感知状态。

  就在孟婵玥沉浸于能够恢复实力的设想时,黍管事笑呵呵地走进来。

  “大家都别忙了,本管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明天你们不用洗衣服!”

  “对了,明天你们记得早点起床,饭堂供应白面馒头,白米粥,管饱!”

  众宫奴闻言,脸上露出今夜以来第一次笑容。二丫走到孟婵玥身旁,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婵玥,明天有白面馒头和白米粥吃,真是太好了!”

  “我上一次吃白面馒头还是刚来观星殿的时候呢!”

  孟婵玥没有吭声,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笑容满面的黍管事,眼底金光闪烁。

  在她的视线中,细眉细眼的黍管事身后悬浮着一道灰白的虚影。那是一只毛发灰白的鼠妖,双眼猩红,正贪婪地注视着摘星阁内的所有宫奴。

  黍管事是鼠妖!

  孟婵玥心口微颤,她感觉到隐匿在七根金钉下的金色液体正对着不远处的黍管事蠢蠢欲动。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表现出丝毫异常。只是跟在二丫身后,走出摘星阁。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孟婵玥就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睁开眼,发现屋里的人除了她和二丫,其余三人都起了。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孟婵玥掀开被子,将叠在一边的青色衣衫披在身上。

  

  

  “我们想早点去排队,别去晚了抢不到白面馒头。”三人中的一位没料到孟婵玥会突然醒来,脸上的表情非常尴尬。

  “婵玥,你和二丫也早点起吧,我们先走了。”

  另一人朝床上的孟婵玥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拉着其余二人离开矮房。

  孟婵玥顿了顿,伸手去推身旁睡得正香的二丫。

  “二丫,她们都去饭堂排队了,你要去吗?”

  二丫听到孟婵玥喊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孟婵玥,急忙爬起来穿衣服。

  “她们三也太过分了,我每次有事都带她们,她们这次竟然喊都不喊我一声。”

  孟婵玥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说道:“二丫,别着急,我们今日肯定能吃到白面馒头。”

  二丫闻言,脸上全是质疑。

  只是很快,当她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大碗稠稠的白米粥时,方才惊觉孟婵玥说的是对的。

  “婵玥,你好聪明。”

  二丫笑着坐到孟婵玥身旁,大口大口吃起来。

  孟婵玥吃的很慢,很优雅,等二丫两个馒头下肚,她还在吃第一个馒头。

  见她如此,二丫忍不住说道:“奇怪,婵玥,明明是同样的白面馒头,怎么你她吃起来显得更加精致可口。”

  吃过早饭,所有宫奴被带到后殿的一处汤池前。鸣秀领着一群宫女站在入口处,看到众宫奴走过去,冷声道:“所有人待会儿去汤池里沐浴,汤池边的玉台上有新衣服,你们沐浴完后记得穿上,然后出来到这里梳头。”

  众宫奴闻言,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二丫更是激动地在孟婵玥耳边低语:“婵玥,今天我们过得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不光早饭吃的好,现在竟然可以泡汤池。这隔以前,只有鸣秀她们这些一等宫女才有这个待遇。”

  

  

  孟婵玥看着前方垂眸肃立的宫女,以及面容冰冷的鸣秀,心里觉得不对劲。

  今日庄拓在观星殿宴请十二妖王,他让她们这些宫奴吃饱喝足,沐浴干净,莫非要使什么坏!

  心里这样想着,孟婵玥还是跟着众宫奴走进汤池。她有近半个月未沐浴了,身上都快臭了。

  一走进去,氤氲热气先扑了满脸,混着皂角和玫瑰的淡香,刹那间,眼睫毛都沾了潮气。抬眼望去,一方青纹石凿就的宽大汤池就安在房间正中央,热水从底部汩汩冒出来,滚着细浪。白茫茫的水雾从水面腾起,缭缭绕绕裹了半间屋子,连远处的窗棂都被蒙得只剩模糊的影子。

  顺着池边的青纹石看过去,汤池边缘整整齐齐排了一溜刷着桐油的樟木箱,每个箱盖正中都端端正正贴了纸条,墨迹清清楚楚写着每一个宫奴的名字。

  孟婵玥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印着自己名字的樟木箱旁,伸手掀开箱盖。最上头摆着用棉纸包好的胰子香皂,旁边搭着一块浆洗得柔软的厚棉布,拿开之后,孟婵玥的呼吸忍不住一窒。只见底下静静躺着一套熨得平平整整的绯色衣裙,料子是珍贵的轻容纱,薄得像一层烟,透得能看见放在箱底的木质纹路,那样精致惹眼的颜色,根本不是一个末等宫奴该穿的。

  她抬手抚上那顺滑的布料,只觉得这满屋的热气,都突然凉了半截。

  “好漂亮的衣服!”

  “感谢国师大人,竟然赏赐给我等这么好的衣服穿!”

  ……

  汤池里全是宫奴们开心的笑声,欢快的嬉戏声。

  孟婵玥手里紧紧攥着绯色衣裙,指尖发颤,她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出声提醒她们。

  “婵玥,国师大人怎么赏赐这么好看的衣服给我们,我都舍不得穿了。”

  二丫小心翼翼地摸着樟木箱里的绯色衣裙,有些爱不释手。

  看到二丫眼底兴奋的光芒,孟婵玥到嘴的提醒又咽了回去。便是自己出声提醒,又能改变什么。如今的她自身难保,难道还能救下她们吗?

  等众宫奴沐浴完,穿上绯色衣裙欢欢喜喜地跑出去,孟婵玥和二丫才褪去衣物,渐渐走进汤池。这汤池的水是活水,温度常年保持不变,孟婵玥蹲进去时,水已经变清澈了。

  隔着白茫茫的水雾,二丫更加清晰地看清孟婵玥后背的七根金钉。四根在两侧琵琶骨,三根在脊椎骨,死死嵌入进去,在莹白如玉的皮肤上泛着寒光。

  “婵玥,你一点儿都不疼吗?”

  二丫紧紧咬住嘴唇,将即将出口的惊呼全部咽了回去。

  “之前疼,现在不疼了。”

  

  

  孟婵玥在汤池中痛痛快快地游了一圈,抬脚走出汤池。等二丫搓洗完走出来时,她已经穿好了绯色衣裙。

  二丫的指尖还沾着汤池的热水,她欢喜地走到自己的樟木箱前,拿出厚棉布正要披上,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极轻的环佩叮咚声。她抬眼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雾气中立着一位绯衣女子,容貌倾城,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婵玥……”

  二丫顿时怔在原地。

  只见眼前的孟婵玥肌肤莹白得似浸了水的温玉,一双大大的丹凤眼亮得像冬夜里落在梅花上的寒星,秀气的眉峰轻轻挑着,裹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孤傲,眼底又蒙着化不开的雾,好似藏着无法言说的神秘心事,仿佛连这满室热气都焐不热她半分。

  见二丫盯着自己发呆,孟婵玥疑惑地眨眨眼。

  “二丫,快点穿衣服,我们该走了。”

  “哦……”

  二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绯色衣裙套在自己身上。

  孟婵玥用厚棉布将湿头发包裹起来,这才注意到沐浴过后变了模样的二丫。

  原本蜡黄的皮肤白皙了许多,五官也跟着变得明艳精致了一些,再加上合体的绯色衣裙,虽比不上孟婵玥的倾城之姿,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两人并肩走出汤池,站在入口处忙碌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婵玥也就算了,她本就长得美。可二丫呢,她平时明明长得很普通,怎么去汤池里泡了泡就变美了!”

  “莫非跟着婵玥会变美!”

  ……

  众位宫奴议论纷纷,不过谁都没有往两人跟前凑。无他,对比太强烈了,大家都不想做两人的陪衬。

  二丫主动上前跟众人打招呼,却见她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心中一慌,拿起一面铜镜,待看清镜子里露出真容的自己,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那汤池中的水有古怪!竟然洗去了她多年的伪装。

  鸣秀看着缓缓朝自己走近的孟婵玥,心里突然理解了庄拓。这么美的南梁三公主,便是她见了也会心软,更何况国师大人。

  五十多位宫奴梳妆完毕,又被带到饭堂用午饭。这次吃的更加丰盛,八菜一汤,有荤有素。

  

  

  二丫吃得满嘴流油,她看着依旧举止优雅,夹菜速度一点儿也不慢的孟婵玥,心里赞叹不已。

  用罢午饭,所有宫奴都在饭堂待命,只等夜色降临,去观星殿宴会厅侍候。

  众人有说有笑,对即将到来的晚宴充满期了期待。

  “听说十二位妖王虽是妖族,但都长得十分俊美。”

  “若是被他们当中的哪位看上,定比跟了黍管事的小豌强!”

  “有婵玥在,我等根本没有机会!”

  “还有二丫,以前倒是没看出来,她藏得可真深!”

  “那可不一定,妖族眼中的美人并不一定是人族的美人。”

  ……

  二丫站在孟婵玥身旁,感受到平素与她关系尚可的几位宫奴一脸嫉妒地瞪着自己,心里顿时有些委屈。

  “婵玥,那汤池里的水有古怪,我一走进去就被洗去了脸上的伪装,如今大家都不愿意理我了。”

  孟婵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很好!”

  “我看着顺眼。”

  听到孟婵玥的话,二丫心里的委屈一下子被喜悦冲淡了。

  婵玥在夸自己呢!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天色就暗了下来。

  观星殿内的宴会厅传来悠扬的丝竹声,孟婵玥和二丫等人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绯色裙摆扫过鎏金门槛,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轻响,没人敢出一点声。木托盘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新鲜的花束。水果堆成宝塔的造型,花束也选了开得正艳的。

  

  

  宴会厅里布置的极为奢华,羊毛地毯织着华丽的纹样,踩上去软乎乎的。食案顺着大厅中轴线排得齐整,每个案头的青瓷瓶都是上品,冰裂纹里渗着影青。殿顶的铜钩上挂着一溜儿形态各异的宫灯,灯里的烛火齐齐燃着,映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孟婵玥将木托盘里的果盘放到食案中央,又把鲜花插进青瓷瓶里。做完这一切,她又跟着同列的宫奴往厅外走。

  脚刚迈出去,两道高大的身影迎面走了进来。虎妖山君一身玄色锦袍,额头上的“王”字在烛光下泛着流光。狮王啸天身穿黄金铠甲,金光闪闪,霸气侧漏。

  孟婵玥盯着两人,眼底闪过一抹金光。在她视线中,两只妖王身后各跟着一尊堪比山岳的兽形身影。两妖离她越来越近,隐匿在她后背金钉下的金色液体开始跃跃欲试。

  她感受到大荒诛妖经的渴望,它想吞噬掉眼前的两位妖王。

  山君和啸天并没有关注孟婵玥的注视,两人边走边聊。

  “山君,如今庄拓已成了国师,本王总算是完成了与他之间的约定。今夜过后吾就返回大荒。”啸天笑得一脸轻松:“你不若与我同行?”

  山君摇摇头,一双虎眼中闪过幽色。

  “吾与国师之间的约定还未结束,等此间事了再回去也不迟。”

  “婵玥,快点走。”

  跟在后面的二丫见孟婵玥站在门口不动,以为她被两位妖王吓呆了,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婵玥如梦方醒,急忙跟上前面的宫奴。

  众人在传唤区待了一会儿,鸣秀又将她们唤了出去,安排她们上菜,上酒。

  孟婵玥负责上菜,二丫负责上酒。与她们同房间住的一位宫奴,名叫小潭的也负责上菜。她看到二丫托盘里的酒瓶,舔着脸凑过来。

  “二丫姐,我们能不能换换,求求你了。”

  二丫闻言,扭头看了孟婵玥一眼,询问她的意见。孟婵玥看出小潭眼底的野心,轻轻颔首。

  “给你。”

  二丫把手里的木托盘递过去,和小潭交换。

  “多谢二丫姐,若是我今日能得势,定会报答你。”

  小潭笑得眉眼弯弯。

  “开宴了!”

  一位宫侍站在宴会厅门口喊了一声,负责端菜的宫奴举着木托盘鱼贯而入。

  

  

  “二丫,一切小心。”

  婵玥低声说道。

  “你也是!”

  二丫低声回应。

  孟婵玥走进去,一眼扫到厅内分两排而坐的十二位妖王,以及坐在主座上的庄拓,眼底再次闪过金光。

  在她眼中,整个宴会厅妖影重重。庄拓的身后盘绕着两条青色大蛇虚影,十二位妖王身后各立着一尊妖兽虚影。目光凶煞,妖气翻滚,直引得她后背金钉下隐匿的金色液体开始疯狂流动。

  若是能一口气把他们全吞噬掉就好了!

  孟婵玥强压下心底的悸动,目光隐晦地在所有仇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大荒诛妖经该怎么使用,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是,她心里有一种预感,她离报仇雪恨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坐在宴会厅上首的庄拓正笑着用下首的山君交谈,冷不丁看到孟婵玥端着木托盘走进来,忍不住怔在原地。

  不过一夜未见,他发现孟婵玥变了。她脸上的神情不再沮丧和孤冷,而是变得鲜活了起来。仿佛干枯的玫瑰注入了生机,变得鲜艳夺目。

  “国师,吾随你出大荒的时候答应,帮你做三件事。这第一件事,助你成为国师已经完成。”山君话音未落,见庄拓目不转睛地盯着鱼贯而入的宫奴,眼皮微微一翻,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国师……”

  山君又喊了一声,庄拓这才回过神来。他又看了一眼弯腰给守山布菜的孟婵玥,心中升起阵阵涟漪。他安然静坐,目光很快又收回。

  “山君,你继续说。”

  山君点点头,又道:“如今,吾还欠你两件事,若是你想好了,尽快告知吾。”

  “吾想快些了却你我之间的因果,早点回大荒。”

  “山君放心,若是有需要你做的事,我一定不会客气。”庄拓笑着说道。

  “如此甚好。”

  山君满意地点点头。

  等食案上的饭菜一一摆好,负责端菜的宫奴站在各自负责的妖王身后。孟婵玥站在犬妖守山后面,二丫站在猫妖夜冥后面。

  看到孟婵玥与守山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庄拓心中顿生不悦。下一刻,负责端酒的宫奴走了进来。

  小潭拿着酒杯笑盈盈地走到自己负责的猪妖吞江豕跟前,看到他那张丑陋无比的猪脸,她的双腿忍不住开始打颤,但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小潭见过吞江王。”

  她提起酒瓶给吞江豕倒酒,却被吞江豕一把拉到身边,随即将她搂在怀里。

  凶悍肥硕的身躯直接将她的娇小身材一手捏住,脸上露出垂涎之色。

  “人族女子都这么香吗?”

  “真是怀念啊,本王上一次吃的人族女子比这个更香!”

  “不过,既然国师大人盛情款待,本王也就不挑了!”

  说罢,一把撕裂小潭身上的绯色衣裙,将她吞入口中。

  “啊!”

  “妖怪吃人了!”

  跟小潭站在一旁的宫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提起裙摆就往外奔,只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张坚韧的蜘蛛网包裹起来。

  “你可是本王今晚的主菜,怎么能随便跑呢?”

  络天蛛笑得一脸魅惑。

  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呆了厅内的所有宫奴,她们开始四散奔逃,只是很快,她们就惊恐地发现,宴会厅的所有大门都关闭了。

  她们根本无处藏身!

  “婵玥,原来我们才是今晚的主菜!”

  二丫惨白着一张脸,浑身颤抖地靠在孟婵玥身旁,一脸惊恐地看着宴会厅里一幕幕妖怪吃人的场景。

  “你们吃东西时能不能优雅一点,不要把碎肉溅的到处都是。”蛇妖蚀骨吞完一位宫奴后意犹未尽地用绣帕擦了擦嘴,冰冷的绿眸朝孟婵玥看过去。

  “本王一回观星殿就听说你前几日伤到了主人,像你这么不乖的人族,不配留在主人身边!”

  说完,化作一条黑色大蛇,朝孟婵玥游走过去。

  孟婵玥伸手取下插在发髻上的黑木簪,握在手中,眼底闪过金光。

  

  

  在她眼前,变成黑色大蛇的蛇妖蚀骨身后盘旋着一条黑色巨蟒,目光森然,毒牙雪亮,蛇信吞吐间,一滴滴毒液滴落下来,寒气一点一点在蚀骨的蛇身上凝结。

  此妖大补!

  孟婵玥感受到金色液体对蚀骨妖身的渴望,下一瞬间,隐匿在金钉下的金色液体变成细细的金丝,延着她的后背往上蔓延,最后溢满她的眼眶。

  近了近了,眼看蚀骨的蛇首就要挨到到孟婵玥的头顶,一双黑色的铁爪朝她抓了过来。

  蚀骨躲闪不及,铁爪划过她的黑色鳞片,火花四溅,在上面留下两道爪痕。

  “守山,你尽然敢坏我好事!”

  蚀骨化作人形,脸颊上出现了两道血痕。

  守山站在孟婵玥身前,妖冶的脸上透出几分冷冽。

  “你不能动她!”

  坐在首位的庄拓看到守山及时救下孟婵玥,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一些不快,原本该是他亲自救下孟婵玥才对。

  “哼!”

  蚀骨自知不是守山的对手,不再上前攻击孟婵玥,而是将目光投向孟婵玥身旁的二丫。

  “你跟前的不能动,那这个总能动了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闪身来到二丫跟前,身形直接化作黑色大蛇朝二丫缠过去。

  孟婵玥见机,一把将二丫推开,手里握着黑木簪刺过去。随着她的动作,有金色的液体从她指尖流出,在黑木簪尖端凝结成细细的一点。

  蚀骨的蛇首一靠近,就被黑木簪刺中嘴巴上的鳞片。

  “嘶嘶……”

  她觉得受伤处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灼烧的厉害,直接化作人形闪到一边。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孟婵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镜子查看。只见唇角出现了一个肉色的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去了一块肉。

  “你该死!”

  蚀骨大怒,浑身寒气凝结,化作锋利的坚冰。

  

  

  “蚀骨,住手!”

  坐在上首的庄拓见孟婵玥在面对蚀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惧色,还用那支熟悉的黑木簪刺伤了蚀骨,眼底不由露出赞赏之色。

  “是!”

  蚀骨听到庄拓的命令,气呼呼地坐到夜冥身旁,抢了她手里的酒喝。

  “气死本王了,主人竟然护着那个伤害过他的人族女子!”

  “不就是长得白了点,眼睛大了点吗?其余的地方本王哪里比不过!”

  夜冥用柔弱无骨的手撑着下巴,听到蚀骨的话,碧绿的猫眼懒懒地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就是你们前段时间和国师一起从南梁带过来的那一位三公主吧。”

  ”听说她的根骨是国师亲手毁的。”

  “只是我看她方才对战你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害怕,还伤到你了呢!”

  “若不是看她修为全无,根骨被毁,我都有点害怕她成长起来!”

  蚀骨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不由一顿,随后看向上首一边在宫奴的侍候下喝酒,一边盯着孟婵玥看的庄拓,幽幽道:“我不怕她成长起来,怕的是……是主人陷进去!”

  危机解除,二丫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孟婵玥不敢放松,手里握着黑木簪,一脸警惕地盯着厅内大口吞食宫奴的几位妖王。

  ……

  这一日观星殿内举办的夜宴成了所有宫奴的噩梦,等宴会结束,活下来的宫奴只有原先的一半。

  孟婵玥扶着吓得浑身颤抖的二丫回了矮房,原本六个人的房间如今只剩下她们两人。

  半夜的时候,二丫开始发烧,躺在床上说胡话。孟婵玥找不到药草,只能用井水给她降温。

  第二天,所有宫奴都没有出去做事,大家病怏怏地躲在房间里,连饭都不想吃。

  一位宫奴因为受惊过度,死在了床上,还有两位宫奴直接吓疯了,在屋里跑来跑去尖叫。

  黍管事亲自过来命宫侍把人带走,随后站在院子说道:“今日大家休整一天,明天记得认真干活。”

  

  

  说完,甩袖离开。

  二丫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整个人战战兢兢。她看着孟婵玥一脸平静地拿着湿棉布给她降温,声音嘶哑地说道:“婵玥,多谢你。”

  “昨晚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孟婵玥闻言,捏着湿棉布的手顿了顿,随后说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昨夜的情况太过凶险,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庄拓为何要阻止蚀骨对她出手,这会儿闲下来,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庄拓并不想让她死!

  原因,应该是,她是南梁质子,不能平白无故死在大昭皇宫。

  此外,他先用七根金钉毁去她的根骨,废掉她的修为,让她不能走武道之途。又让守山盯着她,不让她走出观星殿,接触大昭皇宫的其他宫殿的人,不给她南梁质子应有的待遇,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仅仅只是单纯地想打碎她的骄傲,让她服软吗?

  她不相信!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而她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自救。

  天武元年十二月初二,大昭皇宫,凤仪宫。

  入冬后,凤仪宫内早早熏上了暖香,鎏金镶玉的六扇屏风隔开正殿,于皇后端坐在铺着玄狐绒垫的紫檀椅主位上,鸦青色缎面翟衣上的金纹随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晖泛着柔润的光。

  她左手搭在桌案的紫檀边缘,右手握着一盏五彩葡萄纹茶杯,半拢的袖口里露出一截皓白手腕,腕上一支赤金镶东珠镯静静贴着肌肤,没晃出半分声响。

  于皇后左手下首坐着仲妃,一身月白折枝玉簪花缎袍,手里攥着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绫绢,时不时端起手边的茶抿一口,眼睛却一直瞟着主位上于皇后的神色。

  右手下首是钱妃,穿了一身娇艳的石榴红撒花软缎裙,鬓边插着两支赤金丝衔珠凤,打扮得很是齐整,眉头却从进殿门起就没松过,嘴唇动了好几回,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委屈:“皇后娘娘,自从国师进献两个妖族美人进宫,这都整整三日了,陛下一步都没踏进过后宫各殿的门,以后我们这些老人,想见陛下一面怕是都难了。”

  

  

  话刚落音,仲妃就立刻放下茶杯搭腔,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一副替于皇后抱不平的模样,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让下首梅兰竹菊四嫔都听得清楚:“说起来我也正揪心呢,昨日是初一,按照规矩,陛下本来该来凤仪宫陪皇后娘娘。谁知道昨日陛下偏就改了旨意,说要留在泰和宫,就这么在那两个妖族美人那儿歇下了!”

  “依我看,这哪里是陛下改的主意,分明是那两个美人不懂规矩,缠着陛下不放,明摆着不把凤仪宫放在眼里。皇后娘娘,这后宫的规矩不能乱,您可得好好治一治她们,杀一杀这歪风!”

  下首并排坐着的梅兰竹菊四位嫔,本就竖着耳朵听,这下得了话头,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梅嫔穿一身浅粉宫装,最先开口:“可不是嘛!皇后娘娘您执掌六宫这么久,一向宽和大度,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从来都是和谐共处,谁不赞娘娘治理有方?”

  兰嫔跟着接话,指尖拧着绢子:“就是啊,这两个妖族女子凭空闯进来,一点规矩都不懂,占着陛下的宠爱就目空一切,连初一的旧例都敢让陛下破,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吗?”

  竹嫔性子偏急,立刻补充道:“若是放任她们这么闹,往后别的新人也跟着学,那后宫的规矩可不就乱套了?娘娘这次可得立立威,不然咱们这些老人,以后都没活路了。”

  最末的菊嫔也连忙点头,顺着语气往下说:“恳请皇后娘娘为我等做主,好好管教管教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

  叽叽喳喳的声浪涌上来,于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没露半分喜怒,直到众人的话越说越过分,隐隐把“惑主”“乱政”的帽子都扣到了那两个妖族美人头上,她才手腕微微一沉,将手里端了许久的茶杯,轻轻稳稳摆到了桌案上嵌着和田玉托盘中。

  “当”的一声轻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满殿叽叽喳喳瞬间消了音。

  皇后抬了抬眼,鸦青色的羽睫扫过下首四嫔齐齐绷紧的肩背,声音温温的没半分火气:“不过才三日,各位妹妹就急成这样?陛下是什么人,还轮得到咱们来替他拿主意?”

  她抬手整了整领口绣的金纹,金线在烛下闪着柔和的光:“国师进献的人,陛下愿意留着,那是陛下的恩典。说什么治一治,这话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后宫容不下人,扫了陛下的兴。”

  

  

  钱妃闻言往前欠了欠身,指甲掐进绢帕缝里:“可是娘娘,那两个妖族美人不懂规矩,连初一的旧例都不放在眼里,这要是不管,往后宫中规矩可就坏了。”

  于皇后笑了笑,端起刚放下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叶:“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陛下都不在意,咱们急什么?别平白惹陛下生气!”

  殿外的铜漏滴答响了一声,满殿的人都盯着皇后手里的茶杯,没人再敢开口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殿外值守的掌事宫女掀了玉帘进来,碧色裙摆扫过金砖:“启禀皇后娘娘,泰和宫的鱼美人和鼠美人,已经到宫门口了,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可真是是说曹操曹操到!

  于皇后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头只转了一句“终于来了”,面上却半点波澜没掀,依旧是端坐在主位上不动声色,只顺着方才的力道,将茶杯重新稳稳搁回玉盘。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双眼像一汪沉在深潭里的静水。

  右手下首的钱妃闻言立刻抬眼,和左手边的仲妃隔着半殿香雾对了个眼神。钱妃眼角轻轻一挑,仲妃不动声色地微一点头,两人心里都转了同样的主意。这两个妖女倒还有点眼色,知道主动来凤仪宫磕头,只是今天这阵仗,她们撞进来,正好给于皇后立威。她们也要借着于皇后的手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让她们往后别想独自霸着陛下。

  下首的梅兰竹菊四嫔更按捺不住,纷纷端着茶杯抬眼,四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口的玉帘,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等着看好戏。

  于皇后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殿里各人各怀心思的模样,沉声道:“让她们进来。”

  话音未落,殿外的寒风就顺着掀开的玉帘卷了进来,带着冬日的冷冽,紧接着一阵甜腻的香气飘过,两个身姿绰约的美人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顿时怔在原地。果然是妖族美人,带着妖族天生的媚骨,腰肢一摇一摆,没有宫中妃嫔行礼时的拘谨板正,反倒像是柔弱的柳枝,带着说不出的灵动软媚。

  走在前面的是鱼美人,一身月白撒银星的软纱裙,头发只用一支深海宝珠簪松松挽着,一张脸清艳无双,眉眼疏朗冷峭,往那儿一站,满殿的脂粉香都淡了三分,真真是像把一轮冷天的明月,直接搬到了正殿里。

  跟在她身侧的是鼠美人,穿一身娇俏的杏黄短袄配百褶罗裙,发间簪着一支腊梅花,露出来的指尖莹白小巧,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顾盼之间全是灵气。仿佛刚从山林间跑出来的精灵,整个人都透着股鲜活劲儿。她和鱼美人站在一起,一冷一甜,晃得满殿妃嫔都下意识停了呼吸。

  两人走到殿中站定,也没急着行礼,只抬眼往主位上的于皇后望过来,鱼美人眉峰微挑,鼠美人则抿着嘴笑,倒比以前的宫中新人多了几分随性自在。

  下一瞬,鼠美人往鱼美人身侧靠了靠,圆溜溜的眼睛扫过满殿珠翠,从主位的于皇后,一直扫到下首的梅兰竹菊四嫔,目光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道:“于皇后,陛下打发我和姐姐一起来给你请安。”

  她说完抽了抽小巧的鼻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滚出来:“你们人族女子可太有意思了,一个个都熏的这么香,我闻着都有点饿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饿了,她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看向于皇后的目光带了几分垂涎之意。

  这话一出,满殿妃嫔的脸瞬间都僵了,钱妃手里的绢子“啪嗒”一声落在裙上,谁也没想到这妖族鼠美人居然敢在中宫正殿说这种疯话。

  

  

  “放肆!”

  于皇后一拍桌子,脸登时就冷了下来。

  鼠美人一点儿都没有被于皇后吓到,她眨了眨眼睛,脸上依然带着笑。

  “在我们大荒,只有实力最强的雌性才能赢得妖王的青睐。我听陛下说,你是后宫之主,那应该是这些人里实力最强的。”

  “这样,我们比一场。若是你赢了,以后我听你的。若是我赢了,以后陛下就是我们姐妹的……”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化作一只通体银白的巨鼠,挥爪朝于皇后攻过去。

  于皇后面色一凝,飞身跃起,躲过鼠美人的袭击。

  鼠美人一击落空,锋利的爪子划过紫檀木椅,木椅轰然碎裂。

  “救命!”

  “快来人!”

  梅兰竹菊四嫔只是普通人,见此情景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往殿外跑。钱妃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算盘挡在身前,仲妃捂着胸口软软地倒在地上。

  有宫侍想进来救人,却被一条银白的鱼尾拍了出去。

  于皇后见此,目光转冷,她一脚踢起屏风挡住鼠美人的去路,飞身钻入偏殿。

  “于皇后,别跑啊!今日我们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

  鼠美人一爪捏碎屏风,追了上去。

  下一瞬,一道雪亮的剑光朝她当头劈下。鼠美人感觉到危险,慌忙躲闪,还是迟了一步,凛冽的剑气在她的肩膀上划出一道血痕。

  鼠美人惊讶地抬起眼,看到于皇后手里握着一柄剑,杀气腾腾地朝她走过来。

  “你好强!我认输!”

  鼠美人化作人形,捂着肩膀连连后退。

  于皇后冷笑一声,眼底现出杀机:“这会儿认输,晚了!”

  说完,就要提剑再刺。

  “住手!”

  就在这时,昭武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于皇后没有理会昭武帝的声音,她的剑尖对准了鼠美人的心脏处,狠狠刺下。

  “陛下救我!”

  鼠美人发出尖叫声。

  “轰!”

  下一瞬,一道金色的箭影从殿外飞进来,将于皇后手里的宝剑击飞。

  

  

  于皇后被这股巨力震的连连后退,与此同时,昭武帝急匆匆地走进来。

  “陛下,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还好陛下救了我!”

  鼠美人看到昭武帝进来,眼珠一转,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看到殿中的凌乱景象,昭武帝握着破穹弓的手不由一颤。他抬眼看向于皇后,心中升起几分悔意。

  “萧靖渊,你说过,你的破穹弓永远都不会指向我。”

  于皇后难以置信地盯着昭武帝,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如今为了一个以下犯上的妖女,竟然用破穹弓射我!”

  见于皇后当着所有妃嫔的面质疑自己,昭武帝脸上的后悔变成羞恼。他将破穹弓一收,冷声道:“皇后,你这是在责怪朕吗?你看看你把这后宫治理成了什么样子!”

  “一国之后竟然争风吃醋,拿剑砍朕的美人,成何体统!”

  “传朕旨意,皇后对朕出言不逊,禁足凤仪宫三日。”

  丢下这句话,昭武帝直接将鼠美人抱起来,带她和鱼美人离开。

  “皇后娘娘!”

  看着昭武帝离开的背影,钱妃和仲妃两个人朝静立在殿中不动的于皇后走过去。

  “噗!”

  于皇后气得喷出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

  太子萧世安是一个时辰后才知道于皇后吐血昏迷的消息,他顾不得其他,拉着太医令急匆匆地赶到凤仪宫,到宫门口时,却被侍卫拦住去路。

  “太子殿下,陛下有令,皇后禁足凤仪宫三日,任何人不得探望。”

  萧世安闻言,原本谦和温润的脸上登时乌云密布。

  “放肆,本宫进去探望母后,谁敢阻拦。”

  说完,直接拉着太医令往里面冲。

  守在凤仪宫门口的侍卫从未见过萧世安发火,见他冷下脸,一股凛然之气扑面而来,个个惊地退到一边。

  凤仪宫内,于皇后刚刚醒来,正在宫女的服侍下喝药。萧世安拉着太医令闯了进去。

  “母后,你可还好?”

  看到于皇后脸色蜡黄,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萧世安心里担忧不已。

  “太医令,快给母后看看。”

  “世安,刚才已经有太医看过了,只是急火攻心,你怎么把太医令拉过来了。”

  “太医令,真是幸苦你跑一趟。”

  

  

  于皇后轻轻一笑,笑容有些苦涩。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伸手,微臣给你把脉!”

  太医令喘着粗气给于皇后行礼,等心情平复后将手搭到于皇后的手腕上。

  过了一会儿,他朝候在一旁的宫女说道:“把皇后娘娘方才喝的药方拿过来。”

  萧世安先宫女一步拿起梳妆台上的药方递给太医令。

  太医令接过药方快速扫了一眼,点点头:“药方开得不错,微臣再加几道药膳。”

  说完,提笔写药膳的方子。

  萧世安见此,将掌事宫女唤到角殿,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掌事宫女忙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听到事情是庄拓进献的鱼美人和鼠美人惹出来的,萧世安眼底露出危险之色。

  “庄拓!”

  天武元年十二月初六,大昭皇宫。

  这一日的朝堂气氛比往日更凝重,昭武帝先是发落了两个办事不利的大臣,接着又对着鸿胪寺卿发火:“安置五十附属国质子的事已经讨论了多少次,你们鸿胪寺怎么一直没有一个好的章程出来。”

  “朕看,这鸿胪寺干脆关门算了!”

  “陛下恕罪!”

  鸿胪寺卿和少卿急忙跪下请罪。

  昭武帝心里憋着气,看了一眼下首垂眸不语的太子萧世安,心里更憋闷了。于是,干脆将目光投向另一侧下首的国师庄拓。

  “国师,朕看你手头也没什么要紧的政务,五十附属国质子到齐后就住观星殿吧,由你来安排他们的衣食起居,学习和交流。”

  “微臣遵旨!”

  庄拓闻言,脸上不由露出笑来。

  就在这时,一位内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走到昭武帝跟前低声道:“启禀陛下,鼠王窃耳求见……”

  “宣!”

  昭武帝闻言,眼底闪过寒意。

  “陛下宣鼠王窃耳进殿!”

  文武百官听到鼠王求见昭武帝,齐齐朝庄拓看过去。

  他们都知道,昭武帝新封的十二妖王都以庄拓马首是瞻,不知道他今日要闹哪一出。

  

  

  “参见陛下!”

  鼠王窃耳一走进殿中就跪下行礼,他的头上顶着一对雪白的大耳朵,银发披散,五官精巧灵秀,一双碧绿色的眼中闪烁着幽光。

  “窃耳,不知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窃耳眼珠一转,抬手指向国师身旁的禁卫军大统领。

  “启禀陛下,臣要举报大统领,他私通北狄,臣这里有他藏起来的书信。”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书信递给内侍。

  “陛下,微臣冤枉!”

  见鼠王窃耳举报自己通敌,大统领急忙跪倒在地。

  昭武帝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书信匆匆扫了几眼,随后将书信用力甩到大统领面前,冷声下令。

  “大统领私通北狄,有与北狄王来往书信为证,朕心甚寒,着禁卫军锁拿入狱,诛九族!”

  “陛下,臣是冤枉的,这些书信臣可以解释……”大统领慌忙解释,只是还没吐出几个字就被禁卫军上前锁住。

  太子萧世安第一个从班列里走出,明黄色朝服扫过金砖:“父皇息怒!大统领曾戍边十年,三破北狄,断不会通敌,还请父皇彻查之后再定罪!”

  话音刚落,于太保也跟着走出来,黑色的铠甲咔咔作响:“太子所言极是!大统领由老臣一手提拔,他忠心耿耿……”

  话音未落,昭武帝猛地一拍御案,白玉镇纸滚落在地,碎成两半。

  “够了!”他的怒声响彻殿顶,“你们俩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太保,都要为逆贼说情?”

  “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太子,你仁柔无断,心慈手软,真是让朕太失望了!”

  “父皇息怒!”

  太子萧世安跪伏在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陛下息怒!”

  听到昭武帝在朝堂上直接表达对太子萧世安的不满,玉阶下的文武百官全部跪了下来。

  

  

  昭武帝看着玉阶下的百官伏成一片黑,心中一紧,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萧世安,突然话锋一转:“太子,既然你说大统领是冤枉的,朕便给你这个机会,这案子,交给你彻查,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萧世安领旨,当夜就提审了鼠王窃耳,大统领还有禁卫军的六位领兵。

  窃耳一口咬死书信是大统领的书房里搜出来的,完全不把萧世安放在眼里。

  大统领一脸悔恨:“太子殿下,臣年轻时在外游历,经过北狄时与北狄王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时常有书信来往。后来入朝为官后,臣与北狄王断了来往,书信也被封存起来。”

  “臣没想到,鼠王窃耳如此神通广大,竟然把这些书信都翻了出来。”

  “我相信你,这件事我一定会给父皇解释清楚。”

  萧世安郑重承诺。

  第二日,萧世安将找好的证据呈给昭武帝。看到那些书信确实有了些年代,昭武帝心里信了几分。

  萧世安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条铁证,这书信用的纸是早年的洒金纸,纸张比现在的薄很多,这种工艺十年前就已经失传。”

  昭武帝闻言,再次拿起手里的书信仔细查看。萧世安见此,又把近十年每一年大昭造纸坊出品的洒金纸拿给他看。

  庄拓和窃耳安静地立在玉阶下,目光幽幽地看着昭武帝和太子,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等昭武帝看完萧世安提供的证据,心里对大统领的怀疑消去了大半。他轻咳一声,说道:“经太子查证,大统领与北狄王之间的书信乃是早年所为,大统领并未通敌。朕宣布,大统领无罪!”

  “来人,传唤大统领!”

  半刻钟后,前去昭狱领人的禁卫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启禀陛下,大统领在狱中自缢了,留了一封血书。”

  萧世安闻言,捏在手里的洒金纸全部落在地上。昭武帝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这里刚刚判大统领无罪,他竟然在狱中自缢了。

  “将血书呈上来!”昭武帝的声音很沉重。

  “臣不负昭,只能以死明志!”

  血书是大统领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鲜血浸染,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萧世安见了,说道:“父皇,大统领好好的怎么会自缢而死,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太子,大统领以死明志,朕深感哀痛。你替朕去安抚他的家人,退朝!”

  

  

  萧世安还想再说,于太保一把拉住他。

  “太子殿下,你还看不清吗?陛下已经不是当初的陛下了!”

  ……

  孟婵玥被困在观星殿,对于皇宫内发生的事依然一无所知。

  自从夜宴那日之后,鸣秀又来找过她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劝她跟庄拓服软。

  孟婵玥没有理会她,她现在有大荒诛妖经在手,只想着如何利用它报仇。

  看到末等宫奴人数少了一半,黍管事又添了更多人进来,连带着孟婵玥和二丫住的那间矮房再次住满了人。

  只是这一次,许多宫奴不想再经历夜宴那天的噩梦,开始想方设法离开。有些宫奴直接学之前的小豌,在黍管事跟前自荐枕席。有些宫奴盯上了宫侍,还有人把主意打到守山身上。

  黍管事来者不拒,观星殿的宫侍大多只是占些便宜,很少有愿意负责的。守山直接躲的远远的,谁也不挨。

  孟婵玥也在寻找机会施展大荒诛妖经,她如今每日能接触的妖族除了守山就是鼠管事。守山她暂时不敢惊动,只剩黍管事。

  这日打扫完观星殿后回去的路上,孟婵玥拉着二丫悄悄说话:“二丫,你待会儿先别急着回房,你去矮房后的那堵宫墙跟前找守山犬王,就说是我让你问他几个问题……”

  “婵玥……”二丫心里有些不安:“我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放心……”

  孟婵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

  子夜时分,新月如钩。

  黍管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晃悠悠地往自己的小院走。

  自打夜宴那日观星殿死了半数宫奴,剩下的大多宫奴面对他时都转了性子。往日里不冷不热的脸如今都堆了笑,没半个月,他小院偏房就住满了主动投怀送抱的人,除了最早跟着他的小豌,又添了七个,进出都喊一声“相公”,喊得他骨头都轻了三两。

  他摸了摸腰间新挂的玉佩,心里直痒痒。要是什么时候婵玥那位美人肯喊自己一声“相公”,那才叫真的风光……

  

  

  退一步说,她跟前的那个二丫也不错,眉眼艳丽,性子又软,偏偏婵玥把人护得紧,若是什么时候二丫落了单……这么想着,黍管事喉结都忍不住滚了滚,脚步都快了些,眼看就要摸到小院那扇木门的铜环。

  “黍管事……”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

  黍管事那只抬着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急慌慌扭过脖子去看。

  不远处立着个人,青色裙角隐在阴影里,乌发披在肩后,半边脸笼在新月的光晕里,眼尾像浸了水的墨,黑得能把人的魂勾进去。

  正是他方才心心念念的孟婵玥!

  黍管事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圈,半个字都没吐出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直直盯着那片月下身影。

  “婵玥……你找我?”

  黍管事像是被勾了魂,径直朝孟婵玥走过去。

  他走,孟婵玥也往阴影里走,最后两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座竹林。

  银月斜斜挂在竹梢,把万竿翠竹的影子拉得瘦长,风过处,竹涛跟着晃,像藏着无数暗涌。

  黍管事盯着孟婵玥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婵玥,你终是忍不住来找我了。”

  孟婵玥迎着月光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对,我来找你。”

  黍管事闻言,笑得更放肆,迈开大步就朝她扑过来,胳膊张得大大的要把人搂进怀里:“婵玥,你找的这个地方好,竹林幽深,正适合我们幽会!”

  话音未落,他忽然浑身一僵,惊呼声刚冲出口,就被剧痛憋回了喉咙。

  原来就在他扑过来的刹那,孟婵玥眼底突然金光闪烁,金色液体顺着她的指尖喷涌而出,像一条金闪闪的长练,快得来不及眨眼,就牢牢裹住了他整个身子。那金液带着灼人的温度,沾衣穿衣,触肉蚀骨,不过一瞬就渗进了他的毛孔。

  “你……你……”

  

  

  黍管事疼得浑身抽搐,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来索命的,他拼尽毕生妖力往小了缩,想要化作原本的灰鼠身形钻地逃走。可他刚把身子缩到一半,金液已经吞了他半个腰腹,妖元被搅得粉碎,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竹影在月光里摇晃,不过几息功夫,挣扎就停了。金色液体吞噬完黍管事最后一点骨肉,慢慢又钻入孟婵玥的身体,隐匿在她后背七根金钉下面。

  孟婵玥站在原地,看着月光穿过竹枝落在自己脚边,眼底的金光一点点褪干净。

  吞噬完黍管事,孟婵玥发现自己的感知恢复到了淬体境第七层。而且她还能调动一部分金色液体封住七根金钉对她根骨造成的伤害,达到淬体境第七层的武道修为。

  只要吞噬掉足够的妖族就能升级,这大荒诛妖经非常适合根骨被毁的她,孟婵玥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黍管事消失不见的消息是第二日午时才爆出来的,守山领着一群宫侍在观星殿各处搜寻了三日,一无所获。

  没人知道黍管事去了哪里。

  庄拓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黍管事是被吞江豕偷偷吞了,唯一没有怀疑的人就是孟婵玥。之后,他又指派了一个新的管事来管理末等宫奴。

  新管事是一位面容白净的宫侍,年纪很轻,秀气的眉眼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我姓祝,是你们的新管事。”

  “从今日起,留一半宫奴洗衣,另一半宫奴布置观星殿东侧新建的观星学宫。”

  话音落下,他以自己为中心线,左手边的宫侍去观星学宫,右手边的留下洗衣服。

  孟婵玥和二丫在布置观星学宫的那帮宫奴里,听到自己终于不用洗衣服,二丫忍不住笑起来。

  “婵玥,太好了,布置学宫比洗衣服轻松多了。”

  “这位新来的祝管事看起来是个好人……”

  好人?

  孟婵玥看着祝管事身后那尊浑身漆黑的高大猪妖虚影,眼底闪过一丝金光。

  

  

  这位祝管事比先前的黍管事妖力更浑厚,她隐匿在她后背七根金钉下的金色液体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观星学宫位于观星殿东侧,占地极广,六十座青瓦白墙的宅院错落排布在林荫之间,每一座都带着江南园林的别致意趣。

  从正门往里走,转过影壁便是开阔的演武场,场边立着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依次排开。

  孟婵玥和二丫等人跟着祝管事走进演武场时,日头刚爬到檐角,把地面晒得暖烘烘的。她手里抱着一捆卷好的米白底织银纹地毯,跟在二丫身后一步步走,石缝里钻出的青草时不时蹭过她的鞋尖。

  “动作麻利点,国师有令,今儿必须拾掇干净。”祝管事站在台阶上喊,声音洪亮,“地毯要沿边线铺齐,不能歪半寸,兵器都要擦得亮堂堂的,角落的花都换新鲜的,不能有丝毫疏漏。”

  一行人应声散开,二丫带着两个宫奴扯着地毯的两头,顺着演武场中线慢慢铺开,指尖压着绒毯边缘一点点拽平,压出齐整的边缝。孟婵玥将手里的地毯放到演武场边上,又抱起宫侍从暖房里带过来的一捧新鲜的月季和晚香玉,蹲在兵器架边的汉白玉花台旁,把枯败的旧花枝抽出来,再一一插上新摘的花。沾了花粉的指尖蹭过她的脸颊,留下一点淡鹅黄的印子也没察觉。

  插完第三瓶花,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向兵器架那边。几个宫奴正拿着粗麻布擦兵器,刀枪剑戟依次排开,长戟的刃口擦过麻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落在亮堂堂的刀面上,反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

  寒风从学宫的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腊梅清香,掀起她青色衣摆的边角。孟婵玥伸手扶了扶花台边歪了的青瓷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就听见祝管事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你们小心些,这些兵器是五十附属国质子习武用的,可不能摆错位置。”

  孟婵玥的手不由僵住,她抬起眼:“祝管事,这观星学宫是个五十国质子住的?”

  祝管事早在接任管事时就已经知道孟婵玥的身份,鸣秀也告知他要多给孟婵玥分配一些活来做。此时听到她问自己,他点点头:“正是!”

  “那我呢?”

  孟婵玥轻声问了一句。

  

  

  身为南梁质子,为何从未有人在她耳边提起观星学宫。

  庄拓这是不准备公布她的身份吗?

  祝管事没有回答孟婵玥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庄拓是什么心思。

  就在孟婵玥心思浮动的时候,一位妆容精致的绿衣宫女带着四个禁卫军走进演武场。

  “哪位是婵玥,鼠美人找你过去问话。”

  鼠美人?

  孟婵玥眨了眨眼睛,她是谁?为何要见自己。

  “这位姑姑,我是观星殿的管事,不知鼠美人为何要传唤婵玥?”

  “毕竟她是观星殿的宫奴,若要带她走,还得问过国师的意见。”

  “啪!”

  回应祝管事的是狠狠的一巴掌。

  那位绿衣宫女收回手,一脸倨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奴,鼠美人想要见一面还要问国师不成。”

  “哪位是婵玥,快点站出来。”

  见这位绿衣宫女无惧国师庄拓,孟婵玥的心开始砰砰直跳,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上前行礼,说道:“婵玥见过这位姑姑。”

  绿衣宫女看清孟婵玥的脸,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观星殿里竟然有如此绝色,带走。”

  话音落下,四个禁卫军朝婵玥走过来,像是怕她跑掉一般将她围在中间。

  “我们走!”

  绿衣宫女冷冷地瞪了祝管事一眼,抬脚离开。

  出了观星学宫,绿衣宫女一直往东走,一路上几乎看不到走动的宫女,只有每隔百米立着的禁卫军。他们握着佩剑的手放在腰侧,目光直直扫向路过的孟婵玥等人。

  婵玥有些好奇鼠美人的身份,忍不住问:“敢问姑姑,鼠美人是住在哪个宫的贵人?”

  引路的绿衣宫女脚步没停,只侧过半边脸鄙夷地看向她:“你们这些观星殿出来的,不算大昭皇宫的正式宫奴,对于宫里的事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家娘娘乃是陛下新封的美人,现今正得宠,如今住在陛下的寝宫泰和殿的偏殿。”

  泰和殿!

  

  

  昭武帝的寝宫!

  孟婵玥的心砰砰直跳,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得赶在庄拓知道她被带走前赶到泰和殿,不然,这次错过了,她下次再想从观星殿出来,怕是没这么顺利!

  自从鼠美人和鱼美人住进泰和殿,整个大昭皇宫的宝物开始源源不断往里面送。

  鼠美人住的偏殿布置的奢华无比,殿内燃着暖融融的龙涎香,四壁嵌着整面的螺钿大屏,鲛纱帐顺着描金梁柱垂下来,漫出珠光。铺着紫貂褥子的金玉拔步床上,一位美人正斜斜倚着迎枕,雪白的狐裘扫过雕缠枝莲的床沿,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愈发灵秀。

  听见殿门轻响,鼠美人原本搭在床沿的手指顿了顿,慢悠悠抬了眼。一双圆圆的美眸雾润润的,滴溜溜地转过来,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

  “见过美人,观星殿宫奴婵玥带到。”

  绿衣宫女率先走进去行礼。

  孟婵玥抬脚跨入殿门,入眼的景象让她顿在原地。只见那位斜倚在金玉拔步床上的鱼美人身后,横卧着一只银白巨鼠,神色慵懒,皮毛泛着冷光,尾巴扫过床沿时,殿里的香风都顿了顿。

  鼠美人竟然是一只鼠妖!

  孟婵玥强压下心底翻起来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眸福身行礼:“婵玥见过鼠美人。”

  鼠美人指尖捻起一颗圆润的东珠,目光慢悠悠地从孟婵玥发顶扫到脸颊,在她微微绷紧的脸颊上顿了两息,软软的声音才漫出来,带着探究:“婵玥,三日前你最后一次见黍管事,是在哪里?”

  黍管事!

  孟婵玥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无波。

  “回鼠美人的话,我最后一次见黍管事是在观星殿的摘星阁,后面就没再见到他了。”

  “听说他失踪了。”

  话音刚落,鼠美人竟然闪身来到她面前,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双眼直直望进她的双眼。

  “黍管事是我的族人,他比我先来到大昭皇宫。我还没有让他享受多少富贵,他的魂灯就灭了!”

  “我听说他生前最喜欢你!”

  “告诉我……黍管事是不是你害死的?”

  “快说!”

  孟婵玥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抬眼时发现自己面前漂浮着一颗血淋淋的巨鼠头。獠牙外翻,目光凶狠。

  “我……不知道……”

  孟婵玥吃力地回答,看着眼前的巨鼠头,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与此同时,她后背七根金钉下的金色液体开始蠢蠢欲动,且越来越不受她控制。

  快了……快了……

  孟婵玥感觉眼前出现了金色重影,金色液体在她后背化作细线开始蔓延。就在金色液体即将从她的指尖飞出的时候,一道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陛下驾到!”

  下一瞬,捏住她下巴的手快速撤离,眼前血淋淋的巨鼠头也消失不见。

  鼠美人像一只欢快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入进入偏殿的昭武帝怀中,全然不管跪伏在地的孟婵玥。

  “陛下,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们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见面了!”

  “哈哈哈……”

  昭武帝抱起鼠美人,大笑着往里走。

  “朕不是来看你了吗?”

  “说说,今天想要什么赏赐?”

  鼠美人窝在昭武帝怀里,先是亲了亲他的下巴,然后嘤嘤地哭起来。

  “陛下,臣妾好难过。臣妾的族人黍管事原本在观星殿里当差,结果三日前突然失踪了,他放在臣妾这里的魂灯也灭了。”

  昭武帝爱怜地擦拭掉鼠美人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慰:“哦?观星殿里竟然有人无故失踪?等朕下一次见到国师,一定帮你问一问。”

  听到昭武帝要问国师,鼠美人眼底闪过一丝怯意。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怎么好拿这些小事来麻烦您。”

  “臣妾只是想把观星殿内跟那位族人失踪相关的人都召到泰和殿来当差,然后细细询问。”

  “这……”

  听到鼠美人要动观星殿的人,昭武帝立马迟疑起来。

  鼠美人见了,眼珠一转,指着跪在一旁的孟婵玥说道:“臣妾知道一下子召很多人过来,陛下会为难。这样,就留下观星殿叫小豌的宫奴和这位叫婵玥的宫奴吧。”

  “小豌是臣妾族人的姬妾,婵玥是他最喜欢的宫奴。”

  “陛下,你就答应臣妾吧。”

  鼠美人拉着昭武帝的手开始撒娇。

  昭武帝有些拿她没有办法,笑着抓住她的手正要点头。

  孟婵玥往前跪了一步,大声道:“南梁三公主孟婵玥参见陛下。”

  

  

  “南梁三公主!”

  昭武帝握着鼠美人的手不由一僵,他朝跪伏在地身穿宫奴服的孟婵玥看过去。

  “抬起头来。”

  昭武帝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孟婵玥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她握紧拳头,缓缓抬起头。

  入眼的是一张威严无比的脸,他头戴金冠,身着明黄龙纹长袍,浓眉斜插入鬓,眼窝微深,目光沉峻,颔下虬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这位昭武帝当真是龙凤之姿,威风凛凛,怪不得能让大昭周边的五十国俯首贴耳。

  “你是南梁三公主?”

  看清孟婵玥的脸,昭武帝眼底闪过了然之色。怪不得国师这段时间总是句句不离美人,原来他的观星殿里确实藏着一个美人。

  这般倾城之姿,连他见了也要心动,更何况身为年轻儿郎的庄拓。也不知他是怎么把人从南梁带回来又偷偷藏在观星殿的,他竟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见昭武帝一直盯着孟婵玥看,鼠美人脸上浮现出妒意。

  “陛下,你还没有回答臣妾呢!”

  “这个宫奴你若是喜欢,留在臣妾宫里不是更好!”

  昭武帝轻轻一笑,:“鼠美人,这个可不是宫奴,而是南梁质子。她可不能留在泰和殿!就让那个小豌留下来,这个就让她回去吧!”

  “陛下……”

  鼠美人还要再争取,昭武帝的脸色猛地冷下来。

  “来人,送南梁三公主回观星殿。”

  话音落下,有内侍从偏殿外走进来,对孟婵玥说:“三公主,跟奴才走吧。”

  孟婵玥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已经成功在大昭皇宫露了脸,昭武帝也知道了她的存在。她也不敢说太多,跟着内侍走出泰和殿。

  内侍引着孟婵玥来到观星殿,两人刚顺着白玉阶抬步,头顶檐角的铜铃突然叮铃一声乱响,一道黑影挟着冷冽的寒风从摘星阁的飞檐上掠下来,靴底磕在石板上,震得阶边的残雪晃了晃。

  庄拓立在孟婵玥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见过国师,陛下让奴才送三公主回来。”

  走在旁侧的内侍笑着行礼。

  

  

  孟婵玥抬起眼,撞进庄拓深沉如墨的瞳孔里,他的肩背宽得能遮住半片檐影,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的云纹,寒风卷过袍角,带着腊梅的清香压过来。

  “多谢夏公公,本国师先带人进去了。”

  庄拓声音低哑,像是浸着寒冰,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身侧的夏公公,目光紧紧黏在孟婵玥脸上,五指一张就扣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往观星殿的朱红门里走。

  “放开我!”

  孟婵玥惊得浑身发紧,指甲狠狠抠进他掌心里,手腕使劲往回拉。那人的手却如铁钳一般,力气大得惊人,任凭她怎么拧动,那只手都纹丝不动,反倒把她的腕骨勒得生疼,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庄拓顺着她的力道抬眼,看清她秀眉蹙起,眼角染着嫌恶的模样,那点翻涌上来的耐心瞬间燃成了火。

  他腕上力道一收,猛地把人往身侧一拽。孟婵玥重心不稳地撞过去,后背结结实实磕在观星殿冰凉的宫墙上,砖石的棱角硌得她后背生疼,七根金钉因为受力,开始使劲往她骨头里钻。

  孟婵玥痛的刚要出声,庄拓已经倾身压上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带着戾气。

  下一秒,他肩头盘着的两条青蛇猛地抬起脑袋,蛇信吞吐间顺着他的肩颈滑下来,冰凉的身子缠上孟婵玥的手腕,越收越紧,青色鳞片蹭过她细腻的皮肤,激得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双手瞬间被钉死在宫墙上,半分也动不得了。

  “放开我!”

  孟婵玥又喊了一声,眼底的恨意与杀意交织在一起。

  “三公主,你很不乖!”

  庄拓伸手捏住孟婵玥的下巴,眼底升腾起怒火。

  “本国师很生气,你竟敢主动去泰和殿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只能属于我!”

  “呸!”

  孟婵玥甩开庄拓捏住自己下巴的手,狠狠啐了他一口。

  “庄拓,这大昭是萧家的天下,在本公主眼里,你不过是昭武帝跟前的一条狗!”

  “本公主便是死也不会跟你……你杀了我母妃一族……我与你不死不休……”

  庄拓听到孟婵玥的话,只觉得心头一震,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紧接着那力道越来越重,心脏跟着那震颤一下一下抽疼,疼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他抬起眼,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底有血色翻涌。他看着孟婵玥决绝的眼神,胸口堵的发慌。

  他诛杀南梁涂山一族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她为什么一直想着报仇!他不过是想要听她一句软话,想要她知道,跟着他,她不会受半分苦,他能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一切。

  她怎么就不懂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呆呆站着,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所适从。

  孟婵玥被两只青蛇捆住手腕,心中大恨,感受到青蛇身上传出的妖力,隐匿在她后背七根金钉下的金色液体化作金线在她后背迅速蔓延开来。

  “嘶嘶……”

  原本捆住孟婵玥手腕的两条青蛇突然感受到一股灼痛,嘶鸣着掉落到地上,原本贴着孟婵玥手腕那处的青色鳞片竟然被融去了薄薄的一层。它们惊疑地盯着孟婵玥,实在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等庄拓回过神时,孟婵玥已经拔下头上的黑木簪朝他刺过来。

  庄拓的眼底闪过怒气,他身形一闪,眨眼间,孟婵玥已经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

  “三公主,本国师真想杀了你!”

  “嘶嘶……”

  两条青蛇沿着庄拓的玄色衣摆游走到他的肩膀上,四只蛇眼冷冷地盯着孟婵玥,眼底全是杀气。

  孟婵玥眼底的恨意如巨浪翻滚,她冷冷一笑,说道:“要杀便杀!”

  “你……”

  庄拓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一张俊美阴邪的脸忍不住抽动起来。

  他的指腹紧紧地贴着她雪白细腻的脖颈,他能清晰地摸到下面跳动的脉搏,那样烫,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指尖松了松,又狠狠攥紧,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嗤笑:“死?哪有那么容易。”

  “本国师有得是耐心等着你低头!”

  说完,直接松开手。

  

  

  孟婵玥跌落到地上,面容憋得发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因为方才磕在宫墙上,她后背嵌入七根金钉的位置开始流血,青色的衣袍很快被鲜血浸染。

  “从今日起,宫奴婵玥不得踏出观星殿半步!”

  庄拓丢下一句话,脚步凌乱地离开。

  这日之后,孟婵玥被祝管事分到洗衣服的宫奴一组,再也没有机会踏出观星殿半步。

  二丫也想留下来陪她,却被她拒绝。

  “二丫,我很好奇观星学宫都来了些什么人,你帮我去看看,每日回来后告诉我。”

  二丫点头答应,她已经知道孟婵玥是南梁质子,虽然不知道国师为何要将她困在观星殿,不给她质子的待遇,孟婵玥也没告诉她,但是,她心里已经奉她为主。

  这一日,二丫回来后说:“婵玥,今日各国质子全部入住观星学宫了,排场最大的是北狄王子耶律牙骨尔,他骑着一头一人高的雪狼。其次是石国王子凌沧,巴国公主楚青霜,罗国公主赵玉燕。”

  “石国王子有两米高,巴国公主天真活泼,罗国公主是个病美人……”

  二丫讲得滔滔不绝,孟婵玥听得很认真,她的脑海中在不断勾勒这些质子的形象。

  质子入住观星学宫的第二日,二丫回来后兴致勃勃地说:“婵玥,今日大昭长公主和二皇子也来观星学宫了。听国师说,他们以后要和各国质子一起住在学宫里。”

  孟婵玥仔细回忆自己在南梁时得到的情报,大昭长公主萧文嫣由钱妃所生,武道天赋只比太子萧世安差一点,性格似乎格外暴躁。大昭二皇子由仲妃所生,没什么武道天赋,容貌似乎是昭武帝三个子女中最俊秀的。

  质子入住学宫的第三日,临近正午,阳光明媚。孟婵玥和一众宫奴蹲在水井旁洗衣服,她葱白的指尖使劲搓着粗布衫上的污渍,皂角沫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石缝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突然,她的指尖顿了顿,淬体境第七层的灵识探出去,就听见宫墙外飘来细碎的马蹄声,混着少年人清亮的笑闹,隔着朱红宫墙,嗡嗡落进耳里。

  宫墙外,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正骑马在宫道上疾驰。在他们前方跑着一个像风一样的锦衣少年,小短腿跑得飞快,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手里攥着个染了彩绘的蹴鞠,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跳脱:“你们快点追啊!再慢我碰着墙了,一百金赌资可就全归我了!”

  话音刚落,身后马蹄声陡然紧了。尤其是跑在最前头的白袍少年,眼看着娃娃脸少年的手离宫墙只剩十几丈,眉头一挑就吹了声清哨。

  风里陡然传来一声狼嚎,下一瞬,一头一人高的雪狼踏空跃来,爪子落在宫道上,四蹄蹬开溅起点点星火。

  “大灰!”白袍少年轻喝一声,飞身跃上狼背,雪狼发力比奔马还快,眨眼间就贴到了娃娃脸少年身后。

  

  

  “方拓野,把蹴鞠给我!”白袍少年伸手去夺蹴鞠,方拓野慌得一回头,正对上雪狼圆溜溜的兽眼,吓得手一抖,那蹴鞠借着惯性“呼”地飞起来,蹭过宫墙顶端的琉璃瓦,打了个转儿,直直落进墙内。

  井边洗衣服的宫奴们都没听见那点动静,只有孟婵玥垂着的指尖顿住,皂角沫子落在木盆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泡沫。

  “吁!”

  众人齐齐勒马停下,白袍少年脚踩在雪狼背上,足尖一点就落在宫墙上。

  他锐利的眼神在墙脚仔细搜寻,很快便发现那颗彩绘蹴鞠在慢慢往前滚动,一点又一点,最后停在一道青色的身影脚旁。

  “喂!那个洗衣服的宫奴,把你脚边的蹴鞠给本王子捡回来。”白袍少年笑嘻嘻地喊道。

  蹲在水井旁的众宫奴闻言,纷纷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宫墙上的白袍少年。

  他的眼睛清亮的像高山上的雪,盛着满天的星光。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鸦黑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五官立体,高挺宽实的鼻梁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硬朗。他有着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笑起来露出细碎虎牙,连卧蚕都浸着甜,野蛮中透着纯真。

  孟婵玥抬头看向宫墙上的白袍少年,目光扫过他腰间悬着一颗狰狞狼头的狼皮腰带,心里已经猜出他的身份。

  他是北狄王子耶律牙骨尔。

  耶律牙骨尔的注意力原本落在彩绘蹴鞠上,很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捡起那颗彩绘蹴鞠。他的目光随着那只手缓缓上移,一张美丽的脸孔印入眼帘。

  她穿着一身古朴的青色棉袍,五官精致,皮肤白的透亮,一双丹凤眼又大又明亮。

  她拿着彩绘蹴鞠朝他缓缓走近,仰起头,眼眸中印出他的身影。

  “给你!”

  孟婵玥举起手,将彩绘蹴鞠递过去。

  耶律牙骨尔的脸忍不住红了,他猛地站起身,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宫墙上跌了下去。

  “嗷!”

  “哈哈哈……”

  

  

  宫墙外传来一阵欢快的哄笑声,就数方拓野的声音最大。

  “牙骨尔,这宫墙里莫非有什么凶兽不成,竟然吓得你从墙上掉下来!”

  “滚一边去!”

  耶律牙骨尔一把推开方拓野,再次跃入宫墙内。

  他走到孟婵玥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彩绘蹴鞠,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美丽的姑娘,我是北狄王子耶律牙骨尔,你可以叫我牙骨尔,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被少年直白热烈的眼神看着,孟婵玥的心忍不住一颤,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我叫婵玥。”

  “婵玥!你的名字就像你本人,你就是那天上的月亮,高高照在我心上。”耶律牙骨尔将彩绘蹴鞠握在手里,深深地看着孟婵玥:“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转身飞出宫墙。

  “哦吼!”

  “本王子拿到了蹴鞠了,诸位,把手里的金子都交出来!”

  “牙骨尔,下一次我一定赢你!”

  方拓野不情不愿地掏出金子,其余人也吵着闹着把金子放到耶律牙骨尔手心里。

  一群华衣少年少女说说笑笑了一阵,骑着马离开。孟婵玥放出灵识听了一阵,又回到水井边洗衣服。

  “婵玥,那位北狄王子怕是看上你了!等你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啊!”一位宫奴一脸谄媚地凑过来。

  

  

  “听说那些质子的姬妾身边都有宫奴伺候,婵玥,若是你跟了北狄王子,看在我们相熟的份上,能不能把我要过去?”另一位宫奴眼巴巴地凑过来。

  “婵玥,你以后可是贵人,这洗衣服的活以后都交给我,我来帮你洗。”另一位宫奴抢过婵玥手里的木盆开始认真搓洗,其余宫奴见了,个个急得眼都红了,竟然被她抢先了。

  孟婵玥看着一众宫奴争抢自己的木盆,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北狄王子又如何,她这个南梁三公主不也在观星殿里做宫奴。庄拓不会放她出观星殿的,除非昭武帝亲自点头。

  质子入住观星学宫的第四日,昭武帝和太子萧世安在国师庄拓,鸿胪寺卿和少卿的陪同下一起走进观星学宫。

  所有的质子都候在学宫门口迎接,大昭长公主萧文嫣和二皇子萧成毅站在最前面。看到昭武帝步入学宫,众人一起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各位舟车劳顿,来到大昭还习惯吗?”昭武帝笑得一脸慈祥。

  “观星学宫一切都好,我等与长公主,二皇子享受一样的待遇,这都是陛下所赐,我等感激涕零。”方拓野上前一步,说到激动处,泪花闪烁。

  其余质子齐齐附和,引得昭武帝开怀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你们都是好孩子!”

  “若是有什么不适应的,跟鸿胪寺卿和少卿直接说,把大昭当作自己的家!”

  “谢陛下!”

  众质子齐齐下拜。

  昭武帝笑呵呵地吩咐众人起身,跟几位质子聊了几句,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长公主萧文嫣和二皇子萧成毅。

  长公主萧文嫣是昭武帝三个子女中长得最像他的,两人有七分相像,再加上萧文嫣喜欢穿男装,猛地看过去,昭武帝竟生出一种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错觉。

  二皇子萧成毅长得极为俊秀,站在长公主身侧,气势先弱了一大截,感觉到昭武帝在看他,他的眼梢时不时晃过来,脚尖忍不住在地上蹭来蹭去,一看就心性太跳,还得好好磨一磨性子。

  “文嫣,成毅,来者是客,你们要跟各国王子公主好好相处。”

  “儿臣遵命!”

  萧文嫣和萧成毅一起行礼。

  昭武帝说了一会儿话,抬眼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太子萧世安,忍不住问道:“太子,你觉得国师将观星学宫安排的如何?”

  

  

  昭武帝问这话的意思,目的是借国师庄拓敲打一番太子,让他学一学庄拓处理政务的周全和妥帖。

  哪知,太子萧世安竟然直接点评起来。

  “父皇,这观星学宫地方宽敞,环境清雅,国师安排的非常完美。只是……”话说到这里,萧世安的语气突然一顿,抬眼朝昭武帝身后静立不动的庄拓看过去。

  迎上萧世安讥讽的目光,庄拓心口一跳,眉头忍不住蹙起。

  萧世安收回目光,高声道:“父皇,儿臣刚刚数了一下,这观星学宫的各国王子和公主加起来只有四十九人,还有一位南梁三公主不知去了哪里?”

  “南梁三公主!”

  众人闻言,纷纷朝四处张望起来。庄拓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萧世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空气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昭武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张他认识的面孔。

  “国师……”昭武帝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猛地刺向庄拓:“南梁三公主现下在何处?”

  庄拓看向萧世安的眼底透出危险之色,他将心中翻腾的怒火狠狠压下去,跪伏到昭武帝面前:“启禀陛下,南梁三公主来大昭时受了伤,臣安排她在观星殿养伤……”

  “养伤?”萧世安嗤笑出声,他紧紧盯着庄拓,说道:“要论养伤的地方,这观星学宫不是更适合吗?”

  “说起来,若不是我方才一时兴起对着名册数了一下,我还不知道少了南梁三公主呢!”

  “国师将三公主藏匿在观星殿,不知是何居心?”

  萧世安一句连着一句,问的庄拓冷汗直流。他心中大恨,知道自己锁不住孟婵玥了。

  昭武帝也不同意国师藏匿南梁质子,忆起上一次见到孟婵玥时,她身上穿着青色宫奴服,昭武帝心里对国师升起不满。若是没有人注意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个长得貌美的质子而已,关在观星殿和观星学宫没有什么区别。

  如今太子问起,当着所有质子的面,场面顿时有些过于难看了。他直接下令:“国师,速速安排南梁三公主入住观星学宫。”

  “臣遵旨!”

  庄拓额头触地,一口白牙几乎咬碎。

  昭武帝又看向太子,见他一改往日谦和温吞的作风,面对国师时步步紧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太子接旨。”

  

  

  萧世安闻言,立马跪到庄拓身侧。

  “从今日起,太子与国师一起管理观星学宫。国师为主,太子做辅助。”

  “儿臣遵旨。”

  萧世安俊朗的脸庞上平静无波,一如既往地沉稳。

  庄拓在一旁冷眼看着昭武帝和太子之间的互动,眼眸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

  陛下这是准备拿自己当太子的磨刀石吗?

  他很是不高兴呢!

  观星殿后院,孟婵玥正闲闲地坐在水井边享受一众宫奴的殷勤服侍。衣服有人帮着洗,肩膀有人捏,腿有人捶,还有宫奴端了热茶过来,直接递到她的嘴巴。

  孟婵玥浅浅地品了一口,正要拒绝,鸣秀领着两位手里抱着紫檀木箱的宫女走进后院。

  “三公主,跟我走一趟。”

  聚在孟婵玥身旁的宫奴们看到这个架势,纷纷散开,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三公主?

  鸣秀姑姑说的是婵玥吗?

  孟婵玥站起身,目光在紫檀木箱上缓缓扫过,心跳不由加快,她想到了某种可能。

  半个时辰后,沐浴完毕的孟婵玥换上绯色宫装。乌黑的秀发高高挽起,发髻上面插了九只衔珠金簪。

  孟婵玥看着铜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将捏在手里的黑木簪插入发髻中,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等候在一旁的鸣秀见她梳洗妥当,出声道:“三公主,国师有令,立刻送你入住观星学宫。”

  “哦?”孟婵玥闻言,心中大喜,扭头看向鸣秀,脸上露出激动之色:“真的吗?”

  

  

  “庄拓他终于愿意放我出观星殿了!”

  鸣秀点点头,又道:“按照观星学宫的规定,每位质子身边安排两位大昭宫女伺候起居。从今日起,奴婢就是你的贴身宫女。”

  孟婵玥闻言,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来。她是南梁质子,入住观星学宫,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更大的一个牢笼里罢了!

  她抬眼看向鸣秀,问道:“另一位伺候我的宫女是谁?”

  鸣秀嘴唇微扬,笑道:“三公主,国师说在观星殿跟你关系最好的人是二丫,他命二丫做你的第二位贴身宫女。”

  “对了,国师还说,二丫这个名字不好听,他给她换了个名字叫南风。”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鸣秀故意加重语气。

  南风……知我意……

  不知怎么地,孟婵玥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诗句,她的眉头狠狠皱起来,脸上露出嫌恶。

  鸣秀没有注意到孟婵玥的神色,她朝殿外唤了一声。

  “南风,快进来拜见三公主。”

  话音落下,二丫缓步走进殿内。与早上离开时不同,她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的青色棉袍,穿着跟鸣秀一样的碧色宫女服。头发梳成反绾髻,上面插着两根金钗,整个人显得更加明艳精致。

  “南风拜见三公主。”

  二丫眼中带笑,朝孟婵玥福身行礼。

  “二丫”孟婵玥笑着拉起她,秀眉一挑:“南风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你以后叫芙蓉。”

  “芙蓉拜见三公主。”

  芙蓉再次朝孟婵玥福身行礼,鸣秀在一旁见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三公主,你擅自改了南风的名字,国师若是知道了,怕是会生气,你……”

  “鸣秀!”孟婵玥看着鸣秀,目光渐渐冷下来:“你们如今是我的宫女,不是应该听从我的安排吗?”

  鸣秀迎上孟婵玥冰冷傲然的眼神,原本面对她时的高姿态立马被击碎。是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南梁三公主,不是观星殿里那个可以任人驱使的宫奴婵玥。

  临近傍晚,晚霞把观星学宫的琉璃瓦染成了蜜色。孟婵玥在芙蓉和鸣秀的陪同下来到观星学宫,守门的内侍远远看见她们,便知是南梁三公主到了,忙转身往学宫里小跑着通报。

  没多久,廊下便传来了轻快的靴声,一个年轻官员走了出来,步子又稳又快。看见台阶下的孟婵玥,他的脚步猛地顿了顿才站定。

  孟婵玥抬眼去望,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眸。乌纱帽压着发额,朱砂色官袍衬得肩背挺拔,玉带勒的腰身板正。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目光扫过来时真诚又干净,让人一下子心生好感。

  “鸿胪寺少卿见过三公主,你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请随下官来。”

  说完,他不再多话,直接转身往观星学宫里走。从正门往里走,穿过练武场边的长廊,六十座青砖白墙的宅院错落排布在林荫间,每一座都带着江南园林的别致意趣。

  鸿胪寺少卿停在其中一座宅院门口,黑靴踏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语气客客气气:“三公主,学宫里的宅院规制简陋,请你勿怪。”

  孟婵玥微微一笑:“少卿大人客气了。”

  鸿胪寺少卿又指着宅院内说道:“三公主,你这宅院共有三进,前院安排了两位宫侍守门,主院留给你和两位贴身宫女住,后院安排了两位粗使宫女打理杂活,起居用度都已经备妥。”

  说罢他又往东西两侧的宅院指了指,一脸诚恳:“三公主,你左边住着巴国公主,右边是罗国公主。三公主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可以派人来找下官。”

  孟婵玥扶着芙蓉的手跨进主院,回头笑着道谢:“劳烦少卿大人!”

  看着鸿胪寺少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风卷着梅花香飘进来,孟婵玥知道,自己的质子生活终究是正式开始了。

  是夜,月色朦胧。

  耶律牙骨尔一个人斜躺在自己宅院的屋檐上,怀里抱着一个古朴粗糙的羊皮酒囊。

  

  

  酒液顺着他指缝滴进青瓦的裂纹里,像星子落进河。他指尖勾着酒囊绳,视线却粘着天上那轮圆月,喉间终是滚出一句低叹:“何时明月入我怀。”

  却在这时,身侧忽然撞来一个带着酒气的肩膀,方拓野叼着半根竹枝笑出声,牙齿比月光还亮:“我说牙骨尔,你三更半夜不睡觉,白日里魂不守舍,原来是看上哪个宫里的小美人了?真喜欢直接要过来便是,你贵为北狄王子,还怕讨不到一个宫女?”

  耶律牙骨尔反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酒液晃得洒了衣襟:“那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哪能唐突?总得等她心意定了,再备了宝物去提亲才像话。”

  酒气顺着寒风往骨头里钻,两个人越喝越飘,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竟然踩着宫墙就追闹起来。

  笑嚷声撞在朱红宫墙上,惊醒了学宫里睡熟的许多人,两个人越跑越远,竟不知不觉出了观星学宫的宫墙,踩进了一座破败的旧宫殿。

  风里忽然飘来一丝不对劲的腥味,不是狩猎时兽血的腥,是带着腐坏潮气的腥。

  耶律牙骨尔的酒意先醒了一半,拽着方拓野的袖子往角落里躲:“你闻……这是什么味道?”

  两个人放轻脚步绕过大殿坍了一半的廊柱,就见殿门敞开的黑影里,一只比牯牛还大的银白巨鼠正垂着脑袋啃噬一具尸体,暗红的血顺着它雪亮的尖牙往下淌,沾湿了青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是一只鼠妖在这吃人!”方拓野摸出腰间的短刀就喊出声,耶律牙骨尔反应更快,已经拔了刀冲了上去。

  “鼠妖受死!”

  银白巨鼠惊得尾巴一甩,扫翻了半块断墙,叼着半截尸首慌慌张张往泰和殿方向窜,两人哪里肯放,踩着满地碎砖就追,喊打声直穿云霄,愣是把巡夜的禁卫军给惊动了。

  举着火把赶来的禁卫军将两人围了三层,为首的将领一身玄色甲胄,肩章上绣着金线,是刚接任禁卫军大统领没几天的周延。

  他的脸冷得像结了冰,不等两人开口解释,便挥了挥手。只听得甲叶碰撞的脆响,禁卫军手里冰冷的铁链已经缠上了两个人的手腕。

  “夜闯宫禁,拿下!”周延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高川的任意球技术不错但是对方的守门员更是与以往有所不同,这是意乙联赛的守门员!更是阿斯科利的守门员。

  李安不理会双头狼王,背后生出翅膀飞到了半空中,然后拿出一只箭羽搭在了弓上面拉至满环。

  “这话我也正想对你说呢,我还想领会领会你的黄泉连掌呢,看看真的有没有传的那么可怕。”马翰伯轻笑一声回到。

  既然无法去改变什么,便先做好自己吧。压下心中的各种杂念,古云渐渐进入修炼之中,要以最好的状态进入明日的对战。

  幸运逃出来的众人却是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无脚老人,可以说是愤怒到了极点。

  吴金生有一张大厦的VIP金卡,可那是每年消费一百万换来的,和眼前这张黑卡是根本不能比的。

  自己的男人吐血,根本连看都不看。四郎不懂事,也跟着母亲瞎胡闹,二郎上前劝阻,却被打了好几巴掌。

  萧晨和罗玲两人在这天下午就来到了锻造神殿面前,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得到通知的国王。

  宋维黎看着怀中的人抖动的幅度越大,原本的面无表情的脸多出了一丝的愤怒,拦腰就将怀中的人抱在起来,走到了酒店的最顶层。

  另一块印章来自于康熙年间的浙江巡抚张泰交,对这位大臣,周南也是仅知道其名,却不熟悉他的经历。

  与此同时,沈飞忽然觉,折磨自己许久、连变成变异种都不能解决的头痛居然好了,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卫宪被逗笑了,笑的打跌。施行舟和顾良辰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是好哥们似地拍一下姜恒的肩膀。唐历嘴角微微抽搐一下,眼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萧权则是忍不住直接“呵”一声轻笑出声。

  可惜。萧熠现在完全不懂这种蠢爸爸的心思,还以为沈爸爸会对他刮目相看,指不定明天他还能去刷一把存在感,让沈倾那丫头片子郁闷的吐一口血。

  

  

  沈砚和静/香二人话音刚落,那边一人将手中大刀一舞,沈砚顿时变作了两截;另一人伸出带壳的手臂,将静/香拍晕过去,扛在了肩头。

  见对方似乎还有些要问的问题都被略过了,苏黎风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牛耳大丁一边走一边想,巴望全求人毫发无损地送到旁波宁手中。

  练气期用得延寿灵物,和元婴期用的延寿灵物,作用是一样的。抗药性会不断累积。

  “称王称帝,发檄抗元,确实可以凝聚军心民心。”席间有人击节而道,正是那先前沉默不语的章溢。

  如这老者,在最后的岁月中,甚至没有去过问,萧叶在混沌中是何等身份。

  他的演讲能力还很差,对独磨俄及的认识也刚开始,逻辑思维也还基本是一张白纸,词汇算是比较多,但也还欠缺不少,说不下去了,不得不摸着后脑壳,朝紫不好意思地笑着。

  “倒也不用太过在意,毕竟我青阳宗也完全不至于因为出现一个天极境而担心什么。”众人点了点头。

  冷老爷子说,幻术是元素之力里比较好修炼的,是具有辅助功能的。

  这时候的拉伸福德,由于队内都是大爹,于是不得不自己逼着自己,一个赛季下来把自己也练成了大爹。

  即使他如今的实力,已经达到了玄极境初期,但是地极境与玄极境的差距太大了。

  算好了这些赛程,穆里尼奥继续跟助理教练们整日焦头烂额的聊着。

  “奶娘?奶娘怎么过来了?”温璟喝了水,干渴的嗓子得到了缓解。她还有些没清醒过来,看到许奶娘的时候眼里还闪过一丝疑惑。

  

  

  冷千澈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透过车窗看着跟在冷凌飞的车子后面的看似很低调的大众汽车。

  看着前面的住所,楚辞朝着前方一剑斩了过去,一道剑气散发着凌冽的气势径直斩在了薛亮的住所上。

  不尸转生!完全就是给了他一条路子,通过转换年轻的身体,从而令自己永久保持在年轻状态。

  据软软解释:暴力因子以基因强化药剂的形势注入体内,会让自己拥有更强的体质与力量,但副作用便是更具暴力倾向。

  “十一,兄弟唉!”而第一个看见阎十一走进来的,则是一个猥琐的大光头,打着赤膊,正将一大筐碗筷从端出来。

  李吏也知道这个典故,不过按照李吏认为,这纯粹就是那个胡广的胡说八道。

  方敖带着身边的侍卫下了城墙,他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看望那些身体虚弱的大妖王们,在丹药的恢复下,他们的脸色也稍稍的好了一些。

  “有机会吧!”并没有多说,阎十一只淡淡回答了一句,心中似乎多了一丝阴霾。

  “李吏!你可知道你昨日犯下了欺君大罪?”第二天,李吏刚刚美美的睡了一觉,还没有等到自然醒呢,刘瑾这个家伙就过来了,不阴不阳的指着李吏哈哈大笑,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因为皇后娘娘的生死成谜了,且有不少的传言在说皇后娘娘还在世。原本此事和贤贵妃无关,但现在不同了,那是关系着贤贵妃将来的大事。

  “家庭型男人?”清风扬眉,绝色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思忖再三,杨乐凡认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大王哥背后的靠山是副局长,扳倒大王哥绝不会轻而易举。

  闻言,杨乐凡就笑了,心想,今天给老婆父母买营养品的钱有着落了。

  方灵儿眼中的泪水倏然间便溢满了,呼吸困难,险些透不过气来,眼前,出现了濒临死亡的猩红一片。

  “你就放开他把!我求你了。”李笑笑看不去了,满脸求情之意。

  某某尴尬的笑了两声,心虚用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脚下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她不过是拿出了五把匕首来,要知道她可是按每人十把来计算的,在手镯的空间里还静静躺着大把的匕首。

  林涵溪没有动,背后已经抵住了院内的石墙,但是,她也没反应,并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到,而是无法理清自己心底那复杂的情愫,她在想,在她的心中,到底有没有易跃风一席之地?

  “那么,我可以开始了么??”某某攒着双拳泪眼汪汪的看着眼前的众人。

  只可惜,以乔秀琪的实力怎么可能奈何得了自己的爷爷,无论如何攻击,都被轻而易举化解。

  “一个月之前,我说要全国选五名少年送给你,就去了各大清倌……咳咳……”阿墨一个眼神飘过来,赫连敏连声咳嗽。

  

  

  诸葛素云大步走了进去,由于没有人通报也没有人言语她这一路走的格外的顺畅。

  昨天连输了两次液,今早又输了一次,所以今天一直到了晚上十点钟,乔安好才输的液。

  当然有区别,拿郦食其的话来说,自己的命运怎能掌握别人的手中,所以他坚持要自己先‘抽’。

  听到这话,梁欣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刷的就掉了下来,同时伴随的还有呜咽声。

  “铁脸捕头孝心可嘉,这大冷天的跑到这里买包子。”西陵墨笑容欠扁。

  纳兰紫回神,无所谓笑道:“没关系,我只是不适应被人从后背这样拍一下。”的确是很不适应,了解她的人,只怕连靠近她也不敢,更不要说从后背这样拍了。

  一口漆黑的鲜血从宗政陌隐口中喷出,他本人更是两眼一黑,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然而老太太也是被老爷子这语气冲的生气了,而且她也习惯了老爷子对她的言听计从,子孙们或许还怕这老头子发火,她却是不怕,当下便要反驳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德言被一阵桀桀的怪笑声吵醒。赵德言撑起自己的身体,惊讶地发现卧室的窗户打开,一个似人又非人的东西站在窗台上,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简单的人,简单的感情,简单的表达,其实倒映出所谓爱的真谛。

  红袖看着他,忽然收了笑容:“那个,我饿了,我们用饭吧;韵香、茶香,摆饭了。”韵香等人已经习惯,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把红袖和沈妙歌单独留在屋里。

  左江心中暗叹了一声,这件事情也正是他今晚要和她谈的事情,医院这么处理她也合情合理,前有车后有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一会儿,车就到了站前广场。左江把车开到售票室的门前停下,然后和李碧玉一起下了车。

  

  

  一行人开始上行,这个时候天空出现仙鹤,张开巨大的白翅,发出惊人的阵阵唳声,空中祥云朵朵,越发把个神山衬托得神光十足。

  这吃东西就要人多,气氛热烈,胃口也就格外的好。菊花也不管咸的辣的不能吃了,一气儿吃了两个;梅子她们则一气吃了三个,把第一锅炕的全吃完了。

  “就是我们七皇叔,平日也是难请呢。”太子妃把话头儿引到慕容恪身上。

  最后两人商定,只让孙福珩和戚老夫人知道。至于其他四大铁卫,以及慕容恪的奶兄戚长贵,如今在宁王府领的是闲差,也不让知情。就算他们会怀疑,这边暂时咬定消息。要知道所谓秘密,自然是越少人清楚越安全。

  戴茜一见保罗这样就想张口斥他可还没等她说话左江就笑呵呵的说:“当然可以不知道保罗先生想和我谈些什么?”左江一张口戴茜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陶正安进了大太太屋子里,大太太将下人们遣了下去,又悄悄地在陶正安耳边说了几句。

  巨大的黑凤凰仍在不断地扑向教主,威力巨大的翅膀在他的头顶上拍打着,他一边躲闪,一边施展魔天感应大法来抵挡黑凤凰的袭击;红线看飞凤展翅这一招式也奈何不了对方,立刻使出第四招:飞熊破山。

  苏西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参与讨论,她相信等这些人离开,不出一个时辰,李秋月和李大山父子干的好事,就能传遍整个村里。

  

  

  “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散修,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巧妙的步伐?”张猛也是一针见血道。

  不远处的惊鸿连忙催动内法,手中仙笛发出光芒挡在身前,才没有被那碎石击中。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那劲风吹的后退数丈,到了涯边才停下身来。

  “好了,你走吧!”推來紫絮儿,冷玄夜并沒有过多的表示,她的话点的恰到好处,一想到慕之若,冷玄夜便不好再对紫絮儿发火。

  闭上眼,御风就想到了紧紧抓住悦笙的手的那一刻,是那么的痛苦,那么的挣扎,那么的不舍。如果景陌没有出现的话,他会不会就这样的和悦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

  雨陌也的赶紧从床上坐起來,扶住冷玄夜一脸担忧的看着老工人,风逸尘不见了,他怎么会不见了呢?

  “哼,如此也罢,便让我这两个随从跟你们耍耍,但是若想要他们的人头,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你们去罢。”如云夫人对曹翰林和吴天道。

  那走上前的正是刘邦手下第一猛将樊哙,他为人性格火爆,平生除了刘邦,谁也不服,一听项羽说敌强我弱,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所以才上前吵嚷。

  “你,你怎么知道。”黑甲现在心中有些慌‘乱’了,帝国舰队想要根据玛雅族的人找到他们的原始星域,这可以说只有很多帝国舰队高层才知道,而对方居然知道,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怎么,家里就剩下你自己了吗?”走进大厅,冷玄夜并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人,除了几个佣人在忙碌外,就只剩下风长林了。

  殿内的大臣们听二人说要改国号,纷纷吃了一惊,不少大臣愕然的看着项烨和吴忧,却没敢说出话来。

  突然一束白光照在了她奋力挣扎的身上,光是那么耀眼,以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环绕着她的光束不断拉伸,她被动的被带着往后退,凌月惊慌失措,极力的挣扎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不见。

  温婉因为已经初步的发现了轰鸣声,但是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因为现如今原本应该是轰鸣声最夸张的时候,但是现在却十分的平静,只是偶然会出现那么几声。与最开始出现轰鸣声的情况都无法比较。

  

  

  谢听风、谢宛凝、风若怜、颜霜月、栾超平掠到五彩神墙上,注视着如千军万马汹涌扑来的惊涛骇浪。一些修为较高、胆子较大的武者也掠向神墙,兴致勃勃的看着海妖族吃瘪。

  说到底也已经很长时间未曾见过白宏,也不知道现在他究竟是什么情况。

  “要我帮你什么忙?”我看着陈景皓, 只见陈景皓的脸上一脸坏笑,我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没有什么好事情。

  是新搜集到的几个打算“攻取”的一些投资人的资料。戴待稍微浏览了一下,却在看到最后一页上出现的名字时,禁不住愣怔。

  “原来,森罗殿里真的有两位阎罗,还是兄妹俩。”谢听风暗道。

  此时,前来观战的天魔教教众越来越多,足有四五万人。他们仰首望天,议论纷纷。

  过道边上的那两个便衣警察看到我手中的符咒后,转头疑惑的朝我看了过来,我赶紧将符咒放进了口袋中,冲这两个便衣尴尬的笑了笑,便没有再说话。

  凌霄尊者此话说的十分凌厉,而且是面向世君直言而对,脸上的不满之色更是丝毫不避讳。

  王浩制造了一堆分身迷惑了投摔鬼的眼睛,而本身趁机躲在了分身堆里。

  林浩已经反应了过来,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这两名武圣的意思,但他压根都没有想过要清青做他的侍妾。

  在漆园人民那里,庄子讲道与不讲道,好像与他们没有多大地关系。作为广大人民,为的是自己的一日三餐,为的是儿孙后代。谁管将来和理想的事,现实为大。

  山洞里,叶昊然一声呼喊,猛然坐起身来,恍惚间,似乎是走不出刚才的梦境。

  

  

  喵喵犹豫了一会,最后在王浩的点头示意下,它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把事情缓缓道来。

  别人不知道叶晨的本事,他却是心知肚明。既然叶晨都这么说,那肯定错不了。

  “卡恰!”火焰鸡恼怒地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进行反击,几个拼招内,它还真的占到了优势。

  战场空间的变化,让人始料未及,而内部的损失,也让他们心痛,但更关键的是,斩龙计划到底什么时候实施?

  “若瑶睡吧。”程延仲虽被她挑起激情,但怎奈每天像劳奴一样的工作剥夺了他全身的体力,必须靠睡眠来补充,所以只能暂时对不住若瑶了。

  “不流血没人能区分得开?”梅美喃喃,心想道,人族血红,魔族血黑,妖族血绿但是从外貌上,人妖魔三族的确相差不大。她笑了笑道:“开玩笑的,我不是妖族,这是一种秘法吧……”说道这里她脸色有些萧索。

  看着两人还是如此,苏木心思一动,把身体上因为刚刚大战恢复过来的伤口,用灵力催动之下,在次崩了开来,一丝丝鲜血,也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衣衫也已经渗出红色的鲜血。

  苏若瑶看尹智有些脸色奇怪,怎么会有种去上刑的苦痛呢?只是去招待一下外籍客人而已,就那么让他丢身份吗?

  “走啦。”老爷子推着苏漪的车子,率先向前面对街百米远外的国营饭店走去。

  她让心心、保姆和保镖休息了,自己在客厅放着深夜脱口秀节目,一直等到凌晨一点,才把肖义等回来。

  

  我的眼睛一眯,他敢这样嘲讽冷冰决,说明眼前的人都是他的人,按照弑魂的自大性格,应该不会让这些人协助攻击,不过他的能力实在太诡异,很明显在暗影和龙魂外,还有蛇的一些特殊能力,这让我感觉有些棘手。

  魁梧高大声音轻哼了一声,并未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周良,那一对瞳孔,仿佛是两个幽幽深潭一般,漆黑深邃,内有星辰日月运行变幻的大道轨迹,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哼,灾星降世,口绽莲花,你就是魔,蛊惑众生,怎配言善?怎配言佛?”一位帝境强大喝,音波扩散,击碎了虚空之中这无形的慈悲夺魄之力。

  她脸色苍白,嘴角抽搐,全身蜷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强忍着泪水,自己一定要挺住。

  前面有辆车开着双闪停在路边,司机离着老远冲张念祖招手,张念祖把车停了下来。原来是个问路的,这位大哥的手机没电关机了,他要去的地方张念祖也没听说过。

  一尊半只脚踏进了道宗境界的巅峰高手,居然被……那一缕红芒,到底是什么东西?

  “哼哼,擎好吧。”刘老六被烟熏黄的指头灵活地在屏幕上操作着,众人的脑袋在他手机上方围成一圈,就见屏幕上的地图渐渐细化,到后来已能看到身前的大楼和他们所处的停车场。

  “日后定要找他清算,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夏子轩说道,他也有点生气了,对方这样肆无忌惮的,让人着实恼火。

  更别说他手上虽然没有涂抹甲油,但脚上却几乎和大块头哥哥腹部出现的物证碎片完全吻合了,那种颜色有些老土但配上他的打扮和腿型居然还意外的很搭,更别说在他的脚上还有一层薄薄的丝袜了。

  拿到球,阿隆索没有多带球,老球员更多的当然是要避开短处,更多的发挥自己的长处,这才是老球员延长自己职业生涯和让自己保持更高竞争力的最好的办法。

  待得片刻后掺杂着血水的水珠纷纷扬扬落下,却是全部落到了湖岸外的泥土之中。

  仪式似乎可以继续进行下去,而程昱脸上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郭拙诚穿越而来,随时可以回去,自然不怕他们向上级告状,但他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们闹矛盾,干脆先隐瞒一下再说。等与彭总、毛润东等人见面后再说清楚不迟。

  温格看了看那位记者,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位记者的意思,很明显,前几任队长都可以卖,甚至海布里的国王亨利都可以卖,你还有什么不可以卖的?

  李夸父颇为苦楚的在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将目光从林雨薇身上移开,自己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几辈子的攀爬挣扎,像她那样的美天鹅是不会注意到他这只癞蛤蟆的。

  又是“啪”一声轻响,那人稳稳落了地,不过依然手按剑柄,身上的那股气息好一会才收了回去。

  当然了,阿森纳的犯规次数也有所增加,这是温格不怎么希望看见到的,皮尔洛是当今足坛数一数二的任意球高手,谁知道他这场比赛会不会进一个任意球呢?

  爱丽丝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凌驾众生之上的神,毕竟自己可是造化境三重劲的实力了,而自己的这个实力在眼前这东方前年面前显然是不堪一击,倘若不是遇到了神,那又是什么?

  张鹤扬可不打算在他取走魔法石的时候,被奇洛从背后来一下子,纵然他是满级法师,元神修真者,纵然他一身的零碎,会的魔法数不胜数,但真正要人命的,只要一下就足够了。

  七、八名士卒身体一颤,一起从唐逍身边被撞飞了出去,落到地面的时候,一个个口鼻流血,惨叫连连,极痛苦地在地面上扭曲着身体,显然这些人全身经脉已断,不及时救治的话也活不了多久了。

  被“uā枝招展”的奇人异兽们簇拥在中间,少爷依然安之若素,他眉头舒展,嘴角略向上翘,所以脸上的宁静神态被注入了微微的笑意――如此清新明朗的少爷,拍卖会上那个“少爷”根本没得比。

  一套140多平米的大居室里面,此刻竟然已经满满当当都是老乔的亲朋好友。

  什么笨鸟先飞,什么努力追回,弯道超车,漂移过弯,不存在的。

  不知道死神对她们施放了什么法术,让她们处于了昏睡之中,但唐逍能感觉到她们的生命力并未受到太大伤害,一颗提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掷色子的结果,土肥原贤二胜出,乐得他下巴差点儿从脸上掉了下去,随后土肥原贤二一脸淫笑地向被捆住手脚的钟岚逼近了过来。

  其实张角命危,安民军军令应该再是交给张角之子,而不是交给鲁恒代管,可是张角长子张旭并不在安民城,张诚并非张角长子,在安民军中又没有军职,所以张诚无论何时都要避嫌,不能参与安民城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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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骨被毁,我逆袭成准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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