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

玄司墓籍堂一大早就吵得像菜市口。

  左边有人来办迁坟文书,嫌阴宅地契太贵;右边有人哭着说亡夫夜夜托梦,要玄司派人去看;柜台前还有个胖商人拍着桌子喊自家祖坟冒青烟,非说这是发财征兆,要求玄司盖章证明祖宗显灵。

  白槿坐在柜后,眉头不动,手里毛笔飞快。

  “祖坟冒烟归火患堂管。发财征兆归财神庙管。玄司不负责替你祖宗吹牛。”

  胖商人涨红脸:“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白槿抬头一笑。

  “说人话。您若听不懂,我可以请隔壁走失亡魂招领处给您翻译成鬼话。”

  胖商人抱着肚子走了。

  沈清萝刚进门,就听见白槿扬声道:“哟,槐荫坡的小财迷来了。”

  堂内不少人回头看她。

  沈清萝面不改色,把昨夜王家守墓回执拍在柜上。

  “盖印。”

  白槿接过文书,熟练检查。

  “王守财头七守夜,补写买地券,亡魂安置无误,活人赔银三两……啧,你连死人被赶出阴宅的赔偿都能算出来?”

  沈清萝:“不算清楚,活人会装糊涂。”

  白槿给她盖了玄司小印,又往她腰牌里记了一笔功绩。

  “梁家那单,你真要接?”

  “报酬高。”

  “命也贵。”白槿压低声音,“前两个守墓人,一个回来后逢人就喊‘坟里有女人梳头’,现在还在医馆绑着;另一个当天就辞了玄司牌照,说以后宁愿去卖豆腐。”

  沈清萝问:“卖豆腐赚钱吗?”

  白槿一愣:“重点是这个?”

  “他若赚钱,我可以参考。”

  白槿无言片刻,把一卷案册推给她。

  “城北梁家,三代富户。祖坟在乌鸦岭,近七日夜哭,坟前长明灯倒燃。梁家给三十两定金,事成七十两。”

  沈清萝翻开案册。

  案册写得很详细,但越详细越古怪。

  梁家祖坟修得极好,香火不断,逢年过节供品比小庙还排场。按理说,祖坟有供,亡魂有祭,不该闹到哭七夜。

  她翻到最后,发现前两个守墓人留下的笔录只有寥寥几句。

  “坟中有女声。”

  “灯火照地下。”

  “不可问,不可听。”

  沈清萝停住。

  白槿也收起玩笑。

  “阿萝,这单不对劲。”

  旁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墓籍堂堂主赵无眠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眼底一片困倦。

  “何止不对劲。”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另一份旧册丢给沈清萝。

  “梁家祖坟三年前改过风水,报备文书写的是添修护坡,可图纸上多了两处阴沟。”

  沈清萝翻图纸。

  乌鸦岭主墓西侧,有一条不该出现的细线。

  “谁批的?”

  赵无眠靠在柜边:“不是玄司批的。”

  白槿一愣:“那梁家私动祖坟?”

  

  

  “所以才麻烦。”赵无眠懒洋洋道,“富户私动祖坟,闹出事就说祖宗不满。活人犯错,死人背锅。老套路。”

  沈清萝把案册合上。

  “接。”

  白槿皱眉:“你真不怕?”

  沈清萝看向堂内墙上贴着的石坊报价。

  青石墓碑,定金十五两。

  “怕也接。”

  赵无眠看了她一眼。

  “为了沈伯衡?”

  沈清萝没答。

  赵无眠揉了揉眉心,语气难得正经。

  “阿萝,你爹若还在,不会让你为了迁坟接这种活。”

  沈清萝把案册塞进布包。

  “他若还在,就该自己攒钱。”

  白槿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赵无眠也被噎了半晌。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大人物。”

  沈清萝认真想了想。

  “大人物一般有钱。”

  赵无眠摆手:“滚吧。带上玄司文书,真出事就点燃传讯符。记住,你是守墓人,不是白道法师。守墓、查因果、写文书,打不过就跑。”

  沈清萝接过文书。

  “堂主放心,我惜命。”

  白槿小声道:“惜命,但更惜钱。”

  沈清萝装没听见。

  她带着案册回到槐荫坡。

  阿青早就等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直接从引魂铃里飘出来。

  “我刚去梁家外围转了一圈。”

  沈清萝脚步一顿:“谁让你去的?”

  阿青抱臂:“你昨晚睡前念了三遍‘一百两’,我怕你被钱迷瞎眼。”

  铁柱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

  “墓碑定金十五两。迁坟棺椁三十八两。新坟地契二十两。抬棺十二两。请人做法事可省,阿萝自己会。还差八十九两。”

  阿青看他:“你怎么每次都能把穷说得这么清楚?”

  铁柱:“账要清。”

  糖糕趴在柜台上,懒洋洋伸了个腰。

  “梁家那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看它:“你没去过。”

  “纸鹤上的味道飘进来了。”糖糕嫌弃地甩尾巴,“像死鱼放了三天,又拿香灰盖住。”

  阿青皱眉:“血煞?”

  糖糕抬下巴:“至少不干净。”

  沈清萝收拾布包。

  黄纸、朱砂、火折子、镇棺符、锁灵符、买地券空纸,还有沈伯衡留下的桃木剑“挽剑”。

  阿青瞥见她往包里多塞了两张破煞符。

  “你不是说破煞符十张成三张,贵得很?”

  “所以要梁家加钱。”

  

  

  铁柱立刻记下:“破煞符成本,可报销。”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沈清萝走了一圈。

  “阿萝,本仙再提醒一遍,梁家的钱有晦气。晦气钱不好赚。”

  沈清萝蹲下,摸了摸它的猫头。

  糖糕立刻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收回手:“知道,糖糕大人。”

  糖糕满意一点。

  沈清萝背起布包,走到屋里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老头子,我去赚墓碑钱。你若在下面认识梁家祖宗,帮我问问情况。”

  香火微微晃动。

  阿青飘在门边,忽然轻声说:“阿萝。”

  沈清萝回头。

  “若真不对劲,别硬撑。”阿青顿了顿,“坟可以晚点迁,人不能折进去。”

  院子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把香插好。

  “知道。”

  她拿起玄司文书,刚要出门,文书忽然一沉。

  白纸上乌鸦岭那块位置,慢慢渗出一滴黑血。

  血珠不大,却腥得刺鼻。

  铁柱后退半步。

  糖糕背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

  “阿萝。”

  它死死盯着那滴黑血。

  “这不是普通鬼哭。”

  沈清萝用黄纸把血珠压住。

  黄纸边缘迅速发黑。

  她把文书折好,神色反而平静。

  “普通鬼哭,也不值一百两。”

  阿青扶额:“我就知道。”

  沈清萝推开院门。

  “走了。”

  铁柱抱着账本跟上。

  “定金先收。”

  沈清萝点头。

  “当然。”

  糖糕跳上她肩头,冷哼:“本仙不是陪你,是监督你别亏本。”

  沈清萝:“辛苦糖糕大人。”

  阿青飘在最后,幽幽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像去送死?”

  沈清萝头也不回。

  “别说这么难听。”

  阿青松了口气。

  沈清萝补了一句:“是去收费。”

  

  

  梁家门楼修得比小县衙还气派。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口一左一右挂着白灯笼。白纸糊得极厚,风吹过时,灯笼里影子晃动,像有人在里面低头走路。

  沈清萝到的时候,梁家二叔亲自迎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锦袍,腰间系玉佩,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圈青黑。

  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沈姑娘可算来了。”

  梁二叔热情上前。

  “玄司说您是槐荫坡最会守墓的人,梁家上下这几日被闹得不得安宁,全指望您。”

  沈清萝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

  没握。

  “定金。”

  梁二叔笑容一顿。

  管家连忙递上银票。

  沈清萝接过,当场展开,对着天光看水印。

  梁二叔眼角抽了一下。

  “沈姑娘这是……”

  “验钱。”

  “梁家不至于赖这点钱。”

  沈清萝把银票收好。

  “赖钱的人都这么说。”

  阿青藏在引魂铃里,笑得差点出声。

  梁二叔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了。

  “姑娘一路辛苦,先入府喝杯茶,晚些再去祖坟。那东西夜里才闹,白日看不出什么。”

  沈清萝:“先看坟。”

  “这……”

  “我是来守墓,不是来喝茶。”

  梁二叔的笑僵住。

  片刻后,他袖中滑出一个小荷包,递到沈清萝面前。

  “姑娘年纪轻,做事有规矩是好事。只是我大哥死后怨气极重,常来惊扰家宅。若今晚见着他作祟,还请姑娘直接收了,别多问。”

  沈清萝看着荷包。

  “封口钱?”

  梁二叔脸色微变。

  “姑娘说笑。”

  “我没笑。”

  沈清萝绕过那个荷包。

  “梁二爷,我收钱办事,但不收钱闭眼。鬼若害人,我收。人若害鬼,我也查。”

  梁二叔眼底那点热情彻底凉了。

  “沈姑娘,梁家花重金请你来,不是请你来审梁家的。”

  沈清萝回头。

  “那你请错人了。”

  气氛一下僵住。

  旁边管家赶紧打圆场:“二爷,祖坟那边还等着,不如先带沈姑娘去看看?”

  梁二叔深吸一口气。

  “好。”

  梁家祖坟在城北乌鸦岭。

  一路上,梁二叔都在说梁家长房的事。

  他说梁大爷梁正德生前体弱,死前病得糊涂,常疑神疑鬼,说有人要害他。死后头七还没过,祖坟就开始哭,夜里阴风大作,家中鸡犬不宁。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背过。

  沈清萝听到一半,问:“梁大爷死了多久?”

  “两个月。”

  “病了多久?”

  

  

  “半年。”

  “请过几个大夫?”

  “三个。”

  “玄司验过魂吗?”

  梁二叔脚步一顿。

  “只是病死,又非横死,何必验魂?”

  沈清萝没说话。

  走到山腰,梁家祖坟露出来。

  墓地修得极讲究。石阶、供桌、香炉、碑亭一样不少。坟前纸灰厚厚一层,贡品堆得比寻常人家过年还丰盛。

  可越靠近,沈清萝越觉得不舒服。

  不是阴。

  是闷。

  像一口锅盖在地底,把所有阴气、香火、哭声都闷在里面,不让散出去。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一点点竖起。

  “踩着黏。”

  沈清萝走到主墓前。

  碑上刻着梁正德之名。

  坟前长明灯是灭的。

  她蹲下摸了摸灯油。

  还温。

  “刚灭?”

  管家脸色发白:“早上添的油,刚刚还亮着。”

  沈清萝取出火折子,重新点灯。

  火苗刚起,忽然往下一折。

  不是被风吹灭。

  是倒着烧。

  火尖像被坟底什么东西吸住,直直往地下钻。

  下人们惊呼后退。

  梁二叔也退了一步,随即立刻说:“沈姑娘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大哥怨气作祟!”

  沈清萝没理他。

  她把七枚铜钱依次按在坟前。

  第一枚微凉。

  第二枚发潮。

  到第六枚时,铜钱边缘浮起一圈黑气。

  第七枚刚按下,坟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哭。

  女人的哭声。

  很轻。

  被压得很低。

  像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梁二叔脸色一白。

  下人吓得跪了一片。

  管家抖着声音:“又、又来了。”

  沈清萝抬头看向墓碑。

  梁正德是男人。

  坟中却传出女人哭声。

  这就有意思了。

  正在此时,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被丫鬟扶着从远处走来。

  她很瘦,脸色苍白,指尖抓着帕子,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梁二叔脸色立刻沉下。

  “大嫂,你身子不好,出来做什么?”

  女子没有看他,只朝沈清萝行了一礼。

  “沈姑娘。”

  

  

  沈清萝回礼:“梁夫人。”

  梁氏抬头,声音很低,却咬得很清楚。

  “我夫君生前说过,若他死后祖坟出事,一定不是鬼害人。”

  梁二叔怒道:“大嫂,你又胡说!”

  梁氏被他一喝,肩膀抖了一下,却仍然看着沈清萝。

  “他说,坟里若哭,必是有人先死后哭。”

  沈清萝眼神微动。

  有人先死后哭。

  意思是,哭声不是墓主。

  或者说,坟里不止一个魂。

  梁二叔厉声道:“她这些日子被吓得神志不清,沈姑娘别听她胡言乱语。”

  沈清萝问梁氏:“梁大爷死前还说过什么?”

  梁氏刚要开口,梁二叔一步上前。

  “够了!大哥死后不得安宁,大嫂不想着让他入土为安,反而整日疑神疑鬼,难道非要梁家不得安宁才甘心?”

  梁氏脸色更白。

  沈清萝忽然开口:“梁二爷。”

  梁二叔看她。

  沈清萝指了指主墓。

  “你这么急,是怕她吵着你大哥,还是怕她说出什么?”

  梁二叔呼吸一滞。

  周围梁家族人面面相觑。

  梁二叔很快恢复镇定,冷声道:“沈姑娘,梁家请你来,是解决祖坟闹鬼,不是让你挑拨家宅。”

  沈清萝:“祖坟闹鬼,本来就是家宅事。”

  梁氏眼眶微红,却不敢再说。

  沈清萝没逼她,转身取出三盏长明灯。

  “今晚开坛问魂。”

  梁二叔立刻反对:“不行!我大哥既已作祟,就该直接打散怨气,何必问?”

  沈清萝看他一眼。

  “梁二爷这么怕死人开口?”

  梁二叔脸色难看。

  夜色很快压下来。

  梁家人在祖坟外搭了临时棚子,却没有几个人敢靠近主墓。

  沈清萝独自坐在坟前,阿青藏在铃中,铁柱抱着账本守在供桌边,糖糕蹲在墓碑上,嫌弃地不肯把爪子放到土里。

  子时刚到。

  第一盏灯亮。

  第二盏灯倒燃。

  第三盏火苗猛地一沉,直直烧向坟地下。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脸色变了。

  “阿萝。”

  她盯着坟底。

  “下面还有东西。”

  沈清萝握住桃木剑。

  “不是梁正德?”

  阿青摇头。

  “像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坟下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这一次,沈清萝听清了。

  那声音在说:

  “别问……会死……”

  

  

  沈清萝没有立刻开坟。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规矩。

  坟不能随便挖,魂不能随便收,活人说的话不能全信,死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先把三盏长明灯挪了位置,按东南西北重新排了一遍。

  火苗仍旧往主墓西侧倾。

  沈清萝拿着桃木剑,沿着火苗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主墓西侧三丈外的一片矮草。

  乌鸦岭别处草都半人高,只有这里贴着地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糖糕从墓碑上跳下来,低头闻了一下,立刻往后退。

  “腥。”

  阿青飘近:“血腥?”

  糖糕尾巴一甩:“血腥里混着煞,还有一点……很旧的灰。”

  沈清萝蹲下,用桃木剑拨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条细窄阴沟。

  沟挖得很隐蔽,外面覆了草皮,若不是长明灯倒燃引路,白日根本看不出。

  铁柱抱着账本凑过来。

  “私动祖坟,罚钱吗?”

  沈清萝:“罚。先记梁家。”

  铁柱认真写下。

  阿青忍不住道:“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记。”

  沈清萝用符纸贴住阴沟口,低声念了两句安魂咒。

  沟里没有动静。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说法。

  “出来。我不白救,记账。”

  阿青扶额:“阿萝,小鬼听了都得爬回去。”

  然而阴沟深处竟然真的传来一点细响。

  一团黑乎乎的小影子慢慢爬了出来。

  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魂火外面一层影子。它身上缠着细密血线,脖颈后有一块被刮烂的印记,边缘还残留黑红煞气。

  它抬头看沈清萝,第一反应不是扑人,也不是逃。

  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害怕。

  沈清萝见过很多小鬼。

  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被亲人供奉得很好所以圆滚滚的,也有没人祭拜饿得只会哭的。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它的魂火很重,像被什么阴煞之地养过,却又被人强行刮掉了来处。

  糖糕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这东西不普通。”

  沈清萝问小影子:“谁弄的?”

  小影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它身上的血线忽然一紧。

  小影子痛得蜷缩,魂火差点被拉出身体。

  沈清萝抬头。

  阴沟另一头,一个灰袍男人从树后走出来。

  他身形瘦长,脸藏在兜帽里,手中拖着一根细细血线。

  血线另一端,正连着小影子的魂火。

  “沈守墓。”男人声音沙哑,“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站起身。

  “你哪位?”

  “替人收东西的。”

  “玄司文书呢?”

  

  

  男人低笑:“守墓人果然麻烦。你只当没看见,梁家的钱照拿。否则,你今晚怕是走不下乌鸦岭。”

  沈清萝点点头。

  “威胁守墓人,另算一笔。”

  男人一愣。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威胁费,多少?”

  沈清萝:“看他后面表现。”

  阿青在铃里笑出声。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手中血线猛地收紧。

  小影子发出无声惨叫,魂火被硬生生拖出一寸。

  沈清萝眼神冷了。

  “放手。”

  男人没放,反而笑道:“一个通灵下阶,也敢管血煞契?”

  血煞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那是邪契。

  以血换力,以寿换煞,害人害鬼都脏。

  她没有再废话,指间安魂符飞出,啪地贴在小影子眉心。

  符光一亮,小影子快被扯出的魂火被压了回去。

  男人怒喝:“你敢!”

  他袖中飞出三枚血钉,直奔沈清萝面门。

  沈清萝后撤半步,桃木剑横扫。

  叮叮两声,血钉被打偏,第三枚擦着她耳边钉进树干,树皮瞬间焦黑。

  阿青化作青影扑向男人眼前。

  “丑东西,看姑奶奶!”

  男人抬手一挥,阿青被震得倒飞,却也挡住了他一息。

  铁柱抱起一块石头,沉默地砸向男人脚背。

  砰。

  男人脸皮狠狠一抽。

  糖糕趁机一爪子挠断地上半截血线。

  “本仙最烦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

  小影子身上的血线一松。

  沈清萝立刻掐诀,将它收入引魂铃。

  银铃剧烈一震,铃身发烫。

  小影子在铃中缩成一团,魂火仍旧抖个不停。

  男人捂着脚,脸色狰狞。

  “你知不知道你收的是什么?”

  沈清萝把引魂铃按住。

  “一个快散的小鬼。”

  “它是幽冥渊的渊胎。”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阴风都像停了一下。

  阿青脸色微变。

  糖糕尾巴绷直。

  幽冥渊不是地府,却比许多地府传闻更吓人。

  那地方收的全是阳世不要、白道不管、地府难渡的凶魂煞物。民间说,幽冥渊里住着活阎王,谁动了他的东西,活人要折寿,死人要碎魂。

  男人见沈清萝沉默,笑意更冷。

  “渊印被我刮了,你当然认不出。可你碰了它,幽冥渊会认得你。”

  沈清萝听懂了。

  有人故意刮掉渊印,让她误判。

  再引她救魂。

  

  

  这不是意外。

  是局。

  男人往后退入林间,身影被黑雾吞没。

  “沈清萝,活阎王会来找你。”

  沈清萝想追,脚下阴沟忽然炸起一股血煞气。

  她只能回身压阵。

  等血煞气散去,灰袍男人已经不见。

  梁家祖坟仍旧死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引魂铃很烫。

  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

  阿青低声道:“阿萝,渊胎不能私藏。”

  沈清萝:“我没藏。”

  糖糕:“你收进铃里了。”

  “那叫暂时安置。”

  铁柱问:“安置费记谁?”

  沈清萝看向阴沟残留的血痕。

  “记梁家,也记那个灰袍。”

  阿青看着她:“你还有心思算账?”

  沈清萝收起桃木剑。

  “不算账,亏了怎么办?”

  可她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不轻松。

  因为沈伯衡以前提过幽冥渊。

  那老头子平时胆子大,讲鬼故事都像讲邻居八卦,唯独提起幽冥渊,只说过四个字。

  别惹渊主。

  同一时刻。

  西北幽冥渊,归墟峰。

  黑石殿内万盏鬼灯同时一暗。

  悬在殿中的渊主令裂开一道细纹。

  殿中煞气翻涌,跪伏在阶下的低阶役煞齐齐发抖。

  玄衣男子坐在高处,缓缓睁眼。

  他生得极冷,眉骨高,眼尾长,眼瞳偏灰。玄色长袍垂下,袖口暗银煞纹像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宋砚单膝跪地,魂索缠腕。

  “渊主,渊胎魂火失衡。”

  谢无咎抬手。

  裂开的渊主令落入掌中。

  他指腹擦过那道细纹,眸底一瞬赤红。

  “谁动了我的渊胎?”

  殿中无人敢答。

  片刻后,宋砚低声道:

  “人间,槐荫坡守墓人。”

  谢无咎抬眼。

  “名字。”

  “沈清萝。”

  渊主令又裂了一线。

  谢无咎起身。

  万煞俯首,整座归墟峰静得像死了一遍。

  他声音冷到极致。

  “去槐荫坡。”

  

  

  归墟峰常年不见日光。

  山体倒悬在幽冥渊最深处,黑石殿浮在浓雾里,殿外鬼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深处。低阶役煞跪伏在石阶两侧,连呼吸都不敢重。

  谢无咎站在殿中,掌心托着裂开的渊主令。

  宋砚站在阶下,声音平稳。

  “渊胎最后完整气息在城北梁家祖坟。渊印被人为刮毁,魂火被安魂符强行稳住,现落入槐荫坡守墓人沈清萝的引魂铃。”

  谢无咎垂眸:“玄司的人?”

  “是。墓籍堂在册守墓人,通灵下阶,无宗门,无白道师承。”

  宋砚顿了顿,补充道:“靠守墓、迁坟、写买地券为生。近期缺钱,接了梁家急单,是为了给养父迁坟。”

  谢无咎抬眼看他。

  “我问她来历,没问她穷不穷。”

  宋砚低头。

  “属下以为,她接触渊胎未必是故意。”

  谢无咎冷笑。

  “不是故意,就能碰幽冥渊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拎着竹篮走进来,围裙还没解,鬓边夹着一支木簪,手里端着一盅药膳。

  她一进来,殿里的役煞们反倒比见了谢无咎还紧张。

  “少爷。”

  柳嬷嬷把药膳放到案上。

  “动气归动气,药得喝。”

  谢无咎皱眉:“无味。”

  “您吃什么有味?”

  柳嬷嬷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没味也得喝。归墟峰煞气这么重,您天天拿自己当镇山石用,真以为身子是铁打的?”

  谢无咎没动。

  柳嬷嬷看一眼渊主令裂纹,又看向宋砚。

  “渊胎出事了?”

  宋砚:“是。”

  “在人间?”

  “槐荫坡。”

  柳嬷嬷思索了一下:“守墓人住的地方?”

  宋砚点头。

  柳嬷嬷立刻看向谢无咎。

  “少爷,玄司在册守墓人不能随便动。您要去问可以,别一进门就拆人家院子。”

  谢无咎冷声:“我何时滥杀?”

  柳嬷嬷:“您是不滥杀,您只是脸一冷就像要灭满门。”

  宋砚低头。

  殿中低阶役煞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石板里。

  谢无咎面无表情:“嬷嬷。”

  柳嬷嬷毫不畏惧。

  “叫嬷嬷也没用。您三百年不往人间走,一出去就带着这张讨债脸,别说小姑娘,鬼都要吓哭。”

  谢无咎:“我是去取渊胎。”

  柳嬷嬷:“那也得好好说话。”

  宋砚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嬷嬷,渊主不是去相看。”

  柳嬷嬷瞥他。

  “那也不妨碍他有点活人样。”

  谢无咎将药勺放下。

  “劫煞将。”

  黑雾在殿外聚成人形,高大煞将单膝跪地。

  “随我去槐荫坡。”

  柳嬷嬷一把拎起竹篮。

  “我也去。”

  谢无咎皱眉:“不必。”

  “怎么不必?您若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总得有人收场。”

  谢无咎:“……”

  宋砚非常谨慎地没抬头。

  谢无咎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慢些。”

  柳嬷嬷满意了。

  “知道了。少爷,见了人家姑娘,别张口就是死不死、杀不杀。您年纪不小了。”

  

  

  黑雾中,谢无咎脚步明显一顿。

  柳嬷嬷继续补刀:“脾气再差,真讨不着媳妇。”

  殿中所有役煞集体装死。

  槐荫坡。

  沈清萝从梁家回来时,袖口还沾着坟土。

  她把引魂铃放到桌上,小煞灵残魂缩在铃中,只露出一小团黑影。

  阿青趴在桌边,隔着铃看它。

  “它好像很怕。”

  糖糕蹲在柜台上,尾巴卷成一团。

  “废话,被刮了渊印,又被血煞契拖魂,不怕才怪。”

  铁柱抱着账本:“渊胎安置费,记吗?”

  沈清萝:“先记待收。”

  阿青:“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记账?”

  沈清萝翻出沈伯衡留下的手札。

  那本手札边角毛糙,很多页被翻得卷边。沈伯衡字写得丑,像鸡爪扒拉出来的,但每条规矩都实用。

  鬼不可尽信,人也一样。

  守墓人收钱办事,但不能收钱闭眼。

  遇幽冥渊中物,先辨煞源,后论归处。

  沈清萝翻到最后一条,皱眉。

  后面缺了一页。

  被人撕了。

  “老头子,你这手札怎么关键时候缺页?”

  屋里没人回答。

  阿青飘过来:“有没有写渊胎?”

  “没有。”

  “活阎王呢?”

  “只写了别惹。”

  阿青:“那你惹了。”

  沈清萝纠正:“是别人把麻烦扔我铃里。”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引魂铃走了几圈。

  “它魂火被血煞契咬住了。若不处理,活不过三日。”

  沈清萝取出一张安魂符。

  “先稳住。”

  她刚把符贴上铃身,引魂铃忽然剧烈发烫。

  铃声尖锐,像小孩被噩梦惊醒后的哭声。

  沈清萝按住铃。

  “别怕。”

  小煞灵残魂抖得更厉害。

  院外风声忽然停了。

  槐荫坡老坟场向来不缺动静。夜里有野鬼碎碎念,有虫鸣,有坟草扫过墓碑的沙沙声。

  可这一刻,所有声音全没了。

  安静得像整座坟场都被人捂住了嘴。

  阿青脸色变了。

  “好重的煞气。”

  铁柱默默抱紧账本,往沈清萝身前挪了一步。

  糖糕背毛炸开,盯着院门。

  “阿萝,门外来了个很贵、很凶、很不好惹的东西。”

  沈清萝看它。

  “多贵?”

  糖糕还没答,院门外已经传来三声敲门。

  咚。

  咚。

  咚。

  和坟里敲棺一模一样。

  只是坟里敲门,多半是求她办事。

  门外这个,是来找她算账。

  阿青低声:“阿萝,要不从后门走?”

  沈清萝看她一眼。

  “你觉得门外那个不知道我有后门?”

  

  

  阿青闭嘴。

  沈清萝把引魂铃扣在掌心,又夹起一张镇煞符。

  “铁柱,账本收好。”

  铁柱点头。

  “钱袋也收了。”

  “很好。”

  糖糕跳上柜台,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

  “本仙声明,若打不过,可以战略性撤退。”

  沈清萝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男人玄衣如夜,身量极高,眉骨冷硬,眼瞳偏灰。袖口暗银煞纹缓缓浮动,像藏着一条活的黑蛇。

  他身后左侧是黑衣男子,魂索缠腕。

  右侧是一名沉默高大的煞将,黑雾绕身。

  沈清萝腰间七枚乾隆通宝同时发烫。

  烫得几乎冒烟。

  她看着为首那人。

  “活人报姓名,死人报忌日。”

  她顿了顿。

  “你这种半死不活的,报个价也行。”

  阿青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糖糕差点从柜台上滑下来。

  宋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劫煞将沉默得更深了。

  谢无咎面无表情。

  “沈清萝。”

  “是我。”

  “交出渊胎。”

  沈清萝握紧引魂铃。

  “你先说你是谁。”

  宋砚冷声道:“幽冥渊主,谢无咎。”

  院中鬼火齐齐一矮。

  槐树上的纸钱无风自燃了一角。

  阿青小声:“阿萝,就是那个活阎王。”

  沈清萝嗯了一声。

  “听见了。”

  谢无咎看着她。

  “既然听见,就该知道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反问:“有文书吗?”

  宋砚一顿:“什么?”

  “玄司登记文书,渊胎归属凭证,移交契书。”沈清萝伸手,“拿来,我按规矩办。”

  宋砚沉默了。

  幽冥渊取东西,何时有人敢问他们要文书?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压低声音道:

  “渊主,她是玄司在册守墓人,不能无故动。先取渊胎。”

  谢无咎眼眸微冷。

  “你在同我要玄司文书?”

  沈清萝点头。

  “活人讲文书,死人讲契约。你半死不活,两边都该讲。”

  阿青绝望地捂住脸。

  糖糕幽幽道:“本仙开始佩服你了。”

  谢无咎盯着沈清萝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好。”

  他抬手。

  满院鬼火,瞬间熄灭。

  

  

  鬼火一灭,槐荫坡像被人一口吞进了黑夜里。

  沈清萝只觉得耳边一空。

  不是安静。

  是所有鬼都不敢出声。

  那种压迫感从院门外压进来,沉甸甸盖在肩上。寻常邪祟靠近,七枚乾隆通宝最多发烫;可此刻,那串铜钱几乎要烧穿她的衣料。

  糖糕压低身体,背毛炸成一团。

  阿青贴在引魂铃上,魂体都淡了几分。

  铁柱抱着账本,默默挡到沈清萝前面。

  他小小一只,站得却很稳。

  谢无咎垂眸扫了他一眼。

  “让开。”

  铁柱没动。

  沈清萝把他往身后一拎。

  “账房别站前排,贵。”

  铁柱认真点头,退后半步。

  宋砚看着沈清萝,语气比谢无咎客气一点,但也有限。

  “沈姑娘,渊胎本属幽冥渊。你误收残魂,我们可以不追究。交出来。”

  沈清萝问:“交给你们之后呢?”

  宋砚:“带回幽冥渊。”

  “它身上的血煞契呢?”

  “幽冥渊自会处理。”

  “谁刮了它的渊印?”

  宋砚沉默一瞬:“我们会查。”

  沈清萝笑了。

  “那就是你们也不知道。”

  宋砚皱眉。

  谢无咎看着她,声音冷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连它怎么被害都没查清,上来就抢魂。渊主办事这么省流程?”

  谢无咎向前一步。

  煞气随他一步压近,院中老槐树枝叶狂抖,贴在门楣上的镇宅符哗啦作响。

  “我不是来与你商量。”

  沈清萝手中镇煞符微微发热。

  她很清楚自己打不过。

  谢无咎这种级别的煞气,不是她一个通灵下阶守墓人能硬抗的。

  可她同样清楚,引魂铃里的小煞灵在怕。

  那孩子一样的残魂,怕灰袍邪修,怕血煞契,也怕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幽冥渊主。

  沈清萝见过太多这种魂。

  活着被人推来推去,死了还被人抢来抢去。

  最后所有人都说一句:这是规矩。

  可没人问它疼不疼。

  她抬起桃木剑“挽剑”,横在身前。

  “谢渊主,你要讲归属,拿文书。你要讲规矩,我陪你去玄司。你要现在动手——”

  她把镇煞符夹在指间。

  “那就按私闯民宅算。”

  宋砚:“……”

  劫煞将沉默地看向自家渊主。

  谢无咎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情绪。

  大概是被气的。

  “私闯民宅?”

  沈清萝点头。

  “还吓坏我的鬼,踩了我的地,熄了我的灯。都要赔。”

  阿青在后面小声提醒:“阿萝,差不多行了。”

  糖糕却冷笑:“本仙支持,狗来了都要收踩地费。”

  宋砚低声:“糖糕大人,渊主不是狗。”

  糖糕高傲抬头:“本仙只是打比方,狗不背锅。”

  沈清萝第一次正眼看宋砚。

  “你还挺懂礼貌。”

  宋砚:“……”

  谢无咎抬手。

  “够了。”

  黑煞从他袖中涌出,直逼沈清萝掌心引魂铃。

  他动作不快。

  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沈清萝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不是普通煞气,而像一整片深渊压下来。

  

  

  她立刻将镇煞符拍出。

  符纸破风而去,直取谢无咎眉心。

  宋砚脸色微变。

  劫煞将也动了一瞬。

  但谢无咎只是抬手,两指夹住符纸。

  符火轰然亮起。

  朱砂纹路在半空烧成一线红光。

  下一刻,黑煞反卷,将符火压到只剩一点火星。

  沈清萝手腕一麻,像被火舌舔过,疼得指尖发颤。

  谢无咎看着那张符。

  “符路倒是正。”

  沈清萝甩了甩手。

  “人也正。比你半夜上门抢小孩正。”

  谢无咎眸色一沉。

  “它不是小孩。”

  “会哭,会怕,会疼。”沈清萝盯着他,“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句话落下,谢无咎有一瞬没说话。

  很短。

  短到沈清萝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看见他指尖的煞气停了一下。

  宋砚也察觉到了,低声道:“渊主,归墟印不稳,不能拖。”

  谢无咎重新抬眼。

  “最后一次。交出来。”

  沈清萝没动。

  “最后一次。不交。”

  院中煞气骤然压下。

  阿青的魂体被压得几乎贴到铃身上,糖糕从柜台跃起,一口咬住谢无咎衣袖。

  咔。

  没咬动。

  糖糕:“……”

  谢无咎低头看它。

  糖糕松口,若无其事地抬爪舔毛。

  “本仙试试布料。”

  阿青差点笑场,又不敢笑。

  谢无咎抬手要去取引魂铃。

  沈清萝知道拦不住,索性反手把铃按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再起符。

  可就在这时,引魂铃忽然尖叫。

  不是响。

  是尖叫。

  铃声刺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铃中小煞灵残魂浮现,身上血线暴涨,像无数细小虫子钻进魂火里,硬生生把它撕开裂缝。

  沈清萝脸色一变。

  “血煞契反噬!”

  宋砚同时开口:“归墟印在裂!”

  谢无咎伸出的手停住。

  小煞灵残魂在铃中痛苦翻滚,魂火一寸寸裂开。若它炸在槐荫坡,整个老坟场的阴气都会被污染,轻则百鬼失控,重则开出小型煞口。

  沈清萝顾不得谢无咎。

  她蹲下身,摊开黄纸,以朱砂飞快画安魂符。

  阿青急道:“阿萝,你手在抖。”

  “闭嘴。”

  沈清萝咬破指尖,以血补最后一笔。

  符成一瞬,她将安魂符拍上引魂铃。

  小煞灵魂火被稳住一点。

  可更深处,那道被刮坏的渊印开始发黑。

  谢无咎也出手了。

  渊主令浮现在他掌心,黑煞落下,精准压住即将炸裂的归墟印。

  沈清萝立刻道:“轻点!你煞气太重,会压碎它。”

  宋砚脸色一变:“沈姑娘,你——”

  谢无咎抬手制止他。

  他看着沈清萝。

  “你来稳魂。”

  “废话。”

  “我压印。”

  “别越界。”

  宋砚听得眉头直跳。

  整个幽冥渊,敢这么使唤谢无咎的人,大概都已经死绝了。

  

  

  偏偏谢无咎没有反驳。

  一人安魂,一人压煞。

  朱砂符光与黑色煞气同时落在小煞灵残魂上。

  小煞灵哭声渐弱,裂开的魂火被一点点合拢。

  就在所有人以为稳住时,引魂铃与渊主令同时发出清脆裂响。

  咔。

  沈清萝低头。

  引魂铃裂开一道细纹。

  谢无咎掌中的渊主令也裂了。

  下一瞬,一红一黑两道细线从小煞灵魂火中浮出,像活物一般缠上沈清萝与谢无咎的手腕。

  沈清萝手腕一烫。

  谢无咎眸色骤冷。

  院中死寂。

  阿青喃喃:“这是什么?”

  宋砚脸色罕见地难看。

  “契线。”

  沈清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红交缠的线,又抬头看谢无咎。

  “你们幽冥渊抢东西,还包强买强卖姻缘?”

  谢无咎冷冷看她。

  “这是你的符搞出来的。”

  沈清萝:“我的符只收钱,不牵红线。”

  糖糕蹲在柜台上,幽幽道:

  “本仙觉得,这不像红线。”

  它盯着那条契线,尾巴炸得更大。

  “像麻烦。”

  谢无咎抬手,试图斩断契线。

  黑煞刚触到线,沈清萝胸口猛地一疼,差点跪下。

  同一瞬间,谢无咎也皱了下眉。

  契线非但没断,反而收得更紧。

  沈清萝咬牙:“别乱动!”

  谢无咎冷声:“你以为我想同你绑在一起?”

  “巧了,我也不想和一个半夜踹门的活阎王绑一起。”

  “我没踹门。”

  “你熄了我的灯。”

  “赔。”

  沈清萝一顿。

  谢无咎看着她,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若你还能活到收账。”

  阿青小声:“这话听着不像赔钱,像上香。”

  糖糕冷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谢无咎看向糖糕。

  糖糕立刻别过脸:“本仙不屑与你说话。”

  沈清萝按着手腕的契线,看向谢无咎。

  “这东西怎么解?”

  谢无咎没答。

  宋砚沉声道:“需查契文。”

  沈清萝:“你们幽冥渊不知道?”

  宋砚迟疑片刻。

  “像古契。”

  谢无咎看着那条线,声音冷得更甚。

  “三百年没人签成的古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三百年?”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你最好祈祷这契能解。”

  沈清萝也看着他。

  “谢无咎,你最好祈祷解契费用不贵。”

  院中,刚刚脱险的小煞灵缩在引魂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契线随之微微亮起。

  沈清萝和谢无咎同时低头。

  同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这麻烦,恐怕不是一晚能完。

  

  

  沈清萝最讨厌麻烦。

  尤其讨厌这种半夜上门的。先熄了她的鬼火,又把引魂铃震裂,闹到最后,还嫌不够,干脆把自己绑她手腕上了。

  红黑契线隐入皮肤底下,腕骨处只剩一道浅痕。不疼,但碍眼。

  沈清萝看了半晌:“能剁手解决吗?”

  阿青吓得纸边一卷:“阿萝!”

  糖糕蹲在柜台上:“剁你的不划算,剁他的应该比较值钱。”

  谢无咎冷冷看过去。

  糖糕立刻扭头:“本仙不屑与煞气这么重的人说话。”

  宋砚压低声音:“渊主,此契来得蹊跷,未查明前,不宜妄动。”

  谢无咎摊开掌心。渊主令上的裂纹像被刀划过。

  “蹊跷?”

  “渊胎失控,血煞契反噬,玄司守墓人误收魂火,再成古契。若说这里没人设局,你信?”

  沈清萝把引魂铃往掌心一扣:“你怀疑我?”

  “你不值得我怀疑。”

  这话说得平静,偏偏比骂人还难听。

  沈清萝点头:“那我谢谢你看不起。”

  劫煞将站在院门边,黑雾沉沉。墙角几只小鬼贴成一排。

  沈清萝瞥他一眼:“劳驾,你的人能不能收一收?我这院里住户胆小,吓散了要赔。”

  劫煞将沉默片刻,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萝:“退半步不打折。”

  谢无咎没耐心再听她算账。他抬手,黑煞没入渊主令,压向契线。

  引魂铃猛地一震。沈清萝胸口一疼,扶住桌角,茶盏被碰得一响。同一瞬间,谢无咎指节也一顿。他垂眼,腕骨上的契痕也亮了。

  沈清萝缓了口气,抬头看他:“你再乱动,我先把你记成谋杀未遂。”

  谢无咎冷声:“闭嘴!”

  “你弄疼的是我!”

  “我也疼。”

  “那你活该!”

  院中一静。

  鬼火灭了七八盏,可院里那些魂火,一个都没散。

  她把引魂铃挂回腰间:“你要真想杀,刚才早杀了。”停了停,又道,“现在还问,说明你自己也清楚,小煞灵这事,不是我设的局。”

  谢无咎:“你救它,是因为你不知道它是谁。”

  “我救它,是因为它快散了。”

  两人隔着满院熄灭的鬼火对视。

  片刻后,谢无咎转身:“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在。”

  “回幽冥渊。”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侧过脸:“契文堂、玄司、白道旧卷,都不必看。此契因渊胎而起,我自会在归墟峰解开。”

  沈清萝立刻道:“那我的铃呢?”

  “渊胎带走。”

  “引魂铃留下。”

  “铃中有渊胎。”

  “渊胎在我这里暂时安置。你拿走可以,出示移交文书。”

  谢无咎眉眼压下去:“沈清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杀你?”

  沈清萝想了想:“目前看,你能。”

  “那你还敢拦?”

  “我不是拦你。”沈清萝拍了拍引魂铃,“我是守我的东西。”

  谢无咎没再说话。袖间黑雾一卷,带人出了院门。

  门外黑雾散开,压在槐荫坡上空的煞气一点点退远。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长出一口气:“走了?”

  糖糕跳下柜台,抖了抖毛:“本仙早说过,活阎王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住,又没扯断。

  沈清萝腕骨骤然一烫,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门框。引魂铃在腰间炸响。

  

  

  七枚乾隆通宝从符袋里滚出来,边缘迅速泛红,烫得地上湿苔冒白气。

  铁柱蹲下去捡,被烫得缩回手:“钱熟了。”

  沈清萝捂着手腕:“别捡。”

  同一时刻,十里外。

  谢无咎停在荒坟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通往幽冥渊的阴路,黑雾翻涌,偏偏就这一步迈不过去。掌心的渊主令悬着,裂纹比方才又深了一寸。

  宋砚脸色变了:“渊主,不能再往前。归墟印在被拖,槐荫坡那边也有反噬。”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宋砚闭嘴。

  荒坟间纸钱贴地乱滚。下一刻,黑雾回卷。

  槐荫坡院门第二次被推开时,沈清萝正蹲在地上夹铜钱。

  一枚入盆。

  嗤。

  水面冒烟。

  谢无咎站在门口,脸色比离开时更难看。

  沈清萝抬眼看他:“幽冥渊迷路?”

  谢无咎面无表情:“十里反噬。”

  沈清萝:“哦。”

  她顿了顿,慢悠悠又添一句:“活阎王也走不出十里?”

  阿青闭上眼。糖糕退到柜台底下。

  铁柱问:“这句记吗?”

  沈清萝:“先不记,容易打起来。”

  谢无咎冷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清萝一时还真没话反驳。

  她把最后一枚铜钱夹进盆里。

  嗤的一声,水又冒烟。

  铁柱盯着那盆钱看了会儿,翻开账本。

  “铜钱损耗,记谁?”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

  宋砚轻咳一声:“渊主,契文堂需请?”

  谢无咎冷声:“不请。”

  沈清萝立刻道:“请!”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木筷子丢进盆里:“你解你的渊胎契,我查我的人间契。反正你走不出去,我也甩不掉你。找人看清楚,省得你半夜又烧我手腕。”

  阿青在铃里小声接了句:“也省得迷路回来。”

  谢无咎抬眼。

  阿青缩回铃里,糖糕闭嘴装死。

  天亮前,白槿带着契文堂老吏钱有道赶到槐荫坡。

  钱有道抱着木箱,头发乱得像刚被鬼追过。看见老槐树下的谢无咎,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白槿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拎住:“钱老,别丢玄司的人。”

  钱有道嘴唇哆嗦:“这、这就是活阎王?”

  沈清萝纠正:“目前是十里邻居。”

  白槿扫了一眼院子。鬼火灭了一半,柜台裂了个角,地上那盆铜钱还在冒烟。

  她看向沈清萝:“你真行。别人接急单顶多赔钱,你接一单,把幽冥渊主接回家了。”

  “不是回家。”谢无咎冷声道。

  “不是我家。”沈清萝同时道。

  两人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冷脸。

  白槿眨眼:“还挺齐。”

  谢无咎看向她。

  白槿立刻把钱有道往前一推:“看契,看契。”

  钱有道打开木箱,先取出朱砂尺和铜镜,又从底下摸出三本契册。

  他绕着两人转,先看腕骨,再看引魂铃和渊主令,越转越慢。到第三圈脚步顿住,脸已经白了。

  “钱老?”白槿皱眉。

  钱有道没答,哆哆嗦嗦从箱底翻出一本残卷。

  残卷封皮发黄,边角像被火燎过。四个古字勉强能认——

  共守双生。

  

  

  钱有道咽了咽口水。

  “是双生契。”

  白槿皱眉:“哪种双生?”

  “不是寻常姻缘契,也不是阴债契。”钱有道声音发干,“这是古契,三百年没人签成。”他咽了口唾沫,才接着往下说,“契成条件极苛。”

  钱有道说到这里,先看了谢无咎一眼。

  没敢多看。

  “一方得身负白道未竟之令,一方得背幽冥未偿之债。”

  他又看向沈清萝。

  “还得在同一瞬间,做出同一个选择。”

  沈清萝听到这里,眉头才真正皱起来。

  沈清萝指了指谢无咎:“他未偿之债我信。白道未竟之令是什么?我一个守墓人,最多等着梁家结尾款。”

  钱有道擦了擦汗:“古契不看表面身份的,它认的是命格,是因果。说到底,最要紧的还是成契那一瞬间——你们俩到底选了什么。”

  谢无咎声音冷下去:“解法。”

  钱有道翻残卷的手停住。

  “暂时没有。”

  院里的鬼火又矮了一截。

  “不是老朽不肯解,是这卷……只剩了半本。眼下能说准的就两条:离得太远会反噬;硬斩呢,两边魂火都得跟着伤。真要彻底解开……”

  沈清萝:“说完。”

  钱有道声音压得更低:“除非共守之事了结,或者——”

  沈清萝:“或者什么?”

  钱有道闭了闭眼。

  “其中一方魂飞魄散。”

  院中彻底安静。

  阿青挂在槐枝上,一动不动。铁柱倒是挪了半步,往沈清萝身边靠,账本还死死抱着。糖糕只敢从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无咎没有说话,伸手拿过残卷。钱有道想拦,没敢。

  残页最后一角,有一行烧剩下的古字。中间两个字最清楚。

  三百。

  谢无咎手指停了一瞬,短得像只是纸太旧,翻慢了半拍。

  沈清萝看见了,但没问。

  谢无咎把残卷丢回桌上:“废纸。”

  钱有道赶紧接住,心疼得脸都皱了:“这废纸玄司只剩一本……”

  谢无咎看他。

  钱有道立刻改口:“确实废。”

  白槿:“……”

  沈清萝摸了摸引魂铃。铃身裂纹还在,小煞灵缩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无咎看见了,却没有夺铃,只冷冷道:“渊胎若散,槐荫坡一起陪葬。”

  沈清萝抬头:“你不会说人话可以少说。”

  “事实。”

  “那我也说个事实。”沈清萝把引魂铃重新挂回腰间,“它现在在我铃里,我护着。你想带走也行——等魂火稳了,按文书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破桌,桌上还摆着一盆冒热气的铜钱。

  钱有道小声问白槿:“他们一直这样吗?”

  白槿:“刚认识,已经算客气。”

  沈清萝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老。”

  钱有道立刻抬头:“沈姑娘?”

  “急查古契,玄司收费吗?”

  钱有道:“按规矩,三两。”

  沈清萝点头,看向谢无咎。谢无咎冷冷回视。

  沈清萝语气很稳:“这钱,算你账上。”

  谢无咎冷笑:“凭什么?”

  沈清萝指了指水盆里那七枚铜钱。

  “凭你走不出十里。”

  “嘿嘿……”糖糕终于没忍住,从柜台底下笑出了声。

  

  

  天刚亮,沈清萝就把账本摊开了。

  谢无咎坐在院中石凳上,脸色很冷。

  沈清萝没管他。

  她先把契文堂回执压平,又把昨夜那盆铜钱推到铁柱面前。

  “看看还能不能用。”

  铁柱伸手碰了一枚,缩回手。

  “烫。”

  沈清萝低头写了一笔。

  谢无咎冷冷道:“你又记什么?”

  “契文查验费三两,铜钱烫坏七枚,鬼火灭了大半,柜台也裂了。”沈清萝抬头看他,“谢渊主,我没让你现在赔,已经很客气了。”

  铁柱补充:“还有踩地费。”

  沈清萝:“记。”

  谢无咎冷声道:“你敢记幽冥渊的账?”

  沈清萝抬头:“欠债还钱,阴阳通用。”

  “幽冥渊从不欠人钱。”

  “那正好,保持传统。”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笑得纸人直抖。

  糖糕蹲在屋檐下,尾巴一甩一甩:“本仙宣布,他要是住下,每日另收掉煞清扫费。”

  谢无咎看向它。

  糖糕立刻抬头望天:“天气不错。”

  槐荫坡的天灰得像锅底。

  沈清萝刚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吱呀吱呀。

  一辆小车停在院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妇人拎着竹篮下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低阶役煞。一个抱米袋,一个扛柴火。

  役煞看见满院小鬼,小鬼也看见役煞。

  双方都僵住了。

  妇人却像没看见,径直进门。

  “沈姑娘?”

  沈清萝站起来:“您是?”

  “我姓柳,平日照顾少爷膳食起居的。”

  柳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姑娘生得清爽,眼神也正。难怪呢,少爷大半夜的,把自己都嫁出来了。”

  院中一静。

  沈清萝慢慢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脸色黑得能滴墨。

  “嬷嬷。”

  “怎么?”柳嬷嬷把竹篮往桌上一放,“双生契都签了,还不许人说?”

  沈清萝立刻道:“柳嬷嬷,这不是嫁娶,是事故。”

  柳嬷嬷点头:“少爷这脾气,确实不像喜事。”

  阿青噗嗤笑出声。

  糖糕也没忍住,爪子拍了一下屋檐。

  谢无咎冷声:“你来做什么?”

  “送饭,送衣裳,再送床铺盖。”柳嬷嬷指挥两个役煞把东西往院里搬,“您被这契绑在人间,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难不成还白让沈姑娘养着您?”

  沈清萝原本想客气。

  听见这几样东西都不用她掏钱,她把客气咽了回去。

  柳嬷嬷继续道:“再说了,您身子不好,不能总在外头吹煞风。“

  谢无咎皱眉:“我无碍。“

  “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谢无咎冷冷道:“可我没说要留。”

  柳嬷嬷头也不回:“那您走。”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起身,往院门走。

  一步。

  两步。

  刚到门槛,沈清萝腕骨一烫,手里的茶盏差点泼出去。

  谢无咎也停住。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沈清萝手一抖,茶水直接洒上袖口。

  “嘶!”

  她抬眼:“走得出去算本事!”

  

  

  谢无咎回头。

  沈清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水也记你账上!”

  谢无咎闭了闭眼。

  柳嬷嬷在灶房门口笑了一声。

  “少爷,认命不丢人。”

  谢无咎站了片刻,最终转身回院。

  他没坐回石凳,只站在老槐树下。

  “临时。”

  沈清萝立刻接话:“临时也收费。”

  谢无咎看她一眼:“随你。”

  阿青愣了。

  糖糕嘴里的小鱼干差点掉下来。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沈清萝反倒警惕起来。这么好说话?

  下一刻,谢无咎抬手。

  黑煞一动,院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门锁咔哒一声断了。

  沈清萝立刻站起来:“那是仓房!”

  “现在是我的。”

  “里面有朱砂、黄纸、棺钉、纸钱!”

  “搬走。”

  沈清萝盯着他:“你凭什么挑房?”

  谢无咎淡淡道:“我付钱。”

  沈清萝一噎。

  铁柱抬头:“预付吗?”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取出一张幽冥渊黑纹银票,放到桌上。

  沈清萝拿起来对着光看。

  白槿曾说过,幽冥渊银票在鬼市比黄金还硬。只是人间钱庄少有敢兑的。

  沈清萝看了一会儿,问:“这个能换现银吗?”

  宋砚:“能。”

  “几成手续费?”

  宋砚没答。

  柳嬷嬷端着米出来,笑眯眯接过话:“姑娘放心,明日我让人换成现银送来,不让你吃亏。”

  沈清萝立刻把银票压到账本里。

  谢无咎嗤了一声:“财迷。”

  沈清萝头也不抬:“穷人不迷财,迷什么?迷你半夜熄我灯?”

  阿青小声道:“这个确实不值得迷。”

  谢无咎看向她。

  阿青立刻装成一张普通纸人。

  柳嬷嬷进了灶房,刚踏进去,眉头就皱了。

  “姑娘,这也叫灶房?”

  沈清萝:“能烧水。”

  “锅呢?”

  “有。”

  “米缸呢?”

  “偶尔有。”

  柳嬷嬷沉默片刻,回头看谢无咎。

  “少爷,您这是结契,还是来受苦?”

  谢无咎:“……”

  沈清萝忍不住道:“我平日接活忙,不常做饭。”

  阿青飘下来:“她做饭也不是不能吃。”

  沈清萝看她。

  阿青补完:“就是吃完容易看见太奶。”

  铁柱抱着账本:“我不用吃。”

  糖糕冷笑:“本仙吃小鱼干。”

  柳嬷嬷转头看它:“你就是糖糕大人?”

  糖糕瞬间坐直:“正是本仙。”

  柳嬷嬷从竹篮里摸出一包小鱼干。

  糖糕眼睛亮了,还要端着。

  柳嬷嬷笑道:“听宋砚说,您护着沈姑娘,辛苦了。”

  糖糕矜持地走过去,叼住小鱼干。

  

  

  “你这活人,有眼光。”

  沈清萝看着它:“你刚才还说幽冥渊的东西有晦气。”

  糖糕叼着小鱼干跳上屋檐。

  “小鱼干无罪。”

  柳嬷嬷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房。

  两个役煞放完米袋就想退。

  刚退到门口,柳嬷嬷头也没抬。

  “柴劈了再走。”

  两个役煞浑身一震。

  谢无咎冷声:“让他们回去。”

  柳嬷嬷:“少爷,人都住下了,柴不劈,饭怎么做?”

  “我说了,临时。”

  “临时也要吃饭!”

  这句话落得很重。

  谢无咎没再开口。

  午后,槐荫坡第一次飘出正经饭香。

  小炉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滚;铁锅里的葱油饼煎得两面金黄。柳嬷嬷手脚利索,没多大工夫,就把那张破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清萝站在桌边,有些不适应。

  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像家的饭桌。

  沈伯衡还在的时候,槐荫坡也热闹过一阵。那老头子做饭是真难吃,可就是爱折腾,今天炖这个明天煮那个。后来他一走,就剩沈清萝一个人,带着三只嘴替过日子,那张饭桌也慢慢没人好好坐了。

  到后来,干脆成了她记账的桌子。

  柳嬷嬷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姑娘先吃。守墓也要有力气。”

  沈清萝低声道:“多谢。”

  谢无咎坐在另一侧,眉眼冷淡,像这桌饭与他无关。

  柳嬷嬷给他盛了一碗汤。

  “少爷,喝。”

  “不喝。”

  “喝!”

  谢无咎皱眉:“无味。”

  “无味也得喝。”

  他看了柳嬷嬷一眼,最终还是端起碗。

  沈清萝看得稀奇。

  活阎王居然也有被人管着喝汤的一天。

  谢无咎察觉她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

  沈清萝收回目光。

  “看你比较贵。”

  谢无咎:“……”

  饭后,柳嬷嬷收拾桌子,在柜角看见一只小陶罐。

  “这是蜜饯?”

  沈清萝点头:“山楂腌的,给糖糕磨牙。”

  糖糕立刻跳下来:“本仙不是磨牙,是品鉴!”

  柳嬷嬷打开罐子闻了闻,笑意忽然淡了些。

  “姑娘自己腌的?”

  “嗯。”

  “少爷以前,也爱吃甜的。”

  谢无咎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住。

  沈清萝看向他。

  谢无咎放下茶盏,神色仍旧冷淡。

  “以前的事,嬷嬷不必提。”

  柳嬷嬷看了他一眼,没争。

  “好,不提。”

  她把蜜饯罐子放回桌上。

  罐底轻轻磕了一声。

  沈清萝忽然觉得,这一声比外头的鬼哭还让人不自在。

  她以前只知道谢无咎是幽冥渊主,是活阎王,是一身煞气的麻烦。

  现在才发现。

  原来活阎王也不是生来就坐在幽冥里的。

  他也有以前。

  

  

  谢无咎住进槐荫坡的第一晚,沈清萝写了三十七条规矩。

  阿青趴在桌边念。

  “第一,住宿费每日二两,饭钱另算。”

  谢无咎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第二,不许随便放煞气,吓散槐荫坡住户按魂价赔。”

  宋砚站在谢无咎身后,表情开始微妙。

  “第三,不许熄鬼火。第四,不许动账本。第五,不许私自处理亡魂。第六,不许嫌糖糕掉毛。第七,不许把糖糕丢出院子。”

  糖糕端坐在柜台上,满意地点点头。

  谢无咎终于抬眼:“第七条删了。”

  沈清萝蘸了蘸墨:“加重写。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丢弃、恐吓、贬低糖糕大人。”

  糖糕尾巴翘得更高。

  谢无咎冷冷道:“沈清萝,你当我是来投宿?”

  “不是。“沈清萝头也不抬,“你是被迫投宿,所以更要守规矩。主动住客可以商量,被迫住客容易闹事。”

  “我不签。”

  “可以。”

  沈清萝把纸推到他面前:“不签按违约风险加收押金。”

  谢无咎盯着她。沈清萝很平静。

  动手她是打不过的,这点她清楚。可账要算到谁头上,她从没怵过。

  半晌,谢无咎起身。

  “荒唐。”

  他说完,转身出门。

  沈清萝没有拦。

  阿青低声:“真不管?”

  沈清萝把账本翻到新页:“他一会儿回来。”

  糖糕舔了舔爪子:“本仙赌半柱香。”

  铁柱:“我赌十息。”

  宋砚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跟出去。

  阿青看他:“你不追?”

  宋砚面无表情:“渊主会回来。”

  沈清萝看了宋砚一眼。幽冥渊的人,对自家渊主也挺了解。

  果然,不到十息,院外传来一道冷风。

  谢无咎回来了。他脸色比刚才更差,腕骨契痕微亮。

  沈清萝抬头:“押金交吗?”

  谢无咎:“闭嘴。”

  铁柱低头记:“十息。”

  糖糕不满:“本仙下次赌短点。”

  谢无咎站在门口,视线扫过那张写满规矩的纸。

  沈清萝拿起笔:“不签也行,你口头承认。”

  “我只承认临时借住。”

  “那就临时守规矩。”

  “沈清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杀你,就拿你没办法?”

  沈清萝终于抬头。

  她看着谢无咎的眼睛,慢慢道:“我没觉得你拿我没办法。我只是觉得,你不是会拿无辜亡魂撒气的人。”

  谢无咎神色微顿。

  这话反倒比挑衅更难接。

  沈清萝把笔递过去。

  “签吧。你不想被我管,我也不想管你。但你住在槐荫坡,就不能坏这里的规矩。”

  谢无咎没有接笔。

  “你所谓规矩,不过是几只小鬼、一个破院、一堆账。”

  “对。“沈清萝说,“我的规矩就是这么小。小到只管这几只鬼,这个破院,和每一笔该还的钱。”

  院里一时安静。阿青趴在桌边,纸边不晃了。铁柱抱紧账本。糖糕也难得没插话。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

  从没有人会为了几只小鬼、一张账本、一盏鬼火,同他争到这种地步。

  半晌后,谢无咎接过笔。笔尖刚落纸,他又停住。

  “第十二条。”

  沈清萝低头看。

  第十二条写着:不许夜半坐在屋顶吓客户。

  “怎么?”

  “我不吓客户。”

  “你站那儿就吓。”

  “删了。”

  “不删。”

  “我可以付钱。”

  沈清萝立刻划掉第十二条,改成:夜半坐屋顶需提前报备,吓跑客户按单价赔偿。

  谢无咎:“……”

  宋砚默默低头。

  他觉得渊主可能第一次认识到,有些人不怕威胁,但怕少收钱。

  签完规矩,沈清萝把纸按上自己的守墓小印,又让铁柱收好。

  谢无咎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沈“字小印,目光停了一瞬。

  “这印谁刻的?”

  “我爹。”

  “亲爹?”

  沈清萝手一顿,随后如常收起印章。

  “养父。”

  谢无咎没再问。

  夜里,仓房被临时收拾出来。

  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把纸钱、棺钉、黄纸和几袋旧香灰挪到另一边,再添一张木床。

  谢无咎站在床前,脸色难看。

  “这床能睡人?”

  沈清萝抱着一床旧被站在门口。

  

  

  “不能睡人。”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补充:“能睡活阎王。”

  阿青在外头笑得撞上门框。

  谢无咎坐到床边。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像下一刻就要寿终正寝。他额角跳了跳。

  沈清萝把被子放下:“嫌硬,加钱换新床;嫌破,加钱修屋;嫌冷呢,加钱买炭。”

  谢无咎冷声:“你这里除了加钱,还有别的话吗?”

  沈清萝想了想。

  “有。”

  她指了指窗外一排坟头。

  “晚上睡不着可以聊天,邻居多。”

  谢无咎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窗外荒坟成片,纸钱半埋在泥里,远处还有个新坟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他沉默片刻。

  “沈清萝。”

  “嗯?”

  “你平时就睡在这种地方?”

  “怎么,不够雅致?”

  谢无咎没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坟,看见夜风吹过,坟头草伏低又站起。

  沈清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在嫌弃。

  “谢渊主,临时住客也要早睡。明日我还得去梁家收尾款。”

  谢无咎收回视线。

  “梁家案未结。”

  沈清萝脚步一停。

  “你知道?”

  “血煞契反噬未断,小煞灵只是饵。”谢无咎看着她,“你若明日再去,最好带上脑子。”

  沈清萝点头。

  “放心,我一般都带。”

  谢无咎:“一般?”

  “偶尔忘。”

  他说不出话了。

  沈清萝替他关上门,临走前又探头补了一句:“对了,若床塌了,赔。”

  门合上了。

  仓房里只剩一盏鬼火,贴着墙根,幽幽地晃。

  谢无咎在那张破木床边坐下,床又吱呀一声,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听着隔壁院里那点收不住的动静——纸人不知又笑了句什么,猫嫌它吵,账本被翻得哗啦哗啦响。最后是那守墓人一句懒洋洋的“都睡了都睡了,明早还有账要算“。

  谢无咎坐到天亮。

  天亮时,隔壁那只猫还在骂纸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破院子,比归墟峰难熬。

  

  

  谢无咎第二日一早便想回归墟峰。

  不是因为双生契松了。

  是因为槐荫坡太吵。

  天还没亮,铁柱在院子里数铜钱。

  一枚。

  两枚。

  三枚。

  数到第十七枚时,糖糕从屋檐跳下来,踩翻了钱盆。

  铁柱抬头:“你欠我十七枚。”

  糖糕叼着鱼干,含糊道:“本仙是替你检查钱有没有长脚。”

  阿青挂在槐树上笑。

  柳嬷嬷在灶房里剁馅,菜刀落案板的声音稳得像在斩煞。

  沈清萝蹲在井边洗脸,边洗边算今天要去梁家补查的符纸成本。

  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眉心隐隐作痛。

  归墟峰万煞齐啸,都没这院子烦人。

  柳嬷嬷端着早饭出来,看见他站着,立刻道:“少爷,吃饭。”

  “不吃。”

  “您昨晚也这么说,最后喝了两碗汤。”

  “无味。”

  柳嬷嬷把碗放到桌上。

  “无味也要吃。您现在同沈姑娘结着契,您若饿出问题,反噬到人家姑娘身上怎么办?”

  沈清萝立刻抬头:“会反噬?”

  谢无咎冷声:“不会。”

  宋砚从院外进来,手中拿着几张查来的卷宗:“古契残卷记载不全,但双方气血过弱时,契线确会不稳。”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只说卷宗。”

  沈清萝把碗推到谢无咎面前。

  “吃。”

  谢无咎冷笑:“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沈清萝认真道,“是降低我的意外损耗。”

  谢无咎:“……”

  柳嬷嬷笑着给沈清萝夹了一块葱油饼。

  “姑娘说得对。”

  谢无咎最终坐下。

  他吃东西很安静,一筷一勺,像在办一桩无趣的公事。汤也好,饼也好,进了嘴都是一个味——没味。

  说不上难吃,就是什么都尝不出来,跟嚼一口陈年的灰差不多。

  对他来说,吃饭从不算吃饭,不过是给这副盛着归墟煞气的躯壳添点柴火,免得它先垮了。

  这样有多少年,他没算过,反正记忆里那三百年,顿顿如此。

  沈清萝坐在对面,正把一小碟蜜饯护到自己身边。糖糕盯着那碟蜜饯,眼神炽烈。

  “阿萝,本仙今日守院有功。”

  “你今日踩翻了铁柱的钱盆。”

  “那是意外。”

  “还偷吃了小鱼干。”

  “那是柳嬷嬷孝敬本仙。”

  “还挠了谢无咎的门。”

  糖糕理直气壮:“本仙帮他测试门结不结实。”

  沈清萝夹起一颗蜜饯,放到糖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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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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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共 158 章
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第四章 小煞灵第五章 活阎王动怒第六章 上门索命第七章 十里反噬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第十章 蜜饯有味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第十二章 寡妇梁氏第十三章 梁氏交底第十四章 夜探祖坟第十五章 白袖道士第十六章 棺中锁魂第十七章 亡者证词第十八章 铁柱算账第十九章 缉违堂问罪第二十章 有人设局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第二十二章 空棺里的孩子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第二十四章 半煞少年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二十六章 亡魂不是阵料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第三十一章 九口童棺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四十章 换骨符第四十一章 玄司补贴克扣案第四十二章 白衣上门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第四十五章 渊门第四十六章 七煞将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四十八章 摆摊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五十章 白袖入渊第五十一章 归墟峰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第三章 梁家祖坟,有人先死后哭第四章 小煞灵第五章 活阎王动怒第六章 上门索命第七章 十里反噬第八章 柳嬷嬷拎着竹篮来了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第十章 蜜饯有味第十一章 梁家又死人了第十二章 寡妇梁氏第十三章 梁氏交底第十四章 夜探祖坟第十五章 白袖道士第十六章 棺中锁魂第十七章 亡者证词第十八章 铁柱算账第十九章 缉违堂问罪第二十章 有人设局第二十一章 旧义庄听哭第二十二章 空棺里的孩子第二十三章 进沟先找名字第二十四章 半煞少年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二十六章 亡魂不是阵料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第三十一章 九口童棺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四十章 换骨符第四十一章 玄司补贴克扣案第四十二章 白衣上门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第四十五章 渊门第四十六章 七煞将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四十八章 摆摊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五十章 白袖入渊第五十一章 归墟峰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二十五章 白袖夜祭第二十六章 亡魂不是阵料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第三十一章 九口童棺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第三十五章 白玉片认主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四十章 换骨符第四十一章 玄司补贴克扣案第四十二章 白衣上门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第四十五章 渊门第四十六章 七煞将第四十七章 鬼市开张第四十八章 摆摊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五十章 白袖入渊第五十一章 归墟峰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五十三章 停职的捕头第五十四章 周砚白的封口纸第五十五章 孟扶光的选择第五十六章 谢家旧剑匣第五十七章 剑匣里的第三个人第五十八章 清虚道君第五十九章 审罪台第六十章 亡魂喊名第六十一章 新规第一条第六十二章 审罪台之后第六十三章 各忙各的第六十四章 空白买地券第六十五章 母亲不让开的棺第六十六章 衣冠墓里无死人第六十七章 许照微不认人第六十八章 她把能给的命都给了你第六十九章 十八年前的追兵第七十章 糖糕真的不是猫第七十一章 温蘅留下的墓图第七十二章 沈伯衡手札的最后一页第七十三章 你看的是谁第七十四章 封山令不认守墓牌第七十六章 两份遗令第七十五章 石人只问三座坟第七十七章 要她回家第七十八章 道王遗女不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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