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司墓籍堂一大早就吵得像菜市口。
左边有人来办迁坟文书,嫌阴宅地契太贵;右边有人哭着说亡夫夜夜托梦,要玄司派人去看;柜台前还有个胖商人拍着桌子喊自家祖坟冒青烟,非说这是发财征兆,要求玄司盖章证明祖宗显灵。
白槿坐在柜后,眉头不动,手里毛笔飞快。
“祖坟冒烟归火患堂管。发财征兆归财神庙管。玄司不负责替你祖宗吹牛。”
胖商人涨红脸:“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白槿抬头一笑。
“说人话。您若听不懂,我可以请隔壁走失亡魂招领处给您翻译成鬼话。”
胖商人抱着肚子走了。
沈清萝刚进门,就听见白槿扬声道:“哟,槐荫坡的小财迷来了。”
堂内不少人回头看她。
沈清萝面不改色,把昨夜王家守墓回执拍在柜上。
“盖印。”
白槿接过文书,熟练检查。
“王守财头七守夜,补写买地券,亡魂安置无误,活人赔银三两……啧,你连死人被赶出阴宅的赔偿都能算出来?”
沈清萝:“不算清楚,活人会装糊涂。”
白槿给她盖了玄司小印,又往她腰牌里记了一笔功绩。
“梁家那单,你真要接?”
“报酬高。”
“命也贵。”白槿压低声音,“前两个守墓人,一个回来后逢人就喊‘坟里有女人梳头’,现在还在医馆绑着;另一个当天就辞了玄司牌照,说以后宁愿去卖豆腐。”
沈清萝问:“卖豆腐赚钱吗?”
白槿一愣:“重点是这个?”
“他若赚钱,我可以参考。”
白槿无言片刻,把一卷案册推给她。
“城北梁家,三代富户。祖坟在乌鸦岭,近七日夜哭,坟前长明灯倒燃。梁家给三十两定金,事成七十两。”
沈清萝翻开案册。
案册写得很详细,但越详细越古怪。
梁家祖坟修得极好,香火不断,逢年过节供品比小庙还排场。按理说,祖坟有供,亡魂有祭,不该闹到哭七夜。
她翻到最后,发现前两个守墓人留下的笔录只有寥寥几句。
“坟中有女声。”
“灯火照地下。”
“不可问,不可听。”
沈清萝停住。
白槿也收起玩笑。
“阿萝,这单不对劲。”
旁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墓籍堂堂主赵无眠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眼底一片困倦。
“何止不对劲。”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另一份旧册丢给沈清萝。
“梁家祖坟三年前改过风水,报备文书写的是添修护坡,可图纸上多了两处阴沟。”
沈清萝翻图纸。
乌鸦岭主墓西侧,有一条不该出现的细线。
“谁批的?”
赵无眠靠在柜边:“不是玄司批的。”
白槿一愣:“那梁家私动祖坟?”
“所以才麻烦。”赵无眠懒洋洋道,“富户私动祖坟,闹出事就说祖宗不满。活人犯错,死人背锅。老套路。”
沈清萝把案册合上。
“接。”
白槿皱眉:“你真不怕?”
沈清萝看向堂内墙上贴着的石坊报价。
青石墓碑,定金十五两。
“怕也接。”
赵无眠看了她一眼。
“为了沈伯衡?”
沈清萝没答。
赵无眠揉了揉眉心,语气难得正经。
“阿萝,你爹若还在,不会让你为了迁坟接这种活。”
沈清萝把案册塞进布包。
“他若还在,就该自己攒钱。”
白槿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赵无眠也被噎了半晌。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大人物。”
沈清萝认真想了想。
“大人物一般有钱。”
赵无眠摆手:“滚吧。带上玄司文书,真出事就点燃传讯符。记住,你是守墓人,不是白道法师。守墓、查因果、写文书,打不过就跑。”
沈清萝接过文书。
“堂主放心,我惜命。”
白槿小声道:“惜命,但更惜钱。”
沈清萝装没听见。
她带着案册回到槐荫坡。
阿青早就等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直接从引魂铃里飘出来。
“我刚去梁家外围转了一圈。”
沈清萝脚步一顿:“谁让你去的?”
阿青抱臂:“你昨晚睡前念了三遍‘一百两’,我怕你被钱迷瞎眼。”
铁柱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
“墓碑定金十五两。迁坟棺椁三十八两。新坟地契二十两。抬棺十二两。请人做法事可省,阿萝自己会。还差八十九两。”
阿青看他:“你怎么每次都能把穷说得这么清楚?”
铁柱:“账要清。”
糖糕趴在柜台上,懒洋洋伸了个腰。
“梁家那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看它:“你没去过。”
“纸鹤上的味道飘进来了。”糖糕嫌弃地甩尾巴,“像死鱼放了三天,又拿香灰盖住。”
阿青皱眉:“血煞?”
糖糕抬下巴:“至少不干净。”
沈清萝收拾布包。
黄纸、朱砂、火折子、镇棺符、锁灵符、买地券空纸,还有沈伯衡留下的桃木剑“挽剑”。
阿青瞥见她往包里多塞了两张破煞符。
“你不是说破煞符十张成三张,贵得很?”
“所以要梁家加钱。”
铁柱立刻记下:“破煞符成本,可报销。”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沈清萝走了一圈。
“阿萝,本仙再提醒一遍,梁家的钱有晦气。晦气钱不好赚。”
沈清萝蹲下,摸了摸它的猫头。
糖糕立刻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收回手:“知道,糖糕大人。”
糖糕满意一点。
沈清萝背起布包,走到屋里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老头子,我去赚墓碑钱。你若在下面认识梁家祖宗,帮我问问情况。”
香火微微晃动。
阿青飘在门边,忽然轻声说:“阿萝。”
沈清萝回头。
“若真不对劲,别硬撑。”阿青顿了顿,“坟可以晚点迁,人不能折进去。”
院子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把香插好。
“知道。”
她拿起玄司文书,刚要出门,文书忽然一沉。
白纸上乌鸦岭那块位置,慢慢渗出一滴黑血。
血珠不大,却腥得刺鼻。
铁柱后退半步。
糖糕背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
“阿萝。”
它死死盯着那滴黑血。
“这不是普通鬼哭。”
沈清萝用黄纸把血珠压住。
黄纸边缘迅速发黑。
她把文书折好,神色反而平静。
“普通鬼哭,也不值一百两。”
阿青扶额:“我就知道。”
沈清萝推开院门。
“走了。”
铁柱抱着账本跟上。
“定金先收。”
沈清萝点头。
“当然。”
糖糕跳上她肩头,冷哼:“本仙不是陪你,是监督你别亏本。”
沈清萝:“辛苦糖糕大人。”
阿青飘在最后,幽幽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像去送死?”
沈清萝头也不回。
“别说这么难听。”
阿青松了口气。
沈清萝补了一句:“是去收费。”
梁家门楼修得比小县衙还气派。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口一左一右挂着白灯笼。白纸糊得极厚,风吹过时,灯笼里影子晃动,像有人在里面低头走路。
沈清萝到的时候,梁家二叔亲自迎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锦袍,腰间系玉佩,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圈青黑。
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沈姑娘可算来了。”
梁二叔热情上前。
“玄司说您是槐荫坡最会守墓的人,梁家上下这几日被闹得不得安宁,全指望您。”
沈清萝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
没握。
“定金。”
梁二叔笑容一顿。
管家连忙递上银票。
沈清萝接过,当场展开,对着天光看水印。
梁二叔眼角抽了一下。
“沈姑娘这是……”
“验钱。”
“梁家不至于赖这点钱。”
沈清萝把银票收好。
“赖钱的人都这么说。”
阿青藏在引魂铃里,笑得差点出声。
梁二叔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了。
“姑娘一路辛苦,先入府喝杯茶,晚些再去祖坟。那东西夜里才闹,白日看不出什么。”
沈清萝:“先看坟。”
“这……”
“我是来守墓,不是来喝茶。”
梁二叔的笑僵住。
片刻后,他袖中滑出一个小荷包,递到沈清萝面前。
“姑娘年纪轻,做事有规矩是好事。只是我大哥死后怨气极重,常来惊扰家宅。若今晚见着他作祟,还请姑娘直接收了,别多问。”
沈清萝看着荷包。
“封口钱?”
梁二叔脸色微变。
“姑娘说笑。”
“我没笑。”
沈清萝绕过那个荷包。
“梁二爷,我收钱办事,但不收钱闭眼。鬼若害人,我收。人若害鬼,我也查。”
梁二叔眼底那点热情彻底凉了。
“沈姑娘,梁家花重金请你来,不是请你来审梁家的。”
沈清萝回头。
“那你请错人了。”
气氛一下僵住。
旁边管家赶紧打圆场:“二爷,祖坟那边还等着,不如先带沈姑娘去看看?”
梁二叔深吸一口气。
“好。”
梁家祖坟在城北乌鸦岭。
一路上,梁二叔都在说梁家长房的事。
他说梁大爷梁正德生前体弱,死前病得糊涂,常疑神疑鬼,说有人要害他。死后头七还没过,祖坟就开始哭,夜里阴风大作,家中鸡犬不宁。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背过。
沈清萝听到一半,问:“梁大爷死了多久?”
“两个月。”
“病了多久?”
“半年。”
“请过几个大夫?”
“三个。”
“玄司验过魂吗?”
梁二叔脚步一顿。
“只是病死,又非横死,何必验魂?”
沈清萝没说话。
走到山腰,梁家祖坟露出来。
墓地修得极讲究。石阶、供桌、香炉、碑亭一样不少。坟前纸灰厚厚一层,贡品堆得比寻常人家过年还丰盛。
可越靠近,沈清萝越觉得不舒服。
不是阴。
是闷。
像一口锅盖在地底,把所有阴气、香火、哭声都闷在里面,不让散出去。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一点点竖起。
“踩着黏。”
沈清萝走到主墓前。
碑上刻着梁正德之名。
坟前长明灯是灭的。
她蹲下摸了摸灯油。
还温。
“刚灭?”
管家脸色发白:“早上添的油,刚刚还亮着。”
沈清萝取出火折子,重新点灯。
火苗刚起,忽然往下一折。
不是被风吹灭。
是倒着烧。
火尖像被坟底什么东西吸住,直直往地下钻。
下人们惊呼后退。
梁二叔也退了一步,随即立刻说:“沈姑娘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大哥怨气作祟!”
沈清萝没理他。
她把七枚铜钱依次按在坟前。
第一枚微凉。
第二枚发潮。
到第六枚时,铜钱边缘浮起一圈黑气。
第七枚刚按下,坟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哭。
女人的哭声。
很轻。
被压得很低。
像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梁二叔脸色一白。
下人吓得跪了一片。
管家抖着声音:“又、又来了。”
沈清萝抬头看向墓碑。
梁正德是男人。
坟中却传出女人哭声。
这就有意思了。
正在此时,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被丫鬟扶着从远处走来。
她很瘦,脸色苍白,指尖抓着帕子,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梁二叔脸色立刻沉下。
“大嫂,你身子不好,出来做什么?”
女子没有看他,只朝沈清萝行了一礼。
“沈姑娘。”
沈清萝回礼:“梁夫人。”
梁氏抬头,声音很低,却咬得很清楚。
“我夫君生前说过,若他死后祖坟出事,一定不是鬼害人。”
梁二叔怒道:“大嫂,你又胡说!”
梁氏被他一喝,肩膀抖了一下,却仍然看着沈清萝。
“他说,坟里若哭,必是有人先死后哭。”
沈清萝眼神微动。
有人先死后哭。
意思是,哭声不是墓主。
或者说,坟里不止一个魂。
梁二叔厉声道:“她这些日子被吓得神志不清,沈姑娘别听她胡言乱语。”
沈清萝问梁氏:“梁大爷死前还说过什么?”
梁氏刚要开口,梁二叔一步上前。
“够了!大哥死后不得安宁,大嫂不想着让他入土为安,反而整日疑神疑鬼,难道非要梁家不得安宁才甘心?”
梁氏脸色更白。
沈清萝忽然开口:“梁二爷。”
梁二叔看她。
沈清萝指了指主墓。
“你这么急,是怕她吵着你大哥,还是怕她说出什么?”
梁二叔呼吸一滞。
周围梁家族人面面相觑。
梁二叔很快恢复镇定,冷声道:“沈姑娘,梁家请你来,是解决祖坟闹鬼,不是让你挑拨家宅。”
沈清萝:“祖坟闹鬼,本来就是家宅事。”
梁氏眼眶微红,却不敢再说。
沈清萝没逼她,转身取出三盏长明灯。
“今晚开坛问魂。”
梁二叔立刻反对:“不行!我大哥既已作祟,就该直接打散怨气,何必问?”
沈清萝看他一眼。
“梁二爷这么怕死人开口?”
梁二叔脸色难看。
夜色很快压下来。
梁家人在祖坟外搭了临时棚子,却没有几个人敢靠近主墓。
沈清萝独自坐在坟前,阿青藏在铃中,铁柱抱着账本守在供桌边,糖糕蹲在墓碑上,嫌弃地不肯把爪子放到土里。
子时刚到。
第一盏灯亮。
第二盏灯倒燃。
第三盏火苗猛地一沉,直直烧向坟地下。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脸色变了。
“阿萝。”
她盯着坟底。
“下面还有东西。”
沈清萝握住桃木剑。
“不是梁正德?”
阿青摇头。
“像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坟下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这一次,沈清萝听清了。
那声音在说:
“别问……会死……”
沈清萝没有立刻开坟。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规矩。
坟不能随便挖,魂不能随便收,活人说的话不能全信,死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先把三盏长明灯挪了位置,按东南西北重新排了一遍。
火苗仍旧往主墓西侧倾。
沈清萝拿着桃木剑,沿着火苗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主墓西侧三丈外的一片矮草。
乌鸦岭别处草都半人高,只有这里贴着地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糖糕从墓碑上跳下来,低头闻了一下,立刻往后退。
“腥。”
阿青飘近:“血腥?”
糖糕尾巴一甩:“血腥里混着煞,还有一点……很旧的灰。”
沈清萝蹲下,用桃木剑拨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条细窄阴沟。
沟挖得很隐蔽,外面覆了草皮,若不是长明灯倒燃引路,白日根本看不出。
铁柱抱着账本凑过来。
“私动祖坟,罚钱吗?”
沈清萝:“罚。先记梁家。”
铁柱认真写下。
阿青忍不住道:“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记。”
沈清萝用符纸贴住阴沟口,低声念了两句安魂咒。
沟里没有动静。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说法。
“出来。我不白救,记账。”
阿青扶额:“阿萝,小鬼听了都得爬回去。”
然而阴沟深处竟然真的传来一点细响。
一团黑乎乎的小影子慢慢爬了出来。
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魂火外面一层影子。它身上缠着细密血线,脖颈后有一块被刮烂的印记,边缘还残留黑红煞气。
它抬头看沈清萝,第一反应不是扑人,也不是逃。
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害怕。
沈清萝见过很多小鬼。
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被亲人供奉得很好所以圆滚滚的,也有没人祭拜饿得只会哭的。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它的魂火很重,像被什么阴煞之地养过,却又被人强行刮掉了来处。
糖糕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这东西不普通。”
沈清萝问小影子:“谁弄的?”
小影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它身上的血线忽然一紧。
小影子痛得蜷缩,魂火差点被拉出身体。
沈清萝抬头。
阴沟另一头,一个灰袍男人从树后走出来。
他身形瘦长,脸藏在兜帽里,手中拖着一根细细血线。
血线另一端,正连着小影子的魂火。
“沈守墓。”男人声音沙哑,“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站起身。
“你哪位?”
“替人收东西的。”
“玄司文书呢?”
男人低笑:“守墓人果然麻烦。你只当没看见,梁家的钱照拿。否则,你今晚怕是走不下乌鸦岭。”
沈清萝点点头。
“威胁守墓人,另算一笔。”
男人一愣。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威胁费,多少?”
沈清萝:“看他后面表现。”
阿青在铃里笑出声。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手中血线猛地收紧。
小影子发出无声惨叫,魂火被硬生生拖出一寸。
沈清萝眼神冷了。
“放手。”
男人没放,反而笑道:“一个通灵下阶,也敢管血煞契?”
血煞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那是邪契。
以血换力,以寿换煞,害人害鬼都脏。
她没有再废话,指间安魂符飞出,啪地贴在小影子眉心。
符光一亮,小影子快被扯出的魂火被压了回去。
男人怒喝:“你敢!”
他袖中飞出三枚血钉,直奔沈清萝面门。
沈清萝后撤半步,桃木剑横扫。
叮叮两声,血钉被打偏,第三枚擦着她耳边钉进树干,树皮瞬间焦黑。
阿青化作青影扑向男人眼前。
“丑东西,看姑奶奶!”
男人抬手一挥,阿青被震得倒飞,却也挡住了他一息。
铁柱抱起一块石头,沉默地砸向男人脚背。
砰。
男人脸皮狠狠一抽。
糖糕趁机一爪子挠断地上半截血线。
“本仙最烦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
小影子身上的血线一松。
沈清萝立刻掐诀,将它收入引魂铃。
银铃剧烈一震,铃身发烫。
小影子在铃中缩成一团,魂火仍旧抖个不停。
男人捂着脚,脸色狰狞。
“你知不知道你收的是什么?”
沈清萝把引魂铃按住。
“一个快散的小鬼。”
“它是幽冥渊的渊胎。”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阴风都像停了一下。
阿青脸色微变。
糖糕尾巴绷直。
幽冥渊不是地府,却比许多地府传闻更吓人。
那地方收的全是阳世不要、白道不管、地府难渡的凶魂煞物。民间说,幽冥渊里住着活阎王,谁动了他的东西,活人要折寿,死人要碎魂。
男人见沈清萝沉默,笑意更冷。
“渊印被我刮了,你当然认不出。可你碰了它,幽冥渊会认得你。”
沈清萝听懂了。
有人故意刮掉渊印,让她误判。
再引她救魂。
这不是意外。
是局。
男人往后退入林间,身影被黑雾吞没。
“沈清萝,活阎王会来找你。”
沈清萝想追,脚下阴沟忽然炸起一股血煞气。
她只能回身压阵。
等血煞气散去,灰袍男人已经不见。
梁家祖坟仍旧死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引魂铃很烫。
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
阿青低声道:“阿萝,渊胎不能私藏。”
沈清萝:“我没藏。”
糖糕:“你收进铃里了。”
“那叫暂时安置。”
铁柱问:“安置费记谁?”
沈清萝看向阴沟残留的血痕。
“记梁家,也记那个灰袍。”
阿青看着她:“你还有心思算账?”
沈清萝收起桃木剑。
“不算账,亏了怎么办?”
可她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不轻松。
因为沈伯衡以前提过幽冥渊。
那老头子平时胆子大,讲鬼故事都像讲邻居八卦,唯独提起幽冥渊,只说过四个字。
别惹渊主。
同一时刻。
西北幽冥渊,归墟峰。
黑石殿内万盏鬼灯同时一暗。
悬在殿中的渊主令裂开一道细纹。
殿中煞气翻涌,跪伏在阶下的低阶役煞齐齐发抖。
玄衣男子坐在高处,缓缓睁眼。
他生得极冷,眉骨高,眼尾长,眼瞳偏灰。玄色长袍垂下,袖口暗银煞纹像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宋砚单膝跪地,魂索缠腕。
“渊主,渊胎魂火失衡。”
谢无咎抬手。
裂开的渊主令落入掌中。
他指腹擦过那道细纹,眸底一瞬赤红。
“谁动了我的渊胎?”
殿中无人敢答。
片刻后,宋砚低声道:
“人间,槐荫坡守墓人。”
谢无咎抬眼。
“名字。”
“沈清萝。”
渊主令又裂了一线。
谢无咎起身。
万煞俯首,整座归墟峰静得像死了一遍。
他声音冷到极致。
“去槐荫坡。”
归墟峰常年不见日光。
山体倒悬在幽冥渊最深处,黑石殿浮在浓雾里,殿外鬼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深处。低阶役煞跪伏在石阶两侧,连呼吸都不敢重。
谢无咎站在殿中,掌心托着裂开的渊主令。
宋砚站在阶下,声音平稳。
“渊胎最后完整气息在城北梁家祖坟。渊印被人为刮毁,魂火被安魂符强行稳住,现落入槐荫坡守墓人沈清萝的引魂铃。”
谢无咎垂眸:“玄司的人?”
“是。墓籍堂在册守墓人,通灵下阶,无宗门,无白道师承。”
宋砚顿了顿,补充道:“靠守墓、迁坟、写买地券为生。近期缺钱,接了梁家急单,是为了给养父迁坟。”
谢无咎抬眼看他。
“我问她来历,没问她穷不穷。”
宋砚低头。
“属下以为,她接触渊胎未必是故意。”
谢无咎冷笑。
“不是故意,就能碰幽冥渊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拎着竹篮走进来,围裙还没解,鬓边夹着一支木簪,手里端着一盅药膳。
她一进来,殿里的役煞们反倒比见了谢无咎还紧张。
“少爷。”
柳嬷嬷把药膳放到案上。
“动气归动气,药得喝。”
谢无咎皱眉:“无味。”
“您吃什么有味?”
柳嬷嬷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没味也得喝。归墟峰煞气这么重,您天天拿自己当镇山石用,真以为身子是铁打的?”
谢无咎没动。
柳嬷嬷看一眼渊主令裂纹,又看向宋砚。
“渊胎出事了?”
宋砚:“是。”
“在人间?”
“槐荫坡。”
柳嬷嬷思索了一下:“守墓人住的地方?”
宋砚点头。
柳嬷嬷立刻看向谢无咎。
“少爷,玄司在册守墓人不能随便动。您要去问可以,别一进门就拆人家院子。”
谢无咎冷声:“我何时滥杀?”
柳嬷嬷:“您是不滥杀,您只是脸一冷就像要灭满门。”
宋砚低头。
殿中低阶役煞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石板里。
谢无咎面无表情:“嬷嬷。”
柳嬷嬷毫不畏惧。
“叫嬷嬷也没用。您三百年不往人间走,一出去就带着这张讨债脸,别说小姑娘,鬼都要吓哭。”
谢无咎:“我是去取渊胎。”
柳嬷嬷:“那也得好好说话。”
宋砚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嬷嬷,渊主不是去相看。”
柳嬷嬷瞥他。
“那也不妨碍他有点活人样。”
谢无咎将药勺放下。
“劫煞将。”
黑雾在殿外聚成人形,高大煞将单膝跪地。
“随我去槐荫坡。”
柳嬷嬷一把拎起竹篮。
“我也去。”
谢无咎皱眉:“不必。”
“怎么不必?您若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总得有人收场。”
谢无咎:“……”
宋砚非常谨慎地没抬头。
谢无咎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慢些。”
柳嬷嬷满意了。
“知道了。少爷,见了人家姑娘,别张口就是死不死、杀不杀。您年纪不小了。”
黑雾中,谢无咎脚步明显一顿。
柳嬷嬷继续补刀:“脾气再差,真讨不着媳妇。”
殿中所有役煞集体装死。
槐荫坡。
沈清萝从梁家回来时,袖口还沾着坟土。
她把引魂铃放到桌上,小煞灵残魂缩在铃中,只露出一小团黑影。
阿青趴在桌边,隔着铃看它。
“它好像很怕。”
糖糕蹲在柜台上,尾巴卷成一团。
“废话,被刮了渊印,又被血煞契拖魂,不怕才怪。”
铁柱抱着账本:“渊胎安置费,记吗?”
沈清萝:“先记待收。”
阿青:“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记账?”
沈清萝翻出沈伯衡留下的手札。
那本手札边角毛糙,很多页被翻得卷边。沈伯衡字写得丑,像鸡爪扒拉出来的,但每条规矩都实用。
鬼不可尽信,人也一样。
守墓人收钱办事,但不能收钱闭眼。
遇幽冥渊中物,先辨煞源,后论归处。
沈清萝翻到最后一条,皱眉。
后面缺了一页。
被人撕了。
“老头子,你这手札怎么关键时候缺页?”
屋里没人回答。
阿青飘过来:“有没有写渊胎?”
“没有。”
“活阎王呢?”
“只写了别惹。”
阿青:“那你惹了。”
沈清萝纠正:“是别人把麻烦扔我铃里。”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引魂铃走了几圈。
“它魂火被血煞契咬住了。若不处理,活不过三日。”
沈清萝取出一张安魂符。
“先稳住。”
她刚把符贴上铃身,引魂铃忽然剧烈发烫。
铃声尖锐,像小孩被噩梦惊醒后的哭声。
沈清萝按住铃。
“别怕。”
小煞灵残魂抖得更厉害。
院外风声忽然停了。
槐荫坡老坟场向来不缺动静。夜里有野鬼碎碎念,有虫鸣,有坟草扫过墓碑的沙沙声。
可这一刻,所有声音全没了。
安静得像整座坟场都被人捂住了嘴。
阿青脸色变了。
“好重的煞气。”
铁柱默默抱紧账本,往沈清萝身前挪了一步。
糖糕背毛炸开,盯着院门。
“阿萝,门外来了个很贵、很凶、很不好惹的东西。”
沈清萝看它。
“多贵?”
糖糕还没答,院门外已经传来三声敲门。
咚。
咚。
咚。
和坟里敲棺一模一样。
只是坟里敲门,多半是求她办事。
门外这个,是来找她算账。
阿青低声:“阿萝,要不从后门走?”
沈清萝看她一眼。
“你觉得门外那个不知道我有后门?”
阿青闭嘴。
沈清萝把引魂铃扣在掌心,又夹起一张镇煞符。
“铁柱,账本收好。”
铁柱点头。
“钱袋也收了。”
“很好。”
糖糕跳上柜台,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
“本仙声明,若打不过,可以战略性撤退。”
沈清萝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男人玄衣如夜,身量极高,眉骨冷硬,眼瞳偏灰。袖口暗银煞纹缓缓浮动,像藏着一条活的黑蛇。
他身后左侧是黑衣男子,魂索缠腕。
右侧是一名沉默高大的煞将,黑雾绕身。
沈清萝腰间七枚乾隆通宝同时发烫。
烫得几乎冒烟。
她看着为首那人。
“活人报姓名,死人报忌日。”
她顿了顿。
“你这种半死不活的,报个价也行。”
阿青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糖糕差点从柜台上滑下来。
宋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劫煞将沉默得更深了。
谢无咎面无表情。
“沈清萝。”
“是我。”
“交出渊胎。”
沈清萝握紧引魂铃。
“你先说你是谁。”
宋砚冷声道:“幽冥渊主,谢无咎。”
院中鬼火齐齐一矮。
槐树上的纸钱无风自燃了一角。
阿青小声:“阿萝,就是那个活阎王。”
沈清萝嗯了一声。
“听见了。”
谢无咎看着她。
“既然听见,就该知道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反问:“有文书吗?”
宋砚一顿:“什么?”
“玄司登记文书,渊胎归属凭证,移交契书。”沈清萝伸手,“拿来,我按规矩办。”
宋砚沉默了。
幽冥渊取东西,何时有人敢问他们要文书?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压低声音道:
“渊主,她是玄司在册守墓人,不能无故动。先取渊胎。”
谢无咎眼眸微冷。
“你在同我要玄司文书?”
沈清萝点头。
“活人讲文书,死人讲契约。你半死不活,两边都该讲。”
阿青绝望地捂住脸。
糖糕幽幽道:“本仙开始佩服你了。”
谢无咎盯着沈清萝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好。”
他抬手。
满院鬼火,瞬间熄灭。
鬼火一灭,槐荫坡像被人一口吞进了黑夜里。
沈清萝只觉得耳边一空。
不是安静。
是所有鬼都不敢出声。
那种压迫感从院门外压进来,沉甸甸盖在肩上。寻常邪祟靠近,七枚乾隆通宝最多发烫;可此刻,那串铜钱几乎要烧穿她的衣料。
糖糕压低身体,背毛炸成一团。
阿青贴在引魂铃上,魂体都淡了几分。
铁柱抱着账本,默默挡到沈清萝前面。
他小小一只,站得却很稳。
谢无咎垂眸扫了他一眼。
“让开。”
铁柱没动。
沈清萝把他往身后一拎。
“账房别站前排,贵。”
铁柱认真点头,退后半步。
宋砚看着沈清萝,语气比谢无咎客气一点,但也有限。
“沈姑娘,渊胎本属幽冥渊。你误收残魂,我们可以不追究。交出来。”
沈清萝问:“交给你们之后呢?”
宋砚:“带回幽冥渊。”
“它身上的血煞契呢?”
“幽冥渊自会处理。”
“谁刮了它的渊印?”
宋砚沉默一瞬:“我们会查。”
沈清萝笑了。
“那就是你们也不知道。”
宋砚皱眉。
谢无咎看着她,声音冷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连它怎么被害都没查清,上来就抢魂。渊主办事这么省流程?”
谢无咎向前一步。
煞气随他一步压近,院中老槐树枝叶狂抖,贴在门楣上的镇宅符哗啦作响。
“我不是来与你商量。”
沈清萝手中镇煞符微微发热。
她很清楚自己打不过。
谢无咎这种级别的煞气,不是她一个通灵下阶守墓人能硬抗的。
可她同样清楚,引魂铃里的小煞灵在怕。
那孩子一样的残魂,怕灰袍邪修,怕血煞契,也怕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幽冥渊主。
沈清萝见过太多这种魂。
活着被人推来推去,死了还被人抢来抢去。
最后所有人都说一句:这是规矩。
可没人问它疼不疼。
她抬起桃木剑“挽剑”,横在身前。
“谢渊主,你要讲归属,拿文书。你要讲规矩,我陪你去玄司。你要现在动手——”
她把镇煞符夹在指间。
“那就按私闯民宅算。”
宋砚:“……”
劫煞将沉默地看向自家渊主。
谢无咎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情绪。
大概是被气的。
“私闯民宅?”
沈清萝点头。
“还吓坏我的鬼,踩了我的地,熄了我的灯。都要赔。”
阿青在后面小声提醒:“阿萝,差不多行了。”
糖糕却冷笑:“本仙支持,狗来了都要收踩地费。”
宋砚低声:“糖糕大人,渊主不是狗。”
糖糕高傲抬头:“本仙只是打比方,狗不背锅。”
沈清萝第一次正眼看宋砚。
“你还挺懂礼貌。”
宋砚:“……”
谢无咎抬手。
“够了。”
黑煞从他袖中涌出,直逼沈清萝掌心引魂铃。
他动作不快。
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沈清萝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不是普通煞气,而像一整片深渊压下来。
她立刻将镇煞符拍出。
符纸破风而去,直取谢无咎眉心。
宋砚脸色微变。
劫煞将也动了一瞬。
但谢无咎只是抬手,两指夹住符纸。
符火轰然亮起。
朱砂纹路在半空烧成一线红光。
下一刻,黑煞反卷,将符火压到只剩一点火星。
沈清萝手腕一麻,像被火舌舔过,疼得指尖发颤。
谢无咎看着那张符。
“符路倒是正。”
沈清萝甩了甩手。
“人也正。比你半夜上门抢小孩正。”
谢无咎眸色一沉。
“它不是小孩。”
“会哭,会怕,会疼。”沈清萝盯着他,“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句话落下,谢无咎有一瞬没说话。
很短。
短到沈清萝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看见他指尖的煞气停了一下。
宋砚也察觉到了,低声道:“渊主,归墟印不稳,不能拖。”
谢无咎重新抬眼。
“最后一次。交出来。”
沈清萝没动。
“最后一次。不交。”
院中煞气骤然压下。
阿青的魂体被压得几乎贴到铃身上,糖糕从柜台跃起,一口咬住谢无咎衣袖。
咔。
没咬动。
糖糕:“……”
谢无咎低头看它。
糖糕松口,若无其事地抬爪舔毛。
“本仙试试布料。”
阿青差点笑场,又不敢笑。
谢无咎抬手要去取引魂铃。
沈清萝知道拦不住,索性反手把铃按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再起符。
可就在这时,引魂铃忽然尖叫。
不是响。
是尖叫。
铃声刺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铃中小煞灵残魂浮现,身上血线暴涨,像无数细小虫子钻进魂火里,硬生生把它撕开裂缝。
沈清萝脸色一变。
“血煞契反噬!”
宋砚同时开口:“归墟印在裂!”
谢无咎伸出的手停住。
小煞灵残魂在铃中痛苦翻滚,魂火一寸寸裂开。若它炸在槐荫坡,整个老坟场的阴气都会被污染,轻则百鬼失控,重则开出小型煞口。
沈清萝顾不得谢无咎。
她蹲下身,摊开黄纸,以朱砂飞快画安魂符。
阿青急道:“阿萝,你手在抖。”
“闭嘴。”
沈清萝咬破指尖,以血补最后一笔。
符成一瞬,她将安魂符拍上引魂铃。
小煞灵魂火被稳住一点。
可更深处,那道被刮坏的渊印开始发黑。
谢无咎也出手了。
渊主令浮现在他掌心,黑煞落下,精准压住即将炸裂的归墟印。
沈清萝立刻道:“轻点!你煞气太重,会压碎它。”
宋砚脸色一变:“沈姑娘,你——”
谢无咎抬手制止他。
他看着沈清萝。
“你来稳魂。”
“废话。”
“我压印。”
“别越界。”
宋砚听得眉头直跳。
整个幽冥渊,敢这么使唤谢无咎的人,大概都已经死绝了。
偏偏谢无咎没有反驳。
一人安魂,一人压煞。
朱砂符光与黑色煞气同时落在小煞灵残魂上。
小煞灵哭声渐弱,裂开的魂火被一点点合拢。
就在所有人以为稳住时,引魂铃与渊主令同时发出清脆裂响。
咔。
沈清萝低头。
引魂铃裂开一道细纹。
谢无咎掌中的渊主令也裂了。
下一瞬,一红一黑两道细线从小煞灵魂火中浮出,像活物一般缠上沈清萝与谢无咎的手腕。
沈清萝手腕一烫。
谢无咎眸色骤冷。
院中死寂。
阿青喃喃:“这是什么?”
宋砚脸色罕见地难看。
“契线。”
沈清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红交缠的线,又抬头看谢无咎。
“你们幽冥渊抢东西,还包强买强卖姻缘?”
谢无咎冷冷看她。
“这是你的符搞出来的。”
沈清萝:“我的符只收钱,不牵红线。”
糖糕蹲在柜台上,幽幽道:
“本仙觉得,这不像红线。”
它盯着那条契线,尾巴炸得更大。
“像麻烦。”
谢无咎抬手,试图斩断契线。
黑煞刚触到线,沈清萝胸口猛地一疼,差点跪下。
同一瞬间,谢无咎也皱了下眉。
契线非但没断,反而收得更紧。
沈清萝咬牙:“别乱动!”
谢无咎冷声:“你以为我想同你绑在一起?”
“巧了,我也不想和一个半夜踹门的活阎王绑一起。”
“我没踹门。”
“你熄了我的灯。”
“赔。”
沈清萝一顿。
谢无咎看着她,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若你还能活到收账。”
阿青小声:“这话听着不像赔钱,像上香。”
糖糕冷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谢无咎看向糖糕。
糖糕立刻别过脸:“本仙不屑与你说话。”
沈清萝按着手腕的契线,看向谢无咎。
“这东西怎么解?”
谢无咎没答。
宋砚沉声道:“需查契文。”
沈清萝:“你们幽冥渊不知道?”
宋砚迟疑片刻。
“像古契。”
谢无咎看着那条线,声音冷得更甚。
“三百年没人签成的古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三百年?”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你最好祈祷这契能解。”
沈清萝也看着他。
“谢无咎,你最好祈祷解契费用不贵。”
院中,刚刚脱险的小煞灵缩在引魂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契线随之微微亮起。
沈清萝和谢无咎同时低头。
同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这麻烦,恐怕不是一晚能完。
沈清萝最讨厌麻烦。
尤其讨厌这种半夜上门的。先熄了她的鬼火,又把引魂铃震裂,闹到最后,还嫌不够,干脆把自己绑她手腕上了。
红黑契线隐入皮肤底下,腕骨处只剩一道浅痕。不疼,但碍眼。
沈清萝看了半晌:“能剁手解决吗?”
阿青吓得纸边一卷:“阿萝!”
糖糕蹲在柜台上:“剁你的不划算,剁他的应该比较值钱。”
谢无咎冷冷看过去。
糖糕立刻扭头:“本仙不屑与煞气这么重的人说话。”
宋砚压低声音:“渊主,此契来得蹊跷,未查明前,不宜妄动。”
谢无咎摊开掌心。渊主令上的裂纹像被刀划过。
“蹊跷?”
“渊胎失控,血煞契反噬,玄司守墓人误收魂火,再成古契。若说这里没人设局,你信?”
沈清萝把引魂铃往掌心一扣:“你怀疑我?”
“你不值得我怀疑。”
这话说得平静,偏偏比骂人还难听。
沈清萝点头:“那我谢谢你看不起。”
劫煞将站在院门边,黑雾沉沉。墙角几只小鬼贴成一排。
沈清萝瞥他一眼:“劳驾,你的人能不能收一收?我这院里住户胆小,吓散了要赔。”
劫煞将沉默片刻,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萝:“退半步不打折。”
谢无咎没耐心再听她算账。他抬手,黑煞没入渊主令,压向契线。
引魂铃猛地一震。沈清萝胸口一疼,扶住桌角,茶盏被碰得一响。同一瞬间,谢无咎指节也一顿。他垂眼,腕骨上的契痕也亮了。
沈清萝缓了口气,抬头看他:“你再乱动,我先把你记成谋杀未遂。”
谢无咎冷声:“闭嘴!”
“你弄疼的是我!”
“我也疼。”
“那你活该!”
院中一静。
鬼火灭了七八盏,可院里那些魂火,一个都没散。
她把引魂铃挂回腰间:“你要真想杀,刚才早杀了。”停了停,又道,“现在还问,说明你自己也清楚,小煞灵这事,不是我设的局。”
谢无咎:“你救它,是因为你不知道它是谁。”
“我救它,是因为它快散了。”
两人隔着满院熄灭的鬼火对视。
片刻后,谢无咎转身:“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在。”
“回幽冥渊。”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侧过脸:“契文堂、玄司、白道旧卷,都不必看。此契因渊胎而起,我自会在归墟峰解开。”
沈清萝立刻道:“那我的铃呢?”
“渊胎带走。”
“引魂铃留下。”
“铃中有渊胎。”
“渊胎在我这里暂时安置。你拿走可以,出示移交文书。”
谢无咎眉眼压下去:“沈清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杀你?”
沈清萝想了想:“目前看,你能。”
“那你还敢拦?”
“我不是拦你。”沈清萝拍了拍引魂铃,“我是守我的东西。”
谢无咎没再说话。袖间黑雾一卷,带人出了院门。
门外黑雾散开,压在槐荫坡上空的煞气一点点退远。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长出一口气:“走了?”
糖糕跳下柜台,抖了抖毛:“本仙早说过,活阎王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住,又没扯断。
沈清萝腕骨骤然一烫,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门框。引魂铃在腰间炸响。
七枚乾隆通宝从符袋里滚出来,边缘迅速泛红,烫得地上湿苔冒白气。
铁柱蹲下去捡,被烫得缩回手:“钱熟了。”
沈清萝捂着手腕:“别捡。”
同一时刻,十里外。
谢无咎停在荒坟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通往幽冥渊的阴路,黑雾翻涌,偏偏就这一步迈不过去。掌心的渊主令悬着,裂纹比方才又深了一寸。
宋砚脸色变了:“渊主,不能再往前。归墟印在被拖,槐荫坡那边也有反噬。”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宋砚闭嘴。
荒坟间纸钱贴地乱滚。下一刻,黑雾回卷。
槐荫坡院门第二次被推开时,沈清萝正蹲在地上夹铜钱。
一枚入盆。
嗤。
水面冒烟。
谢无咎站在门口,脸色比离开时更难看。
沈清萝抬眼看他:“幽冥渊迷路?”
谢无咎面无表情:“十里反噬。”
沈清萝:“哦。”
她顿了顿,慢悠悠又添一句:“活阎王也走不出十里?”
阿青闭上眼。糖糕退到柜台底下。
铁柱问:“这句记吗?”
沈清萝:“先不记,容易打起来。”
谢无咎冷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清萝一时还真没话反驳。
她把最后一枚铜钱夹进盆里。
嗤的一声,水又冒烟。
铁柱盯着那盆钱看了会儿,翻开账本。
“铜钱损耗,记谁?”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
宋砚轻咳一声:“渊主,契文堂需请?”
谢无咎冷声:“不请。”
沈清萝立刻道:“请!”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木筷子丢进盆里:“你解你的渊胎契,我查我的人间契。反正你走不出去,我也甩不掉你。找人看清楚,省得你半夜又烧我手腕。”
阿青在铃里小声接了句:“也省得迷路回来。”
谢无咎抬眼。
阿青缩回铃里,糖糕闭嘴装死。
天亮前,白槿带着契文堂老吏钱有道赶到槐荫坡。
钱有道抱着木箱,头发乱得像刚被鬼追过。看见老槐树下的谢无咎,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白槿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拎住:“钱老,别丢玄司的人。”
钱有道嘴唇哆嗦:“这、这就是活阎王?”
沈清萝纠正:“目前是十里邻居。”
白槿扫了一眼院子。鬼火灭了一半,柜台裂了个角,地上那盆铜钱还在冒烟。
她看向沈清萝:“你真行。别人接急单顶多赔钱,你接一单,把幽冥渊主接回家了。”
“不是回家。”谢无咎冷声道。
“不是我家。”沈清萝同时道。
两人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冷脸。
白槿眨眼:“还挺齐。”
谢无咎看向她。
白槿立刻把钱有道往前一推:“看契,看契。”
钱有道打开木箱,先取出朱砂尺和铜镜,又从底下摸出三本契册。
他绕着两人转,先看腕骨,再看引魂铃和渊主令,越转越慢。到第三圈脚步顿住,脸已经白了。
“钱老?”白槿皱眉。
钱有道没答,哆哆嗦嗦从箱底翻出一本残卷。
残卷封皮发黄,边角像被火燎过。四个古字勉强能认——
共守双生。
钱有道咽了咽口水。
“是双生契。”
白槿皱眉:“哪种双生?”
“不是寻常姻缘契,也不是阴债契。”钱有道声音发干,“这是古契,三百年没人签成。”他咽了口唾沫,才接着往下说,“契成条件极苛。”
钱有道说到这里,先看了谢无咎一眼。
没敢多看。
“一方得身负白道未竟之令,一方得背幽冥未偿之债。”
他又看向沈清萝。
“还得在同一瞬间,做出同一个选择。”
沈清萝听到这里,眉头才真正皱起来。
沈清萝指了指谢无咎:“他未偿之债我信。白道未竟之令是什么?我一个守墓人,最多等着梁家结尾款。”
钱有道擦了擦汗:“古契不看表面身份的,它认的是命格,是因果。说到底,最要紧的还是成契那一瞬间——你们俩到底选了什么。”
谢无咎声音冷下去:“解法。”
钱有道翻残卷的手停住。
“暂时没有。”
院里的鬼火又矮了一截。
“不是老朽不肯解,是这卷……只剩了半本。眼下能说准的就两条:离得太远会反噬;硬斩呢,两边魂火都得跟着伤。真要彻底解开……”
沈清萝:“说完。”
钱有道声音压得更低:“除非共守之事了结,或者——”
沈清萝:“或者什么?”
钱有道闭了闭眼。
“其中一方魂飞魄散。”
院中彻底安静。
阿青挂在槐枝上,一动不动。铁柱倒是挪了半步,往沈清萝身边靠,账本还死死抱着。糖糕只敢从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无咎没有说话,伸手拿过残卷。钱有道想拦,没敢。
残页最后一角,有一行烧剩下的古字。中间两个字最清楚。
三百。
谢无咎手指停了一瞬,短得像只是纸太旧,翻慢了半拍。
沈清萝看见了,但没问。
谢无咎把残卷丢回桌上:“废纸。”
钱有道赶紧接住,心疼得脸都皱了:“这废纸玄司只剩一本……”
谢无咎看他。
钱有道立刻改口:“确实废。”
白槿:“……”
沈清萝摸了摸引魂铃。铃身裂纹还在,小煞灵缩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无咎看见了,却没有夺铃,只冷冷道:“渊胎若散,槐荫坡一起陪葬。”
沈清萝抬头:“你不会说人话可以少说。”
“事实。”
“那我也说个事实。”沈清萝把引魂铃重新挂回腰间,“它现在在我铃里,我护着。你想带走也行——等魂火稳了,按文书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破桌,桌上还摆着一盆冒热气的铜钱。
钱有道小声问白槿:“他们一直这样吗?”
白槿:“刚认识,已经算客气。”
沈清萝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老。”
钱有道立刻抬头:“沈姑娘?”
“急查古契,玄司收费吗?”
钱有道:“按规矩,三两。”
沈清萝点头,看向谢无咎。谢无咎冷冷回视。
沈清萝语气很稳:“这钱,算你账上。”
谢无咎冷笑:“凭什么?”
沈清萝指了指水盆里那七枚铜钱。
“凭你走不出十里。”
“嘿嘿……”糖糕终于没忍住,从柜台底下笑出了声。
天刚亮,沈清萝就把账本摊开了。
谢无咎坐在院中石凳上,脸色很冷。
沈清萝没管他。
她先把契文堂回执压平,又把昨夜那盆铜钱推到铁柱面前。
“看看还能不能用。”
铁柱伸手碰了一枚,缩回手。
“烫。”
沈清萝低头写了一笔。
谢无咎冷冷道:“你又记什么?”
“契文查验费三两,铜钱烫坏七枚,鬼火灭了大半,柜台也裂了。”沈清萝抬头看他,“谢渊主,我没让你现在赔,已经很客气了。”
铁柱补充:“还有踩地费。”
沈清萝:“记。”
谢无咎冷声道:“你敢记幽冥渊的账?”
沈清萝抬头:“欠债还钱,阴阳通用。”
“幽冥渊从不欠人钱。”
“那正好,保持传统。”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笑得纸人直抖。
糖糕蹲在屋檐下,尾巴一甩一甩:“本仙宣布,他要是住下,每日另收掉煞清扫费。”
谢无咎看向它。
糖糕立刻抬头望天:“天气不错。”
槐荫坡的天灰得像锅底。
沈清萝刚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吱呀吱呀。
一辆小车停在院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妇人拎着竹篮下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低阶役煞。一个抱米袋,一个扛柴火。
役煞看见满院小鬼,小鬼也看见役煞。
双方都僵住了。
妇人却像没看见,径直进门。
“沈姑娘?”
沈清萝站起来:“您是?”
“我姓柳,平日照顾少爷膳食起居的。”
柳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姑娘生得清爽,眼神也正。难怪呢,少爷大半夜的,把自己都嫁出来了。”
院中一静。
沈清萝慢慢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脸色黑得能滴墨。
“嬷嬷。”
“怎么?”柳嬷嬷把竹篮往桌上一放,“双生契都签了,还不许人说?”
沈清萝立刻道:“柳嬷嬷,这不是嫁娶,是事故。”
柳嬷嬷点头:“少爷这脾气,确实不像喜事。”
阿青噗嗤笑出声。
糖糕也没忍住,爪子拍了一下屋檐。
谢无咎冷声:“你来做什么?”
“送饭,送衣裳,再送床铺盖。”柳嬷嬷指挥两个役煞把东西往院里搬,“您被这契绑在人间,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难不成还白让沈姑娘养着您?”
沈清萝原本想客气。
听见这几样东西都不用她掏钱,她把客气咽了回去。
柳嬷嬷继续道:“再说了,您身子不好,不能总在外头吹煞风。“
谢无咎皱眉:“我无碍。“
“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谢无咎冷冷道:“可我没说要留。”
柳嬷嬷头也不回:“那您走。”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起身,往院门走。
一步。
两步。
刚到门槛,沈清萝腕骨一烫,手里的茶盏差点泼出去。
谢无咎也停住。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沈清萝手一抖,茶水直接洒上袖口。
“嘶!”
她抬眼:“走得出去算本事!”
谢无咎回头。
沈清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水也记你账上!”
谢无咎闭了闭眼。
柳嬷嬷在灶房门口笑了一声。
“少爷,认命不丢人。”
谢无咎站了片刻,最终转身回院。
他没坐回石凳,只站在老槐树下。
“临时。”
沈清萝立刻接话:“临时也收费。”
谢无咎看她一眼:“随你。”
阿青愣了。
糖糕嘴里的小鱼干差点掉下来。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沈清萝反倒警惕起来。这么好说话?
下一刻,谢无咎抬手。
黑煞一动,院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门锁咔哒一声断了。
沈清萝立刻站起来:“那是仓房!”
“现在是我的。”
“里面有朱砂、黄纸、棺钉、纸钱!”
“搬走。”
沈清萝盯着他:“你凭什么挑房?”
谢无咎淡淡道:“我付钱。”
沈清萝一噎。
铁柱抬头:“预付吗?”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取出一张幽冥渊黑纹银票,放到桌上。
沈清萝拿起来对着光看。
白槿曾说过,幽冥渊银票在鬼市比黄金还硬。只是人间钱庄少有敢兑的。
沈清萝看了一会儿,问:“这个能换现银吗?”
宋砚:“能。”
“几成手续费?”
宋砚没答。
柳嬷嬷端着米出来,笑眯眯接过话:“姑娘放心,明日我让人换成现银送来,不让你吃亏。”
沈清萝立刻把银票压到账本里。
谢无咎嗤了一声:“财迷。”
沈清萝头也不抬:“穷人不迷财,迷什么?迷你半夜熄我灯?”
阿青小声道:“这个确实不值得迷。”
谢无咎看向她。
阿青立刻装成一张普通纸人。
柳嬷嬷进了灶房,刚踏进去,眉头就皱了。
“姑娘,这也叫灶房?”
沈清萝:“能烧水。”
“锅呢?”
“有。”
“米缸呢?”
“偶尔有。”
柳嬷嬷沉默片刻,回头看谢无咎。
“少爷,您这是结契,还是来受苦?”
谢无咎:“……”
沈清萝忍不住道:“我平日接活忙,不常做饭。”
阿青飘下来:“她做饭也不是不能吃。”
沈清萝看她。
阿青补完:“就是吃完容易看见太奶。”
铁柱抱着账本:“我不用吃。”
糖糕冷笑:“本仙吃小鱼干。”
柳嬷嬷转头看它:“你就是糖糕大人?”
糖糕瞬间坐直:“正是本仙。”
柳嬷嬷从竹篮里摸出一包小鱼干。
糖糕眼睛亮了,还要端着。
柳嬷嬷笑道:“听宋砚说,您护着沈姑娘,辛苦了。”
糖糕矜持地走过去,叼住小鱼干。
“你这活人,有眼光。”
沈清萝看着它:“你刚才还说幽冥渊的东西有晦气。”
糖糕叼着小鱼干跳上屋檐。
“小鱼干无罪。”
柳嬷嬷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房。
两个役煞放完米袋就想退。
刚退到门口,柳嬷嬷头也没抬。
“柴劈了再走。”
两个役煞浑身一震。
谢无咎冷声:“让他们回去。”
柳嬷嬷:“少爷,人都住下了,柴不劈,饭怎么做?”
“我说了,临时。”
“临时也要吃饭!”
这句话落得很重。
谢无咎没再开口。
午后,槐荫坡第一次飘出正经饭香。
小炉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滚;铁锅里的葱油饼煎得两面金黄。柳嬷嬷手脚利索,没多大工夫,就把那张破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清萝站在桌边,有些不适应。
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像家的饭桌。
沈伯衡还在的时候,槐荫坡也热闹过一阵。那老头子做饭是真难吃,可就是爱折腾,今天炖这个明天煮那个。后来他一走,就剩沈清萝一个人,带着三只嘴替过日子,那张饭桌也慢慢没人好好坐了。
到后来,干脆成了她记账的桌子。
柳嬷嬷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姑娘先吃。守墓也要有力气。”
沈清萝低声道:“多谢。”
谢无咎坐在另一侧,眉眼冷淡,像这桌饭与他无关。
柳嬷嬷给他盛了一碗汤。
“少爷,喝。”
“不喝。”
“喝!”
谢无咎皱眉:“无味。”
“无味也得喝。”
他看了柳嬷嬷一眼,最终还是端起碗。
沈清萝看得稀奇。
活阎王居然也有被人管着喝汤的一天。
谢无咎察觉她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
沈清萝收回目光。
“看你比较贵。”
谢无咎:“……”
饭后,柳嬷嬷收拾桌子,在柜角看见一只小陶罐。
“这是蜜饯?”
沈清萝点头:“山楂腌的,给糖糕磨牙。”
糖糕立刻跳下来:“本仙不是磨牙,是品鉴!”
柳嬷嬷打开罐子闻了闻,笑意忽然淡了些。
“姑娘自己腌的?”
“嗯。”
“少爷以前,也爱吃甜的。”
谢无咎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住。
沈清萝看向他。
谢无咎放下茶盏,神色仍旧冷淡。
“以前的事,嬷嬷不必提。”
柳嬷嬷看了他一眼,没争。
“好,不提。”
她把蜜饯罐子放回桌上。
罐底轻轻磕了一声。
沈清萝忽然觉得,这一声比外头的鬼哭还让人不自在。
她以前只知道谢无咎是幽冥渊主,是活阎王,是一身煞气的麻烦。
现在才发现。
原来活阎王也不是生来就坐在幽冥里的。
他也有以前。
谢无咎住进槐荫坡的第一晚,沈清萝写了三十七条规矩。
阿青趴在桌边念。
“第一,住宿费每日二两,饭钱另算。”
谢无咎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第二,不许随便放煞气,吓散槐荫坡住户按魂价赔。”
宋砚站在谢无咎身后,表情开始微妙。
“第三,不许熄鬼火。第四,不许动账本。第五,不许私自处理亡魂。第六,不许嫌糖糕掉毛。第七,不许把糖糕丢出院子。”
糖糕端坐在柜台上,满意地点点头。
谢无咎终于抬眼:“第七条删了。”
沈清萝蘸了蘸墨:“加重写。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丢弃、恐吓、贬低糖糕大人。”
糖糕尾巴翘得更高。
谢无咎冷冷道:“沈清萝,你当我是来投宿?”
“不是。“沈清萝头也不抬,“你是被迫投宿,所以更要守规矩。主动住客可以商量,被迫住客容易闹事。”
“我不签。”
“可以。”
沈清萝把纸推到他面前:“不签按违约风险加收押金。”
谢无咎盯着她。沈清萝很平静。
动手她是打不过的,这点她清楚。可账要算到谁头上,她从没怵过。
半晌,谢无咎起身。
“荒唐。”
他说完,转身出门。
沈清萝没有拦。
阿青低声:“真不管?”
沈清萝把账本翻到新页:“他一会儿回来。”
糖糕舔了舔爪子:“本仙赌半柱香。”
铁柱:“我赌十息。”
宋砚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跟出去。
阿青看他:“你不追?”
宋砚面无表情:“渊主会回来。”
沈清萝看了宋砚一眼。幽冥渊的人,对自家渊主也挺了解。
果然,不到十息,院外传来一道冷风。
谢无咎回来了。他脸色比刚才更差,腕骨契痕微亮。
沈清萝抬头:“押金交吗?”
谢无咎:“闭嘴。”
铁柱低头记:“十息。”
糖糕不满:“本仙下次赌短点。”
谢无咎站在门口,视线扫过那张写满规矩的纸。
沈清萝拿起笔:“不签也行,你口头承认。”
“我只承认临时借住。”
“那就临时守规矩。”
“沈清萝。”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杀你,就拿你没办法?”
沈清萝终于抬头。
她看着谢无咎的眼睛,慢慢道:“我没觉得你拿我没办法。我只是觉得,你不是会拿无辜亡魂撒气的人。”
谢无咎神色微顿。
这话反倒比挑衅更难接。
沈清萝把笔递过去。
“签吧。你不想被我管,我也不想管你。但你住在槐荫坡,就不能坏这里的规矩。”
谢无咎没有接笔。
“你所谓规矩,不过是几只小鬼、一个破院、一堆账。”
“对。“沈清萝说,“我的规矩就是这么小。小到只管这几只鬼,这个破院,和每一笔该还的钱。”
院里一时安静。阿青趴在桌边,纸边不晃了。铁柱抱紧账本。糖糕也难得没插话。
谢无咎看着沈清萝。
从没有人会为了几只小鬼、一张账本、一盏鬼火,同他争到这种地步。
半晌后,谢无咎接过笔。笔尖刚落纸,他又停住。
“第十二条。”
沈清萝低头看。
第十二条写着:不许夜半坐在屋顶吓客户。
“怎么?”
“我不吓客户。”
“你站那儿就吓。”
“删了。”
“不删。”
“我可以付钱。”
沈清萝立刻划掉第十二条,改成:夜半坐屋顶需提前报备,吓跑客户按单价赔偿。
谢无咎:“……”
宋砚默默低头。
他觉得渊主可能第一次认识到,有些人不怕威胁,但怕少收钱。
签完规矩,沈清萝把纸按上自己的守墓小印,又让铁柱收好。
谢无咎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沈“字小印,目光停了一瞬。
“这印谁刻的?”
“我爹。”
“亲爹?”
沈清萝手一顿,随后如常收起印章。
“养父。”
谢无咎没再问。
夜里,仓房被临时收拾出来。
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把纸钱、棺钉、黄纸和几袋旧香灰挪到另一边,再添一张木床。
谢无咎站在床前,脸色难看。
“这床能睡人?”
沈清萝抱着一床旧被站在门口。
“不能睡人。”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补充:“能睡活阎王。”
阿青在外头笑得撞上门框。
谢无咎坐到床边。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像下一刻就要寿终正寝。他额角跳了跳。
沈清萝把被子放下:“嫌硬,加钱换新床;嫌破,加钱修屋;嫌冷呢,加钱买炭。”
谢无咎冷声:“你这里除了加钱,还有别的话吗?”
沈清萝想了想。
“有。”
她指了指窗外一排坟头。
“晚上睡不着可以聊天,邻居多。”
谢无咎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窗外荒坟成片,纸钱半埋在泥里,远处还有个新坟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他沉默片刻。
“沈清萝。”
“嗯?”
“你平时就睡在这种地方?”
“怎么,不够雅致?”
谢无咎没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坟,看见夜风吹过,坟头草伏低又站起。
沈清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在嫌弃。
“谢渊主,临时住客也要早睡。明日我还得去梁家收尾款。”
谢无咎收回视线。
“梁家案未结。”
沈清萝脚步一停。
“你知道?”
“血煞契反噬未断,小煞灵只是饵。”谢无咎看着她,“你若明日再去,最好带上脑子。”
沈清萝点头。
“放心,我一般都带。”
谢无咎:“一般?”
“偶尔忘。”
他说不出话了。
沈清萝替他关上门,临走前又探头补了一句:“对了,若床塌了,赔。”
门合上了。
仓房里只剩一盏鬼火,贴着墙根,幽幽地晃。
谢无咎在那张破木床边坐下,床又吱呀一声,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听着隔壁院里那点收不住的动静——纸人不知又笑了句什么,猫嫌它吵,账本被翻得哗啦哗啦响。最后是那守墓人一句懒洋洋的“都睡了都睡了,明早还有账要算“。
谢无咎坐到天亮。
天亮时,隔壁那只猫还在骂纸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破院子,比归墟峰难熬。
谢无咎第二日一早便想回归墟峰。
不是因为双生契松了。
是因为槐荫坡太吵。
天还没亮,铁柱在院子里数铜钱。
一枚。
两枚。
三枚。
数到第十七枚时,糖糕从屋檐跳下来,踩翻了钱盆。
铁柱抬头:“你欠我十七枚。”
糖糕叼着鱼干,含糊道:“本仙是替你检查钱有没有长脚。”
阿青挂在槐树上笑。
柳嬷嬷在灶房里剁馅,菜刀落案板的声音稳得像在斩煞。
沈清萝蹲在井边洗脸,边洗边算今天要去梁家补查的符纸成本。
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眉心隐隐作痛。
归墟峰万煞齐啸,都没这院子烦人。
柳嬷嬷端着早饭出来,看见他站着,立刻道:“少爷,吃饭。”
“不吃。”
“您昨晚也这么说,最后喝了两碗汤。”
“无味。”
柳嬷嬷把碗放到桌上。
“无味也要吃。您现在同沈姑娘结着契,您若饿出问题,反噬到人家姑娘身上怎么办?”
沈清萝立刻抬头:“会反噬?”
谢无咎冷声:“不会。”
宋砚从院外进来,手中拿着几张查来的卷宗:“古契残卷记载不全,但双方气血过弱时,契线确会不稳。”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看向宋砚。
宋砚低头:“属下只说卷宗。”
沈清萝把碗推到谢无咎面前。
“吃。”
谢无咎冷笑:“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沈清萝认真道,“是降低我的意外损耗。”
谢无咎:“……”
柳嬷嬷笑着给沈清萝夹了一块葱油饼。
“姑娘说得对。”
谢无咎最终坐下。
他吃东西很安静,一筷一勺,像在办一桩无趣的公事。汤也好,饼也好,进了嘴都是一个味——没味。
说不上难吃,就是什么都尝不出来,跟嚼一口陈年的灰差不多。
对他来说,吃饭从不算吃饭,不过是给这副盛着归墟煞气的躯壳添点柴火,免得它先垮了。
这样有多少年,他没算过,反正记忆里那三百年,顿顿如此。
沈清萝坐在对面,正把一小碟蜜饯护到自己身边。糖糕盯着那碟蜜饯,眼神炽烈。
“阿萝,本仙今日守院有功。”
“你今日踩翻了铁柱的钱盆。”
“那是意外。”
“还偷吃了小鱼干。”
“那是柳嬷嬷孝敬本仙。”
“还挠了谢无咎的门。”
糖糕理直气壮:“本仙帮他测试门结不结实。”
沈清萝夹起一颗蜜饯,放到糖糕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