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枚算盘珠悬在半空,像七十二只睁开的黑眼。
每一枚珠子上,都有一个血色手印。
庙里的火光忽明忽暗,雨神像高高低头,石质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活物才有的阴毒。
天债院小吏提剑冲来时,许还山没有退。
他只把手中那张债契往算盘珠上一按。
“槐水村赵二。”
珠子轻震。
一声嘶哑的哭喊忽然在破庙中炸开。
“我没按!我死的时候,手都凉了!”
小吏脚步一滞。
那不是许还山的声音。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像从水底捞出来的破锣,湿淋淋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里正跪在地上,猛地抬头:“赵、赵二?”
他认得这声音。
槐水村的屠户赵二,三个月前旱疫暴毙,死时双手发黑,眼睛睁得像铜铃。
天债院小吏脸色微变,剑势却更快。
“妖言惑众!”
短剑刺向许还山咽喉。
许还山侧身避开,破伞被剑锋挑破,雨水从伞洞里灌下来,浇了他半身。他看上去狼狈,脚下却没有乱。
他抬指一弹。
第二枚算盘珠落下。
“槐水村李氏。”
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儿子才三岁!我借什么雨?我连庙门都没进过!”
第三枚。
“槐水村周老七。”
“手印是死后按的!是死后按的!”
第四枚。
第五枚。
第六枚。
一个又一个死者的声音从珠子里钻出来,挤满整座雨神庙。
他们喊冤,喊疼,喊自己不曾签契,喊有人在夜里拖着他们的尸体进庙,按住他们已经僵硬的手,蘸血,盖印。
里正面无人色,整个人瘫在雨水里。
文吏嘴唇发抖,连笔都握不住。
“死人……死人怎么可能作证……”
天债院小吏被那一声声控诉逼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闭嘴!”
他袖口一抖,三张青符飞出,符上朱砂字迹一亮,化作三道锁链,径直缠向半空中的算盘珠。
许还山眼神一冷。
“镇债符?”
小吏狞笑:“知道就好!无名亡魂,未经天债院核准,不得出证!”
三道锁链猛然收紧。
算盘珠上那些血手印瞬间暗淡,死者的声音像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庙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雨声。
许还山盯着那三道符链,轻轻啧了一声。
“连镇债符都带来了。看来你们今晚不是来封庙的,是来封口的。”
小吏握紧短剑,冷声道:“许还山,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债契,跪下认罪。否则你扰乱香火、盗取神契、勾连亡魂,三罪并罚,死后魂灯都不得入籍。”
许还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雨水泡湿的衣襟,又看了看神像脚下那张血契。
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毛病。”
小吏皱眉。
许还山抬眼,笑意薄得像刀。
“别人越不让我算的账,我越想算清楚。”
话音落下,他猛地咬破指尖,在算盘木框上一抹。
旧算盘吸了他的血,原本黯淡的木纹忽然亮起一道道细线。那些线不是灵纹,更像是一行行细小的账目,从木框里爬出来,缠住七十二枚算盘珠。
许还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
这是清债郎最粗陋,也最危险的手段。
以身入账。
不借天地灵气,不求神明许可,直接用自己的寿数给亡魂开口。
代价很简单。
亡魂说一句,他折一息。
若亡魂说谎,债反到他身上。
若他说错账,债也反到他身上。
小吏看出他要做什么,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为了几个死人,你拿自己的命开账?”
许还山抬手一握。
七十二枚算盘珠同时震响。
“错了。”
他声音微哑。
“不是几个。”
“是三百七十二个。”
刹那间,镇债符上的朱砂字迹被血线缠住,符链寸寸绷紧。
雨神像的眼睛彻底阴沉。
“凡人,你敢。”
许还山没有看它,只盯着最上方那枚算盘珠。
“赵二,回答我。”
“你签契时,是活着,还是死了?”
那枚算盘珠剧烈颤动。
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死了!”
“谁给你按的手印?”
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庙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雨神像脚下的水迹无风自涌,缓缓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跪在地上,脖子扭曲,双手发黑。
正是屠户赵二死时的模样。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神像前方。
“是……是庙祝。”
里正立刻叫道:“我就说是老庙祝!他畏罪自尽,他就是凶手!”
“急什么。”
许还山没有停,继续问:“庙祝按你的手印时,他是清醒的吗?”
赵二的魂影抖得更厉害。
“他在哭。”
里正愣住。
“哭?”
赵二声音断断续续:“他一边按,一边说……对不起……不按,全村连魂都留不住……”
许还山的眼神慢慢变了。
庙祝不是主谋?
他再问:“当时庙里还有谁?”
赵二忽然抱住头,魂影一阵扭曲,像被某种力量撕扯。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会被吃掉……”
雨神像口中传出冷笑。
“亡魂疯语,也配为证?”
下一刻,神像断掉的右臂处忽然生出一条青黑色水索,水索像活蛇般射向赵二魂影。
许还山抬手一挡。
水索抽在他手臂上。
啪!
血肉瞬间裂开。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反手扣住水索。
“你急了。”
雨神像眼中杀意暴涨。
“凡人找死!”
水索猛地一绞。
许还山整条手臂像被寒冰灌入,骨头发出细密的咯吱声。他疼得额角青筋凸起,却硬是把赵二的魂影拽到了自己身后。
“我再问一遍。”
他盯着赵二。
“除了庙祝,还有谁?”
赵二魂影几乎被撕裂,嘴巴张合了几次,终于吐出两个字:
“青伞。”
许还山一怔。
“什么青伞?”
赵二的魂影开始崩散。
“一个撑青伞的人……他穿着天债院的衣裳……他让庙祝按……他说……死人不会告状……”
话音落下,赵二魂影彻底碎开。
庙内死寂。
文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里正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天债院小吏的表情也变了,不是愤怒,而是惊惧。
许还山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惧。
他笑了笑。
“看来你听过青伞。”
小吏猛然后退一步。
“胡说八道!没有青伞!天债院从无此人!”
许还山点头:“我还没说是人。”
小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越发难看。
雨神像忽然开口:“够了。”
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高高在上,而是带着一种被揭开皮肉后的冰冷。
“此庙香火债,天债院已核。凡人再查,便是逆天。”
许还山甩了甩被水索抽裂的手臂。
“天债院核了,就一定是真的?”
雨神像道:“天债院代天记账。”
“代天?”
许还山笑意更深。
“那要是代天的人做了假账呢?”
这句话一出,神像脚下的水忽然沸腾。
天债院小吏像听见了什么禁忌,厉声大喝:“住口!许还山,你敢诬天债院?”
许还山刚要说话,庙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他没有诬。”
所有人同时回头。
雨幕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柄青白色的伞。
伞面很素,没有花纹,只在伞骨末端挂着一枚银色小铃。雨水砸在伞上,那铃却不响。
女人一身月白衣裙,外罩灰色斗篷,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挽着。她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清冷,像寒夜里覆了一层霜的刀。
天债院小吏看见她的瞬间,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姜……姜少司?”
女人没有看他。
她走进庙里,伞沿微抬,露出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
“我已经不是少司了。”
小吏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被天债院除名通缉,竟还敢回来?”
女人淡淡道:“你都敢替人封假账,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许还山看着她。
“你谁?”
女人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债契上。
“姜照雪。”
许还山挑眉。
“名字不错。听着像个会欠人很多钱的人。”
姜照雪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快死了,还有心情贫嘴?”
许还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条青黑色水索留下的伤口正在往上蔓延,像一条细蛇钻进皮下。寒意顺着血脉爬向心口。
他确实快撑不住了。
但他脸上仍带着笑。
“账没算完,死不了。”
姜照雪收起伞,伞尖点地。
叮。
伞骨末端的小铃终于响了一声。
庙里那些被镇压的算盘珠忽然齐齐一颤,镇债符的朱砂光芒被压低三分。
天债院小吏惊怒道:“你敢动院符?”
姜照雪没有回答,只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字,中间一枚古篆:簿。
她将玉牌抛给许还山。
“接着。”
许还山下意识接住。
玉牌入手冰凉,里面却有一股极沉稳的力量,像一本封存多年的旧档案,忽然打开了第一页。
姜照雪道:“用它验契。”
许还山低头看玉牌:“这东西贵吗?”
姜照雪淡声道:“前天债院少司簿印。”
许还山手一抖,差点把玉牌摔了。
“你早说啊,这玩意儿拿出去能卖不少钱吧?”
姜照雪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卖完天债院会连你祖坟一起查封。”
许还山叹气:“那算了,我祖坟已经够穷了。”
话虽如此,他却立刻将玉牌按在债契上。
嗡。
玉牌亮起。
黄纸上的血手印忽然浮了起来。
不是比喻。
那枚手印真的像一层血皮,从纸面上慢慢剥离,悬在半空。
许还山眼底灰光大盛。
这一刻,他看清了。
手印不是活人按的。
活人的手印有热息,有心跳,有签契时的念头残影。
可这枚手印没有。
它冷、僵、沉,指纹边缘还有尸僵后产生的断裂纹。
更重要的是,血印最深处藏着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黑线不是村民的血。
是引印线。
有人用术法牵动死者手掌,强行补印。
许还山低声道:“死人按手印。”
姜照雪纠正:“不是按,是被按。”
她走到香案前,捡起另一张债契,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抹。
纸角浮出一枚极淡的青色小印。
像伞。
许还山眼神一凝。
“青伞?”
姜照雪点头。
“天债院内部格式。青伞印不是正式官印,而是密账印。只用于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账不能见光,但又必须归入总簿。”
许还山沉默了一瞬。
“所以这不是一个小吏能做的事。”
姜照雪道:“当然不是。”
她看向雨神像。
“这座庙只是末端。真正做账的人,在天债院。”
雨神像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姜照雪。”
“你父亲查了三年,死了。你查了两年,被逐出天债院。现在你找了这么一个无品清债郎,就以为能翻案?”
姜照雪神色未变,只是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还山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父亲死了?
这女人和这案子有旧账。
雨神像继续道:“天债院的账,是天的账。天若要人死,人便该死。你们两个,一个逃官,一个贱役,也敢问天?”
许还山揉了揉被冻僵的手腕。
“你别总拿天说事。”
雨神像低头看他。
许还山抬起那张死人手印的债契,声音平静下来。
“天不会半夜拖尸体。”
“天也不会给死人补手印。”
“更不会怕一个屠户开口作证。”
雨神像眼中的水光骤然凝成杀意。
姜照雪忽然道:“它要灭契。”
许还山脸色一变。
果然,香案中剩下的黄纸同时燃起青黑色火焰。
那火无烟无温,却烧得极快。
三百七十二张债契,一旦烧尽,死者无证,此案便永远只能是旱疫。
许还山猛地扑向香案。
可他才动一步,脚下积水忽然化作无数水手,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雨神像冷冷道:“凡债入火,万事归清。”
小吏终于回过神来,狂笑道:“烧了!全烧了!没有债契,你拿什么告神?拿什么查院?”
火焰舔上黄纸边缘。
第一张债契即将化灰。
就在这时,姜照雪撑开青白伞,伞面倒转。
伞中竟浮出无数细小文字。
“许还山。”
她声音很冷,也很快。
“我只能压住三息。”
许还山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够不够。
他只说了一个字:
“够。”
下一瞬,青白伞光压下。
庙中所有雨声停了一刹。
水手僵住,青火停滞,雨神像的眼睛也出现短暂空白。
一息。
许还山挣脱水手,扑到香案前。
二息。
他抓起那叠正在燃烧的黄纸,直接按在自己胸口。
青黑火焰瞬间烧进他的衣襟,钻入皮肉。
文吏惊呼:“他疯了!”
姜照雪眼神也变了。
她本以为许还山会抢走债契,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债契收入自身。
这是清债郎的禁法。
人身藏账。
好处是债契不灭,坏处是所有债火都会烧在藏账人魂魄里。
三息。
雨声恢复。
许还山摔在地上,胸口焦黑一片,浑身发抖。
三百七十二张债契消失了。
不在香案里。
不在火里。
而在他身上。
雨神像沉默了。
小吏也沉默了。
姜照雪盯着许还山,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意外。
许还山趴在雨水里,疼得半晌没出声。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咧嘴笑了。
“现在好了。”
“账在人身上。”
“想烧账,先烧我。”
雨神像的脸终于扭曲。
“你会后悔的。”
许还山撑着算盘站起来。
“我这个人记性差,后悔的事通常记不住。”
他低头看向胸口。
衣襟下,三百七十二枚血色手印若隐若现,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烙痕。
每一枚都在疼。
每一枚都在喊冤。
姜照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人身藏神债,轻则折寿,重则魂裂?”
许还山看了她一眼。
“知道。”
“那你还藏?”
“没办法。”许还山抬头望向雨神像,“它要毁证。”
姜照雪沉默。
许还山又问:“你刚才说,这是天债院内部密账印?”
姜照雪道:“是。”
“那你能查到是谁盖的?”
“能。”
许还山眼睛一亮。
姜照雪却补了一句:“但要进天债院旧档库。”
许还山眼里的光又灭了。
“听着不像什么好地方。”
“确实不是。”
“进去会死吗?”
“正常来说,会。”
许还山叹了口气。
“那不正常来说呢?”
姜照雪看着他:“你身上现在藏着三百七十二条死人神债,已经不正常了。”
许还山想了想,觉得有理。
庙外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
是所有雨水同时悬在了半空。
一滴滴雨珠凝固在天地间,像无数颗透明的眼睛。
雨神像的身体开始裂开。
石皮剥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血肉。那已经不是神像,而是一具被香火和债契缝起来的怪物。
它盯着许还山,声音变得嘶哑。
“既然你要替他们藏账,那你就替他们还债。”
许还山心口猛地一沉。
胸前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发亮。
姜照雪脸色骤变:“不好!它要把村民寿债转到你身上!”
许还山眼前一黑。
他听见体内响起翻账声。
哗啦。
哗啦。
三百七十二页债契同时翻开。
每一页都写着一行新的字:
许还山,代偿。
他双膝一软,差点跪倒。
可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瞬,他死死抓住算盘,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雨神像冷笑:“跪下。”
许还山抬头,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还挂着血笑。
“神君。”
“你是不是忘了?”
“债能转,就能查源。”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些血手印,一字一顿道:
“现在,三百七十二条命债都在我身上了。”
“我终于可以顺着它们,找到真正的债主。”
雨神像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还山闭上眼。
下一刻,他听见三百七十二条债线同时向外延伸。
穿过破庙,穿过雨幕,穿过南荒群山,最后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不是雨神像。
不是老庙祝。
甚至不是这个天债院小吏。
而是县城以北,天债院南荒分司。
在那里,有一把青伞。
伞下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他手里握着一枚官印,正在一张空白债契上,慢慢写下许还山的名字。
许还山猛地睁眼。
同一时间,远在百里之外的南荒分司旧档库里,一盏命灯无声亮起。
灯牌上,原本空白的位置浮出三个字。
许还山。
灯旁,一个撑着青伞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终于找到你了。”
许还山睁眼时,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是有人在喊他。
是有人在写他。
一笔一划,落在看不见的账页上,像刀尖刮过骨头。
许。
还。
山。
第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胸口那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发烫,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跪下去。
姜照雪一把扣住他的肩。
“有人在远处开你的命灯。”
许还山吸了口冷气,嘴上却没闲着。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本来就不是。”姜照雪盯着他的脸,“命灯一开,天债院就能定你的债籍。以后你走到哪里,他们都能顺着债息找到你。”
许还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衣襟下,血手印如烙铁般明灭。
“那我现在算什么?”
姜照雪道:“活人账本。”
许还山沉默片刻,认真问:“值钱吗?”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很值钱。”
许还山刚要松口气,姜照雪又补了一句:“但通常是按尸体估价。”
“……”
许还山叹道:“你们天债院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姜照雪没有答。
因为雨神像动了。
那尊裂开的石像已经不能再称为神像。外层石皮大块脱落,里面露出的不是金身,也不是泥胎,而是一团青黑色的血肉。血肉里缠着香灰、符纸、发丝,还有一截截细小的白骨。
它站在神台上,断臂处不断流出黑水。
水落在地面,没有散开,而是化作一条条细蛇,沿着庙砖游动,绕向许还山的脚踝。
雨神的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恶毒。
“既然你藏了本君的债,便替本君还。”
许还山抬起算盘。
剩下的七十二枚算盘珠悬在他身前,珠面血印跳动,却比刚才黯淡许多。
以身藏账之后,他能调动死者债声,却也被三百七十二条命债压住。每动一次,都是在拿自己的魂魄磨刀。
姜照雪低声道:“不能硬接。它在把香火债改成代偿债。只要改成,你就不是证人,是债务人。”
“债务人会怎样?”
“被收走寿数、气血、魂火,直到还清。”
许还山看着地上越来越近的黑水蛇。
“这账有点大啊。”
“三百七十二条命。”
“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突然欠这么多,压力确实不小。”
姜照雪终于忍不住皱眉:“你能不能别贫?”
许还山咧嘴一笑。
“不能。怕疼。”
话音刚落,黑水蛇猛地弹起。
姜照雪青白伞一旋,伞骨中滑出十二片薄刃,刃光如雪,将最前面的水蛇斩成数段。
水蛇落地,却没有死,反而化成更多更细的黑线,钻入庙砖缝隙。
天债院小吏趁机后退,想从庙门逃出去。
许还山眼角一瞥,抬手拨动一枚算盘珠。
“跑什么?”
算盘珠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小吏脚下忽然浮现一圈血色账纹。
他整个人像踩进泥潭,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许还山道:“你刚才用镇债符封死人口供,这是公债还是私债?”
小吏脸色煞白,怒道:“我奉院令行事!”
“院令在哪?”
“你没资格看!”
许还山点点头。
“那就是私债。”
他手指再落。
第二枚算盘珠转动。
小吏左肩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脸色剧变,肩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许还山疼得也闷哼一声。
胸口一枚血手印裂开,像有烧红的针扎进心肺。
姜照雪看向他:“别乱用。你现在借的是死者债力,反噬会先进你身。”
许还山喘了口气。
“知道。”
“知道还用?”
“他要跑。”
“跑了可以再追。”
许还山看着小吏,声音轻了些。
“死人等不了。”
姜照雪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瞬,雨神像忽然张口。
庙外悬停的雨珠齐齐倒飞而入。
无数雨珠在半空凝成一支青黑色长枪,枪尖对准许还山心口。
姜照雪脸色一变:“退!”
许还山却没有退。
他盯着那支雨枪,忽然问了一句:
“神君,你到底怕什么?”
雨神像眼中青光暴涨。
雨枪破空而来。
许还山抬手,将一张已经烧进皮肉里的债契虚影从胸口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槐水村赵二的债契。
血字残破,却还能看清最后一行:
十年后偿寿七日。
许还山把债契虚影往雨枪上一贴。
“债源不明,收债暂停。”
雨枪在距离他心口三寸处猛然停住。
枪尖震颤,青黑雨水不断炸开,却再也刺不进半分。
雨神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怒。
“不可能!”
许还山脸色苍白,手臂抖得厉害,却仍笑了一下。
“你们天债院的律条,还是姜姑娘的玉牌好用。”
姜照雪站在一旁,淡淡道:“不是我的玉牌好用,是它的账确实有问题。”
许还山问:“问题在哪?”
姜照雪盯着那支雨枪。
“香火债有三个根。愿、契、偿。”
许还山接道:“愿是百姓求雨,契是双方立约,偿是十年后还寿。”
“对。”姜照雪道,“可这笔账少了一个东西。”
“什么?”
“神应。”
许还山眼神一动。
姜照雪继续道:“百姓向神明借雨,神必须真的降雨。降雨之后,债才成立。若神没有应愿,这笔债便是空债。”
许还山低声道:“所以我刚才问它,十年前那场雨是不是它下的,它才会急。”
姜照雪点头。
“它收了债,却未必付过雨。”
雨神像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整座破庙剧烈震动。
神台裂开,香炉炸碎,庙梁上的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那些黑水蛇不再缠绕,而是全部倒流回神像体内。
它的身体膨胀起来。
血肉撑破石皮,隐约长出鳞片般的青斑。
文吏吓得爬到墙角,里正更是将头死死磕在地上。
“神君饶命!神君饶命!”
雨神低头看向里正。
“你们槐水村受本君十年庇护,如今竟敢纵人查本君的账。”
里正浑身发抖:“小人不敢!小人真的不敢!”
“那便证明你的虔诚。”
雨神一张口,一条黑水线射向里正眉心。
许还山脸色一变。
“它要借活人补愿!”
姜照雪伞刃横斩,却晚了一寸。
黑水线钻入里正眉心。
里正身体猛地僵住,眼神瞬间变得浑浊。他慢慢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虔诚的笑。
“十年前,确是灵雨神君降雨。”
他说。
声音僵硬得不像活人。
“槐水村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许还山冷冷看着他。
雨神像低笑:“听见了吗?活人作证。”
里正转过身,面向许还山,一字一句重复:
“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他说第一遍,庙中黑水便涨一寸。
说第二遍,许还山胸口的血手印便暗一分。
说到第三遍时,三百七十二张债契虚影竟开始重新凝实。
姜照雪脸色沉下去。
“它在用活人伪证补神应。”
许还山道:“能打醒吗?”
“水线入眉,他现在是活祭口。打醒他,他会死。”
许还山啧了一声。
“这神明不怎么样,招数倒是够脏。”
里正继续向前走。
“自愿借雨,自愿偿寿。”
黑水从他七窍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自己却毫无知觉,像一具被愿力牵动的木偶。
许还山没有退。
他看着里正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问:
“你叫什么?”
里正嘴唇一顿。
雨神像冷声道:“他说什么,与你何干?”
许还山没理它,继续问:“你叫什么?”
里正脸皮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自愿……借雨……”
许还山向前一步。
“你家里还有谁?”
里正眼角微微一颤。
“自愿……偿寿……”
许还山声音更低。
“你孙女是不是叫小满?今年六岁,喜欢在你账房门口偷糖?”
里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挣扎。
雨神像怒道:“闭嘴!”
许还山却猛地喝道:
“李德福!”
里正整个人一震。
许还山盯着他。
“你是槐水村里正李德福,不是雨神的嘴。十年前你跪在庙前求雨,是因为你儿子快渴死了,不是因为你想让全村十年后陪葬!”
里正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黑水从他眼角流出,像两行脏泪。
许还山再问:“十年前那场雨,到底是谁下的?”
雨神像咆哮一声,黑水线猛然收紧。
里正七窍喷血。
姜照雪身形一动,伞尖点在里正眉心前三寸,替他挡住水线继续深入。
“快问,我压不住太久。”
许还山抓住里正肩膀。
“说!”
里正嘴唇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一会儿浑浊,一会儿清明,像有人在他身体里争夺最后一点神智。
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神……”
雨神像身上的青斑猛地炸开。
里正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是井!”
“雨……是从井里来的!”
话音落下,他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姜照雪收伞,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许还山松了口气。
“能活就行,活人比死人贵。”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怎么知道他孙女叫小满?”
“他鞋底有糖渣,袖口缝了半朵小花,村里穷,大人不会干这种闲事。”许还山喘着气道,“再说,里正这种人,身上最重的债通常不是欠官府,也不是欠神明。”
“是什么?”
“欠家里孩子的。”
姜照雪沉默了片刻。
雨神像却彻底暴怒。
“凡人!”
它从神台上扑下。
庞大的青黑血肉拖着残破石皮,像一头从泥胎里爬出来的怪物。它所过之处,庙砖开裂,黑水沸腾,墙上那些债痕纷纷亮起。
许还山胸口所有血手印同时发痛。
他知道,雨神要拼命了。
准确地说,它要灭口。
许还山却没有再看它,而是猛地转头看向后院。
井。
雨是从井里来的。
这座庙后院确实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青石。
从他进庙那一刻起,那口井就一直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张闭着的嘴。
“姜照雪。”
“说。”
“拦它三息。”
姜照雪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许还山转身冲向后院。
“找真正的债源!”
雨神像嘶吼着追来。
姜照雪伞面一开,整个人挡在神像之前。
青白伞光展开,如一面薄薄的月轮。
神像撞上伞光。
轰!
姜照雪被震得后退三步,唇角渗出一丝血。
她抬手抹去,神色仍冷。
“你最好快点。”
许还山没有回头。
他冲进后院,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口井就在院中央。
青石压井,石上贴着三道旧符。
符纸早已褪色,看上去像封井避邪的普通黄符,可许还山靠近时,胸口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一震。
不是害怕。
是回应。
井下有东西。
许还山跪在青石前,伸手按上去。
冰冷。
很冰冷。
不是石头的冷,而是深水浸骨的冷。
他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水声。
还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活人的呼吸声。
许还山眼神一沉。
他抽出小刀,去挑石上的旧符。
符纸刚被刀尖碰到,便自动燃起青火。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井下传出来:
“别揭……”
许还山动作停住。
那声音很低,像在井底被关了很多年。
“别让它……回来……”
许还山低声问:“你是谁?”
井下安静片刻。
然后,那声音颤抖着说:
“我是……槐水庙祝。”
许还山瞳孔微缩。
庙祝?
那吊死在神像后面的尸体是谁?
前殿传来一声巨响。
姜照雪被雨神撞得倒飞进廊下,青白伞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雨神怪物拖着满身黑水,嘶吼着朝后院爬来。
“谁准你开井!”
许还山再不犹豫,一刀挑开第一张符。
青火扑面而来。
他侧头避开,眉毛被燎焦一截。
第二张。
第三张。
三符尽毁。
压井青石轰然震动。
井底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许还山双手扣住青石边缘,咬牙往上一掀。
青石极沉,像压着一座山。
他胸口血手印同时亮起。
三百七十二道死者债声在这一刻汇成一句话:
开井。
许还山低吼一声。
青石被他硬生生掀开半尺。
轰!
一道潮湿腥冷的气息从井中冲天而起。
不是井水味。
是香火腐烂后的味道。
许还山低头看去。
井下没有水。
井底盘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白发拖地,双手双脚都被黑色债链锁住。他身上穿着破旧庙祝袍,胸口却被剖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没有流血。
里面嵌着一尊小小的青黑金身。
金身只有婴儿拳头大,面目却与前殿雨神像一模一样。
许还山只看了一眼,头皮便猛地一麻。
雨神庙里的石像不是雨神本体。
这个老人身体里的,才是。
姜照雪踉跄赶到井边,看到井底一幕,脸色也变了。
“人身藏神……”
她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对。”
她盯着老人胸口那尊青黑金身,缓缓道:
“这不是人藏神。”
“是神藏人。”
前殿方向,那头雨神怪物忽然停住了。
它像是被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浑身血肉剧烈颤抖。
井底老人缓缓抬头。
他的眼窝深陷,却还有一点清明。
他看着许还山,嘴唇抖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快走……”
“雨神还活着。”
许还山蹲在井口,声音很轻。
“我看见了。”
老人却摇头。
“你看见的……不是最可怕的。”
他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尊青黑金身。
那尊金身的眼睛,正在一点点睁开。
老人眼中露出极深的恐惧。
“别让它醒……”
“它十年前,已经吃过一次村子了。”
话音未落,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心跳。
咚。
许还山胸前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裂开了一道细缝。
井中那尊青黑金身,睁开了眼。
井底那尊青黑金身睁眼的一瞬,整座雨神庙都安静了。
雨停在半空。
雷停在云里。
连姜照雪手中的青白伞,也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按住,伞骨发出细微的颤音。
许还山蹲在井口,胸口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裂开,疼得他几乎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可越疼,他越清醒。
因为疼说明账还在。
账还在,人就还没输。
井底老人抬头看着他,枯瘦的脸上满是恐惧。
“别让它出来……”
许还山看着老人胸口那尊小小金身。
那东西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像一尊缩小的雨神像。可它一睁眼,庙里那具庞大的青黑怪物反而停住了。
许还山忽然明白了。
前殿里那具怪物不是雨神本体。
它是债壳。
是这些年香火、尸债、庙砖、黑水、血rou缝出来的一层壳。
真正的雨神,一直藏在井底庙祝身体里。
“你才是庙祝?”许还山问。
老人艰难点头。
“槐水庙祝,周问礼。”
许还山眉心一动。
“那吊死在神像后面的是谁?”
老人嘴唇发抖。
“我的影子。”
姜照雪站在井旁,脸色冷沉。
“香火替身术。”
许还山看向她。
姜照雪道:“庙祝常年侍神,身上会沾神明香火。若神明取其一缕影子,用香火泥重塑,便能造出一具替身尸。”
“所以外面那具尸体不是人?”
“是神明做出来的假死人。”
许还山笑了一声。
“活人做死人手印,死人又是假死人。这庙里的账,真是一笔比一笔脏。”
前殿方向,那具雨神债壳终于发出嘶哑怒吼。
“周问礼!”
井底老人猛地一颤。
雨神债壳一步步爬向后院,庞大的身体拖过庙砖,黑水在它身后蜿蜒成蛇。
“本君留你一命,让你做神身之匣。你却敢泄密?”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金身,痛苦道:“我侍奉你三十年,替你守庙,替你修像,替你点香。我以为你真能护一方水土。”
他声音越来越低。
“可十年前……你让我给死人按手印。”
许还山眼神一沉。
“说下去。”
老人闭了闭眼。
“十年前,槐水村大旱。井底灵河本来愿意借水救村,但灵河是妖脉,天债院不认妖族神应。于是青伞人来了。”
“青伞人让你们把灵河降雨记到雨神账上?”
老人点头。
“他说,妖不能作证,妖也不能享香火。雨既然落了,就该归入正神名下。”
姜照雪冷声道:“谁给他的权力?”
老人惨笑。
“天债院。”
许还山问:“那死人手印呢?”
老人眼中流出浑浊的泪。
“我不肯按。青伞人说,若不补契,这场雨就成了无主灵雨。无主灵雨会引来山河债罚,槐水村仍要死。”
“他骗你了。”姜照雪道。
老人怔怔看着她。
姜照雪道:“无主灵雨只需补山河籍,不会罚村。”
老人身体剧烈颤抖。
井底锁链哗啦作响。
“我……我不知道……”
许还山看着他。
“所以你按了?”
老人低下头。
“我按了第一张。”
许还山没有说话。
老人声音沙哑得像碎石。
“第一张是赵二。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我替他合不上。他的手已经硬了,我掰不开。青伞人就握着我的手,替我按下去。”
许还山胸口那枚属于赵二的血手印忽然发烫。
井底老人哭得无声。
“后来是第二张,第三张……三百七十二张。每按一张,我都听见他们问我,庙祝,为什么?”
雨神债壳已经爬到后院门口。
姜照雪横伞拦住。
伞面与黑水撞在一起,炸开大片青白光。
雨神厉声道:“许还山,死人已死,旧账已成。你再查下去,只会害死更多活人!”
许还山没回头。
他盯着井底老人。
“青伞人是谁?”
老人摇头。
“我没见过他的脸。他一直撑着伞。伞下没有五官。”
许还山皱眉。
“没有脸?”
姜照雪脸色微变。
“无面司簿。”
许还山看她。
姜照雪道:“天债院密账司的人。他们没有名字,没有籍贯,甚至没有完整命格。专门处理不能入明档的账。”
许还山轻声道:“没有名字的人,专门抹掉别人的名字。”
姜照雪沉默。
雨神的怒吼越来越近。
姜照雪被震得后退一步,伞骨上出现裂纹。
“许还山,快点!”
许还山低头看向井底老人。
“你能作证吗?”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这种人,还配作证?”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许还山道,“账上有你,你就能说。”
老人看着他。
许还山伸出手。
“周问礼,十年前你欠槐水村三百七十二条命。现在,敢不敢还?”
老人怔了许久,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井壁。
“敢。”
他话音落下,锁住他四肢的黑色债链全部震动起来。
雨神像疯了一样扑向井口。
“你敢!”
姜照雪手中青白伞彻底撑开,伞面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簿文。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伞柄。
“天债旧律,证人未尽言前,神不得灭口。”
雨神撞上伞光。
轰!
姜照雪脸色骤白,唇角血流不止。
许还山却已经跳进井里。
他落在老人身前,一手按住老人胸口那尊青黑金身,一手打开自己的旧账簿。
这本账簿原本只是普通清债郎用来记烂账的破册子,可自从他藏下三百七十二张命债后,第一页便再也不是空白。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槐水村赵二。
槐水村李氏。
槐水村周老七。
槐水村刘大牛。
槐水村陈小满。
……
每一个名字都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许还山低声道:
“槐水庙祝周问礼,愿以自身魂火为抵,开十年前死契真账。”
老人闭上眼。
“愿。”
下一刻,他胸口那尊青黑金身猛然咬住他的心脉。
老人身体剧烈抽搐。
许还山也闷哼一声。
因为他把自己的手按在了金身上。
雨神要吃庙祝,他就顺着雨神的嘴,往里查账。
一瞬间,无数画面冲进许还山脑海。
烈日。
干裂的田。
跪满庙前的村民。
井底升起的清水。
撑青伞的人。
颤抖的庙祝。
僵硬的死人手掌。
还有那句冰冷的话。
“死人不会告状。”
许还山猛地睁眼。
他的眼底灰光爆开,井底所有债链同时显形。
他看见了。
有一条债链,从周问礼胸口的金身里延伸出去,穿过井壁,穿过前殿,穿过雨幕,最后刺入一张无形青伞之中。
那不是普通债链。
是主债线。
许还山抓住那条债线,咬牙往外一拽。
井底金身发出婴儿般尖锐的啼哭。
雨神债壳也在同一瞬间惨叫。
前殿神像、井底金身、青伞人密账,三者之间的遮掩被许还山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姜照雪抬头看去,神色震动。
她看见雨幕之上,浮出一行巨大的金色账文。
十年前,槐水村借雨。
债主:灵河阿青。
受益者:槐水村。
冒名收债者:灵雨神君。
伪账核验者:天债院密账司,青伞印。
姜照雪低声道:“找到了。”
许还山却没有笑。
因为账文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案归入:群体寿债试验,南荒分司第七号。
他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试验?”
雨神债壳终于撞碎伞光。
姜照雪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雨神庞大的身体探入井口,青黑眼睛死死盯着许还山。
“凡人,你看见不该看的账了。”
许还山握紧那条主债线,抬头看它。
“我不但看见了。”
“我还要把它记下来。”
许还山把主债线扯断时,雨神庙上空炸开一声惊雷。
不是天雷。
是账雷。
债契被强行拆穿时,天地之间自然生出的反噬。
井底老人周问礼喷出一口黑血,胸口那尊金身裂开一道细缝。
雨神债壳则像被掏空了半边身子,庞大的血肉不断塌陷,又不断被黑水撑起。
它盯着许还山,声音阴毒:
“你以为看见真账,就能赢?”
许还山从井底爬上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我一般不觉得自己能赢。”
他把周问礼从井底拖出。
“我只觉得你们账做得太烂。”
姜照雪撑伞站起,伤得不轻,却仍旧站到许还山身侧。
“主债线已经现形,只要找到灵河阿青,证明神应来自灵河,雨神债就不成立。”
许还山问:“阿青在哪?”
周问礼趴在地上,声音微弱。
“井下还有一层。”
许还山一怔。
周问礼指向井底。
“当年青伞人封的不是井,是河眼。阿青被压在河眼下面十年。”
雨神债壳忽然笑了。
“你们见不到它了。”
许还山眯眼。
雨神张开嘴,吐出一枚青黑色珠子。
珠子里有水声,有哭声,还有一条细小的青色影子在挣扎。
周问礼脸色剧变。
“河眼珠!”
雨神冷声道:“灵河早被本君炼成河眼珠。没有它,南荒七村早已干死。本君吃他们寿数,又有何错?”
许还山盯着那枚珠子。
“终于承认十年前的雨不是你下的了?”
雨神脸色一僵。
姜照雪立刻道:“许还山,记账。”
许还山抬起算盘。
七十二枚算盘珠只剩四十九枚还能亮起,其余已经裂开。
他拨动一珠。
“灵雨神君亲口认账。”
算盘珠一震。
半空中浮出一行字:
十年前灵雨,源自井底灵河。
雨神怒吼:“你诈我!”
许还山认真点头。
“是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算太亏,至少死得明白。”
雨神彻底发狂。
它不再维持神明威仪,庞大的债壳猛然炸开,无数黑水化作利箭,射向庙内所有活人。
里正、文吏、小吏、周问礼。
它要把所有证人都杀光。
姜照雪伞光横扫,挡住大半黑水。
许还山扑向周问礼,替老人挡下一道水箭,肩头瞬间被洞穿。
他疼得眼前发黑,仍死死盯着雨神口中的河眼珠。
“姜照雪,打不打得过?”
姜照雪面无表情。
“正面打不过。”
“那偷呢?”
“可以试。”
许还山笑了。
“我喜欢你们前天债院的人,实诚。”
姜照雪瞥他一眼。
“我负责拖住它,你取珠。”
“我?”
“它现在最怕你。”
许还山叹气:“这话听起来不像夸我。”
雨神再次扑来。
姜照雪一步踏出,青白伞旋转如月,挡住雨神正面。伞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但她一步不退。
许还山则钻进雨神身下的黑水里。
他身上有三百七十二张命债,雨神不敢立刻吞他,因为一旦吞掉许还山,就等于吞掉所有证据,也等于把假账彻底纳入自身神格。
可它也不能放他靠近河眼珠。
于是满地黑水化作手掌,疯狂撕扯许还山。
许还山身上的衣袍被撕开,皮肉被扯出一道道血痕。
他咬着牙,一寸寸往前爬。
雨神口中的河眼珠就在前方。
那珠子里,青色小影子忽然抬起头。
它像一个孩子,又像一条小鱼,额头生着细小透明的角。
许还山听见一道极细的声音。
“你是谁?”
许还山喘着气。
“讨债的。”
“讨谁的债?”
“讨你的债。”
珠子里的小影子怔住。
许还山伸手抓住河眼珠。
雨神一口咬下。
姜照雪脸色一变。
“许还山!”
许还山没有松手。
雨神的牙已经刺入他的手腕,青黑毒水灌进血脉。
可就在那一瞬,许还山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口人,借我一口气。”
轰!
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同时亮起。
许还山背后浮现出三百七十二道模糊魂影。
他们不是恶鬼。
只是普通村民。
老人、孩子、妇人、农夫、屠户、木匠、病人。
他们站在雨中,看着雨神。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是看着。
可正是这种沉默,让雨神的牙猛然一颤。
神明最怕什么?
不是刀。
不是雷。
是信徒不再跪。
河眼珠从雨神口中被许还山硬生生拽出。
雨神惨叫。
珠子碎开。
一声清澈水鸣冲天而起。
整个破庙地面裂开,井下涌出一股清水。
清水不黑,不腥,不臭。
它干净得像十年前那场救命的雨。
青色小影子从水中浮现,化作一个半人高的小妖。
它有少年模样,发间生着透明小角,眼睛清澈,身上却缠满青黑债线。
它看向许还山。
“我是阿青。”
许还山撑着算盘,勉强站稳。
“十年前,是你降的雨?”
阿青点头。
“槐水村快死了,我借了河水给他们。”
姜照雪问:“你可曾与他们立下偿寿债?”
阿青摇头。
“我只要他们以后别往河里倒死畜。”
许还山笑出声。
“这利息倒是公道。”
阿青抬头看向雨神,眼里第一次浮出恨意。
“可是它说,妖没有神应。我的雨,不能算雨。”
雨神厉声道:“妖本无籍,妖雨不入天账!”
许还山抬头。
“那今天就让它入。”
他抬起旧账簿,翻到新的一页。
“井底灵河阿青,十年前借水救槐水村。此为神应。”
姜照雪取出少司簿印,按在账页上。
“前天债院少司簿姜照雪,验。”
周问礼以血按指。
“槐水庙祝周问礼,证。”
里正李德福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却也抬起手。
“槐水村里正李德福,证。”
文吏颤抖许久,终于咬牙取出官印。
“南荒县文吏陈录,证。”
许还山看向天债院小吏。
小吏脸色惨白,一步步后退。
雨神嘶声道:“你敢按,你全家入债狱!”
小吏浑身颤抖。
许还山看着他。
“你可以不按。”
小吏抬头。
许还山平静道:“但以后有人查这笔账,会发现全庙人都作了证,只有你没按。那时候你要解释的,就不是雨神债,而是你自己的债。”
小吏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闭上眼,狠狠将自己的小吏印按了下去。
许还山合上账簿。
半空中,那条原本属于雨神的香火债轰然断裂。
雨神的神格开始崩塌。
它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
“不可能……本君是正神!本君受天债院敕封!”
许还山拨动算盘。
“正神也要还债。”
第一枚算盘珠落下。
雨神身上浮出三百七十二条命债。
第二枚算盘珠落下。
三百七十二条命债全部指向它的金身。
第三枚算盘珠落下。
井底灵河的神应归位。
第四枚算盘珠落下。
雨神香火债失效。
第五枚算盘珠落下。
半空中浮出四个大字:
伪神收债。
雨神惨叫一声,神身开始一点点崩碎。
可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即将结束时,破庙上方忽然撑开了一把青伞。
雨水避开青伞。
伞下没有脸。
只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落下来。
“南荒分司第七号试验,失败。”
“开始销账。”
姜照雪脸色骤变。
“快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青伞轻轻一转。
整座雨神庙所有账文同时燃起青火。
不是烧纸。
是烧记忆。
里正眼中关于今晚的记忆开始消散。
文吏手中的官印裂开。
天债院小吏惨叫一声,眉心浮出青伞印。
姜照雪一伞刺向空中,却刺了个空。
青伞人根本不在这里。
这只是一道远程投影。
许还山看着空中燃烧的账文,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还在。
他笑了。
“销啊。”
青伞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许还山抬头,眼神冷得吓人。
“账在人身上。”
“你烧庙,烧纸,烧记忆,都没用。”
“除非你现在下来,把我也烧了。”
青伞沉默片刻。
随后,那道无脸影子似乎笑了一声。
“许还山。”
“你的名字,已经入灯了。”
青伞消散。
雨水重新落下。
许还山站在破庙中央,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本湿透的旧账簿。
他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不再只是清债郎了。
他成了天债院必须清掉的一笔账。
天亮时,槐水村的人来了。
他们原本是来收尸的。
但一进庙,就看见倒塌的神台、裂开的井口、昏迷的里正、满身是血的许还山,还有站在清水中的河童阿青。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雨神像碎了。
那尊供了几十年的神,碎成了一地烂石和黑水。
一个老妇人忽然跪下。
不是跪神。
她跪的是井口的清水。
“这才是当年的雨……”
阿青有些无措,下意识躲到许还山身后。
许还山低头看它。
“你怕什么?”
阿青小声道:“他们会打妖。”
许还山看着那些村民。
村民们也看着阿青。
很久之后,一个瘦小的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半个粗粮饼。
“你……你十年前救过我娘吗?”
阿青愣住。
孩子道:“我娘说,十年前下雨那天,她刚生下我。要是没雨,我活不到现在。”
阿青怯怯点头。
孩子把粗粮饼递给它。
“那这个给你。”
阿青没有接,眼睛却红了。
许还山在旁边叹气。
“行了,别哭,水妖哭起来怪费水的。”
阿青瞪了他一眼。
姜照雪从庙外走来,手里拿着一块碎木牌。
“老族长坟墓找到了。”
许还山神色微变。
“有尸骨吗?”
姜照雪摇头。
槐水村后山祖坟。
老族长的坟已经被挖开,棺材停在雨后的泥土里。
棺盖打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空白债契。
黄纸崭新。
像刚放进去不久。
许还山弯腰拿起债契。
纸面无字,却有一股淡淡的青伞气息。
姜照雪道:“老族长十年前就不在棺里。”
“被谁换走了?”
“不知道。”
许还山看向坟坑里的空棺。
“十年前,老族长带全村求雨。求雨后三天,他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下葬了。”
姜照雪道:“如果从那时起,老族长就被替换,那签下借雨契的根本不是他。”
许还山眯起眼。
“是青伞人假扮的?”
姜照雪摇头。
“不一定。青伞人没有脸,不适合在村里长期活动。更可能是有人披了老族长的皮。”
许还山沉默了一下。
“你们天债院业务挺广啊。”
姜照雪纠正:“不是我们。”
许还山看她。
姜照雪冷淡道:“我已经被除名了。”
“哦,前你们。”
“……”
阿青蹲在棺材边,忽然吸了吸鼻子。
“里面有河腥味。”
许还山看向它。
阿青指着棺材底部。
“这里曾经放过一个湿东西。”
许还山用刀撬开棺底。
棺底夹层里,藏着一片青色鳞片。
阿青脸色顿时变了。
“水尸鳞。”
姜照雪皱眉:“什么是水尸鳞?”
阿青低声道:“水里死了很多年的尸体,如果被河怨泡久,就会长这种鳞。披上它,可以假装活人。”
许还山拿起鳞片。
“所以十年前带全村签债的,是一具水尸?”
阿青摇头。
“不是普通水尸。”
它抬头看向远处。
“槐水村外,有一条枯河。十年前雨后,那条河就干了。”
许还山道:“走。”
枯河在村北。
河床干裂,长满荒草。
阿青走到河中央,伸手按在泥土上。
片刻后,它猛地缩回手。
“下面有东西。”
许还山蹲下,用手指敲了敲河床。
咚。
空的。
众人挖开河床,挖到三尺深时,泥土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和老族长一模一样的脸。
但脸下不是人身。
是一具长满青鳞的水尸。
水尸胸口钉着一枚铜钉,铜钉上刻着青伞印。
姜照雪看清铜钉后,脸色彻底沉下去。
“替命钉。”
许还山道:“作用?”
“把一个人的身份钉在尸体上。水尸披上身份,就能替人签债、立契、作证。”
许还山眼神微冷。
“所以老族长可能早就被杀了。”
“不是可能。”
姜照雪从水尸口中取出一块骨片。
骨片上刻着三个字:
李长槐。
槐水村老族长的名字。
许还山沉默许久。
“好啊。”
他笑了一声。
“死人签债,假尸作证,神明收寿,天债院核验。”
“这一套下来,除了活人,什么都是真的。”
姜照雪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许还山把骨片收进账簿。
“公开验账。”
姜照雪道:“天债院不会允许。”
“所以要在他们来之前。”
许还山回头看向槐水村。
“把七村的人都叫来。”
姜照雪皱眉:“太危险。”
许还山道:“越危险,越要人多。”
“为什么?”
“因为账最怕没人看。”
他把旧账簿合上。
“他们敢在暗处做假账,我就把账摆到太阳底下。”
公开验账设在雨神庙前。
七村百姓来了大半。
有人信,有人怕,有人恨,有人只是想看热闹。
庙前搭了一座简陋木台。
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三百七十二张命债的账影。
老族长骨片。
水尸替命钉。
雨神碎像被堆在台下,黑水已经干成了腥臭的泥。
天债院小吏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
他想跑,但跑不了。
许还山用一笔私债把他钉在了庙前。
姜照雪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低声道:
“南荒分司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还山拨了拨算盘。
“来得及。”
“你确定?”
“不确定。”
姜照雪看他。
许还山笑道:“确定就不是命了,是账。”
姜照雪发现自己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午时。
许还山登台。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摆架子。衣袍破了半边,肩上还缠着布,发间被雨神债火烧出一缕白。
台下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那个清债郎吗?”
“他真查出雨神是假神?”
“胡说吧,神怎么会欠人命?”
“那槐水村死了三百多人,难道白死?”
人声越来越乱。
许还山抬手,算盘珠落。
咚。
一声清响压下全场。
“今日验神。”
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验三件事。”
“第一,十年前槐水村有没有借雨。”
“第二,雨是不是灵雨神君所降。”
“第三,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该由谁还。”
台下哗然。
有人喊:“你一个清债郎,凭什么验神?”
许还山看向那人。
“凭账。”
他抬手,第一张债契虚影浮现。
“槐水村赵二,借灵雨一斗,十年后偿寿七日。”
第二张。
第三张。
一张又一张。
三百七十二张黄纸悬在半空,像一片压城的黄云。
许还山道:“这些债契,手印全是真的。”
台下一静。
“但人是死后按的。”
黄纸翻转,血手印边缘浮出尸僵纹。
姜照雪上前一步。
“前天债院少司簿姜照雪,验,死后补印。”
天债院小吏嘴唇发抖。
许还山看向他。
“你验不验?”
小吏满头冷汗。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终于低声道:“验……死后补印。”
人群炸开。
“死人怎么签契?”
“这是骗命!”
“雨神骗我们?”
许还山抬手压下声音。
“第二件。”
阿青走上木台。
它低着头,不敢看人。
台下立刻有人喊:“妖!”
“妖怎么能上台?”
“妖的话能信?”
阿青身体一僵。
许还山挡在它身前。
“妖不能作证?”
台下有人道:“天债院说妖无债籍!”
许还山点头。
“那我问你们,十年前那场雨落下来时,有没有分人妖?”
无人回答。
许还山又问:
“雨落进你们田里时,有没有先问你们有没有债籍?”
台下安静下来。
“你们吃那场雨活下来时,有没有嫌它是妖水?”
一个老妇人忽然哭出声。
“没有。”
第二个人道:“没有。”
第三个。
第四个。
到最后,七村百姓都沉默地摇头。
许还山转身看向阿青。
“说。”
阿青抬起头。
“十年前,是我借河水救了槐水村。我没有要他们的寿命,只要他们以后别往河里倒死畜。”
台下有人低下头。
许还山拿出河眼珠碎片。
姜照雪以少司簿印验。
“井底灵河阿青,神应属实。”
天债院小吏脸色灰败。
许还山看向他。
小吏声音几乎听不见。
“验……神应属实。”
人群中哭声更大。
许还山抬手,最后取出老族长骨片和替命钉。
“第三件。”
“十年前带全村签债的老族长,是假的。”
台下一片死寂。
李德福颤抖着走上前,跪在骨片前。
“族长……”
许还山道:“真正的老族长早被害死,身份被钉入水尸。水尸替他带村民签债,雨神借此把灵河功劳记到自己名下。”
他顿了顿。
“十年后,雨神收债,三百七十二人暴毙。”
台下有人瘫倒。
有人怒吼。
有人捂着脸哭。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远方压来。
黑云之下,一队黑衣债官踏空而至。
为首者身穿青纹官袍,腰悬银簿,面白无须,神色冷漠。
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他落在木台前,冷冷看向许还山。
“无品清债郎许还山,私验神债,煽动民怨,扰乱香火。”
许还山看着他。
“来得刚好。”
陆沉舟皱眉。
许还山抬手指向半空三百七十二张债契。
“我们验完了死者、妖证、替命钉。”
“现在就差验你。”
陆沉舟眼神骤冷。
“大胆。”
许还山笑了。
“别急。”
“欠账的人都这么说。”
陆沉舟的到来,让七村百姓本能后退。
天债院在南荒,是比官府更可怕的存在。
官府只能抓人。
天债院能定债。
一个人一旦被定为恶意逃债,活着要被锁魂,死后不得入籍,连祖坟都可能被查封。
所以即便许还山已经拿出证据,许多人还是怕。
陆沉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抬手展开银簿。
“灵雨神君为天债院敕封正神,香火债经南荒分司核验。许还山私藏神契,勾连妖物,伪造证据。按律,收押。”
黑衣债官上前。
姜照雪撑伞挡住。
陆沉舟看见她,神色微动。
“姜照雪,你果然在这里。”
姜照雪冷声道:“陆沉舟,十年前南荒分司第七号试验,是你批的?”
陆沉舟面不改色。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许还山笑道:“不知道没关系,我帮你回忆。”
他拨动算盘。
半空中浮出那行被他从井底撕出来的账文。
群体寿债试验,南荒分司第七号。
陆沉舟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
“伪造院账,罪加一等。”
许还山看着他。
“你说伪造就伪造?”
陆沉舟淡淡道:“我为南荒分司司祭,我说是伪造,便是伪造。”
台下百姓一阵骚动。
许还山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时候比神明还方便。”
陆沉舟冷声道:“拿下。”
黑衣债官同时出手。
姜照雪伞光一开,拦下三人。
许还山则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三百七十二枚血手印亮起。
“槐水村赵二。”
魂影浮现。
“槐水村李氏。”
魂影浮现。
“槐水村周老七。”
一个又一个亡魂出现在木台周围。
他们没有攻击。
只是站在那里。
七村百姓看见熟悉的脸,哭声顿时炸开。
“爹!”
“娘!”
“二哥!”
陆沉舟脸色一沉。
“亡魂不得扰世!”
他抬手祭出一张金色镇魂符。
符光压下,亡魂立刻开始变淡。
许还山吐出一口血,却仍然站着。
“陆司祭,你急着压他们,是怕死人说话?”
陆沉舟道:“死人无籍,证词无效。”
“好。”
许还山笑了。
“死人无效,妖证无效,庙祝无效,百姓无效。那我问你,什么有效?”
陆沉舟冷冷道:“天债院有效。”
许还山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台下百姓。
“听见了吗?”
“你们儿子死了,无效。”
“你们父母死了,无效。”
“你们妻女死了,无效。”
“你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手埋下的,全都无效。”
他指向陆沉舟。
“只有他说的,才有效。”
台下彻底安静。
这一次,不是害怕。
是愤怒压过了害怕。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出来。
“我儿子死的时候,手已经硬了。我亲手给他换的衣裳。”
另一个汉子红着眼道:“我娘从没进过雨神庙,她怎么会签借雨契?”
李德福跪在地上,举起手。
“我是槐水村里正李德福,我证,十年前雨从井中来,不从神像来!”
越来越多人举手。
“我证!”
“我也证!”
“我证雨神十年没显灵!”
“我证庙祝被关井底!”
人声一开始零散,后来汇成潮水。
陆沉舟脸色终于变了。
许还山看着他,轻轻拨下一枚算盘珠。
“众证成债。”
轰!
原本被压制的三百七十二道亡魂重新凝实。
不是因为许还山。
是因为活人愿意记住死人。
雨神庙废墟里,忽然升起一股金色香火。
这香火没有涌向雨神。
而是涌向井底灵河阿青。
阿青怔怔站在原地。
它身上原本青黑的债线被香火一点点洗去。
陆沉舟厉声道:“不准供妖!”
许还山冷冷道:“这不是供妖。”
“这是还债。”
香火逆流,雨神碎像中忽然传出最后一声惨叫。
那些被它吞掉的愿力开始反噬。
碎石炸开。
一团青黑神魂从石像残骸里冲出,想逃向陆沉舟。
陆沉舟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还山看见了。
他笑了。
“怎么?自己的神,自己不收?”
陆沉舟眼神阴沉。
青黑神魂哀嚎:“陆司祭,救我!第七号试验是你让我做的!是你说群体寿债能入总簿!”
全场死寂。
陆沉舟抬手一挥。
一道银色簿光斩下。
雨神神魂被当场劈碎。
他灭口极快。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许还山反应过来了。
因为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算盘珠落。
“陆沉舟亲手灭债。”
雨神神魂碎裂的一点残息,被账簿收了进去。
陆沉舟盯着他。
“许还山,你找死。”
许还山擦掉嘴角的血。
“找死的人多了。”
“欠债的人比较少见。”
陆沉舟终于不再掩饰杀意。
他展开银簿,身后浮现一座巨大的债门。
“以南荒司祭之名,判许还山恶意逃债,立即清算。”
姜照雪挡到许还山前面。
许还山却按住她肩膀。
“不用。”
姜照雪皱眉。
“你挡不住。”
“我不挡。”
许还山抬头看着债门,眼神平静。
“我告他。”
陆沉舟一怔。
许还山打开旧账簿,把雨神残息、替命钉、老族长骨片、河眼珠碎片、庙祝证词、百姓众证全部收入账页。
然后,他咬破手指,在账页最后写下:
被告,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姜照雪脸色变了。
“许还山,你疯了?清债郎无权告司祭!”
许还山道:“以前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有三百七十二个原告。”
轰!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同时抬头。
陆沉舟身后的债门剧烈震动。
许还山一字一句道: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告陆沉舟伪造神债,纵神收寿,杀神灭口。”
“请债门开审。”
天地一静。
下一刻,陆沉舟身后的债门,竟然缓缓转向。
门上的锁链不再对准许还山。
而是对准了陆沉舟。
陆沉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怒。
“你怎么可能驱动债门?”
许还山也不知道。
但他脸上不能露怯。
“可能是你欠得太多,门都看不下去了。”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许还山是在硬撑。
债门不是他驱动的。
是三百七十二名死者、井底灵河、活人众证和雨神残息共同形成的临时审债。
这种情况极罕见。
甚至可以说,天债院最怕这种情况。
因为天债院的权威来自“代天记账”。
可一旦众证成债,债门便不只听天债院。
陆沉舟迅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辩解,而是直接撕下一页银簿。
银页燃烧,化作一道青伞印。
姜照雪脸色一变。
“他要请密账司!”
许还山立刻拨算盘,想锁住陆沉舟。
可陆沉舟身上的债太深,不是一时能锁的。
青伞印在半空撑开。
无脸青伞人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是投影。
是真身的一部分。
伞下依旧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
“陆沉舟,第七号试验暴露。”
陆沉舟沉声道:“销账。”
青伞人道:“代价?”
陆沉舟脸色难看。
“南荒分司三年香火。”
青伞人沉默片刻。
“不够。”
陆沉舟咬牙。
“再加十七座废庙债权。”
“仍不够。”
陆沉舟眼中闪过狠色。
“加槐水七村未来二十年税寿。”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许还山眼神冷到极点。
青伞人道:“可。”
许还山抬头,声音森寒:
“当着七村人的面,又卖七村人的命。”
陆沉舟冷冷道:“他们本就欠天债院庇护。”
许还山问:“谁庇护了他们?”
陆沉舟没有回答。
许还山一步步走向他。
“雨是阿青下的。”
“人是雨神杀的。”
“账是你们做的。”
“现在你说他们欠你庇护?”
陆沉舟冷笑。
“许还山,这世上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没有天债院,南荒早就乱了。”
许还山道:“所以你们就能随便拿活人做试验?”
陆沉舟平静道:“为了九州大账,小地方死一些人,不算什么。”
这句话一出,台下七村百姓彻底红了眼。
许还山也笑了。
“好。”
“这句话,我记下了。”
青伞人出手。
伞面一转,天空降下无数青色账火。
这些账火不烧肉身,只烧账据。
债契、证词、魂影、记忆、香火,全都会被烧掉。
姜照雪撑伞,阿青引水,周问礼以魂火护账,许还山以身藏债。
可仍挡不住。
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开始消散。
台下百姓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我……我刚才在看什么?”
“雨神……雨神不是碎了吗?”
“谁死了?”
许还山心中一沉。
青伞人太熟练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销账。
就在这时,周问礼忽然站了起来。
他已经老得快死,却一步步走向账火。
许还山喊道:“回来!”
周问礼摇头。
“我欠他们的,该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水村众人。
“我按了第一张手印,也按了后面所有手印。”
“我怕死。”
“我也怕你们魂飞魄散。”
“可我更怕……你们到最后连冤都没人记得。”
他张开双臂,走进青色账火。
火焰瞬间吞没他的身体。
可奇怪的是,账火没有烧掉证据。
反而被他的魂火染成了白色。
姜照雪怔住。
“他以自身罪债,反抵销账火。”
许还山喉咙微哑。
“代价呢?”
姜照雪沉默。
周问礼的身体一点点化成灰。
他的魂影从灰中浮出,跪向三百七十二名死者。
“我欠你们。”
“这次,还一点。”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原谅。
也没有咒骂。
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周问礼笑了笑,魂影散尽。
青伞人的账火被破开一瞬。
许还山抓住机会,猛地将旧账簿抛向半空。
“七村百姓,想记住真相的,把名字报出来!”
台下短暂寂静。
李德福第一个喊:
“槐水村李德福,记!”
随后是那个送饼的孩子。
“槐水村陈小满,记!”
一个老妇人喊:
“赵家村王桂娘,记!”
越来越多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记!”
“我记!”
“我也记!”
名字汇成潮水。
旧账簿哗啦啦翻页。
每一个活人的名字都落在账页上。
青伞人的销账火终于被挡住。
因为记忆不再只存在于证据里。
而是存在于所有活人心里。
青伞人沉默片刻。
“此案不可再销。”
陆沉舟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青伞人道:“众证已成公开债。强销会引发南荒民债暴动。”
陆沉舟怒道:“那就杀了他们!”
青伞人平静道:“代价过高。”
陆沉舟眼神疯狂。
“代价我付!”
青伞人看着他。
“你付不起。”
下一刻,青伞忽然收起。
陆沉舟被放弃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脸色第一次露出恐惧。
许还山轻声道:
“陆司祭。”
“债主走了。”
“该你还了。”
债门轰然打开。
三百七十二道命债锁链涌出,刺入陆沉舟体内。
陆沉舟惨叫。
他的修为、香火、官运、寿数,被一笔笔剥出。
许还山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所谓高高在上的司祭,被债追上时,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跪。
陆沉舟跪倒在地。
许还山走到他面前。
“槐水村三百七十二条命,先收你十年寿。”
陆沉舟满头黑发瞬间白了一半。
“雨神伪账,收你官运。”
他腰间银簿碎裂。
“杀神灭口,收你魂火。”
陆沉舟惨叫着倒在地上。
许还山最后抬手。
“剩下的债,押入天债总簿。”
陆沉舟咬牙抬头。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许还山看着他。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南荒只是第七号。”
“第七号而已。”
许还山眼神一凝。
陆沉舟低声道:
“你知道第一个试验在哪里吗?”
姜照雪脸色也变了。
陆沉舟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的眉心忽然裂开,青伞印燃起。
青伞人灭了他的口。
陆沉舟倒下。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
“许还山,你已经入清债令了。”
陆沉舟死后,雨停了。
真正的雨。
没有神威,没有黑水,没有香火,只是很普通的雨。
雨落在槐水村的屋顶上,落在庙前的碎石上,落在许还山的白发上。
七村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雨里,像一群终于醒来的人。
许还山坐在神庙门槛上,肩头、手腕、胸口全都缠着布。
姜照雪站在一旁,替他写伤债。
许还山看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
“这个能报销吗?”
姜照雪头也不抬。
“你已经被天债院通缉,没人给你报。”
许还山叹气。
“那你写这么认真?”
“将来清算时用。”
许还山想了想。
“有道理。你多写点,最好把我精神损失也写上。”
姜照雪笔尖一顿。
“精神损失是什么?”
“就是我现在很难过。”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
“我难过得比较内敛。”
阿青蹲在井边,正在看村民往井口放干净的果子和米粮。
它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这是做什么?”
许还山道:“还债。”
阿青小声道:“我没有要这么多。”
许还山道:“他们想给。”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要给他们下雨吗?”
“看你心情。”
阿青惊讶:“神也能看心情?”
许还山看着它,认真道:
“你不是神。”
阿青眼神一黯。
许还山又道:“所以你不用装得那么累。”
阿青怔住。
姜照雪看了许还山一眼。
她发现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最像人的话。
傍晚时,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来送行。
他们站在雨神庙外的泥路上,身体透明,神情平静。
许还山能感觉到,他们的大仇并没有完全报完。
雨神死了。
陆沉舟也死了。
但青伞人还在。
南荒分司还在。
天债院还在。
他们只是拿回了一点点公道。
可一点点公道,也足够让他们走得不那么冷。
赵二第一个走上前。
他看着许还山,忽然笑了。
“清债郎,我那张欠条,还在你身上?”
许还山低头看胸口。
血手印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在。”
赵二道:“那就先放着吧。”
许还山一怔。
李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轻声道:“我们已经死了,命还不回来。但以后若还有人被这么害,你拿我们的债,帮他们说句话。”
周老七道:“反正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点冤。”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也沉默。
许还山轻声道:“你们想清楚。债留在我身上,你们入轮回会慢。”
赵二笑道:“慢点就慢点,死都死了,不急。”
许还山忽然骂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老实,死了倒会赖账了。”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雨后风吹过稻田。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把自己的最后一缕债息按进许还山的账簿。
不是压他。
是托付。
旧账簿第一页,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不再流血,而是变成淡金色。
最后,槐水村那个三岁夭折的孩子走到许还山面前。
他太小,不懂什么债,只是仰头问:
“大哥哥,雨神以后还会来吗?”
许还山蹲下身。
“不会。”
“那以后下雨要钱吗?”
许还山怔住。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虽然手从魂影里穿了过去。
“不要。”
孩子笑起来。
“大哥哥骗人,娘说什么都要钱。”
许还山抬头看向灰亮的天空。
“那就当我欠着。”
孩子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三百七十二名亡魂渐渐散去。
雨后的路上,最后只剩一片干净水光。
许还山站了很久。
姜照雪问:“后悔吗?”
许还山道:“后悔。”
姜照雪一怔。
许还山揉着胸口。
“早知道这么疼,第一章我就该跑。”
姜照雪不知道第一章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人大概又在胡说。
她淡淡道:“现在跑也来得及。”
许还山看向远处。
天边,一道青色流光正向南荒城方向飞去。
那是天债院清债令。
他的名字已经入了令。
从此以后,九州债官、宗门司簿、神庙巡使,都可以追捕他。
许还山叹道:
“跑是肯定要跑的。”
姜照雪道:“去哪?”
许还山看向她。
“你不是要查神明续命假账吗?”
姜照雪沉默片刻。
“是。”
“那下一笔账在哪?”
姜照雪取出一张被雨打湿的残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岚宗。
许还山看了一眼。
“宗门?”
“青岚宗外门弟子近三年死伤异常,命灯账不对。”
许还山沉默。
姜照雪道:“你不想去?”
许还山叹气。
“我只是觉得,神明欠账已经够麻烦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
“没想到宗门也不省心。”
许还山离开槐水村那天,七村百姓来送。
有人送干粮,有人送蓑衣,有人送银钱。
许还山一样没收。
不是他清高。
是他怕收了要写收据。
最后,他只收了阿青给的一片河鳞。
阿青说,若以后遇到干旱,把河鳞放进水里,它能借一场小雨。
许还山把河鳞收好。
“收费吗?”
阿青认真想了想。
“不收费。”
许还山点头。
“有前途。”
姜照雪骑着一匹瘦马等在村口。
“再不走,天债院追兵就到了。”
许还山道:“你的马为什么看起来也像欠债?”
姜照雪道:“因为便宜。”
“你一个前少司簿,这么穷?”
“被通缉后,俸禄停了。”
许还山翻身上马。
“那我们算不算两个穷鬼查天下第一债院?”
姜照雪道:“你可以闭嘴。”
两人刚走出十里,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荒郊野岭,雨后泥路,茶棚却干净得不像话。
棚中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看上去三十上下,面容温和,眉眼清雅,正在慢慢煮茶。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天地间所有风雨都与他无关。
姜照雪勒马的瞬间,脸色变了。
许还山注意到她的反应。
“熟人?”
姜照雪低声道:“闻九阙。”
许还山眯眼。
“天债院首座?”
姜照雪点头。
许还山沉默片刻。
“能跑吗?”
姜照雪道:“跑不了。”
许还山想了想,下马。
“那喝茶吧。”
姜照雪看着他。
“你真敢过去?”
“他要杀我,站这儿也得死。他请喝茶,不喝白不喝。”
茶棚中,闻九阙抬头,微笑道:
“许还山。”
“坐。”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令人服从的力量。
许还山坐下。
姜照雪没有坐。
闻九阙也不介意,替许还山倒了一杯茶。
“槐水村的账,查得不错。”
许还山没有碰茶。
“毒茶?”
闻九阙笑了。
“不是。”
许还山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照雪眉心一跳。
许还山放下茶盏。
“确实不是毒,挺贵。”
闻九阙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
“看不出来。”
“我怕得比较内敛。”
闻九阙笑意更深。
“有趣。”
姜照雪冷声道:“首座亲自来南荒,不只是为了夸他有趣吧?”
闻九阙看向她。
“照雪,你父亲若还活着,应该不会希望你和他同行。”
姜照雪手指收紧。
许还山抬眼。
“拿死人说事,不太体面。”
闻九阙看向他。
许还山也看着闻九阙。
空气忽然安静。
片刻后,闻九阙道:
“你让雨神还债,让陆沉舟伏罪,让槐水村死者得以开口。这些都很好。”
许还山道:“然后呢?”
“然后,槐水七村以后谁来降雨?”
许还山沉默。
闻九阙继续道:
“阿青是灵河妖脉,它今日愿意下雨,明日若不愿呢?七村百姓供奉雨神数十年,虽有假账,但也因此获得了稳定秩序。你毁了雨神,毁了南荒分司威信,毁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许还山面前。
“许还山,公道很贵。”
“你替死人讨了公道,活人以后付得起吗?”
许还山看着茶盏。
闻九阙的声音始终温和。
“天债体系不是完美的,但没有它,修士会滥借灵气,宗门会抢夺灵脉,王朝会无度征战,神明会互相吞噬香火。九州早就乱了。”
姜照雪道:“所以你们就能制造假账?”
闻九阙叹息。
“我从未说假账是对的。”
“但你纵容了它。”姜照雪道。
闻九阙看向远方。
“当一套秩序太大,里面总会有烂账。”
许还山终于开口:
“那就查。”
闻九阙看他。
“查到最后,若发现不是几个人烂,而是整套账本都烂呢?”
许还山没有回答。
闻九阙轻声道:
“你会烧掉账本吗?”
许还山道:“看它欠了多少。”
闻九阙笑了。
“你会走到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
“我今日不杀你。”
许还山道:“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闻九阙走出茶棚。
“许还山,继续查吧。”
“但记住,每清一笔债,都要有人付代价。”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有时,代价不是坏人付。”
“是活人付。”
闻九阙离开后,茶棚也随风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许还山坐在原地很久。
姜照雪问:“你被他说动了?”
许还山道:“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许还山低头看着茶盏。
“我在想,这茶棚没了。”
姜照雪皱眉。
许还山认真道:“那我刚才喝的茶,是不是不用付钱了?”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闻九阙应该也很难杀这个人。
因为正常人的威压,对许还山好像不太管用。
三日后。
青岚宗山门外。
云海翻涌,十二座悬山浮在半空,山与山之间以铁索相连。每一座悬山下,都垂着无数命灯。
命灯像星辰。
也像眼睛。
许还山站在山脚,仰头看了很久。
“这宗门挺有钱。”
姜照雪道:“青岚宗是南荒边境最大的修行宗门,弟子三万,掌三条灵脉。”
“欠债多吗?”
姜照雪看他。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欠债?”
许还山道:“不是像。”
他眼底灰光微动。
“是真欠。”
青岚宗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今日是外门收徒日。
少年少女们背着包袱,满脸期待。有人从千里外赶来,有人是家族凑钱送上山的,有人跪在山门前,只求一个修仙机会。
山门旁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前,青岚宗执事高声道:
“入我青岚,先签培育债契。”
“宗门传你功法,供你灵食,赐你灵石,护你家族。将来你有所成,需以战功、灵石、寿元、命灯偿还。”
“自愿者,上前按印。”
许还山听得眉头一挑。
“入门先借贷?”
姜照雪道:“宗门培育债很常见。”
“合理吗?”
“看条款。”
许还山走到一张契纸前,看了一眼。
前几行写得漂亮。
宗门助弟子修行,弟子回报宗门。
后几行字极小。
若弟子未能按期突破,则宗门有权抽取命灯余息,用以抵偿培育之费。
许还山笑了。
“这不叫收徒。”
姜照雪问:“叫什么?”
“放贷。”
排在前方的一个瘦弱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你也是来拜宗的?”
许还山道:“不是。”
少年疑惑。
“那你来干什么?”
许还山看着山门上方那些摇晃的命灯。
“查账。”
少年一怔,随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怪。”
他走上前,在培育债契上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少年名字浮现:
宋照灯。
许还山心口忽然一动。
他听见那少年身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新债。
像一笔很旧很旧的债,在提前哭。
执事看见许还山和姜照雪站着不动,皱眉道:
“你们二人,拜宗还是离开?”
姜照雪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余名天债院债官疾驰而来,为首之人展开清债令。
“许还山,恶意逃债,盗取神契,扰乱香火秩序。”
“奉天债院令,捉拿归案!”
山门前一片哗然。
青岚宗执事脸色微变,立刻后退。
许还山叹了口气。
“来得真快。”
姜照雪握紧伞柄。
“准备跑。”
许还山却没有跑。
他抬头看向青岚宗山门,又看向执事手中的培育债契。
忽然,他笑了。
“执事。”
青岚宗执事警惕道:“何事?”
许还山指了指契纸。
“你们青岚宗,是不是说,只要签了培育债契,就是外门弟子?”
执事皱眉。
“是又如何?”
许还山拿起契纸,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铜镜一亮。
许还山三个字,浮现在青岚宗外门弟子名册上。
天债院债官脸色一沉。
“许还山,你敢借宗门庇护?”
许还山笑道:
“怎么能叫借?”
“我签契了。”
他看向青岚宗执事。
“按债契,宗门有义务保护新入门弟子免受外力侵害,对吧?”
执事脸色难看。
天债院债官冷声道:“青岚宗要包庇逃债者?”
执事骑虎难下。
青岚宗与天债院关系复杂,不能轻易翻脸。
但许还山刚签了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青岚宗若任由天债院带走新弟子,宗门培育债契的信誉就毁了。
许还山把契纸递回去,笑容温和。
“执事大人,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宗门护弟子。”
“你们这么大的宗门,不会第一天就违约吧?”
山门前所有新弟子都看着执事。
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咬牙对天债院债官道:
“此人既已入我青岚外门,便暂由青岚宗看管。诸位若要拿人,请递正式院函。”
天债院债官怒道:“你!”
许还山躲到执事身后,探出头来。
“慢走,不送。”
姜照雪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刚刚被全九州通缉,转头就把自己卖进宗门当了外门弟子。
偏偏卖得还挺熟练。
青岚宗山门缓缓打开。
许还山跟着新弟子往里走。
宋照灯凑到他身边,低声问:
“你不是说你不拜宗吗?”
许还山抬头,看向山门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命灯海。
他听见了。
三千盏命灯正在燃烧。
每一盏下面,都压着一份细小的培育债契。
这些少年以为自己签的是前程。
可许还山听见的,是债主在笑。
他笑了笑,对宋照灯道:
“我不拜宗。”
宋照灯愣住。
“那你进来干什么?”
许还山收起笑。
“我查宗。”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