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良时第一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1739 / 2918 章4,500 字

与薛汝石聊过之后,姜望才明白了一件事情—一南疆官考的主考官位置,原本是师明理势在必得的。

苏观瀛和师明理,一位朝议大夫,一位九卒统帅,对外自然是紧密合作,同心治夏。在内却也是难免竞争。两个都是站在大齐朝廷最高层的人物,同在官道,各有政柄。

南疆将开展官考的风声一直都有,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更具体的细节流出,便是因为南夏总督和军督之间的意见不同意。

苏观瀛和师明理都有自己的利益点,在推动南疆官考的共同认知之下,又有着不少的分歧,如此大大拖延了官考的进程。

南夏总督的身份有着天然优势。

师明理的着力点不同,相对于整个官考过程的层层把握,他更偏向于掌控主考官的位置。在过往的时间里,两位大人物没少暗中斗法。

而苏观瀛今天顺手就把这个主考官位置推给了姜望,可谓将了师明理一军。

师明理要是因此与风头正劲的武安侯产生龉,那是再好不过。

师明理若是忍了这一次,她也没什么损失。军督失,总督不失,她还是赢。

倒是不能说苏观瀛拿了姜望当枪使。

负责这次南疆官考,对姜望在齐国官场的好处是非常大的。若是经营得当.往近了说,对于南疆的巨大利益,他已经拿到了一双合情合理的筷子,随时可以大快朵颐。往远了说,他将来要进兵事堂或政事堂,今日编织的门生关系,都可以是强有力的支持。

无论目标是为帅还是为相,总是需要有人支持你的政治理想的。

只是若早知如此,姜望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苏观瀛。

他来南夏的目的还真很纯粹,一为大燕廉氏,二为潜心修行。完全无意卷入什么南疆官场的竞争,真要混官场,他早就在临淄混起来了,何制于等到今日?

当然,或许在某些人的眼光看来。相对于已经趋于稳定的齐地官场,南疆正是一片未开发的沃土。在齐夏战争里大放异彩的武安侯,选择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赴夏,恰恰是极具政治嗅觉的行为。

就连薛汝石,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地来纳投名状。

姜望一到南夏,就拿到了此次官考主考官的位置,下手如此“稳准很”,无疑更让人确信他是来南夏坐席分羹的。

你说你年纪轻轻,天下知名,来南夏只是为了静修,这话谁能信?

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姜望索性也不解释。只是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让人送到屯驻在长洛府的冬寂军驻地。

不管师明理怎么想,他的态度做到位。要不是怕没了缓冲余地,他亲自去登门拜访的心思都有。

只求这些个人总督、军督,别动不动把他拉扯进麻烦里来。

薛汝石走后的第二天,顾永也来登门拜访。

具备外楼境修为的他,当初在岷西战场尘埃落定后选择投降。投降时间晚于薛汝石,立功也远少于薛汝石,所以战后只是做了一个城主。

如今当然也想更进一步…

顾永也并不是最后一个。

当初他和重玄胜在夏地接受的降将,几乎是排着队来拜访。当初被姜望提剑逼降的耻辱历史,如今反都成荣勋啦。

我是武安侯亲自恐吓的!

我在元月就已经弃暗投明,向武安侯投降了!

诸如此类,越早声音越大。

所以说这就是官道的麻烦之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能够在官道上突飞猛进的人,一定要平衡好各方面的利益关系。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过来说,鸡犬若是不能跟着升天,又凭什么助你得道?

连番的拜访中,师明理的部将也来了一次。

不过却是没有说别的,只送了一份礼物,说是庆贺老山这里的武安侯府落成。

意思也是相当明白,这位五大三粗,向以“性烈如火”形象示人的冬寂军统帅,完全认可姜望担当此次官考的主考官,对此并无半点芥蒂。

当然他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制少在明面上,此事已轻轻揭过。“你这侯府真是热闹,这几天门槛都快叫人踏破了。”廉雀笑着说道。

此刻他正在打铁。

姜望专门叫人在别苑里给他隔出了一套用于炼器的院落,一应匠炉、磨石、铁锤等等,虽然不如南遥廉氏那里品相那么好,却也一应俱全。褚么在旁边站桩。

炉火升腾间,周边的温度也很高,黑瘦小子脸上身上不断冒汗,却一动不动。

姜望用一根棍子,敲敲他的胳膊,敲敲他的腿,规范他的桩姿,嘴里道:“本是想来南夏躲个清静,没想到也不可得。”

“像你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怎么可能清静?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漩涡中心。就像这块铁“

廉雀随手用长夹将烧红的铁块丢进水桶中,发出剧烈的滋滋滋的声响:“烧得这么红了,怎么静?”

“待这次官考结束,我就闭门谢客。”姜望说着,又问道:“研究这么多天了,研究出来一点什么没有?“

“我早说过,大燕廉氏已经没了。什么传承,什么荣誉,都是没影的事情。”廉雀倒是很豁达:“螭潭的水很适合淬火,可以说是最适合淬火的水之一,且在不同的温度下有不同的反应。找到这个,我已经赚了。”

姜望撇了撇嘴:“还想着说看你一步登天呢。觉醒个什么转世身什么的雪国那个谢哀,直接成冬皇了都。”

廉雀哈哈大笑:“我也想啊。可惜上辈子不够努力,没怎么安排好。”

“那这辈子努力点,为下辈子早做打算。”姜望敲了敲褚么的脑门:“沉心静气,不要分神。”

要一个好动的九岁孩子静心站桩,自己却在旁边喋喋不休,此外还有打铁声哐哐当当,实在有些难为人。

但褚么熬是熬得辛苦了点,却没有叫过苦。

廉雀又说道:“但是自齐夏战争后,我修行起来快了很多,不知有没有大燕廉氏的原因在你那次镇祸水,看到了什么?“

姜望沉吟道:“我看到了龙头鱼身的螭吻虚影,悲泣而东,像是传说中的那样。我在你的那块命牌上,感受到了大燕廉氏的责任和承担。你的修行速度变快,大概跟你的命牌承担了部分责任有关。”

廉雀若有所思:“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去祸水试一下?”

"好歹神临之后再说。”

“神临神临,哪有那么易得。你以为都是你?”廉雀将凉透了的铁块夹出来,扔在了铁砧上,又喊了声:“褚么,你能神临吗?”

“当然能!”褚么压根也不理解神临的概念,但是大声回应。

这一开口,劲就泄了,再也站不住桩,一屁股摔在地上。

廉雀哈哈大笑,身内如有火炉沸腾,拎起大锤,很很砸落一铛!

铁块顿成铁饼。"打铁、炼丹、烧菜,做事情要讲究火候,做人更是。”

“你有没有走过夜路?”

“我是说,在一条四下无人的小路,没有灯,没有月,没有声音,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是幽黑幽黑的你说,那像什么?”

说话的女人坐在一张条凳上,身姿很板正。声音却是晃悠悠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怪兽,随时要吞掉你。”她自己回答道。

她轻轻一弹指,一点火星落进烟锅。

她乌黑的丰唇叼住白色的玉质烟嘴,有一种奇妙的反差,特异的美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她快速吸了几口,将旱烟吸燃。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不不,你没有力量,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反抗黑暗的能力的你,独自走着夜路。恰好迎面走来一群吆五喝六的壮汉,你怎么想?你害不害怕?”

她吐出来的那一口烟雾散开了。

于是显出对面一个男人浮肿的、略显肥腻的脸。

这张脸上挤出了笑容:“不是,那为什么要走夜路呢?为什么要去没人的地方呢?可以早点回家的。”

男人双手大张,被浸了桐油的绳索,绑在立起来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女人又吸了一口烟,警了一眼男人身上的绸衣:“你有没有上工到很晚的情况?你会不会买不起繁华地段的房屋、只能住到人烟寥落的远郊?你有没有住过那种棚子,茅草搭的,只有一扇摇摇晃晃的门,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倒下你有过这些经历吗?”

“没…”男人摇头:“没有"

“所以你不能理解。”

“但这种情况是少数吧?正经人谁半夜上工…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执行宵禁,晚上都不准出门。“

“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我诚意为百姓着想。”

“好吧,刚才我说得有些不真切。那不是无人的小路,那是喧哗的大街。那不是没有月色的夜晚,那时候灯红酒绿。并不是无人注视那一切,附近有很多人,很多人走过”

这时候可以看到女人的脸。

她用一枚玉环束发,长得眉眼冷落,无端疏离,美得有一种厌世感。

她敲了敲烟灰,说道:“但是那个没有力量的你是真的,迎面走来的那群人也是真的。后来发生的一切你被吃掉了,也是真的。”

“怎,怎么会。”男人的表情很勉强:“大庭广众之下,岂会如此,朝廷不会允许妖邪横行。”

“当然,当然。”女人点点头,拾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正式认识一下。我姓赵,我叫赵子。良时第一的子’。对,只有一个字。”

“我叫陈…”

“好的小陈,很高兴认识你。”名为赵子的女人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请……请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公平吗?“

男人认真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很公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抽烟的女人若有所思:“昨天你在酒楼吃饭,为什么扇了路过那女子一个耳光?然后又拳打脚踢?”

“我不过跟她开个玩笑,她竟然骂我。”男人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愤慨:“大人,您说说看,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当然,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可以向她道歉。”

女人轻轻一叹:“所以说,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拥有力量的人并不觉得。”

“怎么会?这个世界很公平。我的力量,也是我辛苦修炼出来的。“

“好。”女人笑了:“谢谢你帮我解惑。”

“不客气。这位大人,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爹是江永知府”

女人没有听完。

熄了早烟,从条凳上起身,姿态啊娜地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烧死他。烧足十二个时辰。"

姓陈的男人大喊:“不,别,大人,有话好说,条件可以谈!”

但女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此处是一间破庙,蛛网尘布,神像不知被什么蚀掉了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前方。耳朵也掉了半只,所以大概是听不到祈祷的。

不知从哪里走进来三个人,一作渔夫打扮、一作行商打扮、一作力夫打扮。围着捆在木桩上的男人转了片刻,仔细计算了分量后,开始在男人身上抹一种白色的油膏。

“千什么!做什么!凭什么?”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拼命挣扎:“你们图什么?图钱?我可以给,可以给很多!功法?兵器?女人?你们想要什么?”

渔夫和力夫都不吭声。

行商打扮的人悠然说道:“是时候让你认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真相?什么真相!我做什么了你们就要这样对我?说啊!你们说啊!”

“那个女人?她只不过一个凡俗女子,我等皆是超凡修士!难道你们竟然在意凡人?再说,我也没杀她,她还好好的!纵然有罪,我罪不制死。我罪何制死?无论夏律,齐律,三刑宫律,我都罪不制死,你们要讲法律!你们干什么,别往我身上抹!你们住手!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你答对了。”行商打扮的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剩下的声音变成‘呜呜呜’,另一只手则用白色油膏抹了他满脸,慢慢说道:“不公平,就是世界的真相。”

细致地抹完之后,他取出一块方布,开始擦拭自己的手。五指全都擦尽了,便将这块白色方布盖在男人脸上。

他的手指轻轻一划,一缕火焰跃出,男人身上的油膏开始燃烧。

然后三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力夫打扮的人,还贴心地带上了庙门。

将江永知府之子的惨嚎声,留在了这座破庙里。

“不会提前把他烧死吧?”

“怎么可能?我算的分量刚刚好,一定能烧满十二个时辰。"

“我刚看你,好像多抹了一点。"

“是吗?”

“真的,我也看到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抹的,你们都抹了好吗?”

“但是我们抹的分量都很标准。"

“我也很标准啊!你要是不信,就在这里守着看,少一刻钟都是我的责任!”

“那还是走吧,怪疼人的…"

“不是,现在说疹人了。这焚尸膏不是你研究出来的吗?”

“君子远庖厨你懂不懂?"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公平的世界会到来吗?”不知是誰在問。

“当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继续向下阅读
赤心巡天
1739/2918
书详情
赤心巡天 共 2918 章
18 / 30 书籍详情
第三十章 天佑之第三十一章 天高九重否第三十二章 莫名其妙第三十三章 厄耳德弥第三十四章 离罢春车向镜湖第三十五章 随遇而躺第三十六章 寻常事耳第三十七章 不知郎心第三十八章 今时人,古时路第三十九章 边荒故事第四十章 弹指生灭第四十一章 楚人来书第四十二章 二一添作四第四十三章 黄粱未可尽我梦第四十四章 弓满箭离弦第四十五章 而游云已散落第四十六章 如得广闻第四十七章 万里为一横,万年为一纵第四十八章 流光飞洒第四十九章 彼岸金桥人自渡第五十章 山河万里天柱折第五十一章 青天白日,北斗照王庭!第五十二章 广闻英雄名第五十三章 青萍百年第五十四章 “正确”第五十五章 狼鹰着冕第五十六章 加冕第五十七章 万教合流,旧神余火第五十八章 万事可爱第五十九章 不敬者死第六十章 野火烧枯草,转瞬遍天涯第六十一章 复见何年第六十二章 朝天阙第六十三章 天日昭昭第六十四章 有名褚好学者,七年未归第六十五章 南夏总督第六十六章 垂钓空山第六十七章 吾欲以此树为栋梁第六十八章 良时第一第六十九章 日照虎台第七十章 懒握刑权第七十一章 子落棋枰第七十二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第七十三章 千军万马尽低头第七十四章 留步!第七十五章 此中有真意第七十六章 少年得志者第七十七章 白牛南奔第七十八章 相见欢第七十九章 指剑为阶第八十章 霸蛮第八十一章 赤符第八十二章 何为……嚣张第八十三章 难道是我输了?第八十四章 日月几变,人海几叠第八十五章 人族之血为界河第八十六章 孽海第八十七章 真耶?假耶?第八十八章 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第八十九章 本来无一物第九十章 九万里风波平感谢大盟帝国|秦殇打赏的黄金盟!第九十一章 法无二门第九十二章 他很寂寞第九十三章 论功论德第九十四章 衍道奇观第九十五章 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第九十六章 长相思羞对弱者第九十七章 能为千秋业乎第九十八章 唯我无能而向前第九十九章 一生负气对斜阳第一百章 竟如水中之月不可及第一百零一章 杳无音信第一百零二章 秋日的缘故第一百零三章 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第一百零四章 不系之舟第一百零五章 人生风雨折故枝第一百零六章 人心是一片海第一百零七章 为了谁第一百零八章 电蛇撕裂长空,将有一场骤雨第一百零九章 星月皆冷第一百一十章 不共此月,也不共他日!第一百一十一章 国仇私恨第一百一十二章 乾坤岂为东国清第一百一十三章 互为鱼饵互为钩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今来此你何在第一百一十五章 给我姜安安一个面子第一百一十六章 拆骨为笔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山难越第一百一十八章 三真逐邪,太平盛世第一百一十九章 列席分鼎食肥鹿第一百二十章 生死六合,白玉有暇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第一百二十二章 六身同渡生死劫,风云交汇龙虎竞!第一百二十三章 此剑起自野人林第一百二十四章 算断因果,何谓无生!第一百二十五章 凡六败七命者第一百二十六章 皆有恙众生!第一百二十七章 苍生怜我,我怜苍生!第八卷总结兼感言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