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界不是只有山和海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1544 / 2918 章4,072 字

咆哮的黑潮在神光罩外潮来潮去,已显得无力了。

中央之山外的末日景象当然还是酷烈,可此刻隔岸观之,反倒更多只有一种壮美。

漫天黑雪,是别样奇景。

人间事向来如此,无非烤火的赏雪,薄衣的受冻。

谁也不好理解谁。

王长吉、月天奴、祝唯我、魁山、斗昭、姜望。

这六个人此前从未有过联手对敌的经历,有些人甚至只是第一次见面。

但根本无需交流。

强大的实力让他们得以尽情挥洒,卓越的战斗才情,让他们的攻势如行云流水。此起彼落间,交撞出种种华光。刀光剑影枪行处,拳来脚往神意落,完全是一种战斗的美学!

旁观这样的战斗,如赏一幅才华横溢的大写意,似听一曲人间难得的琴音,余韵难绝。

是道不尽的风流,说不完的潇洒。

默默观战的左光殊只觉得心向往之,恨不能立即建起外楼,参与其中,共奏这华丽一曲。

被强者寄附于身的‘革蜚’,不可谓不强大。在这个层面,几乎没有弱点可言。但却生生被这群人,打出了空门,打出了弱点。

每一刀每一剑每一枪……全都恰到好处,不仅最大程度上展现了自己的光华,还在战斗之中极限地创造机会、捕捉机会。

就比如姜望那神来之笔般的剑势一转,斗昭的天人五衰直接就填了上去。

月天奴的佛掌覆面,又何尝不是在铺垫祝唯我极致灿烂的薪尽枪?

‘革蜚’的这具身体本身,大概是唯一的罩门所在,但若不是这样一群外楼绝顶的人物,以攻对攻杀得天昏地暗,又如何能捕捉到命门?

随机应变四个字,说起来简单。

对着一只蚂蚁当然可以轻松地随机应变。

又有几人能在神临强者的压力下展现自我?

这场战斗,简直无一处不妙,无一处不精彩。

以左光殊的眼界而论,纵观那些有名的无名的战斗,这一场堪称外楼这一个修行境界的战斗典范。

若是记录下来,流传下去,可称千古名局!

可惜……

左光殊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自己事先压根没有想到启用留影石。

毕竟在战斗突然开始之前,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内府与外楼之间的差距,诚然最常被跨越。

但那是因为神通的存在。导致内府这个境界的上限太高。而先贤锚定四灵星域,传下各类道统,使得立星楼不再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事情,在拓展了修行边界的同时,也让外楼这个境界的下限,因此变得很低。

同在顶级天骄之列,修为的差距就是太真实的差距,大得足以压死人。

同为这场战斗的旁观者,方鹤翎的感受又不相同。

很多战斗的细节他都看不清楚,一些战斗的选择,他也想不明白。

直到看到这样一个展现了神临实力的强者,被打成一张人皮坠落,才惊觉战斗的结束。

但是看到的那些东西,还记得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他咀嚼很久。

所以他的眼中,也有了胜利的喜悦。

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同样一个世界,人们看到的、经历的、感受的,都不一样。

虽在一世,而有万般。

铛,铛。

斗昭斜提着天骁刀,在脚边的一块山石上,漫不经心地磕了磕。

“谁能告诉我,这个革蜚是怎么回事?”他问。

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结束,参与战斗的每个人,都有一种难言的畅快感。

跟战斗才情绝顶的人并肩作战,实在是一种享受。

你所有的战斗意图,都能被领会,都能得到配合。你的每一次出手,都是最舒服的角度。再怎么羚羊挂角的出招,也有妙如天成的回应。

你可以将一身才华,尽情挥洒。

在这样的形势里战斗,往日十成的战力,至少能够发挥出十二成来。

斗昭的肢体语言,也表现得轻快了许多。

当然,他明明看着姜望,事实上也是在问姜望,可就偏偏不指名道姓的臭德行,也很有他斗昭的风格。

姜望的确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毕竟‘革蜚’一来中央之山,可是谁也没找,只与他“亲切交谈”了好几轮。

“我当时只是斩杀了伍陵,叫革蜚逃掉了。不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姜望摇了摇头,又看向王长吉:“王兄说他是混沌还是烛九阴?”

此时此刻,‘革蜚’已死。只有一张人皮,漂浮在那浑浊的流液上。

古老的石碑背面,九章玉璧尽数嵌入。

神光罩有如实质金钟,瞧来坚不可摧,山外的黑潮无论怎么翻滚,都无法再趋近。

一场危机,好像是已经结束了。

但亲自在凋南渊走了一趟的姜望,自是不敢轻忽。

“我看不分明。”王长吉说道:“我只看到,在一片幽深的海域,一块黑色的玉璧前,有一只熊一样的异兽独坐,它的身上长满长毛,肚子高高鼓起。我也看到,在一座险峻的浮山之上,有一个人面蛇身的赤红色异兽,静静盘踞在山顶。”

“你前面说的那个就是混沌,我们在凋南渊里见到过。”左光殊道:“后面那个就是烛九阴,《山海异兽志》里有记载。”

“但我不确定操纵革蜚的力量从何而来。”王长吉道:“这个世界现在太混乱了,所有的一切都很混乱。我只是在交手的过程里,捕捉到了传输那种力量的规则通道,然后略为干涉。”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即便是目空一切如斗昭,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以常理而言,那控制革蜚身体的,应该就是混沌无疑了。”姜望说道:“它是一定要掀翻这个世界的,中央之山是它必须要攻陷的地方。现在九章齐聚,中央之山看起来牢不可破。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非常理的状况呢?”祝唯我饶有兴致地问道。

姜望说道:“在这么混乱的时候,烛九阴或许也能找到绕过规则来对付我们的办法。比如借用革蜚的身体?在对抗混沌的关键时刻,九章玉璧握在它手中,比握在我们手中更可靠。作为世界秩序的维护者,稳定永远是最重要的。而且它的行事风格已有先例。”

祝唯我想了想,看向王长吉:“就在外面的黑潮里,也有一个怪物存在。我确定我刺伤了它,你看得出来它是谁吗?”

幸亏他没有问姜望,烛九阴行事风格的先例是什么,不然他马上就能反应过来,是谁把他煮熟的鸭子放飞了。

王长吉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因为黑潮里的怪物……不止一个。”

这句话令人心头一跳,这句话也仿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王长吉话音刚落,那无尽黑潮中,就响起了震天的咆哮!

……

……

自凰唯真身死,山海境对大楚天骄开放,至今已九百余年。

山海境的历史,却不止九百年。

在浩瀚的山海境,本无界中之界。

但伟大的力量在这极南一隅,划了一道线,便成就了凋南渊。

古老的烛九阴掌管日夜交替,四季轮转。

同样古老的混沌,则坐镇于此,梳理一个世界的负面。

生灵生而又死,草木枯而又荣。

世界是不断发展,也不断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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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负面的、死亡的力量,都流淌向凋南渊,整个世界就能有更生机勃勃的面貌,有更高速的发展。

谷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免有些痛苦的部分,有些……牺牲。

牺牲这个词语,说起来带着一缕神光!

最早即是指祭神用的牲畜。

后来便指为彼舍此。

落在嘴边,轻轻一声。

落在纸上,简单两字。

然而那被牺牲者,却要真正体会那绵久的痛苦,仔细感受那不眠的长夜。

那千万滴的血泪……终究是不能被轻易抹去的。

在这样的时刻里。

凋南渊的边界早已经被冲垮,但是那一座撞上高穹、将天空都撞破的白塔,仍然有一种边界的喻示。

喻示着这里已是南方的尽头……

山海境绝大多数山神海神都不愿意提起的地方。

但现在看看这个世界。

彻底崩溃的天地元力,四处游荡的怨力,好像永远不会止歇的天灾……

此时天昏地暗的山海境,又何处不是凋南渊?

凋零之塔早已经停止了膨胀,但位在那极高处的天穹,却仍然在下坠、下坠。

凋零塔再往南,曾经混浊晦暗压抑的凋南渊海域,此时竟然格外的澄净。

沉积于此域,深藏于每一滴水中的怨虫,早已经放肆地奔向山海。

释放了仇恨与愤怒后,黑暗也是干净的。

“生为谁生?死为谁死?”

黑暗中,有个声音这样说,这样问。

“烛九阴晦明日夜,可是日夜有什么分别?”

这个声音在游荡,在山海之间游荡。

“天授我神名,可我只觉得缠上了绞索,我无法呼吸,说不出一句心里话!”

“神职之外,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有无尽的自由——可自由是什么?”

这个声音在盘旋,在高天之上风雪之中盘旋。

“我说话没有听众。”

“我说话没有听众听闻。”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拥有自由,可毫无自由。”

“所有的瑰丽和璀璨都是泡影,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爬虫,它在凋南渊里排泄!”

“无辜者在粪坑里挣扎,而被称之为仇怨。”

“可凋南渊之外的世界,又真的清澈灿烂?”

这个声音并不怨愤,反而显得激昂,宏大,神圣。像是一道光,照亮着前路。

“你是天山之主,你是章莪山的山神,你是黄水的水主……还有你,你,你们!告诉我你们神职何在?告诉我你们需要贡献什么?告诉我你们死后,什么得以留存!”

“你们一无所有,因为你们什么都不是。是尘埃,是虚幻,是泡影,是根本不被在意也无所谓存不存在的渺小东西、我亦如此!”

“我们生于山海,这是我们的世界。”

“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在这里游山玩水,我们陪伴一程,相送一程。”

“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砂砾,我们是虫豸。我们毫无意义的生和死!”

“为什么我摒弃神名,身上长草,尘积为泥,囚坐九百年?”

“为什么我要打破这天?”

“为什么我要翻覆这世界?”

“因为我不认!”

“我不认什么天意,我不相信什么注定。哪怕天地皆服,我不服!哪怕举世臣之,我不臣!”

“混沌可以死,不可以死得悄无声息。”

“终要叫你们知道……天空不是只有云烟,世界不是只有山海。”

“我们生来如此,但却不是只能如此。”

“我们生在笼中,绝不死在笼中!”

轰隆隆!

整个山海境,四面八方,如有战鼓鸣。

似雷声阵阵,但绝不仅仅是雷声。

凋零之塔比中央之山更像撑天柱。

而混沌的声音此一时已经遍传山海。

姜望听见了,祝唯我听见了,斗昭听见了。

山海境的山神海神……尽听闻!

这些声音本不可能被听到,现在却不可能不被听到,而这正是世界权利交替的体现。

这个世界在等待一个声音。

而那位晦明日夜、呼吸冬夏的烛九阴……却始终沉默。

这种沉默,叫镇守山海的诸多山神海神不免惊惧!

当一个世界只有一种声音,那么谁能与之抗衡?

凰唯真死去后的九百多年来,烛九阴正是这样掌控着这个世界。

如今却被逆转了形势。

黑潮汹涌,已围中央山。

其中吼声不绝,恶念显踪。

而在凋南渊深处,某一处极其平静的海面上。

天的阴影海的阴影,都交叠于此。

山海境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竟然成了一片净土。

不免有些讽刺。

海面上巨大的黑色凤凰,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月。

它的尸体静静趴在那里。

像一座不言的山。

它有着极其优美的身姿,和极其华丽的翅羽。

那些曾经于此亵渎高贵尸身的残魂恶灵,早已经遗弃了这处“空巢”。

但在某个时刻,这只黑色的凤凰……

忽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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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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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冤屈忠良祸斗王第七十五章 挥之不去第七十六章 三昧第七十七章 无物不焚第七十八章 诚于开阳第七十九章 天外之楼,无木之山十月小结第八十章 永驻此宅,天授神名第八十一章 风雨如晦第八十二章 斗杀风雨第八十三章 阖天第八十四章 只怕……此山不高第八十五章 像他一样第八十六章 必不寂寞第八十七章 君子之争第八十八章 谁曾见我五神通第八十九章 此意长存第九十章 人生当见一惊鸿第九十一章 曾记否第九十二章 长夜不孤第九十三章 此时如有月第九十四章 不速之客第九十五章 神名何在第九十六章 来成正觉第九十七章 凋南渊第九十八章 混沌第九十九章 天外天,身外身第一百章 伽玄已死第一百零一章 白塔第一百零二章 玉线第一百零三章 等风等雪第一百零四章 世上可曾有一扇门写故事终是写人第一百零五章 剑倾流波山第一百零六章 虚幻和真实的边界第一百零七章 从幻想中……归来第一百零八章 宛在水中央第一百零九章 黑雪似瀑第一百一十章 不在今日,就在明日第一百一十一章 离不得第一百一十二章 春生百草我无生第一百一十三章 苟活千年,难当一秋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人之隔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界不是只有山和海第一百一十六章 全面战争第一百一十七章 争渡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命与自由第一百一十九章 唯南不臣第一百二十章 触手……不可及第一百二十一章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第一百二十二章 西雨南晴第一百二十三章 阳光灿烂,万事可亲第一百二十四章 钟鸣鼎食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平所见前五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下第一喜欢你第一百二十七章 善哉第一百二十八章 吾心安处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十七年第一百三十章 一方领袖,坐地猛虎第一百三十一章 如渊如海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剑已惊鸿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生剑器以杀人第一百三十四章 见过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人第一百三十六章 银月当空第一百三十七章 因缘第一百三十八章 日拱一卒第一百三十九章 星路第一百四十章 且行第一百四十一章 奢求第一百四十二章 “苦”心第一百四十三章 送丧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赎城外第一百四十五章 今夕何夕第一百四十六章 莽夫第一百四十七章 河山刺第一百四十八章 没有谁一身锦绣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定第一百五十章 此时不知青天外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他)是神第一百五十二章 涅槃,明鬼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以有情付无情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蓑烟雨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言之言第一百五十六章 世如苦海,你我皆争渡第一百五十七章 云雾第一百五十八章 洞中无日月第一百五十九章 吹灭灯台都是月第一百六十章 问剑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剑万千雪第一百六十二章 竹海听潮第一百六十三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齐青羊子第一百六十五章 雷音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灭降龙金身第一百六十七章 此心如何第一百六十八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第一百六十九章 赋到沧桑句便工第一百七十章 夺帅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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